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继承人安·库珀被母亲强制绝育，美国优生学下的人伦惨案

1936年，安·库珀·休伊特将她的母亲玛丽昂·珍妮·安德鲁斯告上公堂。诉讼内容耸人听闻：安声称母亲趁她接受阑尾切除手术之际，买通医生割掉了她的输卵管。这桩荒谬绝伦的官司迅速引起了全美民众的关注，玛丽昂对女儿的指控全盘接受，可她提出的理由却激起了整个国家对此事件的讨论欲，一半人支持、同情女儿，另一半人却认为母亲的做法有情可原。这场家庭伦理大战变为社会议题，被旷日持久的讨论，倒是安与她母亲的故事被库珀·休伊特家族当作耻辱从公众记忆中抹去……

PART 1 对簿公堂

1936年1月，一位穿着皮草的名媛出现在旧金山一家法院门口。她在记者的包围和此起彼伏的闪光灯中走进了法院，背后明亮，前程晦暗。这位棕眼丰唇的少女名叫安·库珀·休伊特，她状告母亲玛丽昂·珍妮·安德鲁斯在她做阑尾切除手术时花钱让医生“阉割”她，目的是剥夺她从百万富翁父亲那里继承遗产的权利。

安解释道：“我的父亲彼得·库珀·休伊特去世时，将他400万美元遗产的三分之二留给了我，三分之一留给了我的母亲玛丽昂。但遗嘱中规定，如果我去世时没有子女后代，那么我那份遗产将归母亲所有。母亲知道这一点，她认为自己会比患有支气管疾病的我活得更久，于是采取措施阻止我成为母亲。”

除了起诉母亲索赔 50 万美元之外，安还要求母亲提供完整的支出明细。她声称玛丽昂将大部分信托基金挥霍在了世界各地的赌场度假村。旧金山地方检察官以刑事伤害罪起诉了玛丽昂和几位医生，这项指控非常严重，最高可判处 14 年监禁。

但当局还没来得及搜查玛丽昂的顶层公寓，她就逃往了东海岸。留下了一份自白书解释自己的行为：“我只是为了保护社会免受安怀孕的影响。”她指控女儿智力低下，且从小就沉迷于手淫。现在则对“穿制服的男人”，包括“黑人”感兴趣。她曾试图与司机私奔，并给他写过长长的信，信里还附有她的体毛。接下来的6个月中，母女二人相互指责，爆出的各种言论和私密事件惊掉众人眼球。最后经过漫长的审判，法官最终驳回了安对医生和玛丽昂的指控，认为他们和安的母亲行为合法，而安仅获得了15万美元的赔偿。

这个结果在今日看来匪夷所思，在那个年代却合情合理。公众都接受了这一结果，没有骚乱，质疑声也被强压下去。从此之后，可怜的安终生都受到媒体的抨击与嫌弃，她逃到了墨西哥，试图逃离喧嚣，试图摆脱本案给她留下的精神烙印。为什么法官得出这种可怕结论？让我们从头开始，剖析这场时代背景下的家庭人伦悲剧。

PART 2 库珀·休伊特家族

彼得·库珀的父辈从荷兰远渡重洋到纽约开启新生活。他虽然受教育程度不高，但凭借聪明的头脑和自身努力掌握了许多技艺，被誉为“修补匠和机械师”。赚取第一桶金后，将钱投入商业领域，独到的眼光令他迅速积累大笔财富，迎娶心上人莎拉，生下6个孩子。那时医疗条件有限，6个孩子中只有兄妹二人活到成年，也就是爱德华和阿米莉亚。

彼得遗传并发扬了祖父的创造天赋，40岁时发明了一种汞蒸气灯，并获得了专利。11年后，他又发明了汞弧整流器，这是第一种无需机械装置即可将交流电转换为直流电的整流器，又给他带来了大笔专利费用。他还率先开发了水上飞机、快艇、航空鱼雷和直升机的部分原件，依靠发明名利双收。彼得的第一任妻子是名当户对的露西·邦德·沃克，富有的股票经纪人的女儿。彼得性情略显古怪，总是将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与妻子性情不投。两人没有子女，婚姻期间，彼得出轨玛丽昂·珍妮·安德鲁斯，与她生下了女儿安·库珀·休伊特。

离婚后，彼得与玛丽昂结婚，按照法律正式收养了安。在那个年代，非婚生子女的继承权充满着争议，而安不光彩的出身注定得不到库珀·休伊特家族的认可。故而，在彼得病重之际，将自己的私人财产400万美金分给了两个亲近之人：妻子玛丽昂和女儿安。当时女性的财产很容易落入夫家掌控，如果安结婚后不幸早逝且无子女，按法律规定，第一顺位继承人是她的丈夫。为了保护女儿的生命安全，彼得在遗嘱中加了一条：如果女儿无嗣而亡，则财产归其母玛丽昂所有。

当父亲的用心良苦，只可惜，他从来都没看准枕边人的心思。

PART 3 玛丽昂·珍妮·安德鲁斯

玛丽昂，美貌且野心勃勃的马车夫之女。漂亮的少女不甘心被困于底层，十几岁的时候便离开家乡旧金山，想凭借美貌闯一闯好莱坞。只可惜，好莱坞聚集了全美最漂亮的人，不会歌舞，也没有人脉的普通漂亮女孩儿很难出头。玛丽昂干脆隐瞒出身，对外声称自己从南方来，家道中落，凭借美貌和长袖善舞的性格打入纽约上流社交圈。

21岁时，玛丽昂嫁给了纽约老钱家族的一份子——百万富翁医生佩德·萨瑟·布鲁吉埃。5年后离婚，玛丽昂留下两个孩子，带走一笔可观的赡养费。第二任丈夫是富有的股票经纪人，这段婚姻持续时间很短，却令她得以结识彼得。离婚后，玛丽昂成了彼得的情妇，生下女儿安。一直到安·库珀4岁时，彼得才摆脱第一任妻子，随即迎娶玛丽昂，通过法律程序收养亲生女儿。但这段婚姻也只维持了三年，1921年，彼得去世，玛丽昂很快将自己再次嫁了出去，第四段婚姻让她变成了男爵夫人。

有钱有地位，玛丽昂似乎应当彻底摆脱童年的噩梦。但她在巴黎染上了赌瘾，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成为“世界上最棒的女赌棍”。常年出入欧洲各大赌场，其他时间则过着奢华无度的生活。当珠宝店、酒店的账单寄到家中时，男爵不得不在巴黎报纸上刊登声明，宣布妻子的私人债务与自己无关，离婚当即被提上日程。

玛丽昂似乎拥有一种能够轻易迷惑他人的魅力，很快再次嫁人，这段婚姻也没持续太久，1932年，她与第五任丈夫分居，且濒临破产。继承到的100多万美金经不住赌博和挥霍，玛丽昂将脑筋动到了女儿的那份遗产上。她开始违规挪用女儿的信托基金，却被信托机构多次拒绝。当安即将年满21岁之际，贪婪压倒了母爱，玛丽昂向亲生女儿伸出了罪恶之手。

PART 4 母与女

安在法庭上展示了自己额头上的疤痕，“这是我母亲的酒杯砸在额头上留下的。”然后她撸起袖子，给法官看前臂上的烫伤，“这是我母亲用香烟烫的。”

“我母亲从来不靠近我，” 她说：“女佣早上会给我穿好衣服，然后把我留在那里一整天。我经常穿着白天的衣服睡觉。”“她从来没有爱过我，一点也没有，”安·库珀哀叹道：“我无法解释。我尝试了各种方法去赢得她的爱，但她始终不喜欢我。……她会整夜喝酒，凌晨四点把我从床上拖起来，告诉我如果我死了，她就能得到我所有的钱。……我会去她的房间，她喝得烂醉，虐待我，还吐在我身上，说我是私生子。”安·库珀用一种尖锐的声线学着她母亲的腔调：“低能、丑八怪、斜眼、龅牙！我怎么会生下这么丑的女儿！”

安·库珀忍不住抽泣起来：“我的生活糟透了，我一直被关起来。我的母亲不让我读书，我从来没有男朋友，也没有任何朋友。”玛丽昂的律师却否认了安对他当事人的种种指控，唯一没有否认的是给安绝育一事。“我一直百般呵护我那迟钝的女儿，给予她优渥的生活，缺乏教育完全是她自己的原因。”律师在法庭上宣读玛丽的辩词：“她曾因各种原因被多所学校开除，其中一所费城学校开除她是因为一件不堪入目的丑闻。我一直努力帮助安改掉一些不好的小习惯。”

随后，她开始暗示，若非出于维护女儿的名誉，她本可以揭露更多骇人听闻的事情。不久后的庭辩中，玛丽昂犹豫而遗憾地透露了一件女儿不检点的事。“17岁的安曾计划与司机私奔，并给他写了一封令人震惊的信。” 她叹息道：“可惜这些信的内容极其恶劣，必须立即销毁，因此无法作为证据提交。”玛丽昂表示，信里夹着安的毛发，还有很多不堪入目的内容。“我不得不花了数千美元才保住了这些信，并阻止了安的这段迷恋。从那以后，我不得不时不时地采取特殊手段来阻止安再次陷入迷恋。这些迷恋的对象大多是身穿制服的男人，无论他们的军衔如何。”

安愤怒地反驳道：“母亲一直对穿制服的男人抱有这种看法，所以她自然也希望我如此……我被迫辍学，因为我母亲的轻浮行为成了公开的谈资。由于她臭名昭著的过去，我无法进入好的或名牌学校。”母女二人争辩不休，将原本该属于母女的所有的温情面具全部撕下。

PART 5 残忍庭辩

安详细讲述了自己被绝育前发生的故事。1934年8月，20 岁的安和玛丽昂在圣地亚哥郊外的科罗纳多海滨度假胜地享用午餐时，忽然感到腹痛难忍。司机迅速将安送回旧金山，私人医生蒂尔顿·蒂尔曼博士在没有给她做全面身体检查的情况下便认定她患上了阑尾炎。

然后，她被带到另一个房间，一位名叫玛丽·斯卡利的心理学家开始问她问题：“清教徒为什么来到美国？总统任期有多长？美国最长的河流是什么？黑斯廷斯战役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安回忆道：“我当时没太注意，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肚子不舒服，并不愿意回答这些奇怪的问题。”4天后，塞缪尔·博伊德医生就为她做了阑尾切除手术，身体恢复的很快。引起安注意的是，在修养期间，她无意间听到几名工作人员问她的护士：“那个白//痴病人的情况如何？”

起疑之后，安·库珀偷听护士给蒂尔顿医生打了好几个电话：您的病人什么都没怀疑。“后来她才得知，母亲和蒂尔顿告诉所有人：”安是个精神病患者，所有我们切除了她的阑尾和输卵管。“玛丽昂的律师立刻拿出安未能通过一项智力测验的证明，证明她的智力年龄只有11岁。然后律师开始大肆渲染安与一位非裔美国火车搬运工的调情故事，证明女孩儿生性放荡，品行低劣。

安的律师则传唤了能够证明安智力的证人。“她能用法语流利地写作，也能用意大利语交谈，”一位医生通过宣誓书证实。“她读过莎士比亚、法国历史、拿破仑·波拿巴、玛丽·安托瓦内特、《李尔王》、但丁的《神曲·地狱篇》以及查尔斯·狄更斯的作品。”这位证人写道，如果安存在任何智力缺陷，那也是因为她童年时期大部分时间都受到母亲的忽视。随着案情就像剥洋葱一样逐渐被剖开，与现代人同情女儿的观点相反，当时的人们认为：安和玛丽昂都不具备为人母的资格。

PART 6 优生学运动

为什么人们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我们不得不将目光转向事件发生的时代与社会背景。彼时优生学运动已经逐渐衰落，但尤留余晖。

优生学是一套已被广泛否定、旨在改善人类群体遗传质量的信念和实践。历史上，优生学家试图通过抑制被认为低劣者的生育能力（通常是通过强制绝育）来提升人类的“质量”。优生学的现代史始于19 世纪末，从英国开始蔓延到大多数欧洲国家以及包括美国、加拿大和澳大利亚在内的许多其他国家。从最开始的为被认为基因优良的母亲提供产前护理，到对被认为不适宜生育的人进行强制绝育和谋杀。

到了20世纪30年代，优生学与科学种族主义和专制强制紧密联系在一起。阿道夫·希特勒就曾在《我的奋斗》中盛赞优生学思想，并且在掌权后进行种族隔离、机构收容、绝育和大规模屠杀。而优生学在美国兴起之时，正值美国种族构成发生转变之际。随着工业发展和铁路的建成，非洲裔美国人从南方乡村迁往北方工业区。为了保护白种人免受“劣等种族”的侵害，优生学家与种族主义联合起来，除了生理上隔离有色人种，还清除自身群体中的“劣等种族”。贫困、残疾、药物依赖和性行为不端的白人都是被清除的对象。

曾经的相关案例中，美国首席大法官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发表了著名的评论：“与其等到堕落的后代因犯罪而被处决，或因智力低下而饿死，不如让那些明显不适合生育的人免于繁衍后代，这对整个世界都更有利……三代弱//智就足够了。”安的母亲品行不端，她的智力也遭到质疑，那么，安被绝育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PART 7 经济大萧条

20世纪20年代又被称为“爵士时代”。经济发展以及女性解放运动的兴起，令一批走在解放道路上的先锋女性出现。她们剪短发、抽烟、喝酒、追求婚前性自由，引得保守派恐慌不已。

时间来到了1929年，经济大萧条席卷全球。失业、返贫、家庭解体、社会动荡……为了“保持”社会稳定，保守势力将矛头指向女性，认为部分女性贪图金钱、道德败坏，在危难之际脱离家庭，令丈夫和孩子失去妻子和母亲。新一轮性保守潮流被掀起，强化对女性身体和生育的管控，被视为重建社会秩序、挽救种族的 “良方”。

故而当玛丽昂说出女儿性欲强，会手淫，举止放荡的时候，精准掐住了社会痛点。“一个被发现手淫的小女孩肯定会对男人和社会构成威胁——如果她没有完全消除对男人的需求的话。”女性有主动性欲、发生婚前性行为，本身就是 “心智缺陷” 的证据，一个真正的好女人应当是端庄、克制、对性懵懂无知的。只有虔诚、纯洁、顺从、持家的女性才值得赞美。

一旦被贴上 “放荡” 标签，安的证词就会被打上不可信的标签，尤其她被认为希望与有色人种发生关系，性道德不符合标准，证明她确实是个劣等人。

PART 8 没有赢家

加州当局对安·库珀·休伊特案件的法律问题感到束手无策。该州已经执行了23年的绝育法，但之前仅适用于监狱和精神病院的囚犯。州医学考试委员会的法律顾问认为，任何父母都可以为未成年子女进行绝育手术，而子女唯一的补救措施是在成年后一年内起诉父母和医生。

但安的案件是此类诉讼的首例。到底应该如何判决，当司法机关踟蹰不前，民众意见不一的时候，1936年2月21日，玛丽昂在酒店服用大量麻醉剂自杀。她清醒后，声称自己是意外服用了过量的麻醉剂，并非故意自杀，但这个行为却拦住了安和律师的脚步。如果她坚持上诉，玛丽昂和两名医生或许面临最高14年的刑罚，但同时她也必须承担逼死亲妈的舆论压力。

而律师同时也告诉安，法官不同意检方关于安的绝育手术时间（在她21岁生日前一年内）具有特殊意义的观点。“法律对未成年人19岁和5岁的情况并无区别。从法律角度来看，就手术同意权而言，两者处于相同的无行为能力状态，父母或监护人在两种情况下都拥有相同的同意权。”安愤怒地道：“如果这种情况导致不公正的局面又该如何？”“补救措施应该由立法机关而非法院来承担。”律师无奈地道。

最终，安撤销了对医生和她母亲的指控，以15万美元与对方达成民事和解。玛丽昂没有从药物伤害中恢复健康，名誉也彻底扫地。1939年，她因中风离世，年仅58岁。没有女儿活得长，自然也拿不到女儿的遗产。而安·库珀·休伊特一生经历过5段婚姻，每一段都很短暂。为了逃避社会舆论，安常年往返于美国东西海岸，主动远离当年的舆论中心。到了20世纪50年代，她干脆旅居墨西哥刻意避开公众视线。

1956年，安在墨西哥因癌症去世，年仅41岁。

显赫的库珀·休伊特家族竭尽所能地将这两位女性从公众记忆中抹去，直到《不称职的女继承人：安·库珀·休伊特的悲惨人生与丑闻绝育》出版，才将这个女孩儿的故事从故纸堆中翻出。

安·库珀没有等到正义的结果，却也引发更多人的思考：一个受过良好的教育，家境富裕，而且是白人的女孩儿，只要被认为是个“性变态”，就可以被随意从街上抓走并接受手术吗？公众对优生学伦理以及允许强制绝育的法律可能带来的意外后果激烈辩论，但直到20世纪70年代，美国的许多州才开始废除允许强制绝育的法律。

那个时候，安·库珀·休伊特早已化为一捧黄土。“我小时候没有洋娃娃，我老了也不会有孩子。这就是我的故事，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