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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老沈,你这是什么意思?给我把话说清楚!”
妻子周婉站在玄关,连鞋都没来得及换,手里那张孕检报告单被她攥得皱巴巴的,指节发白。客厅吊灯昏黄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眼眶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茶几上摆着我给她留的晚饭,两菜一汤,早就凉透了。电视机开着,静音的晚间新闻正播着一条地产新闻,画面里一闪而过的,是我那位“年过七旬的董事长老友”——陈国栋,红光满面地在某项目奠基仪式上剪彩。
我把手里的遥控器放下,看着她,语气尽可能地平静:
“我说错了吗?你结婚三年,上过一天班吗?”
周婉的脸刷一下白了。
她咬着嘴唇,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僵在原地。半晌,她把手里的报告单往沙发上一摔,纸页飘落在靠垫上,翻了个面,背面朝上。
“沈默,你真行。”她的声音突然冷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绝望,“我加班到十一点,饿着肚子打车回来,就想第一时间让你知道——结果你跟我说这个?”
她转过身,肩膀微微发抖,拉开门就要往外走。
“周婉。”我叫住她。
她的脚步顿住,但没有回头。
“你手里那份报告,”我说,“上个月二十五号,你去了仁爱医院妇产科,对吗?”
她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医院系统有记录。”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梗在杯底沉浮,“陈国栋的私人助理上周三也去了一趟仁爱,调了一份同样的检查档案。你猜,他为什么去调你的档案?”
周婉猛地转过身来,脸色惨白如纸。
“你胡说什么!我跟陈董根本没有——”
“我没说你跟他有什么。”我打断她,“我说的是,那份报告上写的受孕日期,往前推十周,你在哪?”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从茶几下层抽出一份文件夹,翻开,推到她面前。
“三月十二号到十八号,你在三亚‘出差’。”我看着她,“但你的航班记录显示,你十六号凌晨飞了一趟海口,住了两晚,十八号才回三亚。那两天,你手机定位在澄迈县,一个跟你们公司业务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的地方。”
周婉的手开始抖了。
“我……我去看一个朋友……”
“朋友?”我笑了一下,“你那个‘朋友’,姓陈,陈国栋的儿子,陈锐。三十二岁,海归,去年刚进国栋集团做副总裁。你们大学谈过,对吧?”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墙上的挂钟在走。
周婉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靠在门框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沈默……我……”
“别急着解释。”我又坐回去,“先把门关上,外面冷。”
她没动。
我叹了口气,起身走过去,把门带上。然后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周婉,结婚三年,我沈默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我没让你上过一天班,没让你洗过一次碗,你想考研我供你,你想逛街我陪你。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别骗我。”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我没想骗你……我只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你现在开口。”我站起来,回到沙发上坐下,“孩子是谁的?”
她埋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过了很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声音:
“……陈锐的。”
我闭上眼。
预料之中,但还是像有一把钝刀子在心口上慢慢拉。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就那次三亚……他喝多了……我也喝多了……就那一次……我真的没想过会……”
“一次就中?”我睁开眼,看着她,“周婉,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她猛地抬头,泪痕满面:“真的是那一次!我发誓!之后我就跟他断了,真的断了!”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这份报告?为什么不打掉?”
她愣住了。
“我……我想过……但我舍不得……沈默,这是个生命啊……”
“生命。”我重复这两个字,忽然觉得好笑,“那你告诉我,你拿着这份报告回来,是想让我当这个便宜爹?”
她不说话了。只是哭。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那是去年冬天水管冻裂时渗水留下的,我本来打算今年开春找人来修,一直拖着没顾上。
手机在这时候亮了。
一条微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只有一句话:
“沈先生,陈董想约您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喝茶。”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锁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周婉,”我说,“你先把眼泪擦擦。明天上午,你跟我去个地方。”
她茫然地抬头:“去哪?”
“你公公那儿。”我说,“陈国栋约我喝茶。”
她的瞳孔骤然缩紧。
“不……不行……沈默你不能去……他……”
“他什么?”我看着她,“他年纪大了,需要有人照顾。你既然怀了他陈家的种,总得有个说法,对吧?”
周婉的嘴唇哆嗦着,像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凌晨一点的街道,稀稀拉拉几辆车驶过,路灯昏黄,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三十四岁,中等长相,戴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平平无奇。搁在人群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谁会想到,三年前那个暴雨夜,我亲手把一份估值过亿的区块链专利转让协议,塞进了碎纸机里。
谁会想到,我那个“年过七旬的董事长老友”陈国栋,当年不过是给我开车门的司机。
谁会想到,我放任他在我的项目上拿走全部功劳,一路扶他坐上今天的位置——只因为他三年前跪在我面前,说“沈总,我女儿白血病,没钱做手术了”。
这些事,周婉一件都不知道。
在她眼里,我只是个每个月拿八千块工资、朝九晚五、周末在家做饭的平庸丈夫。
她嫁给我,大概也以为自己嫁了个窝囊废。
也好。
明天十点,老地方。
我拿起手机,给那个号码回了一条:
“好。顺便把陈锐也叫上。”
发送。
客厅里,周婉还在哭。声音低低的,像一只受了伤的猫。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茶几上,那份孕检报告依然摊在那里,背面朝上,我始终没有翻过来看。
但我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
孕周:12周。
推算受孕日:三月十六日。
那两天,我在澄迈县。
在陈国栋家的书房里,对着他和他儿子,把一份投资意向书撕成了碎片。
因为他们想动我母亲的墓地。
那块地,在澄迈。
现在他们大概以为,那只是一块普通的坟地。
明天。
明天他们就会知道,那块地下面埋着的,不只是一捧骨灰。
还有一把钥匙。
一把能打开整整三百亿的钥匙。
我把窗帘拉上,转过身。
“周婉,别哭了。去洗把脸,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肿得像核桃,满脸的不解和恐惧。
“沈默……你……你不生气吗?”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
“生气。”我说,“但生气解决不了问题。明天,我们当面把话说清楚。”
她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声音发颤:“你……你不会做什么傻事吧?”
我笑了一下。
“不会。”
我站起来,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周婉。”
“嗯?”
“你记不记得,我们结婚那天,司仪问了我一个问题。”
她茫然地看着我。
“他问我,如果有一天你骗了我,我会怎么办。”
“我说——”我推开门,没有回头,“我会给你一次坦白的机会。就一次。”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
我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手机又亮了。
还是那个号码,这次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份旧报纸的翻拍,日期是二零一六年七月。头版头条的依稀可辨:
“清华天才少年沈默宣布退出学术界,导师痛呼‘国失栋梁’。”
配图是一张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的脸。戴着黑框眼镜,面无表情。
和现在的我,一模一样。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
“沈先生,陈董说,他手上还有些旧东西。明天一起带来。”
我看着那行字,缓缓攥紧了手机。
三年前,陈国栋跪着求我放过他的女儿。
现在,他大概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也好。
明天十点,我把他的翅膀一根一根,拔干净。
我把手机关掉,扔在床头柜上。
窗外,夜深了。
这座城市沉睡着,不知道明天天亮之后,会有什么样的风暴等着它。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
那块墓地,谁都动不得。
那是他妈的我妈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也是他们陈家父子,最不该碰的一样东西。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时,我已经躺下了。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被标记为“未知”的号码。只有五个字:
“墓地已动工。”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坐起来,打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从一本旧书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条。
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十八位。
那是母亲临终前,塞进我手心里的。
她说:“小默,妈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只有这把钥匙。等你什么时候觉得走投无路了,就把它打开。”
我一直没动过它。
三年前没有,两年前没有,去年周婉说想买房,我也没有。
但现在——
我把纸条重新夹回书里,关上抽屉。
该动了。
第2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醒的时候,周婉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她换了一身素色的连衣裙,头发扎起来了,脸上化了淡妆,试图遮住昨晚哭过的痕迹。茶几上的孕检报告不见了,大概被她收进了包里。
厨房里飘着粥的香味。
我洗漱完出来,她正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白粥,旁边碟子里摆着两个煎蛋,一面焦黄,一面还带点溏心——是我最喜欢的那种火候。
“趁热吃。”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煮了粥,你胃不好,早上别喝凉的。”
我拉开椅子坐下,看着她的背影。
结婚三年,她很少起这么早做早饭。通常都是我先起来,把饭做好,叫她起床,催她洗漱,然后一起出门。她在科技公司做市场运营,上班时间比我晚,经常踩着点冲进地铁站。
今天倒是破例了。
“你也坐。”我说。
她端着自己的碗走过来,坐在我对面,低着头拿筷子戳粥里的红枣,一口没动。
安静地吃了五分钟。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走吧。”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沈默……你真的想好了?陈董那个人……”
“我知道他是什么人。”我拿起外套,“走吧,别让长辈等着。”
我们出门的时候,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周婉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指甲扣着包带的边缘,扣得发白。电梯镜面里映出她的侧脸,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皱着。
到了地下车库,我拉开副驾的门,等她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
车是辆开了六年的丰田卡罗拉,漆面有几处划痕,后视镜上挂着去年周婉从庙里求来的平安符。她上车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平安符攥在手心里,指节攥得发白。
我发动车子,打方向盘出库。
“沈默。”她忽然开口。
“嗯?”
“你……你真的不恨我吗?”
我看着前方的路,没有转头。
“恨。”
她攥着平安符的手又紧了几分。
“但恨不能当饭吃。”我说,“先处理正事。”
车驶出小区大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春末的阳光透过行道树的缝隙洒下来,在挡风玻璃上切出一片碎金。周婉侧头看着窗外,玻璃上倒映出她模糊的脸,眼眶又开始泛红了。
她大概在想,等会儿到了老地方,我会怎么闹。是掀桌子,还是摔茶杯,还是指着陈国栋的鼻子骂他教子无方。
她大概在想,沈默这个窝囊废,面对全市排得上号的地产大佬陈国栋,能硬气几秒钟。
她大概在想,等这场闹剧收场,自己该收拾行李搬去哪里。
她什么都想过了。
唯独没想过,那个老地方,那个她和陈锐偷偷约会过的茶馆,是我当年买下来送给陈国栋的。
车在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我看了眼后视镜,后面跟着一辆黑色奥迪,从小区出来就一直贴着。
陈国栋的人。
看来他也很重视今天的“茶局”。
我把目光收回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婉。”
“嗯?”她侧过头。
“等会儿到了地方,不管发生什么,你坐我旁边,别站起来,别说话,看着就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红灯转绿,我踩下油门,卡罗拉不紧不慢地汇入车流。
仁和茶庄开在老城区一条梧桐掩映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是块黑底金字的木匾,落款还是沈默两个字——四年前我亲手写的。
车停在巷口,我带周婉走进去。穿旗袍的服务员认出我,微微一愣,随即躬身道:“沈先生,陈董在三楼的松韵厅等您。”
我点头,带着周婉上楼。
楼梯是红木的,每踩一步都有沉闷的回响。周婉跟在我身后,脚步拖沓。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忽然拽了一下我的袖口。
“沈默……”
我回头。
“陈锐……他也在吗?”
“应该在。”
她的脸又白了一度,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松韵厅的门虚掩着,里面飘出铁观音的香气。我抬手推开门,跨进去。
陈国栋坐在主位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中山装,手里转着一只紫砂杯,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和煦的、长辈式的笑容。他身后站着两个黑衣保镖,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他旁边坐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白衬衫敞着领口,翘着二郎腿,正拿手机刷着什么。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皮肤白净,眉眼周正,算得上英俊。
陈锐。
看见我身后跟进来的周婉,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还往上勾了一下,像早就料到她会来。
“小沈来了。”陈国栋放下茶杯,笑眯眯地抬手,“坐,坐。这位就是弟妹吧?果然是个美人胚子,怪不得我家那混小子念念不忘。”
周婉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拉开椅子坐下,示意周婉坐我旁边。
“陈董。”我开口,语气平淡,“咱们开门见山。”
陈国栋的笑容没减,端起茶壶给我倒了一杯。“急什么?先喝茶。这可是今年的明前龙井,我专门让人从杭州带回来的。”
“茶就不喝了。”我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我今儿来,就三件事。第一件——”
我看了眼陈锐,他还在刷手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你儿子和我太太的事,怎么解决。”
陈锐终于抬起头来,嗤笑一声。“沈默,你这话说的,什么叫怎么解决?男欢女爱,你情我愿,周婉自己也没反抗,对吧?再说了——”
他放下手机,朝周婉挤了挤眼睛。“周婉,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跟我说,你那个老公整天窝在家做饭洗衣,一点出息都没有,你早就过够了。”
周婉浑身一颤,猛地抬头,脸色煞白。“我没有!我从来没说过那种话!”
“行了行了。”陈国栋摆摆手,仍是笑眯眯的,“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嘛。小沈,你也别太往心里去。现在的婚姻嘛,合则来不合则散,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他说着,从茶几下抽出那份旧报纸的翻拍打印件,推到我面前。
“我听说,小沈你以前在学术界还有些名头?啧啧,可惜了啊。当年清华的高材生,现在开辆破卡罗拉,住个八十平的旧房子。何苦呢?”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这样吧,我陈国栋做事向来厚道。你跟我儿子之间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不就是个女人嘛。你开个价,我补偿你。拿了钱,离婚手续办利索,以后各走各路。周婉肚子里的孩子,我陈家认。你呢,也落个清净。怎么样?”
他说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笑吟吟地看着我。
那表情,像在看一个讨价还价的乞丐。
陈锐跟着笑起来,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上面是一张截图——三亚某五星级酒店的入住记录,周婉的名字和陈锐的名字并排出现在同一间房。
“沈默,你看看这个。你要的证据,我这里多得是。真要闹到法院,你说谁难看?”
周婉的指甲掐进了我的袖口里,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陈国栋又开口了,语气漫不经心:“对了小沈,还有件小事。澄迈那块地,我打算做个康养项目,你那块墓地正好在规划红线内。政府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补偿款该多少就多少,你签个字就行。都是一家人嘛,别伤了和气。”
他推过来一份文件。
迁坟协议。
我看着那份白纸黑字的文件,忽然笑了。
陈国栋的笑容微微一滞。
“你笑什么?”
“陈董,”我把那份协议拿起来,翻了两页,又轻轻放回去,“你知道我母亲是什么人吗?”
陈国栋挑眉。“你母亲?不是澄迈县农村的——”
“我母亲姓林。”我打断他,“林巧云。”
陈国栋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手里的紫砂杯停在半空,像被人点了穴。
陈锐还在旁边起哄:“林巧云又怎么——”
“闭嘴。”陈国栋忽然厉声喝道。
陈锐愣住了。
我站起身,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旧纸,展开,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公证书的复印件。
上面写着:澄迈县西郊三号地块,使用权人林巧云,面积四十七亩。附注:该地块地下三米处埋藏一九九七年国家地质勘探队封存物,启封需持指定密匙与林氏后人双重授权。
下面盖着国土资源厅的钢印。
和一行只有我认得的备注。
备注栏写的是:
“探明储量:黄金伴生矿,评估价值不低于三百亿元人民币。”
茶厅里死一般寂静。
陈国栋的脸从红润变成青白,手指攥着那只紫砂杯,骨节咯咯作响。
陈锐还在懵:“爸?什么黄金?什么矿?”
没人理他。
我把那张纸叠好,收回口袋里。
“陈董,你女儿的白血病,三年前我帮你出的治疗费,前后总共八百七十万。我没让你还过一分钱。你儿子睡我老婆,你拿块破报纸想威胁我,我也没打算跟你算这笔账。”
我低头看着他,平静地说:
“但你动我妈的坟,不行。”
我拿起桌上那支签字笔,把迁坟协议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最后撕成一堆碎纸屑,轻轻撒在茶盘上。
像撒一把纸钱。
“陈国栋,”我叫他的名字,第一次没有带“董”字,“明天之前,把你从澄迈撤走的所有人和机器撤干净。那块地,你碰一根草,我让你陈家的楼盘明天全部停工。”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沈默!你哪来的胆子——你知不知道我跟建设厅刘厅长什么关系!”
“刘厅长是吧。”我拿出手机,调出一条短信,屏幕对着他,“昨天他刚给我发了消息,说那块地的矿权归属已经移交省国资委直管。你猜,他为什么突然跟你没关系了?”
陈国栋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你三年前就该好好打听清楚的人。”我把手机收起来,拉起周婉的手,“走吧,回家。”
周婉整个人是懵的,被我拽着往门口走,脚步虚浮。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陈国栋瘫坐在椅子上,像一尊突然裂了缝的泥佛。他身后的两个保镖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墙角,大气不敢出。
陈锐还傻坐着,手机屏幕亮着,那张酒店截图还在上面,像个笑话。
我看着他们父子俩,最后说了一句:
“对了陈董。那块地底下的东西,够买你十条命。你最好祈祷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走廊的红木地板上,温热而明亮。
周婉被我牵着,手指冰凉,一直在抖。
“沈默……沈默……你……”
“回去再说。”
我们下楼,走出茶庄。那辆破卡罗拉还停在巷口,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拉开车门,让她坐进去。
她自己系好了安全带,然后扭头看着我,眼圈又红了。
“沈默,对不起。”
我没说话,发动了车。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是一个陌生来电。
我接起来。
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疲惫,克制,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
“沈默,我是陈国栋的女儿。三年前你救过我。我想……我想当面跟你说件事。关于你母亲,和我父亲……还有那笔钱。”
我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两秒。
“几点?在哪?”
第3章
下午两点,我把周婉送回了家。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枕,眼神还是散的,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还没缓过劲来。我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告诉她我出去一趟,晚饭前回来。
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是……是去见谁?”
“陈国栋的女儿。”我说,“陈雪。”
她的表情又绷紧了,眼睛里的不安几乎要溢出来。我蹲下来,看着她。
“周婉,你记住一件事。三年前陈雪白血病,我出钱救了她一命。她欠我的,所以她说的话至少有一半能信。你乖乖待在家里,哪儿都别去,等我回来。”
她机械地点了点头。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像一尊雕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那个孩子。
我没有再多想,把门带上。
陈雪约在城南一家咖啡厅,位置很偏,藏在一条老居民区的巷子里,门脸小到差点错过。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叮当响了一声,柜台后面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姑娘正在擦杯子,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瘦,脸色带点不健康的白,但眼神很亮,像一汪被雨水洗过的深潭。
那就是陈雪。三年前躺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头发掉光的那个女孩。现在她活着,站在我面前,系着条碎花围裙,看起来像个普普通通的咖啡店老板。
她看见我,放下手里的杯子,朝我点了下头。
“沈哥,坐吧。我给你冲杯手冲,你喜欢的,耶加雪菲。”
我拉了把高脚凳坐下,看着她在操作台后面熟练地磨豆、注水、闷蒸。动作很稳,手腕翻转之间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
“这家店开了多久?”
“刚满一年。”她把冲好的咖啡端过来,放在我面前,“用你当年给我的那笔钱里的零头盘下来的。剩下的,我按你说的,存了定期,没动。”
我端起杯子尝了一口,酸度明亮,回甘干净。
她坐到我对面,十指交叉放在台面上,低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
“沈哥,我父亲今天约你的事,我知道了。”
“消息挺灵通。”
“陈锐给我打了电话,说我爸气得血压都上来了。”她抬头看我,嘴角带着一丝苦笑,“他说你在茶庄里摔了杯子,还说要让他们陈家的楼盘全部停工。我大概能猜到你为什么发火。”
“那你约我出来,是想替他说情?”
她摇了摇头。
“我约你出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关于三年前那笔钱的下落。”
我放下咖啡杯,看着她。
陈雪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
“那时候我病得快死了,我父亲跪在你面前求救命。你二话没说转了八百多万到医院账户,指定用于我的治疗。这事我一直记在心里,一分一秒都没忘过。”
“但后来我发现一件事。”她的声音低下去,“那笔钱,医院只收到了四百万。剩下的一半,被我父亲以‘治疗周转’的名义,转进了他自己的私人账户。”
她说完,抬眼看向我,目光里有愧疚、有愤怒、还有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
“沈哥,那笔钱他用去填了澄迈那块地的前期拿地款。他拿着你的钱,买下了你母亲墓地周边一大片地,然后才敢打你那块地的主意。”
咖啡厅里安静得只剩隔壁桌顾客翻杂志的声音。
我靠在高脚凳的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旧式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扇叶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原来如此。
三年前那笔救命钱,他拿了一半去救命,另一半拿去圈地。然后花了三年时间,把那块地周边的资源整合得差不多了,才来跟我摊牌要迁坟。
他打的算盘很简单:先把地拿到手,再把坟迁走,最后以矿权开发的名义把整片区域打包卖给更大的资本方,一把回本,赚得盆满钵满。
至于我那个“沈默”,在他眼里早就是棵过了季的白菜,不值几个钱。
“沈哥,”陈雪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钱的事,我替他还。我店里每个月流水还行,加上存的那些定期,凑一凑——”
“不用。”我打断她。
她愣住了。
“那笔钱,我不要了。”
“沈哥?”
“你父亲用那笔钱做的事,他早晚要还。但不是还给我。”我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雪儿,你听我说。你约我出来这件事,你父亲知道吗?”
她迟疑了一下,摇头。
“他不知道。我拿店里的座机打的,没用手机。”
“那就好。”我把杯子放下,“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用做。如果有人问起今天下午你见了谁,你就说没见过我。”
她皱起眉:“沈哥,你是不是要……”
“你别管。”我站起身,从口袋里抽出两张一百块压在杯子底下,“咖啡很好喝,下次还来。”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有拦我。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身后传来她压低的声音:
“沈哥……小心我哥。他这个人,没有底线。”
我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巷子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被老旧的居民楼切割成一块一块的碎片,落在青灰色的水泥地上。我沿着巷子往外走,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四声,对面接起来。
“沈先生?”声音苍老,带着几分讶异,“您有四年没打这个电话了。”
“王叔,”我说,“帮我查三笔账。第一,仁爱医院妇产科,去年九月到今年三月,所有跟陈锐有关的挂号记录和检查数据。第二,国栋集团澄迈项目部的资金流水,往前推三年,重点查一笔八百万的转入记录。第三——”
我停顿了一下。
“帮我查一查,陈国栋现在住的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沈先生,第三项不用查。我知道答案——那套滨江御景的别墅,业主是陈锐。购房款来源是……我稍后把明细发您。”
“好。”
“沈先生,您是不是打算收网了?”
我看着巷子尽头的光亮,慢慢走过去。
“王叔,三年前我给他们留了一条活路。现在他们把活路走成了死路。”
“明白了。二十四小时内,资料全部到位。”
“谢谢。”
我挂了电话。
走出巷口的时候,一辆黑色奥迪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里面露出一张男人的脸。
陈锐。
他摘下墨镜,朝我咧嘴一笑。
“沈默,巧啊。这都能碰上。”
我站住脚,看着他。
“怎么,你爸派你来的?”
“我爸现在在家躺着呢,医生说是血压太高,得静养。”陈锐把墨镜扔在副驾上,推开车门下来,走到我面前,“沈默,茶庄里你挺能耐的。一张破纸就把我爹唬住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你妈那块地,可是在你名下对吧?你只是个普通上班族,工资八千块,名下突然多出一座价值三百亿的矿山——你说税务局会不会来找你喝茶?纪委呢?你那些来路不明的钱,经得起查吗?”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容更深了。
“好好想想,沈默。三百亿,你有命拿,不见得有命花。倒不如跟我合作,把矿权转到我们陈家名下,我分你五个点,够你花一辈子了。你看怎么样?”
我看着他搭在我肩膀上的那只手,忽然笑了。
“陈锐,你查过我手机通讯录吗?”
他愣了下:“什么?”
“我的通讯录里,有一个备注叫‘省纪委林副书记’的号码。”我说,“你猜,我跟他什么关系?”
陈锐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拿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下午六点之前,把你从我太太手机里删掉的那些聊天记录恢复原样,发到我邮箱。不然,明天早上省纪委的同志去滨江御景找你喝茶的时候,你手里最好有一份完整的、没删减过的自述材料。”
他脸色铁青。
“沈默你他妈——!”
“陈锐。”我打断他,“我跟你爸不同。你爸当年至少还会跪。你这种人,连跪都不配。”
我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沈默!你别得意!那块地,我让你一分都拿不到!”
我没有回头。
手机在这时候又震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
是周婉发来的微信:
“沈默,我刚才翻箱子,找到一份旧东西。好像是……你妈妈留下的。一个铁盒子,外面包着红布。你要不要回来看一下?”
我的脚步顿住了。
铁盒子?
我妈留给我的,明明只有那张纸条。她从来没提过还有什么铁盒子。
我握着手机,站在正午的太阳底下,后背忽然生出一阵凉意。
“周婉,别碰那个盒子。等我回来。”
消息发出去的同时,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阳光花园,开快点。”
车窗外,城市的街景飞速后退。
我盯着前方,攥紧了手机。
我妈到底留了什么?
那个铁盒子。
还有陈雪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父亲那笔钱,用去填了澄迈那块地的前期拿地款。”
等等。
澄迈那块地的拿地时间是三年前。可我妈的坟是在那块地下面的,而且地契上白纸黑字写着我妈的名字,使用权归林巧云所有。
陈国栋是怎么在所有权归我妈的情况下,把周边的地拿下来的?
唯一的可能是——那块地,根本不在我妈名下。
不。公证书我亲眼看过,清清楚楚。
除非。
除非那份公证书,是假的。
出租车在下一个路口急刹,我的身体惯性前倾,额头磕在前排座椅的头枕上。
我闭上眼。
信息量太大了,需要重新捋一遍。
母亲去世那年,我才二十岁。她留给我的那张纸条,是从一本旧书里掉出来的。公证书是我后来自己跑去国土资源厅调档查到的。
如果公证书是真的,那么三年前陈国栋拿我的钱去买地,本质上是在买一片已经属于我的地。但他如果知道那块地属于我,就不可能拿我的钱去买。
除非他拿钱买的那块地,跟我手上公证书上的那块地,根本不是同一块地。
我在原地,他买的是周边。
他要的是一整片区域,而我手里的那块是核心矿脉,必须拿下才能完整开发。
所以他用了三年时间布局,先拿下周边,再逼我迁坟,最后把中心那块也纳入囊中。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块地的核心价值不是矿。
因为那张公证书的备注栏写得很清楚:“探明储量:黄金伴生矿。”但后面还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我至今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那行字写的是:“矿体位于地下六米以下,地表三米处为九七年地质队封存物,内容不明。”
封存物,不是矿。
所以他那三百亿的算盘,打从一开始就打错了。
出租车停在了小区门口。我付了钱,下车。
一路小跑上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有点抖,咔哒一声拧开。
客厅里,周婉坐在茶几旁边,面前摆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红色的绒布包裹已经褪色发白,露出了里面深褐色的铁皮。
她抬头看我,眼眶又红了。
“沈默……我……我没打开。你说了等我回来……”
我走过去,蹲在茶几前面。
铁盒子不大,比一本书稍微厚一点,边角敲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林”字。
是我妈的字迹。
我用指腹摸了摸那个字,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沈默,”周婉在旁边轻声说,“你妈妈……到底留了什么呀?”
我没有回答她。
我打开了铁盒。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吾儿沈默亲启。”
下面的落款日期是——二零一六年七月二十三日。
我妈去世前三天。
第4章
客厅里的挂钟还在走,滴答滴答,像是某种倒计时。
我坐在茶几前,手里捏着那封信,迟迟没有拆。信封上的字是我妈写的,笔画歪斜,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像写的时候手在发抖。那年她病得很重,晚期,药已经不管用了,每天靠止痛针撑着。
周婉跪坐在我旁边,安静得像只猫,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撕开封口。
信纸只有一页,折了三折,边缘泛黄发脆。我展开来,上面的字迹比信封上更潦草,有些句子写到一半就断了,像是没力气续下去。
“小默,妈写这封信的时候手不太听使唤,写错的地方你别笑妈。”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应该已经不在了。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写下来。”
“关于那块地。”
“公证书是真的,地契也是真的。但妈要告诉你一件事——那块地下面埋的东西,不是矿。”
“一九九七年,地质队确实去勘过。但他们勘出来的东西,比金子更麻烦。队长姓林,你叫林叔那个人,他是妈的亲弟弟。”
“当年他们在地下一层发现了一些东西,不是矿产,是人工封存物。具体是什么,林叔没跟我说透。他只说了一句话:那东西不能见光,谁挖出来谁倒霉。”
“后来地质队撤了,档案封存。林叔在备注栏里加了矿藏的记录,故意把水搅浑。”
“小默,妈把这块地留给你,不是让你发财的。是想告诉你——有些东西埋在土里就够了,别挖。”
“如果有人打了这块地的主意,你就把林叔给你的第二把钥匙拿出来。那才是真正的钥匙。妈藏在你十二岁那年穿的那件蓝棉袄的内兜里。”
“小默,别恨这个世界。妈走以后,你好好活着。”
下面没写完,最后几个字笔画拖得很长,像笔从手里滑落时留下的痕迹。
我把信纸轻轻放回铁盒里,闭上眼睛。
十二岁的蓝棉袄。
那件衣服早就没了。搬家、上大学、毕业租房子,换过几座城市,那些旧衣物早不知道扔到哪儿去了。
但棉袄里的东西,我记得。
十二岁那年冬天,我妈把棉袄翻出来给我穿的时候,我掏内兜摸到过一把小钥匙。巴掌大,铜的,齿纹很复杂。我问她这是什么,她说“妈妈的宝贝,你帮妈收着”。
后来我把那把钥匙塞进了我的存钱罐里。再后来存钱罐打碎了,钥匙被我随手夹进了一本书里。
哪本书?
我猛地睁开眼。
卧室床头柜,那本旧书。
我站起来,快步走进卧室,打开最下面那层抽屉。那本《百年孤独》还躺在里面,书脊已经散了,泛黄的纸页翻起来哗哗作响。我翻开中间那一页——空的。
钥匙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后背的凉意从尾椎一路窜到后脑勺。
“周婉,”我回头喊她,“你动过我这本旧书吗?”
周婉从客厅门口探进头来,一脸茫然:“没、没有啊。我这两天只翻了翻箱子找衣服,你那抽屉我一直没碰过……”
我盯着那本书的空缺,脑子里飞速运转。
钥匙什么时候不见的?
上周?上个月?还是……
结婚那年周婉搬进来的时候,她帮我收拾过一遍卧室。当时她把所有散落的杂物归类放好,包括我这本旧书。我记得她当时问过一句“这本旧书还要吗”,我说留着。
也许就是那时候,她看见了那把铜钥匙,顺手拿出来问了我一句,我说不知道是什么,她就随手放在了茶几上。
后来呢?
茶几上的杂物来来去去,不知道被谁收走了。
我走到客厅,蹲下来,掀开沙发垫子,翻过茶几底层,搜过电视柜每一个抽屉。
没有。
哪儿都没有。
我直起身来,额头出了一层薄汗。
周婉站在旁边,看着我的脸色,声音有些发虚:“沈默……你在找什么?那个铁盒子里的信写了什么?”
我看着她,犹豫了一瞬。
“我妈留了一把钥匙给我。没了。”
“钥匙?什么样的?”
“铜的,巴掌大,齿纹很复杂。”我说,“你见过吗?”
她皱着眉想了很久,忽然“啊”了一声。
“去年秋天……是不是有一次我在茶几上看见一把旧钥匙,不知道谁的,我就顺手放进了书房那个笔筒里?我当时还想着回头问你一声,后来忘了……”
我转头看向书房。
那是我平时不常去的房间,堆着一些杂物和旧书报。靠墙的写字台上确实有个青瓷笔筒,里面插着几支落灰的圆珠笔。
我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去,拿起笔筒往下一倒——圆珠笔、回形针、橡皮擦哗啦啦滚了一桌。
最后落出来的,是一枚铜色的钥匙,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我把它捡起来。
齿纹复杂,分量沉手,触感冰凉。
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编号:L-9703。
一九九七年三月。
地质队封存的时间。
我攥着那把钥匙,站在书房里,深呼吸了一次。
周婉跟过来,靠在门框上:“找到了?”
“嗯。”
“那个……信里到底说什么了?是不是很严重?”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站在门口,手指绞着衣摆,眼底全是担忧和不安。她今天经历的事情太多了,从早上的孕检报告,到茶庄的摊牌,到下午我一个人跑出去又跑回来。她的精神大概已经绷到了极限。
我走过去,轻轻握了握她的肩头。
“没事。是妈留给我的一些旧东西。你先去休息,我打个电话。”
她没有再追问,乖乖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客厅。
我把书房的门虚掩上,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存了很久但几乎没有拨打过的号码。备注只有一个字:“舅。”
电话响了五声,对面才接起来。
声音苍老,带着点沙哑,像是刚睡醒。“……谁?”
“舅,是我。沈默。”
对面沉默了三秒,然后忽然喘了一口气。“小默?你怎么会打这个电话?出什么事了?”
“我妈留给我的那封信,我看到了。”我说,“林叔,你当年在地质队,在地下到底封了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只能听到均匀的呼吸声,像在做心理建设。
“小默,”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你身边有人吗?”
“没有。就我一个。”
“好。那你听好。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一个字都别往外传。”
“一九九七年三月,国家地质勘探队在澄迈县西郊做水文勘测。打了三口探井,最深的一口打到地下八米的时候,钻头带出来一些东西。”
“不是矿石。”
“是一些……人造物。水泥封的立方体,边长大约一米,表面刻着符号。我们打开了一个——里面是一沓文件。用塑封袋封着,保存得还算完好。”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那沓文件是一份往来账目。时间跨度从一九七八年到一九九六年。涉及的单位包括当时省里的几家大型国企、两个地市级的财政系统,还有一条……跟某个部队农场有关的资金链。”
“小默,那不是普通的贪污账。那是当年某个大案的核心物证。那个案子后面涉及的人,级别高到你想象不到。这就是为什么当年的勘测报告被篡改成矿藏记录——上面要的是把这事永远埋在地底下。”
我攥紧了手里的铜钥匙。“那你为什么要把钥匙留给我妈?”
“因为当年封存那批东西的时候,是我带队做的。现场知情人一共五个,四个已经死了,剩下一个就是我。小默,你妈是唯一一个我信得过的人。我把钥匙给了她,告诉她——将来如果有一天有人要动那块地,就让她把钥匙交给你。”
“交给我做什么?”
“那批账目里有一条线索。指向一个账号。那个账号至今仍在运作,每年的流水,足够买下整个澄迈县。小默,只要你把那批账目拿出来,就能把一整条蛀虫链连根拔起。到时候,别说是陈国栋,就算是比他大十倍的人,也要跪下来求你把刀收回去。”
我靠在书桌上,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夕阳把远处的楼顶染成金红色,像一把缓慢燃烧的火。
“舅,”我开口,“陈国栋如果知道底下埋着这种东西,他还会碰那块地吗?”
林叔冷笑了一声。
“他要是知道,给他一百个胆也不敢动。但他不知道。他以为下面只是矿。小默,你把心放肚子里,这事兜不住的不会是你。”
“我知道了。”
“小默。”他的声音忽然软下来,“你妈……她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她这一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说你太聪明,又太倔。她怕你有一天会把天捅个窟窿。”
我看着手里那把铜钥匙,笑了笑。
“舅,天已经捅了。今天早上我撕了陈国栋的迁坟协议,下午他儿子在路上堵我,说要我跟他合作拿五个点。您说,这窟窿我还能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就捅到底。”林叔的声音沉下来,“小默,你妈说得对,你太倔了。但这次——舅站你这边。”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手机屏幕又亮了。
王叔发来的第一条资料到了。仁爱医院的挂号记录,一条一条拉下来,清清楚楚。陈锐的名字出现了七次,时间集中在去年九月到今年二月。其中三次备注栏写着“陪同就诊”,患者姓名那一栏填的是同一个名字——周婉。
三次陪同就诊,两次是妇科,一次是产科。
她跟我说的是“那一次就中了”。
可这上面写的是去年九月她就开始去仁爱挂妇科号了。时间往前推十个月。
那么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盯着那几行记录,指尖冰凉。
书房的门外传来周婉的声音:“沈默,你电话打完了吗?我煮了面,出来吃一点吧。”
我收了手机,深吸一口气,把铜钥匙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拉开门走出去。
周婉正站在餐桌旁边,把两碗热腾腾的挂面摆好,一碗上面卧了个荷包蛋,另一碗没有。她把有蛋的那碗推到了我常坐的位置前。
“趁热吃,我放了香油,你喜欢的。”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她坐在我对面,端起自己的碗,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灯光从她头顶洒下来,照在她微微弯着的后脖颈上,那根细细的银项链在光里闪了一下。
是我送她的结婚礼物,三年前在商场里挑的,一千多块钱。
她还戴着。
“周婉。”我说。
她抬起头来,嘴里还含着半截面条,含糊地嗯了一声。
“你去年九月,是不是去过仁爱医院?”
她的筷子顿住了。
面条从她嘴角滑回碗里,带起几滴汤汁,落在桌面上。
她的脸又白了。
第5章
那半截面条还浮在汤面上,油花顺着碗边慢慢荡开。
周婉坐在我对面,筷子悬在半空,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我看着她,等了三秒钟。
“沈默,”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油烟机的嗡鸣盖过去,“你……你怎么知道的?”
“医院有记录。陈锐陪你去的,三次。”
她手里的筷子终于落了,哐啷一声砸在碗沿上,弹到桌面,滚了两圈停在我手边。她没有去捡,双手慢慢垂下去,垂在桌沿下面,像两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
“你听我解释……”
“我在听。”
她深吸一口气,肩膀剧烈地起伏了一次。然后她开口了,语速很快,像是怕被打断就再也没勇气说完。
“去年九月,我发现自己身体不舒服,去社区医院查了,说可能有点问题,建议我去仁爱复查。我当时一个人去的,结果出来——医生说我的卵巢有一个囊肿,不太好,最好做进一步检查。”
她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像被噎住了似的响动。
“我很害怕。我一个人不敢再去。后来……后来陈锐不知道从哪里知道我去了医院,他主动联系我,说他在仁爱有熟人,可以陪我去复查。他以前追过我,我大学时跟他谈过,那时候没有走到一起。但我那段时间……你每天加班到很晚,周末也在家里对着电脑,我跟你说话你总是心不在焉的。我觉得你不在乎我。然后陈锐来了,他说他会在,他说他陪我去医院,他说他认识最好的大夫……”
“然后呢?”
“然后……然后那三次去,都是查那个囊肿。医生说问题不大,开了药,定期复查就行。第三次去的时候,碰巧遇到了他爸陈董的一个朋友在医院探病,打了照面。后来不知怎么的,陈董就知道了这事。他开始约我吃饭,跟我说一些……一些话。”
“什么话?”
周婉的指甲抠着桌沿,抠得发白。
“他说……他说陈锐还年轻,不懂事。他说他看得出来我嫁得不好,说沈默你没出息,说与其在我这样的人身上耗一辈子,不如……不如跟了陈锐。他说他儿子虽然花心,但家里有的是钱,不会让我吃苦。”
“你同意了?”
“我没有!”她猛地抬头,眼圈通红,“我从来没同意过!但是沈默你听我说——你那个月你记得吗?你连续一周每天晚上接完电话就出门,回来的时候身上有酒味。我问你你去哪了你只说是应酬,我难受得整夜睡不着。那时候陈锐天天给我发消息,嘘寒问暖,你知道吗,一个在你丈夫那里得不到的关心,在另一个男人那里随叫随到的时候……人是会糊涂的。”
她的声音从急促变成发颤,又从发颤变成哽咽。
“三亚那次……他跟我说公司有个活动,让我以合作方身份一起去。我鬼迷心窍就去了。那天晚上他喝多了,我也喝多了……就那一次。沈默,真的就那一次。之后我彻底跟他断了联系。他把我的聊天记录删了,我也没再找他。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是那一次怀上的。医院记录里前几次只是检查,跟怀孕没关系,你要信我。”
她说完这一大段话,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趴在桌沿上,额头抵着桌面,肩膀一抖一抖的。
油烟机还在嗡嗡响。
我看着她低下去的背脊,瘦削的肩胛骨在薄薄的棉布衫下面凸起来,像两片快要折断的蝴蝶翅膀。
“周婉。”
她没抬头。
“你抬起头来。”
她慢慢抬起脸,泪痕糊了一脸,眼妆花掉了,黑乎乎地顺着脸颊淌下来,看起来很狼狈。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
她是骗我的时候会往左下方看。这个习惯她改不掉,每次被我戳穿谎言她就会无意识地往左下方瞥一眼。我现在看着她,她的目光是直的,正对着我,虽然带着泪,但没有偏移。
“你那个囊肿,”我说,“后来处理了吗?”
她愣了一瞬,大概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处、处理了。去年十一月做了微创手术,很小那种,两天就出院了。我当时……当时跟你说我去闺蜜家住两天,其实是去医院了。”
“哪家医院?”
“仁爱。还是陈锐帮我安排的病房。”
我点了点头,把桌子上的面碗往旁边推了推,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周婉,这些话你为什么不在茶庄里说?陈国栋和陈锐都在场的时候,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不敢。陈锐那人……他给我看过一些东西。他说如果我把事情说出去,他就把我跟他之间所有的聊天记录、酒店记录、还有医院那些陪诊记录全部发到网上,他说他会让我身败名裂,还会连累你。沈默我不是不想说,我是不敢说。我怕你更丢脸。”
“你觉得我跟他比起来,谁更丢脸?”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桌面上那碗面汤已经凝了一层油皮,不再冒热气了。
“周婉,你今天早上拿着孕检报告回来,到底想跟我说什么?是分享喜讯,还是想提离婚?”
她浑身一震,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重复了一遍。
“我确实不知道!”她的眼泪又开始流,“我发现自己怀孕之后整个人都懵了。我不知道该拿这个孩子怎么办。我想过打掉,可是医生说我去年刚做过卵巢手术,再动手术可能会有风险。我也想过去找陈锐,但那畜生说他不要,他说那是我的事。我走投无路了才想着回来找你——我不是想让你当便宜爹,我是真的没地方去了,沈默。”
她说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嗓子已经哑到几乎没声了。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把锅里的面汤倒了,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水龙头哗哗地流着,热水蒸气扑在脸上,温热的,带着洗洁精的柠檬味。
洗干净之后,我关掉水,转过身来。
周婉还坐在餐桌旁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婉,”我说,“明天你跟我去一趟医院。”
她抬起头来,又惊又惧地看着我。
“不是去打胎。”我说,“去把那个囊肿的术后复查做了。去年十一月的报告如果还在,你拿出来。你说的是真是假,医生说了算。”
她怔怔地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但那双眼睛里忽然亮起一束光——很微弱,像深冬夜里远处窗口透出的一豆灯火。
“沈默……你……你信我?”
“我信证据。”我说,“明天把证据拿给我看。如果是真的——”
我停了一下。
“如果是真的,那过去的事我可以翻篇。但那孩子的事,该怎么处理,我们得坐下来谈。你不能替我做决定,我也不会替你做决定。”
她拼命地点头,泪水又涌出来,这次是那种止不住的、带着巨大释然的哭。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哭得像个小孩子。
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别哭了。去洗把脸,早点睡。”
她抽噎着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卫生间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她顿了一下,伸手抓了抓我的袖口。
“沈默。”
“嗯?”
“……谢谢你。”
她说完赶紧松开手,快步走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听着里面水龙头被打开的声音,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她的抽泣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王叔发来的第二条资料:国栋集团澄迈项目部过去三年的资金流水,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三年前那笔八百七十万的转入记录赫然在列,入账名目写着“个人借款”,转出金额却显示只有四百万进入了医院账户,剩下的四百七十万被拆分成三笔,分别打进了三个不同的账户。第一个账户属于一家空壳建筑公司,第二个账户是陈国栋的私人理财,第三个——
我的手指停在第三个账户名称上。
账户持有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林国栋。
等等。
林国栋?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钟。
陈国栋不姓陈。他原来姓林。
我妈姓林。我舅姓林。
陈国栋跟我妈一个姓?
我握着手机,后脊梁骨一阵发麻,整个人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我迅速翻回王叔发来的第一条信息,最后那一条附加信息——滨江御景的别墅,房产证上写的是陈锐的名字,购房款来源……
那条详情我刚才没有细看。
现在点开来。
资金来源栏写的是:澄迈县林巧云名下土地补偿款。
林巧云。
我妈。
陈国栋拿去买别墅的钱,来源是我妈名下的土地补偿款。
哪来的补偿款?我妈的地从来没有被征用过,更没有收到过一分钱的补偿款。
除非——
除非陈国栋伪造了征地文件,用我妈的名字和身份信息,从政府的征地补偿系统里套出了一笔钱。
一个死人。
被一个不存在的征地项目。
套走了一笔钱。
而这笔钱被他拿去给他儿子买了套别墅。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卫生间里水声还在继续。周婉在里面,一无所知。
我走到阳台上,拉上推拉门,拨通了王叔的电话。
“王叔,第三个账户那个林国栋,你查过他的底吗?”
“查了,沈先生。”王叔的声音透着一种罕见的凝重,“林国栋,原澄迈县国土资源局退休干部。他有一个身份您可能不知道——”
“他是我妈什么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他当年跟您母亲是同母异父的兄妹。换句话说,他是您亲舅舅。”
“那我称呼为林叔的那个人是——”
“那个是您母亲的堂弟。”王叔说,“您母亲有两个弟弟,一个亲的,一个堂的。亲的那个改名叫陈国栋,跟了母姓。堂的那个姓林,一直在地质队。”
我攥着栏杆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陈国栋是我亲舅舅。
他三年前跪在我面前救他女儿陈雪——那是他亲外甥女?不对,按辈分陈雪是我表姐或者表妹?
那个所谓的“女儿”陈雪,根本不是他女儿?
还是说,他女儿确实是陈雪,但陈雪跟我有血缘关系?
我闭上眼。
脑子里的拼图一块一块地嵌进去,咔嚓咔嚓响。
“王叔,继续查。查陈雪和陈锐的出生证明,查他们跟陈国栋的真实关系。还有——查一下我妈当年嫁给我爸之前,在澄迈县都跟谁有过往来。”
“好的,沈先生。还需要查别的吗?”
“查一下仁爱医院那条陪诊记录里,给周婉做卵巢手术的主刀医生是谁。”
“明白。”
“辛苦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这座城市的夜景很美,华灯璀璨,车流如织。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都住着一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妈的秘密,陈国栋的秘密,周婉的秘密。
那些秘密像地下的封存物一样,一层一层叠压在一起,彼此纠缠,相互遮蔽。
而我现在手里攥着一把铜钥匙。
只要把它插进地下那方水泥立方体的锁孔里,所有的秘密都会被翻出来,暴晒在日光下,无所遁形。
问题是——打开之后,首先灰飞烟灭的会是谁?
我低头看着自己握着栏杆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鼠标磨出来的。
一个普通上班族的手。
可这双手,三天前刚刚把一份价值十五亿的投资备忘录扔进了碎纸机。
半个月前,他拒绝了北京那家头部投行抛来的橄榄枝。
三个月前,他把自己名下七项技术专利的续费全部停掉了。
这些事,周婉不知道。陈国栋不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王叔,谁都不知道。
我站在阳台上,仰头看着头顶稀疏的几颗星星。
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冬天,我妈蹲下来帮我穿那件蓝棉袄。她把拉链拉好,把手套塞进我的书包侧兜里,然后摸了摸我的头说:“小默,有些东西埋在地下就够了。”
我当时不懂。
现在我懂了。
但那已经晚了。
因为陈国栋——不,林国栋——他已经把土翻开了。
那就让它见见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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