说邳：一字镌千秋，一城阅兴替 | 作者 沈永礼

一脉沿用至今的“邳”字古名，藏史前先民择淮泗沃土栖居垦耕的生存智慧，见证王朝更迭里方国郡县的建制变迁，承载下邳古地绵延四千载的人间烟火与文脉传承。山河留名，岁月镌痕。华夏大地每一处传世古地名，皆是一方水土镌刻千年的编年史书。苏鲁交界、沂泗汇流的黄淮腹地，独属于这片故土的汉字——邳（pī），笔画简素，却承载四千年文明纵深。它肇始于史前聚落的袅袅烟火，勃兴于夏代方国的夯土筑城，鼎盛于汉魏郡国的雄阔疆土，历经地震摧城、黄河淤埋、治所数度迁徙，风骨依旧镌刻于苏北大地。我生于睢宁古邳下邳村，长沐千年下邳故城文脉，半生立业栖居邳州运河新城，一身系两地，终生恋邳土。于典籍方志中考据沿革，于故城遗迹触摸沧桑，于市井烟火体悟根脉；今撰此文解字源、梳建制、辨地望、叙古今，厘清下邳、古邳、邳州一脉同源的千年脉络，留住淮泗古邑不曾湮灭的文明记忆。

一、解字溯源：一字为邑，肇始千年邳土“邳”为汉语中专属度极高的稀缺古字，不泛用、不通假，自古只为这片淮泗水土而生。字形左“丕”右“邑”，字字暗藏深意：邑为城郭封疆，丕为广袤繁盛，本义便是一方水土丰饶、疆域辽阔的上古邦国。溯源史前，这片土地早已点亮文明曙光。距今六千余年，大墩子史前遗址留存先民渔猎农耕的生活印记，出土彩陶之上古朴拙重的纹样，恰是“丕”字最原始的象形雏形。先民择沂、泗两水冲积平原筑巢安家，临水垦田、依水聚居，在黄淮东部率先孕育成熟的史前聚落文明，为后世邳国立邦筑牢文明根基。

夏代肇始，造车始祖奚仲开启邳地有史可载的建邦史。据《左传·定公元年》记载：“薛之皇祖奚仲居薛，以为夏车正。奚仲迁于邳，仲虺居薛，以为汤左相。”奚仲为黄帝后裔，受夏王禹敕封车正，潜心改良车舆、规整水陆交通，是华夏造车文明的奠基人。他率部族自薛地南迁沂泗下游，择水土膏腴、水陆通达之地夯土筑城，立国号为邳；为区别于北方薛地旧土“上邳”，此地后世便称下邳。《元和郡县图志》亦有正史定论：“下邳县，本夏时邳国。”一句史载，坐实邳地四千余年方国渊源。自夏商至两周，邳国几经兴废、屡续国祚。商汤时期，奚仲十二世孙仲虺位居商汤左相，辅君灭夏、定鼎商邦，邳国遂成为王朝东部屏障；周代诸侯并起，下邳扼南北要冲、握沂泗水运，始终是黄淮腹地兵家必争、商贸往来的核心枢纽，一枚“邳”字，自此锚定这片土地千年不变的地缘底色。

二、建制流变：五度沿革，尽览古城兴衰地名更迭是王朝治理的注脚，治所迁徙是古城与天地岁月博弈的史诗。纵观邳地文明脉络，从先秦方国到现代城市，历经五次关键建制迭代，脉络清晰、沿革可考，完整勾勒出下邳文明跌宕起伏的千年轨迹。先秦方国·邳国肇始夏代奚仲立国，定都今睢宁县古邳镇下邳故城遗址，为邳地建制之始。春秋时期，宋襄公扩建下邳大城，夯土为垣、规制初成，奠定城池千年格局；战国齐威王时期，名相邹忌以《讽齐王纳谏》辅齐国兴盛，功盖朝野，于齐威王二十二年受封下邳为成侯，“下邳”之名自此正式定型，载入《史记·田敬仲完世家》诸侯史册。彼时下邳辖域辽阔，囊括今邳州大部、睢宁北部、宿迁西北广袤土地，北接齐鲁文脉，南抵淮扬烟柳，西通中原腹地，水土膏腴、舟车云集，是先秦淮泗流域最繁盛的方国重镇。秦汉魏晋·郡国鼎盛公元前221年，秦扫六合、废国立县，首置下邳县，隶属东海郡，开启此地两千余年郡县建制史。楚汉定鼎，汉高祖刘邦徙齐王韩信为楚王，定都下邳，邳地一跃成为江淮东部政治核心，鼎盛一时。东汉永平十五年，汉明帝置下邳国，封皇子刘衍为下邳王，辖十七城，疆域北至鲁南、南达皖北，是东汉东南疆域最为辽阔繁盛的藩国。

这是下邳历史的高光时代，文事武功、风华荟萃。秦末乱世，张良博浪沙刺秦失利，隐匿下邳圯桥，三进履敬黄石公，得秘传兵书，终成一代帝师，成就“圯桥授书”千古佳话；汉末烽烟，群雄逐鹿，刘备入主徐州、屯军下邳，以此为基业图谋天下；建安三年，曹操依郭嘉之计决沂、泗二水灌城，吕布兵败白门楼，落幕三国群雄一段霸业；建安五年，关羽困守土山，立三约降汉不降曹，留存忠义千秋风骨。东汉初平四年（公元193年），据《后汉书·陶谦传》载：下邳国相笮融受徐州牧陶谦委任，督理广陵、下邳、彭城三郡漕运钱粮，遂截留三郡上缴朝廷的委输粮秣，于下邳城南羊山兴建浮屠寺、九镜塔。塔身规制“上累金盘、下为重楼”，为中国正史记载最早的楼阁式佛塔；寺院堂阁周回，可容三千余人同诵佛经，以黄金塑佛、锦彩饰身；每逢浴佛盛会，沿路广设席案、布施饮食，赴会礼佛者绵延数十里，逾万人齐聚，下邳由此成为汉末黄淮流域汉传佛教最早的传播中心。文脉、武韵、香火、市井于此交融共生，成就“两汉三国下邳城”的千古盛名。

魏晋南北朝乱世绵延，下邳反复更迭郡、国建制，徐州刺史部屡设治于此，虽战火频仍，故城治所始终扎根今古邳镇故土，未曾迁移。隋唐金元·定名邳州北周大象元年（公元579年），朝廷改东徐州（下邳郡）为邳州，“邳州”之名正式定名，沿用至今、千载未改。隋唐以降，建制时有微调，或为州府、或为郡县；北宋太平兴国七年改为淮阳军，治所始终固守下邳故城。南宋黄河夺泗入淮，黄水裹挟泥沙逐年淤积城南河道，下邳城南河堤日渐垫高，形成“城在锅底、河在城头”的险境，水患隐患深埋，为后世古城覆灭埋下伏笔。宋金对峙时期，金代邳州领下邳、兰陵、宿迁三县；元代起，邳州正式统辖下邳、宿迁、睢宁三县。据《明史·卷四十·地理志》记载：明初洪武初年，裁撤作为州治附郭的下邳县建制，原下邳县域划为邳州本辖地，由知州直接统管；洪武十五年，邳州隶属淮安府，全境包含州直辖下邳旧地、宿迁、睢宁三地，扼守南北水陆要道，辖域辽阔、地位显赫，是京杭运河沿线重要的军政、商贸重镇。元代诗人周权登临故城凭吊，提笔写下：“百战残城古下邳，白门楼下草萋萋。古来多少英雄恨，落月城头乌夜啼”，道尽古城历经烽烟的沧桑寂寥。

清世灾变·城沉地迁据康熙《邳州志》、寨山地震摩崖石刻记载：清康熙七年（公元1668年）农历六月十七日戌时，郯庐断裂带爆发8.5级郯城大地震，为我国东部史籍所载最强地震；下邳故城距震中直线约八十公里，属极重灾区。大地剧烈震颤，地裂纵横、井泉溢涌，城垣崩塌、屋舍倾颓，百姓死伤无数。祸不单行，强震震裂黄河堤防，震后第二十六日（七月十二日），上游花山坝轰然溃决，滔天洪水裹挟巨量泥沙漫灌残破州城，四千余年下邳故城彻底被淤泥湖泽封存。据后世地方文史综合族谱、流民记载梳理，全城仅一二百户百姓侥幸存活，只得栖身黄河大堤艰难度日。此后二十余年间水患反复侵扰，旧城常年积水不退，州衙、学宫尽毁，已无复建可能。康熙二十九年，朝廷拨付帑银四万三千两，由知州孙居湜主持，于艾山南麓洪福山下择址重建邳州新城，邳州州治自此正式北迁，存续四千年的古下邳故城永久废弃。雍正二年，邳州升为直隶州，统辖宿迁、睢宁二县，原下邳附郭地域由州衙直接管辖；雍正十一年后复改隶徐州府，降为散州不再辖县。民国元年（1912年）废州改县，邳州改称邳县；原沉废的下邳故城定名古邳镇，划归睢宁管辖。千年文脉故土，自此因天灾与区划调整，一分为二。当代新生·运河新城1953年行政区划调整，古邳镇稳固归属睢宁；邳县县治再度迁至京杭大运河畔，依托黄金水道重启新生。1992年，邳县撤县设市，正式定名邳州市。

北迁的邳州，承袭州府建制正统，借运河之势、凭水土之利，工贸兴盛、城乡焕新，成长为苏北运河明珠；沉寂的古邳，守着故城遗址、圯桥古迹、下邳文脉，静静封存着四千年古城记忆。2014年起，南京博物院联合徐州博物馆、睢宁县博物馆开展下邳故城考古勘探发掘，探明城址存有东汉、西晋、宋金、明清四层城址层层叠压，形成“城上有城、城下有城”的独特格局，地下文化层最深可达六米，出土夯土城墙、汉代大型冶铁遗存、完整古排水系统等大量实物佐证历史。2019年10月，下邳故城遗址被国务院公布为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沉睡泽底千年的古城文明，再度展露于世人眼前。

三、一地双城：同源一脉，古今共邳世人常有疑惑：下邳、古邳、邳州，孰为文明本源，孰为建制延续？拨开千年沿革迷雾，答案清晰笃定：古邳为根，邳州为脉，一地同源，双城共生。睢宁古邳镇，是下邳文明的发源地。这里是夏代邳国故都、秦汉下邳郡国治所、唐宋古邳州城原址。奚仲立邦、宋襄筑城、圯桥授书、邹忌封邑、白门楼风云、羊山寺晚钟，所有下邳经典历史典故、人文遗迹、古景风华，皆诞生于此。它是邳地文明的根脉原点，是四千余年下邳历史的原生载体。

今日邳州市，是邳州建制的正统延续地。它承接清代北迁后的州治正统，延续“邳州”行政名号，承袭千年邳地治理文脉，依托运河新生崛起，是古下邳文明在当代的传承与新生。我常往来于两地踏访古迹，深知山水可隔城池，区划可分疆土，文脉与乡愁永不割裂。古邳人不忘邳州建制传承，邳州人铭记古邳故城本源。一古一今、一原一续，共同勾勒出完整、立体、鲜活的千年古邳州历史。这片水土孕育的人文风骨，跨越千年未曾消减：张良尊师谦恭、邹忌妙言讽谏，历代先贤笃行务实，沉淀为邳地独有的精神底色。昔时下邳八景，山水相依、人文相映；今朝邳土大地，沂泗汤汤、岠山巍巍，不变的水土滋养代代邳人，赓续生生不息的淮泗文脉。

四、落笔归心：一字存根，文脉永续地名是文明的活化石，是族群深植心底的文化乡愁。李白泛舟淮泗、登临圯桥，怀古咏叹：“我来圯桥上，怀古钦英风。唯见碧流水，曾无黄石公”，一声喟叹，道尽后人对下邳先贤的追思与敬仰。纵观华夏地名，极少有如“邳”字这般纯粹、厚重、专一的文字。四千年风雨沧桑，历经方国更迭、郡县变迁、地震洪灾、治所迁徙、区划调整，它自诞生之初，便只为这片淮泗水土专属，不附他乡、不改其本、不失其魂。一字邳，藏先民择居之智，载王朝兴替之史，承千年烟火之韵，聚一方族人之根。感念天地厚赐山河形胜，感念岁月留存千年文脉，感念故土乡民淳朴热忱。古邳故城沉于湖底，却未曾断了文脉；邳州新城兴于河畔，更接续千年荣光。今日之邳，古有故城遗址诉说千秋过往，今有古邳新貌、运河新城书写时代新章。岁月不语，地名留痕；千秋下邳，文脉绵长。愿这一枚独属于淮泗大地的“邳”字，永远镌刻故土记忆，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作者：沈永礼，江苏省邳州市人大常委会原党组成员、三级调研员。现退休从事文学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