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八年的那个冬天,广东的湿冷像是能顺着骨缝往里钻。那是我在东莞长安镇打工的第五个年头,也是我第一次没有回四川老家过年。
厂里效益不好,腊月二十就放了假。别人大包小包地往火车站赶,我却只能把自己关在城中村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那年我二十九岁,谈了三年的女朋友因为我拿不出首付跟我分了手,父亲年初又做了一场手术,我把卡里最后一点积蓄都寄回了家,留给自己的只有不到八百块钱。这点钱,连买张高铁票凑合回家过年的底气都没有。
除夕那天下午,城中村里的租客几乎走光了,平日里吵闹的巷子变得死气沉沉。外面的小饭馆全都拉下了卷帘门,我煮了一锅清水挂面,卧了两个鸡蛋,倒了点酱油,权当是年夜饭。屋里没有暖气,我裹着军大衣坐在床沿,看着手机里家人群发来的热气腾腾的年夜饭照片,心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堵得发慌。
就在我准备蒙头睡一觉,把这个凄凉的除夕夜熬过去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声音不大,但在那空荡荡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心里一紧,以为是房东来催交下个月的房租。我的房租其实还没到期,但出门在外,最怕的就是跟房东打交道。
拉开门,站在外面的确实是房东陈姐。
陈姐那年四十二岁,本地人,那栋六层高的自建房就是她的产业。平时她总是穿着碎花睡衣,趿拉着人字拖,腰间挂着一大串钥匙,收租时说话语速极快,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精明干练,甚至有些不近人情。有次一个租客拖欠了三天房租,她站在楼道里数落了人家半个小时,从那以后我们都挺怕她。
但眼前的陈姐却让我愣了一下,她没有穿平时那身随意的衣服,而是换上了一件质地很好的暗红色呢子大衣,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更让我意外的是,她手里端着一个还在冒热气的砂锅,另一只手拎着一瓶包装精致的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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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姐……新年好,下个月房租我过完年发了工资就……”我结结巴巴地开口,试图解释。
她打断了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快要坨掉的酱油面,叹了口气。
“谁跟你说我是来收租的?”她的普通话依然带着口音,但语气比平时柔和了许多,“林诚,你一个人在屋里吃这些怎么行。大过年的,跟我上楼,陪姐吃顿年夜饭。”
我愣在原地,大脑一时没转过弯来。我和陈姐除了每个月微信转账时的几句客套,平时几乎没有交集。她住在顶楼六楼,那是她给自己留的宽敞套房,我们这些底层租客从来没上去过。
“陈姐,不用了,我这面挺好的,再说我也不怎么喝酒……”我下意识地想要拒绝,长期的戒备心让我觉得这种突如其来的好意有些不真实。
“少废话,楼上菜都做好了,我一个人吃不完。”她不由分说地把那瓶酒塞进我怀里,端着砂锅转身上楼,“赶紧上来,六楼左边那间,门没关。”
看着她上楼的背影,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酒,是挺贵的牌子。肚子里没出息地叫了两声,那股属于老火靓汤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我犹豫了片刻,搓了搓冻僵的手,锁上门,跟着上了六楼。
推开六楼虚掩的防盗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陈姐的家很大,客厅里开着空调,装修得有些年头了,但极其干净整洁。宽大的红木沙发、巨大的液晶电视,还有阳台上摆满的绿植,都在昭示着主人的殷实。
然而在那个近一百五十平米的空间里,却没有一丝新年的喜气。没有贴春联,没有挂灯笼,甚至连电视都没开,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这种巨大的空间感反而衬托出一种深不见底的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