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清史稿·左宗棠传》《左宗棠全集》《胡林翼集》《湘军记》《骆文忠公奏议》《潘文勤公集》《清代名人轶事》《湘阴县志》《清史列传》《曾国藩日记》等史料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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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9年的冬夜,湖南官道上有一匹马在黑暗里拼命奔跑。
马蹄踏破寂静,溅起一路泥泞。
马背上的男人名叫左宗棠,四十七岁,湘阴人,满腹韬略,一身傲骨,是当时湖南官场里公认的"第一幕僚"。
可这一夜,他没有幕府可回,没有营帐可躲,身后是朝廷发出的捕杀令,脚下是漆黑泥泞的官道,前方只有一个方向——胡林翼的军营。
他不知道那里能不能救他,但他知道,除了那里,他已经无处可去。
事情来得猝不及防。
就在数日之前,他还是湖南巡抚骆秉章幕府里最炙手可热的幕僚,上下官员见了他无不客客气气,连正二品的大员见面也要拱手寒暄。
可转眼之间,一道来自京城的奏折像一把刀,把这一切拦腰斩断——有人要他的命,而且那个人,在朝廷里极有来头。
捕杀令已经发出。
整个湖南官场,没有人敢公开站出来替他说话。
胡林翼见到他的那一刻,没有寒暄,没有安慰,只说了一句话,让左宗棠当场愣在原地,心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那句话的意思是:眼下整个大清,能救你的,只剩一个人——而这个人是谁,左宗棠此前从未与他深交,他们之间的联结,细如一线,却最终结实如铁。
这条命究竟是怎么捡回来的,要从头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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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个总说大话的湖南举人
清朝道光年间的湖南湘阴,洞庭湖以南,山水交错,土地肥沃,民风刚烈。
1812年,左宗棠出生在这里。
家境谈不上富贵,父亲是个读书人,靠教书维持家用,母亲在左宗棠年幼时便已离世。
家里没有显赫的背景,没有可以倚靠的亲戚,有的只是一屋子书,和一个从小就让先生又爱又头疼的孩子。
左宗棠打小就显出一种与周围孩童截然不同的劲头。
别的孩子背书,只管背,背完交差了事。
他不一样,背完还要问"为什么",问完还要辩,辩到对方哑口无言才肯罢手。
先生讲到哪里,他脑子里立刻转出七八个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抛,搞得先生有时候也答不上来,只好打断他说:你先把这段背熟再说。
这个性子,让他的老师们一方面喜欢他,另一方面也暗暗发愁——这孩子聪明是聪明,但太难管了。
十四岁,左宗棠开始系统涉猎兵书、地理、农政、水利,尤其对边疆地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反复研读顾祖禹所著的《读史方舆纪要》,把历代边疆战事的地理背景逐一梳理,把西北山川的走势、新疆各地的水源道路记得清清楚楚,甚至画下大量笔记,随手翻阅。
彼时的他还不知道,这些年看似无用的功夫,日后将成为他用兵数千里之外的底气来源。
他的志向,也从来不是藏着掖着的那种。
凡是跟他喝过茶、聊过天的朋友,几乎都被他说过同一句话——"我左季高若能出山,建功立业,绝不在诸葛孔明之下。"
"左季高"是他的字,这句话是他常挂在嘴边的大话。
放在今天,妥妥是一个让人想截图转发的狂言。
搁在那个年头,不少人听完笑笑算了,背后议论他不过是个眼高手低的书呆子,满嘴跑火车。
可也有人把这句话记住了,记在心里深处,等着看这个狂妄的湘阴举人,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1832年,左宗棠参加乡试,一举中了举人,时年二十岁。
这个成绩,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同龄人。
可对左宗棠来说,举人只是一个起点,真正的路在会试,在进士,在朝堂。
他收拾行囊,准备进京赶考,把心里那个"出将入相"的念头变成现实。
然而,科举这条路,给了他一个漫长而残忍的教训。
1833年,第一次会试,落榜。
1835年,第二次会试,落榜。
1838年,第三次会试,再度落榜。
三次会试,三次铩羽而归。
对于一个才情横溢、自比诸葛的人来说,这种一而再、再而三的挫败,是何等难堪。
旁人要是三次落榜,大概早就心灰意冷,从此绝了科举的念头,或是继续苦读,或是另谋生路,反正不至于还扛着那句"不在孔明之下"的大话继续招摇。
可左宗棠就是这么一个人。
他放弃了继续参加会试的打算,但他放弃的只是科举,不是志向。
他娶妻安家,蛰居乡间,靠教书糊口,同时继续钻研兵书地图,把那些年积累的边疆地理知识一点一点深挖细研。
他与林则徐、陶澍等当时颇有名望的人物有过往来,眼界渐宽,胸中的格局也随之放大。
虽然顶着一个举人的身份在乡下蹉跎,但他的名字,已经在一小部分湖南士绅之间悄悄流传。
外头的世道,却一天比一天乱。
1851年,洪秀全在广西金田起事,太平天国的旗帜一竖,整个南方的格局就此震动。
1852年,太平军北上,裹挟着几十万人马打进湖南,一路势如破竹,把湖南官军打得七零八落,兵临长沙城下。
长沙城里的官员,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围坐一堂,谁也拿不出一个像样的守城方案,吵来吵去,净是废话。
就是这个节骨眼上,有人想起了左宗棠这个名字。
湖南巡抚张亮基,急需一个能拿主意的人。
经人推荐,他派人三请四邀,把左宗棠从乡下请进了长沙。
左宗棠进来之后,没有废话,直接拿出一套守城方案,从调兵布防到粮草调配,条条清晰,字字扎实,把张亮基听得目瞪口呆。
从那天起,左宗棠的名字,开始在湖南官场正式挂了号。
他在张亮基幕府里做了将近一年,太平军久攻长沙不下,最终撤围北上。
这一仗,左宗棠出了大力气,张亮基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逢人便夸,说湖南守住长沙,左宗棠居功至伟。
消息传开,左宗棠的名声一下子从湖南士绅圈子里,扩散到了更大的范围。
接下来,他进了骆秉章的幕府,开始了他一生中最重要也最凶险的一段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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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骆秉章幕府,实际上谁说了算
1854年,左宗棠正式入骆秉章幕府,成为其核心幕僚。
骆秉章这个人,性情宽厚,处事温和,在官场上有一种难得的容人之量。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长处在于统筹协调、维护大局,而具体的军政事务,繁杂琐碎,需要一个有本事、有魄力的人来操盘。
左宗棠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两人相处下来,骆秉章越来越倚重左宗棠。
大到军队调动、粮草征集,小到公文措辞、往来信函,骆秉章都愿意听左宗棠的意见,甚至直接把决定权交给他来拿。
外人渐渐看出门道,私下里开始流传一句话:湖南的政务,是骆秉章画押,左宗棠主事。
这句话不是讽刺,更不是玩笑,是实情。
左宗棠在骆秉章幕府里,过得比许多正式官员还要忙、还要有实权。
他每天处理的事务,上至与朝廷的奏折往来,下至地方的粮饷调拨,事无巨细,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他不怕累,不推脱,反而越干越起劲,因为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太多年——终于有一个地方,让他把那一肚子的学问和本事,一件一件地往外掏。
可左宗棠有一个致命的性格弱点,那就是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收敛"。
骆秉章的幕府,自然不只有左宗棠一个幕僚。
其他幕僚,有的是进士出身,有的背景深厚,有的资历比左宗棠更老。
可这些人,在左宗棠面前,说话没他响,做事没他快,出主意没他准。
时间一长,左宗棠在幕府里的地位越来越特殊,骆秉章对他的倚重越来越明显,旁人在他面前说话,他有时候连面子都不给,当场驳回,毫不留情。
这种做派,在官场上是极为危险的。
但那时候的左宗棠,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或者说,他意识到了,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把眼前的事情做好;他在乎的,是湖南这片土地上的军政局面能够撑住;他在乎的,是那些对他来说显而易见的错误,不要一而再地犯下去。
至于旁人怎么看他,他真的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这是他的优点,也是这场险祸的根源。
与此同时,骆秉章幕府里另有一种声音在悄悄流动。
有人开始私下议论:左宗棠不过是一介幕僚,举人出身,没有正式功名,凭什么处处压人一头?
骆秉章对他言听计从,这成何体统?
更有人把这种不满,悄悄传递到了幕府以外的地方,传到了那些和骆秉章平级、甚至级别更高的官员耳朵里。
那时候,一个人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针对左宗棠的各种私下议论里。
这个人,叫樊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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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樊燮的一跪,埋下了祸根
樊燮是湖南永州的武官,行伍出身,打过仗,有功劳,背后还有一定的靠山。
这种人在官场上最常见的生存方式,就是凭借资历和关系,把自己的位置坐稳,不出错,不惹事,安安稳稳地把日子过下去。
他不是一个有大才的人,但他有一种官场上常见的精明——知道什么人可以得罪,什么人不能碰。
可偏偏,他碰上了左宗棠。
1858年,樊燮因公务进省城长沙,依例前往骆秉章处拜会。
按照当时的礼节,武官拜见巡抚,进了幕府,见到幕僚,也应当客客气气地打招呼,毕竟幕僚代表的是东主的体面。
可樊燮这个人,性子傲,觉得自己是正经朝廷命官,一介没有功名的幕僚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要他低头。
于是,他见到左宗棠,不行礼,不寒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蔑。
左宗棠当场就变了脸色。
他不是那种能咽得下气的人。
当着众人的面,他直接开口,厉声训斥樊燮失礼,措辞之严厉,让在场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樊燮一个武官,被一个举人出身的幕僚当众呵斥,脸上挂不住,但在那个场合,他没有发作,只是把这口气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回去之后,他没有就此罢手。
他辗转找到了一个在京城里颇有能量的靠山,把这件事添油加醋地告了上去,说左宗棠在骆秉章幕府里独断专行,目无法纪,一个没有功名的举人,在湖南巡抚幕府里呼风唤雨,把持政务,实乃大清官场之怪事,请上头严查。
这个"上头",就是时任湖广总督官文。
官文,满洲正白旗出身,位高权重,在皇帝跟前极有面子,说话份量极重。
他本来就对骆秉章幕府里那个举人出身的幕僚隐隐有些不满——一个没有正式功名的人,在湖南搞得这么大动静,早就有人在他耳边嘀咕过。
如今樊燮的告状,恰好给了他一个由头。
官文随即上奏,弹劾左宗棠"劣幕",措辞严厉。
奏折里列举了左宗棠干预军政、目无法纪等数项罪名,最后的结论是:此人应当严查,依律处置。
奏折送上去,朝廷批了。
批文下来的那一刻,左宗棠的处境,陡然从"湖南第一幕僚"跌落成了"朝廷钦犯"。
捕杀令随之发出。
消息传到骆秉章幕府的时候,左宗棠正在处理一份公文。
他放下笔,看完消息,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一次,不是普通的官场纷争,也不是可以靠骆秉章出面斡旋解决的麻烦——官文的奏折已经到了朝廷,批文已经下来,他的名字,已经出现在了追捕的名单上。
留在湖南,只有死路一条。
他连夜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趁着夜色,出了长沙城,打马向胡林翼的军营方向奔去。
那是1859年的冬夜,寒风刺骨,官道泥泞,前路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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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胡林翼的那句话,让他当场愣住
胡林翼的军营,驻扎在湖北境内。
左宗棠一路快马加鞭,风餐露宿,赶到军营的时候,已是深夜。
营帐里灯火昏黄,胡林翼听到通报,立刻出来接见,没有丝毫迟疑。
两个人相识多年,胡林翼对左宗棠的才干一向是心悦诚服的,私下里曾多次对人说,左宗棠的本事,在当世是罕见的。
这种欣赏,是发自内心的,不是客套话。
但这一夜,胡林翼的神情,不是平日里的那种温和从容,而是凝重。
他把左宗棠请进营帐,屏退左右,在灯下坐定,看着眼前这个一身风尘、神色疲惫却依然挺直脊背的男人,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他把眼下的形势,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左宗棠。
官文的奏折,不是普通的弹劾。
官文在朝廷里的分量,不是一般的言官可以比的。
这道奏折递上去,朝廷批文已下,左宗棠的名字,已经出现在了公文上,白纸黑字,板上钉钉。
湖南境内,没有任何一个官员敢公开出面庇护他,因为谁站出来,谁就是在跟官文对着干,没有人有这个底气。
胡林翼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头,一块一块地压下来。
左宗棠听着,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神情越来越沉。
然后,胡林翼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说出了那句让左宗棠当场愣住的话。
他说:眼下整个大清朝,能救你的,只剩一个人。
左宗棠的目光,在那一刻,定定地落在胡林翼脸上,没有动。
营帐外,寒风裹着枯叶扑打着帐壁,灯火在风里微微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得很低。
而当胡林翼缓缓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左宗棠握着茶盏的手,悄悄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