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着我那辆零八年的捷达去相亲。
车是老爸退下来的,漆面斑驳,副驾驶的窗户摇下来就升不上去,空调早就坏了,夏天开车跟蒸桑拿似的。但我觉得没什么,车嘛,能跑就行。
相亲的地点定在城东的星巴克。
女方叫林雨晴,是我妈同事介绍的,说是在银行上班,长得漂亮,条件好。我妈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收拾利索点,别丢人。
我特意换了件新买的衬衫,还去理了个发。
到万达停车场的时候,我找了个车位停好,刚下车,就看见一辆白色宝马3系停在了旁边的车位。车上下来两个女的,一个穿着碎花裙子,踩着高跟鞋,妆容精致,另一个稍微朴素些,白T恤牛仔裤,扎着马尾。
碎花裙子的那个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的车,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我猜她就是刘雨晴。
果然,她走过来,语气淡淡的:“你是陈远吧?”
“是我。”我点点头。
“走吧,上去坐坐。”她说完就挽着另一个女的手往前走,也没等我。
我跟在后面,听见那个马尾姑娘小声说:“姐,人家还等着呢。”
“等就等呗,又不差这几步。”林雨晴头也不回。
三个人进了星巴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林雨晴点了杯拿铁,马尾姑娘要了杯美式,我随便点了杯冰水。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林雨晴开门见山。
“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
“工资多少?”
“七千多,加上提成能过万。”我如实说。
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眼神在我身上扫了一圈:“你今年二十六了吧?”
“嗯。”
“二十六岁,月薪刚过万,开的还是那种车……”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措辞,“你觉得你这样,能给我什么样的生活?”
我愣了一下。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让我觉得有点不真实。
“雨晴。”旁边的姑娘拉了她一下。
“姐你别管。”林雨晴甩开她的手,继续看着我,“我直说了吧,你这条件,说实话,不太行。我虽然不是什么富家女,但好歹在银行工作,月薪一万五,开的是宝马。你觉得我们合适吗?”
我深吸一口气,把杯子放下。
“不合适。”我说。
“你知道就好。”
“所以你是觉得我穷,配不上你?”
“不是穷不穷的问题。”她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是层次的问题。你看你,开个破捷达,一个月挣八千块,连个房子都没有吧?我总不能跟着你租房子住吧?我爸妈供我读到研究生,不是为了让我嫁给一个开破车的人的。”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那辆捷达确实破。”我说,“但它是我爸开了八年退下来的,我接手的时候里程表上十九万公里。它带我跑遍了整个城市,风里雨里从来没把我扔在路上过。它破,但它踏实。”
林雨晴嗤笑一声:“说这些有什么用?破就是破。”
“行。”
我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百块放在桌上。
“咖啡我请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林雨晴的声音:“姐你看,我就说这种人不行吧?一说就急,一点气度都没有。开个破车还跟我谈感情,谈什么踏实,踏实能当饭吃吗?”
我没回头,大步走出星巴克。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远!等一下!”
我回头,看见那个穿白T恤牛仔裤的姑娘追了出来,马尾辫一晃一晃的。
她跑到我面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子看着我。
“你别生气,我妹妹她……她说话确实不好听。”
“没事。”我说,“她说得也没错,我确实条件一般。”
“不是的。”她摇摇头,“我觉得你说得对,车能跑就行,踏踏实实的比什么都重要。”
我看着她,她个子不高,皮肤白白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你是她姐姐?”
“嗯,我叫林雨薇。”她伸出手,“刚才不好意思,我替我妹妹跟你道个歉。”
我握了握她的手,手心温热。
“没什么好道歉的,相亲嘛,看对眼了就在一起,看不对眼就算了。”
“你真这么想?”
“那不然呢?我还得哭一场?”
林若薇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你心态真好。”
“习惯了。”我说,“相亲相多了,脸皮就厚了。”
她歪着头看我:“你相过很多次?”
“不多,七八次吧。有嫌我矮的,有嫌我胖的,有嫌我工资低的,今天又多了个嫌我开破车的。”我笑了笑,“集齐七个了,可以召唤神龙了。”
林若薇被我逗乐了,笑出了声。
“你挺有意思的。”
“谢谢。”
我们俩就这么站在停车场里,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和尾气的味道。
“那个……”林若薇忽然开口,“我能留你一个微信吗?”
我一愣。
“你别误会。”她赶紧解释,“我就是觉得你这人挺实在的,想交个朋友。我在这城市朋友不多,平时下了班就回家,挺无聊的。”
我拿出手机,扫了她的二维码。
“那我先走了。”她说,“回头微信聊。”
“好。”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陈远。”
“嗯?”
“你那辆车,其实挺帅的。”
说完她就跑了,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
我站在捷达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商场入口,忽然觉得今天的太阳没那么晒了。
上车之后我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座上发了会儿呆。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若薇发来的消息。
“刚才忘了说,我在市图书馆上班,平时挺闲的,你要是路过可以来找我。”
我回了个“好”字。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
“对了,我妹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从小被惯坏了,说话不过脑子。其实你条件挺好的,真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回什么。
条件挺好的?
二十六岁,月薪八千,没房,开一辆二手破捷达。
这叫条件挺好的?
我摇了摇头,发动了车子。
捷达的发动机发出熟悉的轰鸣声,方向盘微微发抖,整个车身都在颤。我挂上档,慢慢开出停车场。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开门声就探出头来。
“怎么样?人家姑娘咋说?”
“没看上。”
“啊?为啥?”我妈手里的锅铲都放下了,“你刘阿姨说她可漂亮了,在银行上班,家里条件也好。”
“就是因为我条件不好,所以没看上。”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算了算了,看不上就看不上,咱们再找。”
“妈,我不想再相亲了。”
“那怎么行?你都二十六了,再不找对象就晚了。”
“二十六怎么了?我又不着急。”
“你不着急我着急。”我妈把锅铲往锅里一扔,“你爸走得早,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我就想看着你成家立业,抱上孙子。”
“妈……”
“行了行了,不说了,吃饭吧。”
晚饭是西红柿炒鸡蛋和青椒肉丝,我妈做菜手艺一般,但胜在实在,份量足。我吃了两大碗米饭,然后回房间躺在床上刷手机。
林若薇又发了几条消息过来。
“吃了吗?”
“我吃了食堂,今天食堂的红烧肉特别好吃。”
“你在干嘛?”
我回:“刚吃完饭,躺着消食。”
她秒回:“我也是!躺着刷剧呢。”
然后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一个泡面桶,背景是她家的茶几,茶几上摆着几本书和一个水杯。
“你吃泡面?”
“是啊,懒得做饭。一个人做饭太麻烦了,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不值当开火。”
“你一个人住?”
“嗯,租的房子,离图书馆近。”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泡面是康师傅的红烧牛肉面,旁边还放了一罐可乐,打开过的,罐口有口红印。
“你妹妹跟你不住一起?”
“她住城西,那边离她上班的银行近。我住城南,离图书馆近。我们一个月见不了几次面,今天是她叫我陪她相亲,我才过去的。”
“那还真巧。”
“巧什么?”
“巧你妹妹没看上我。”
林若薇发了个捂脸的表情。
“你别老提这个了,我都替她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她说的是实话。”
“不是实话。”她回复得很快,“你条件真的挺好的,工作稳定,收入还行,有辆车,虽然旧了点但能开,人又踏实。现在像你这样的男人不多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从小到大,除了我妈,还没人这么夸过我。
我爸活着的时候,对我要求特别严。考了第二回家要挨骂,考了第一回家也要挨骂,因为“别骄傲”。后来他生病走了,走的时候我还上高中,没见上最后一面。
那之后我就觉得,人生在世,差不多就行了。
考大学考了个二本,毕业找了份普通工作,浑浑噩噩过了几年,忽然发现自己二十六了。
我妈开始催婚,亲戚开始介绍对象,我就开始相亲。
每次相亲都像是一场面试,对方问工资问房子问车子问存款,然后礼貌地拒绝。
我都习惯了。
但今天林若薇说的那些话,让我觉得有点不习惯。
她说我条件挺好的。
挺好的。
我翻了个身,给她回了条消息。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她秒回:“那是因为别人不识货。”
我看着屏幕,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笑?”
“猜的。”
“那你猜对了。”
林若薇发了个得意的表情。
“对了,你周末有空吗?”
“有,怎么了?”
“我们图书馆周末有个旧书集市,很多老书打折,你要不要来看看?”
“行啊。”
“那说定了,周六上午十点,我在图书馆门口等你。”
“好。”
“那晚安,早点睡。”
“晚安。”
我把手机关了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我盯着那条缝看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
林雨晴的脸和林若薇的脸交替出现,一个嫌弃,一个温和。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算了,不想了。
周六上午我起了个大早,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T恤,出门的时候我妈问我干嘛去。
“去图书馆。”
“去图书馆干嘛?”
“看书。”
我妈一脸狐疑地看着我,但没再追问。
我开着那辆破捷达到了市图书馆,远远就看见林若薇站在门口,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把遮阳伞。
她看见我的车,笑着招了招手。
我把车停好,走过去。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她把伞往我这边挪了挪,“走吧,旧书集市在后面。”
我跟在她后面进了图书馆,穿过借阅区,来到后面的一个小广场。广场上搭了几个帐篷,里面摆满了旧书,有七八个人在挑书。
“你看,这些都是我们馆淘汰下来的旧书,还有一些是读者捐的。”林若薇拿起一本泛黄的《围城》,“这本五块钱。”
“那你给我推荐几本。”
“你喜欢看什么?”
“什么都行,小说最好。”
她想了想,从书堆里翻出几本书来。
“这本《平凡的世界》,经典。这本《活着》,也是经典。还有这本《边城》,薄薄的一本,但写得特别好。”
我接过来翻了翻,书页都发黄了,有一种旧书特有的味道。
“多少钱?”
“三本十五块。”
“这么便宜。”
“旧书嘛,不值钱。”她笑着说,“但里面的东西值钱。”
我付了钱,她把书装进纸袋里递给我。
“你要不要喝点东西?我们图书馆有咖啡机,免费的。”
“好啊。”
她带我去了员工休息室,里面有一台自动咖啡机。她按了两个按钮,咖啡机嗡嗡响了一阵,吐出两杯黑咖啡。
“没糖没奶,将就喝。”
我喝了一口,苦得我眉头皱了一下。
“苦吧?”她笑,“习惯了就好。”
“你天天喝这个?”
“嗯,提神。图书馆工作看着清闲,但其实挺累的,每天要整理书架、登记借阅、处理读者咨询,有时候还要加班。”
“你在这工作多久了?”
“三年了。大学毕业后就考进来了。”
“挺好的,稳定。”
“是挺稳定的,就是工资不高。”她笑了笑,“不过够我自己花。”
“你男朋友不帮你分担点?”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勺子搅着咖啡。
“我没有男朋友。”
“怎么可能?”
“真的没有。”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认真,“大学的时候谈过一个,毕业后就分了。他要去北京发展,我不想跟去,就分了。”
“为什么不想去?”
“因为……我觉得这里挺好的。虽然是二线城市,但节奏慢,生活舒服。我不喜欢大城市的快节奏,每天挤地铁,加班到凌晨,那不是我想过的生活。”
“那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就现在这样的。”她喝了一口咖啡,“有份稳定的工作,有自己的小窝,周末可以睡到自然醒,偶尔跟朋友吃个饭,看看书,看看电影。我觉得挺好的。”
我看着她的侧脸,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妹妹跟你想法不一样吧?”
她笑了:“她啊,她从小就争强好胜。上学要考第一,上班要进最好的银行,找男朋友要找条件最好的。我妈惯着她,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所以你妈不惯你?”
“我妈说我是姐姐,要让着妹妹。”她耸耸肩,“习惯了。”
“那你不委屈?”
“委屈什么?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她转过头看着我,“我妹妹觉得开宝马住大房子才是幸福,但我觉得,能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就是幸福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但我听着,心里却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陈远。”
“嗯?”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什么?”
“你觉得什么是幸福?”
我想了想。
“我觉得……幸福就是有人在乎你。”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你说得对。”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她把咖啡喝完,站起来。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我们图书馆的藏书室,里面有很多好东西。”
我跟在她后面走出休息室,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一扇铁门前。她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股陈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很大,里面是一排排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每一本都包着牛皮纸的封皮,书脊上贴着标签。
“这些都是我们图书馆的珍藏,有些是民国时期的,有些是建国初期的,外面看不到的。”她走到一个书架前,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书,“你看这本,一九五二年初版的《红楼梦》,品相特别好。”
我接过来翻了翻,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但字迹清晰,印刷精美。
“这些书,每一本都有一个故事。”林若薇说,“有的是别人捐的,有的是我们从旧书摊上收回来的。每一本书背后,都有一段历史。”
她一边说,一边在书架间穿行,手指轻轻拂过书脊。
“我特别喜欢这个藏书室,每次进来都觉得很安静,很踏实。外面的世界变化太快了,但这里的时间好像停住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姑娘有点不一样。
她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惊艳的类型,但相处久了,会发现她身上有一种很舒服的气质。像一杯温开水,不烫不凉,刚刚好。
“你在想什么?”她回过头来。
“我在想,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有意思?”她歪着头,“哪里有意思?”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跟你待在一起挺舒服的。”
她脸微微红了一下,移开视线,假装去整理书架。
“你别乱说。”
“我说真的。”
“行了行了,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我看了看手机,已经快十二点了。
“那我走了。”
“嗯,书别忘了拿。”
她送我走到图书馆门口,阳光正烈,晒得地面发白。
“谢谢你今天过来。”她说。
“谢谢你请我喝咖啡。”
“那下次你请我。”
“行。”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门口,撑着伞,看着我。
我摇下车窗,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我打开收音机,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熟悉但叫不上名字。
我忽然想起今天好像什么都没干,就是逛了逛书摊,喝了杯咖啡,聊了会儿天。
但就是觉得,今天过得挺好的。
回到家,我妈已经做好了午饭。
“去图书馆看书了?”
“嗯。”
“看什么书?”
“买了三本旧书。”
“旧书有什么好看的。”我妈把菜端上桌,“对了,你刘阿姨说有个姑娘不错,在小学当老师,要不要见见?”
“不见。”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我妈狐疑地看着我:“你是不是有情况了?”
“没有。”
“那为什么不见?”
“就是不想见了。”
“你这孩子……”我妈还想说什么,被我打断了。
“妈,吃饭吧,菜凉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回到房间,拿起那本《边城》翻了几页。书页泛黄,纸张粗糙,但字迹清晰,墨香犹存。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若薇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
“到了,吃了饭,在看书。”
“看哪本?”
“《边城》。”
“好看吗?”
“刚看几页,还在看。”
“那你慢慢看,不打扰你了。”
“等一下。”
“嗯?”
“你明天有空吗?”
对方正在输入中……等了大概十秒,消息才发过来。
“有空。”
“那明天我请你吃饭。”
“好。”
“想吃什么?”
“随便,我不挑食。”
“那我定地方,明天告诉你。”
“好。”
“那晚安。”
“晚安。”
我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又笑了。
这一次我意识到自己在笑。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妈的,我这是怎么了?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到了约定的餐厅。
是一家川菜馆,不大,但很干净,口碑不错。我提前订了位子,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她。
林若薇准时到了,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配一条米色的阔腿裤,脚上是一双平底凉鞋。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看起来干净利落。
“这家店你找的?”她坐下来,环顾四周。
“嗯,网上评价挺好的。”
“看着不错。”
服务员拿来菜单,我递给她。
“你点。”
“那我就不客气了。”她翻了翻菜单,“水煮鱼,回锅肉,麻婆豆腐,再来一个清炒时蔬。你觉得够吗?”
“够了够了。”
“那就这些。”
服务员走了之后,她倒了两杯茶,递给我一杯。
“你平时也喜欢出来吃饭吗?”
“很少,一般都是在家吃。”
“自己做饭?”
“我妈做。”
“你跟你妈住一起?”
“嗯,我爸走得早,家里就我妈一个人,我得照顾她。”
她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你挺孝顺的。”
“谈不上孝顺,就是觉得应该的。”
“很多人觉得应该的事情,其实都做不到。”她喝了一口茶,“我爸妈离婚的时候我上初中,我妈一个人带我和妹妹,很辛苦。所以我大学毕业就回来了,想离她近一点。”
“那你爸呢?”
“他再婚了,去了南方,很少联系。”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对不起,我不该问。”
“没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早就想开了。”她笑了笑,“所以你看,我妹妹她那么物质,其实也不能全怪她。她小时候跟我妈吃了不少苦,所以长大了就想找个条件好的,过上好日子。”
“你不想?”
“我也想啊,但我觉得好日子不光是钱。”她看着我,“你说呢?”
“对。”
菜陆续上来了,水煮鱼红彤彤的一大盆,辣椒和花椒浮在油面上,香气扑鼻。
“尝尝。”我给她夹了一块鱼。
她吃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
“那就多吃点。”
我俩边吃边聊,聊工作,聊生活,聊各自的朋友。她说她最好的朋友是个护士,在医院ICU工作,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我说我最好的朋友是个程序员,在软件园上班,每天加班到凌晨。
“程序员?那他是不是秃了?”
“还没秃,但快了。”
她笑了出声。
“你这个人挺幽默的。”
“有吗?”
“有。我妹妹说你是个闷葫芦,我觉得她看走眼了。”
“你妹妹还说我是开破车的呢。”
“那个……”她有点不好意思,“你别老提这个。”
“我就是随口一说。”
吃完饭,我结了账,两个人走出餐馆。天色已经暗了,街灯亮起来,路边的梧桐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散散步?”我问。
“好。”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边是一排店铺,有卖衣服的,有卖奶茶的,还有一家宠物店,橱窗里几只小猫在打闹。
林若薇停在宠物店门口,趴在玻璃上看猫。
“好可爱啊。”
“你喜欢猫?”
“喜欢,但我妈对猫毛过敏,所以一直没养。”
“那你以后自己住了可以养。”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等我自己买了房子,就养一只橘猫,叫它‘元宝’。”
“元宝?”
“嗯,金元宝的元宝,招财。”
我笑了。
“那你得先买房。”
“是啊,所以我在攒钱。”她直起身子,继续往前走,“我每个月存三千,已经存了五年了,再存几年够首付了。”
“你怎么存下来的?”
“省啊。我很少买衣服,化妆品也用便宜的,吃饭自己做,能省就省。”她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妹妹老说我抠,但我觉得,攒钱买房比买包买衣服有意思。”
我看着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但腰挺得很直。
“你挺厉害的。”
“这有什么厉害的,我就是想有个自己的家。”她笑了笑,“从小就想。”
我忽然想起我妈说过的一句话。
“一个人要是愿意为了一个目标省吃俭用,那这个人一定靠得住。”
我当时觉得我妈是在说鸡汤,现在看着林若薇的背影,忽然觉得她说得对。
“陈远。”
“嗯?”
“你攒钱吗?”
“攒。”
“攒多少?”
“每个月能攒个三千左右。”
“那也不少啊。”她回过头看我,“你攒钱打算干嘛?”
“不知道。”我说,“可能就是觉得应该攒点钱,以防万一。”
“那你可以考虑买房啊。”
“首付不够。”
“慢慢攒嘛。”她笑了笑,“攒够了就有家了。”
她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重叠又分开。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我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
“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就行。”
“我送你。”我又说了一遍。
她看着我,然后笑了。
“行吧。”
我开车送她到她住的小区楼下,是一个老小区,楼体外墙斑驳,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
“我住六楼,没有电梯。”她说,“每天爬上去就不想下来了。”
“那你今天爬上去就别下来了。”
“嗯。”她解开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
车里安静了几秒。
“陈远。”
“嗯?”
“今天谢谢你,饭很好吃。”
“不客气。”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你回家开车慢点。”
“好。”
她走进楼道,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一层一层的灯依次亮起又熄灭。
我一直等到六楼的灯亮了,才发动车子离开。
回家的路上,我开着车窗,夜风吹进来,带着栀子花的香味。
我忽然想起那辆破捷达,想起林雨晴嫌弃的眼神,又想起林若薇说“你那辆车其实挺帅的”。
同是一个妈生的姐妹,差别怎么这么大。
回到家,我妈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回来了?吃饭了没?”
“吃了。”
“跟谁吃的?”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妈,你查户口呢?”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但嘴角分明带着一丝笑意。
我回到房间,拿起手机,看见林若薇发了一条朋友圈。
“今天很开心,认识了一个很好的人。”
配图是一张路灯下两个人影子的照片。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个赞。
很快,她发来消息。
“你到家了?”
“刚到。”
“那就好。”
“你发的朋友圈……”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那张照片拍得挺好的。”
“我也觉得挺好的。”
我盯着这几个字,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半拍。
“若薇。”
“嗯?”
“你明天有空吗?”
“明天要上班。”
“那后天呢?”
“后天休息。”
“那后天我再请你吃饭。”
她回了一个笑脸。
“好。”
我把手机放在胸口,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条裂缝还在那里,但我忽然觉得它没那么碍眼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我和林若薇开始频繁地见面。
有时候是吃饭,有时候是看电影,有时候只是散散步。她休息的时候会来图书馆加班,我就坐在阅览室里看书等她。她下班后,我们一起吃饭,然后我送她回家。
我妈很快就察觉到了什么,但没多问,只是每次我出门的时候,会多看一眼。
有一天晚上,我跟林若薇在江边散步。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桥上车灯流动,像一条光河。
“陈远。”她忽然开口。
“嗯?”
“我们认识多久了?”
我想了想。
“两个多月了。”
“两个多月了。”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停下来,靠在栏杆上,看着江面。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这个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清楚。”她摇摇头,“就是觉得你很踏实,很稳,像一块石头。”
“石头?”
“嗯,就是那种,无论外面怎么风吹雨打,你都会在那里不动的感觉。”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
“我喜欢这种感觉。”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若薇……”
“你先听我说完。”她深吸一口气,“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长得也一般,嘴也不甜。我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也不会做什么浪漫的事。但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但是我觉得,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安心。那种安心,是我从小到大都没有过的。”
“所以……”
她看着我,脸红了,但眼神没有躲闪。
“所以我想问你,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江风忽然大了,吹得她的头发飞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我伸出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若薇。”
“嗯。”
“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轮到我说了。”
她紧张地看着我。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从星巴克追出来,跑得气喘吁吁的,替你妹妹道歉。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姑娘挺特别的。”
“后来你带我逛书摊,请我喝咖啡,跟我说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你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我从来没有在别人眼里见过。”
“再后来,你说你想攒钱买房子,养一只叫元宝的橘猫。你说你想有个自己的家。”
“那一刻我就在想,如果那个家里能有我,该多好。”
林若薇的眼眶红了。
“所以……”我看着她,“我愿意。”
她扑进我怀里,抱得很紧,紧得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你吓死我了。”她把脸埋在我胸口,“我还以为你要拒绝我。”
“我为什么要拒绝你?”
“因为我妹妹……”
“你妹妹是你妹妹,你是你。”我打断她,“在我眼里,你比她好一百倍。”
“真的?”
“真的。”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上扬的。
“陈远。”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我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星光和泪光,忽然觉得,人生好像没那么难。
“应该我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追出来。”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
我牵着她的手,沿着江边慢慢走。
心里想,这大概就是幸福吧。
第二天,林若薇给我发消息,说她妈想见我。
“这么快?”我有点慌。
“我昨天晚上跟我妈说了,她非要见你,拦都拦不住。”
“你妈……会不会嫌弃我?”
“嫌弃什么?嫌弃你开破车?”
“嗯。”
“你放心吧,我妈跟我妹不一样。”她停顿了一下,“再说了,就算她嫌弃,我也要跟你在一起。”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暖暖的。
周末,我提着一袋水果,去了林若薇她妈家。
她妈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的沙发,墙上挂着几个相框,都是林若薇和她妹妹的照片。
林妈妈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说话声音很响亮。
“小陈是吧?快坐快坐,别客气。”
“阿姨好。”
“叫什么阿姨,叫妈。”林妈妈笑着说。
我一愣。
“妈!”林若薇在旁边喊了一声。
“怎么了?迟早要叫的,早叫晚叫都一样。”林妈妈不以为然,“小陈,你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好啊,比若薇大一岁,合适。”林妈妈点点头,“做什么工作的?”
“在广告公司做策划。”
“工资怎么样?”
“妈!”林若薇又喊了一声。
“问问怎么了?我闺女交男朋友,我还不能问问了?”林妈妈瞪了她一眼,然后转向我,“小陈你别介意,我就是问问。”
“没事,阿姨。工资还行,加上提成一个月能有一万左右。”
“一万……”林妈妈想了想,“还行,够花了。有房子吗?”
“还没有。”
“那打算买吗?”
“打算买,在攒首付。”
“首付攒多少了?”
“妈!”林若薇第三次喊,“你查户口呢?”
“我这不是关心吗?”林妈妈理直气壮。
“阿姨,首付攒了大概五万。”我老老实实回答。
“五万……”林妈妈皱了一下眉头,“现在房子首付至少得二十多万吧?那还差不少。”
“是的,所以还在努力。”
林妈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行,小伙子挺实在的。我最讨厌那种吹牛不打草稿的人,明明什么都没有,偏要装得什么都有。你这样的,我觉得行。”
我松了一口气。
“谢谢阿姨。”
“别叫阿姨了,叫妈吧。”
“妈!”林若薇第四次喊。
“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林妈妈摆摆手,“我去做饭,你们聊。”
林妈妈进了厨房,林若薇凑过来,小声说:“你别介意,我妈就是这样,说话直。”
“挺好的。”我说,“比你妹妹强。”
林若薇笑了。
“你就别老提她了。”
“我说的是实话。”
吃饭的时候,林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有红烧鱼,有糖醋排骨,还有几道素菜。
“小陈,尝尝这个鱼,我特意去菜市场买的活鱼。”
“谢谢阿姨。”
我夹了一筷子鱼肉,味道确实不错。
“怎么样?”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林妈妈给我碗里夹了好几块鱼,“你太瘦了,得多吃点。”
“妈,我也瘦。”林若薇说。
“你瘦是你自己挑食,怪谁?”
“我哪有挑食。”
“上次给你做的红烧肉,你吃了两块就不吃了,还说没挑食?”
“那是因为太腻了……”
我在旁边看着她们母女俩斗嘴,忽然觉得这个家很温暖。
这种温暖,是我家里没有的。
我爸走了之后,家里就剩我和我妈两个人。我妈不爱说话,我也不爱说话,两个人吃饭的时候都是安安静静的,偶尔说两句也是关于工作和生活的事情。
但林若薇家里不一样。
她妈妈和她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亲昵和熟悉,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杯温水,不烫不凉,刚刚好。
“小陈,你在想什么?”林妈妈忽然问我。
“没什么,就觉得您做的菜好吃。”
“那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
“好。”
吃完饭,林若薇帮着她妈收拾碗筷,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茶几上摆着一个相册,我随手翻开看了看。
相册里都是林若薇和她妹妹小时候的照片。林若薇小时候扎着两个羊角辫,脸圆圆的,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她妹妹小时候也很可爱,但表情总是绷着,像是在跟谁较劲。
有一张照片是姐妹俩在公园里拍的,林若薇抱着一个布娃娃,笑得很开心。她妹妹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棉花糖,但表情却很严肃,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看什么呢?”林若薇走过来。
“看你小时候的照片。”
“别看了,丑死了。”她伸手要抢相册。
“不丑,挺可爱的。”我指着那张公园的照片,“这张拍得特别好。”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这张是我六岁的时候,我妈带我们去公园玩。那天我妹妹非要吃棉花糖,我妈不给买,她就一直哭。后来我妈没办法,给她买了一个,她才不哭了。但她还是板着脸,因为觉得我妈买晚了。”
“你妹妹从小就这么要强?”
“嗯。”林若薇叹了口气,“她从小就觉得什么都要是最好的,不能有一点不满意。我妈说,她三岁的时候,因为一块饼干碎了,她哭了一个小时。”
“那还真是……”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吧,她那天在星巴克说的那些话,其实一点都不奇怪。”林若薇看着我,“她就是那样的人,觉得全世界都应该围着她转。”
“那你呢?”
“我?”她笑了笑,“我习惯了让着她。”
“以后不用让了。”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有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你这人怎么忽然说这么肉麻的话。”
“我说的是实话。”
她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行了行了,别说了,我妈要出来了。”
林妈妈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来来来,吃水果。”
“谢谢阿姨。”
“叫什么阿姨,叫妈。”
“妈!”林若薇第五次喊。
“行行行,不说了。”林妈妈笑着坐下来,“小陈啊,你觉得我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林妈妈点点头,“我这个人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本事,就养了这么两个女儿。雨晴那孩子心气高,我管不了。但若薇不一样,她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让我操心。”
“妈……”
“你听我说完。”林妈妈摆摆手,“小陈,若薇这孩子,你别看她表面上嘻嘻哈哈的,其实心里藏着很多事。她从小就不爱麻烦别人,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她爸走了之后,她更是这样了。”
“所以,”林妈妈看着我,眼神认真,“你要是真的喜欢她,就好好对她,别让她受委屈。”
我看着林妈妈的眼睛,点了点头。
“阿姨,您放心。”
“那就好。”林妈妈笑了,“行了,时间不早了,你们该回去了。”
“我送您。”
“不用,我自己走就行。”
“我送您。”
林若薇送我到楼下,天色已经暗了。
“你妈挺好的。”
“嗯,她就是这样,说话直,但心好。”
“我知道。”
她站在楼道口,看着我。
“陈远。”
“嗯?”
“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来见我妈,谢谢你愿意听她说那些话,谢谢你……”她顿了顿,“谢谢你喜欢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跟那天在江边一样。
“若薇。”
“嗯?”
“我不是喜欢你。”
她愣了一下。
“我是爱你。”
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
“我爱你。”我又说了一遍,“我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不一样。你追出来替你妹妹道歉,你带我逛书摊,你请我喝咖啡,你说你想过一辈子。你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我都记得。”
“所以,我爱你。”
她扑进我怀里,把脸埋在我胸口。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她的声音闷闷的,“忽然说这种话,我都没准备好。”
“不需要准备。”我抱住她,“你只需要知道,我爱你,就够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上扬的。
“我也爱你。”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晚风里带着栀子花的香味。
我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星光。
心里想,这辈子,就是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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