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朱日和：粟戎生将军如何组训渡海，贴近实战

每逢八一建军节，总会深深怀念驻守朱日和的军旅时光。筑牢海防备战根基，锤炼渡海登岛硬功，是当年军区备战工作重要一环。承蒙昔日谢勇司令员与导演部战友娓娓讲述粟戎生将军组训全过程，一幕幕险难练兵场景历历在目。佳节提笔撰文，寄怀军旅生涯，感念强军路上代代坚守。

在朱日和基地担任副司令员期间，我曾在粟戎生中将麾下工作。历次基地演习讲评中，将军反复告诫我们：对台军事斗争准备是一项复杂庞大的系统工程，军委总部负责顶层擘画、定纲定向，而基层部队的核心职责，是立足岗位破解实战难题、抓实具体战备。“首战用我，用我必胜”绝非墙上标语、口中口号，倘若装备保障、战场机动、作战指挥等基础环节练不扎实，所谓必胜底气便是空谈。备战最忌浮于表面、流于形式，唯有抓实细微之处，方能筑牢胜战根基。

2005年，粟戎生将军大力推动了两次全军突破性的渡海登岛全流程实战化训练，使当时的海训方式由原来的碎片化，形式主义转变为新的模式。我没有去到渤海参加海训现场，但是通过谢勇司令员以及导演部参加海训战友们的口述和复盘资料，知道了这次重要的练兵活动的所有策划过程，实战情形，惊险场面和感人故事。这些真实的练兵经历使我对“战备落地，实干为战”的理解更加深刻。

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台海危机时期，将军心系祖国统一，主动向军委递交请战申请，恳请奔赴东南沿海对台作战一线履职，最终因工作统筹未能如愿。但他从未因身处内陆二线岗位，松懈对渡海作战备战的研究推进。彼时全军海训普遍存在短板，大多局限于海上游泳训练和简单战术练习，受场地、舰船条件限制，仅能完成分队级抢滩冲击的单一科目，如同“折子戏”，从未完整推演渡海登岛全作战流程，训战脱节问题十分突出。

为彻底扭转这一乱象，2004年底，将军牵头筹划全新的实战化海训，计划2005年分别组织27集团军野战部队、军区特战大队开展全流程渡海登岛训练，推动训练从浅层技术训练升级为全体系指挥实战训练。

此次训练严格对标实战规划：

一是全程自主设计实战化演习方案，覆盖作战全链条科目；

二是主动对接海军争取保障，协调到两艘3400吨级新式登陆舰，弥补我方海训装备短板；

三是优先保障骨干参训，精简重装备、腾出舰船空间，组织3000余名各级主官、班排骨干参训，让一线带兵人全面熟悉跨海作战流程；四是灵活调整训练地域，因东海演训受限，敲定渤海湾双向轮换演练方案，依托乐亭、营城子两处海训场，完整复刻跨区机动、航渡登陆、纵深攻坚全科目。

2005年初，将军带领队伍到海边考察地形，并与周边单位进行沟通，制定了所有的训练方案。原定于七月份进行的演练，由于海军保障窗口期的变化而被提前到六月中旬举行。部队迅速调整部署，从营房、朱日和训练场奔赴集结地域，严格落实战时隐蔽伪装，将军通过无人机、动力三角翼空中巡查，逐项整改隐患，夯实战前战备基础。

在海训期间，部队同步推进技术实训与战术研练，重点攻克重装备海上固定，多船型换乘，抗眩晕训练，海上保障等等基础课目，反复推演各级指挥流程与海上特情处置方案。当地的海滩受到潮汐的影响形成了很多条沙埂，大型登陆舰不能靠近岸边，只能离开岸边一到两公里的地方停泊，所有人员都要通过冲锋舟来渡船登岸，这样就很好地锻炼了在恶劣海洋条件下进行战斗机动的能力。

训练前突发的大风，大雾等恶劣天气给参训人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时渤海突然刮起了大风，两米多高的巨浪摧毁了码头上的设施，大家都觉得第二天不能上船，训练有可能延期。但将军执意以险练兵，并且坚持要进行实战性的演习，所以坚决不改变原来的方案。

晚上多次分析海况之后，第二天风浪稍微减小的时候却出现了很多浓雾，而冲锋舟没有导航系统，在海上容易出现偏差和失踪的情况。在最危险的时候，将军就作出了决定，让谢勇司令员带着部队乘坐渔船停靠在海上作为浮动航标使用，并且不断地为一千五百多名士兵指引方向，直到他们安全登陆。这场险情让全体官兵真切体会到渡海作战的凶险复杂，彻底摒弃了和平练兵的懈怠心态。

最让人感动的是将军带着伤坚持战斗的情节。第一次组织冲锋舟吊装转运的时候，将军走在最前面指挥作战，在后撤过程中右脚踩进钢板缝隙里，小腿被卡住受了重伤，多处擦伤，肿胀疼痛。经过简单的包扎之后大家就劝说他去医院检查一下，但是将军知道这次全面海上训练是全军第一次举办，关系到大局不能出现差错，如果主帅离开的话就会前功尽弃，于是强忍住疼痛一直留在一线进行全过程指挥。

没想到这次外伤里面有隐患，半个月之后他就出现了高烧，小腿发红的症状，并且被诊断为丹毒伴随血管栓塞，住院进行溶栓治疗一个月才有所好转，从此右腿留下了终生后遗症，长年畏寒，酸胀，循环不畅。即便负伤受累，将军始终淡然处之，自认是军人备战应有的奉献。

演训中，将军立足实战创新指挥模式，针对大小舰船航速差异大的难题，采用“小艇先行、大舰后发、同步抵滩”的编队方案，精准适配登岛集中兵力的实战需求。航渡期间，官兵复盘战术预案、打磨作战细节，同时主动为海军指战员开展手枪实弹射击训练，互通经验、深化军兵种协同。训练途中，一艘登陆舰因海图不详、退潮搁浅，现场官兵严格按照将军指令，依托拖船协同拖拽，成功脱困化险为夷，让大家深刻认清海上作战风险无处不在，唯有日常实训实备，方能从容应对战场变数。

此次27集团军海训历时14昼夜，横跨四省两市，陆上机动3000余公里，海上航渡220余海里，圆满完成跨区机动、装载航渡、抢滩攻坚等六大实战科目，彻底告别了碎片化、形式化的浅层训练，让各级官兵完整掌握渡海作战全流程实战本领。

集团军训练结束后，将军接续组织军区特战大队专项渡海训练。特战部队肩负隐蔽侦察、敌后破袭任务，全程仅依托5艘民用渔船、1艘小型登陆艇开展训练。针对装备简陋、海况复杂的短板，官兵们在将军指导下革新保障手段：加装渔船防护围栏、搭建简易海上设施、强化旗语通信、优化侦察装备海上架设方式，还自主研制冲锋舟吊装、滚动转运设备，既解决了实战保障难题，也保护了舰艇装备，获得海军高度认可。

550余名特战骨干分批次跨海实训，历时23天，陆上行程2000余公里，海上航渡240余海里。抵岸后，特战队员克服重度晕船疲劳，徒手攀爬悬崖陡坡，隐秘渗透、夺控要点、完成破袭任务，即便九成官兵晕船、半数官兵呕吐，依旧坚守战位、无畏冲锋，尽显特战过硬作风。

为了打破全军特种作战近海飞行训练的瓶颈，满足跨海作战的实际需要，将军安排了动力三角翼超远海飞行试验。通过加装副油箱，配置简单的导航设备，设置海上警戒船，派遣空中护卫等多种方式来保证安全，特战飞行员在没有陆地参照物的远海空域里飞行了将近五个小时，成功完成了远超台海宽度的深海长航飞行，为全军特战远海实战化飞行趟出了新路。

训练收官复盘时，将军精准查摆部队备战三大短板：部分官兵实战思想松懈，缺乏为战初心；指战员普遍缺乏跨海作战实操经验，处置复杂特情能力不足；传统训法滞后，难以适配现代化渡海作战。他结合自身作战阅历，拆解作战全流程、明确指挥重难点，逐项整改练兵短板，让参训部队真正实现训一次、精一层、进一步。

虽然没有亲自参加过渤海砺兵活动，但是长期听一线战友们亲口讲述他们的经历，使我更加深入地理解到了战备的本质。军营里的强军口号令人振奋，但是真正赢得胜利的信心，并不只靠一些表面化的标语来支撑，而是来源于每一个小细节上都做到位的扎实工作。

对台军事斗争准备体系宏大，军委总部统一筹划全局，谋划长远的战略方向，基层部队的任务就是立足本职做好末端工作。装备维保细致入微、战术机动反复打磨、指挥协调不断磨合、个人技能反复锤炼，虽然这些都是些小事情，但是它们却是胜利的基础。战备建设要抓铁留痕，持之以恒，不能只图一时热闹而浪费力气。

只有抛弃形式主义，在日常训练，装备管理，应急方案制定以及隐患排查等方面严格把关，并且一项一项的消除掉各种各样的风险隐患，把实战本领练到极致，才能将顶层战略规划转化为实打实的打赢能力。基层战备根基扎得越深，强军事业便愈发稳固，我们捍卫国家主权、守护领土完整的决心，才拥有坚不可摧的力量支撑。

作者：张冀湘（红山达克）曾任北京军区朱日和基地副司令员、高级工程师。2009年被四总部树为“爱军精武标兵”，2013年被中央军委授予一等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