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红绸挂满了廊檐,满桌喜宴飘着酒香。
太子秦珩端着白玉杯,眼睛却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又一圈。
没有她。
那个总是傻笑着跟在他身后的身影,今天竟然没出现。
皇后秦嫣踱步过来,团扇遮住半张脸:“皇儿,在找谁?”
“母后,苏锦月呢?”
皇后笑了一声:“你不知道?”
秦珩皱眉。
“那傻姑娘昨晚就被你父皇赐婚给裴将军了。”皇后用团扇点了点他的胸口,“这个时辰,怕是正在拜堂呢。”
秦珩手中的白玉杯跌落在地。
碎裂的声音被喜乐盖过,没人听见。
他想起今早,苏锦月最后一次来送荷包。
眼睛红肿,却还是挂着傻笑,把那个歪歪扭扭的荷包塞进他手里。
“殿下,您要好好的。”
他当时嫌烦,随手扔给了小太监。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傻笑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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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苏锦月,京城里人尽皆知的傻姑娘。
说我傻,是因为我八岁那年母亲死后,我就开始流口水,见人就傻笑,说话颠三倒四。
府里的人表面上可怜我,背地里都叫我“小傻子”。
继母刘氏更是明目张胆地苛待我,克扣我的月例,让我住最偏的院子。
我那个做户部侍郎的爹,从不过问一句。
我知道他为什么不管。
我娘死得不明不白,他心里有鬼。
所以我才要装傻。
只有傻子,才不会被人当成威胁。
只有傻子,才能活着长大。
十二岁那年,我在御花园里撞见太子秦珩。
那天我被继母的女儿苏婉宁推进池塘,浑身湿透。
秦珩路过,看见我在水里扑腾,跳下来把我捞了起来。
他脱下外袍披在我身上,轻声问:“你没事吧?”
我抬头看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从那以后,我就偷偷喜欢上了他。
我每天早上去东宫门口等他,给他送自己做的点心。
那些点心丑得不成样子,但他每次都收下。
我问侍女碧桃:“他是不是也喜欢我?”
碧桃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我不信。
因为秦珩对我笑的时候,眼睛里的温柔是真的。
直到那天,我看到了那幅画。
那天是寒食节,我照例去东宫送亲手做的青团。
秦珩的贴身太监小顺子说他在书房批折子,让我先等着。
我端着一碟青团,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
秦珩不在。
书案上摊着一幅画。
画上的女子穿着一身月白衣裙,站在桃花树下,回眸一笑。
那张脸,和我有七分相似。
但不是我。
我端着青团的手抖了抖。
画的下方,有一行小字:“清歌,等我娶你。”
清歌。
沈清歌。
丞相府的嫡女,三年前病逝的京城第一才女。
也是秦珩藏在心里这些年的人。
碟子从我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片。青团滚得到处都是。
秦珩正好推门进来,看见我站在书案前,脸色一变。
“谁让你进来的?”
我连忙蹲下身子,假装去捡碎片。
手被瓷片割破,血流出来,我却感觉不到疼。
“我……我给殿下送青团……”我傻笑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下来。
秦珩蹲下来,握住我的手:“破皮了,别捡了。”
他的手指修长温暖,却让我浑身发冷。
他看我的眼神,和看那幅画的眼神,一模一样。
温柔,疏离,怜悯。
像在看一只迷路的小猫。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些年他对我好,不过是因为我长得像她。
像我娘。
是的,我后来才发现,那幅画上的沈清歌,和我娘年轻时一模一样。
我娘是沈清歌的亲姑姑。
而秦珩喜欢沈清歌。
他看着我这张脸,想着的是沈清歌。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从十二岁那年就扎在我心里。
扎了整整六年。
02
那天晚上我回到住处,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终于敢哭出声。
碧桃在外面拍门:“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我没说话。
我坐在床边,把那幅画的记忆一点一点从脑子里赶出去。
可赶不走。
秦珩看画时眼里的光,是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
他从来没有那样看过我。
我开始回想这些年,他每一次对我的好。
我发烧那回,他冒着大雨去太医院给我抓药。
我摔伤膝盖那天,他背着我走了二里路。
我做的点心那么难吃,他却说“味道不错”。
原来那些好,都是因为这张脸。
因为这张和沈清歌相似的脸。
我想撕烂这张脸。
可我舍不得。
因为如果连这张脸都没有了,他恐怕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府里的动静。
继母刘氏最近总是往宫里跑。
我让碧桃偷偷跟着,发现她去的是皇后娘娘的寝宫。
皇后秦嫣。
太子秦珩的生母。
这个女人,在我小时候来过我家一次。那天我躲在屏风后面,听见她对我娘说:“那块地,你最好交出来。”
我娘说:“那是我的嫁妆,谁也别想动。”
后来我娘就死了。
我娘死后,皇后再也没来过我家。
现在她又来了。
我隐隐觉得不对劲。
果然,三天后,圣旨就下来了。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继母的丫鬟跑来叫我:“大小姐,快接旨!”
我愣了一下,连忙跪下去。
传旨太监的声音尖细刺耳:“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侍郎苏正安之嫡女苏锦月,端庄贤淑,今赐婚与镇北将军裴时晏,择日完婚。”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镇北将军裴时晏。
我连这个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可我明明是要嫁给太子的啊。
我跪在地上磕头:“谢主隆恩。”
抬起头的时候,我看见继母嘴角压不住的笑。
还有苏婉宁幸灾乐祸的表情。
我明白了。
这桩亲事,是皇后安排的。
她不想让儿子娶一个傻子。
哪怕这个傻子像沈清歌。
消息传到东宫时,我听说太子摔了杯子。
他冲到御书房,跪在皇帝面前,声泪俱下。
“父皇,儿臣与苏家小姐早有婚约,您不能拆散我们!”
皇帝没说话。
皇后在旁边接了一句:“什么婚约?你可曾下过聘?可曾求过旨?一厢情愿罢了。”
秦珩哑口无言。
是了,他从来没有正式提过亲。
他一直觉得,以他的身份,娶一个傻子是委屈了自己。
他一直在等我主动离去。
现在我真的要走了,他却慌了。
可他的慌,到底是因为舍不得我,还是因为舍不得这张脸?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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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婚前一晚,我悄悄去见了一个人。
我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喝酒。
夜色下,他的身影很孤独。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他头也不抬:“进来吧。”
我走进去,坐在他对面。
他给我倒了一杯酒。
“你不怕我?”他问。
“为什么要怕?”
“因为我是杀人不眨眼的将军。”他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
我没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呛得我直咳嗽。
他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
“你是个聪明的姑娘。”他说,“这些年装傻,不累吗?”
我愣了一下。
他竟然看出来了。
“如果我告诉你,我娶你,是因为你娘留下的那样东西呢?”他说。
我手里的杯子停住了。
“你娘手里有一份地图。”裴时晏说,“指向前朝埋藏军饷的地方。那批军饷,够十万大军吃三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父亲和兄长,就是被那批军饷害死的。”
他说得很平静,但我看见他握杯子的手指发白。
十年前,朝廷拖欠军饷,他父亲带兵出征,粮草耗尽,全军覆没。
事后朝廷追查,却发现军饷早就被人私吞了。
私吞的人,就是皇后秦嫣。
“我找了十年。”裴时晏说,“直到三年前,我才知道那份地图在你娘手里。她就是因为不肯交出来,所以死了。”
我浑身发冷。
“我娘……是皇后害死的?”
“是。”他看着我,“你想报仇吗?”
我想。
这六年来,我每天都在想。
每次看见继母那张得意的脸,每次看见我爹装作没事人的样子,我都在想。
我点点头。
“我可以帮你。”裴时晏说,“但你也要帮我。”
“帮你什么?”
“找到那批军饷。”
“然后呢?”
“然后,”他喝了一口酒,“我要让秦家付出代价。”
那一夜,我们达成了交易。
我帮他找那批军饷,他帮我杀了皇后。
第二天,两场婚礼同时举行。
东宫那边张灯结彩,太子娶的是丞相府的庶女,也是沈清歌的远房表妹。
将军府这边冷冷清清,只挂了几个红灯笼。
拜堂的时候,我隔着红盖头,听见有人喊了一句:“新娘子真漂亮!”
周围的人都在笑。
我没笑。
因为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不能再做那个傻姑娘了。
洞房里,红烛摇曳。
裴时晏掀开我的盖头,然后坐到了桌子边。
“你睡床,我睡地上。”
我愣住了。
“我娶你,是为了那批军饷。”他说,“等事情结束,你想走就走。”
“那……那你就不怕我跑了?”
“你不会。”他看着我,“因为你也想报仇。”
他说得对。
我不会走。
至少现在不会。
04
新婚第三天,我偷偷回了苏府。
那把古琴,我要拿回来。
那是我娘的遗物,琴腹里藏着地图。
我娘的贴身丫鬟翠竹告诉我,我娘临终前把那把琴交给了她,让她等我长大再给我。
可后来翠竹被继母赶出府,琴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翻遍了苏府,都没找到。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小丫鬟告诉我,一个月前,皇后身边的老太监来了一趟,搬走了一把旧琴。
我心里一沉。
皇后先我一步。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将军府,裴时晏正在院子里练剑。
看见我的表情,他收了剑:“怎么了?”
“琴被皇后拿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是那把?”
“翠竹说琴的底部有一个很小的缺口,是当年我娘不小心摔的。老太监搬走的那把,就是有缺口的。”
“那怎么办?”我问。
“假的。”
“皇后手里的那把琴,是假的。”裴时晏说,“真琴在你手里。”
“什么?”
“你娘临终前,把真琴交给了你爹。你爹胆小,不敢留着,就藏在了苏家老宅的地窖里。这件事,连皇后都不知道。”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比我想象中要厉害得多。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查了十年。”
他转身走进屋里,不一会儿拿出一把破旧的古琴。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我娘的琴。
“你什么时候去拿的?”
“一个月前。”他说,“我知道皇后迟早会动手,所以提前下手了。”
我抚摸着琴身上那道细小的缺口,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谢谢你。”
“不用谢。”他转身往外走,“我们是合作。”
晚上,我把琴腹打开,里面果然藏着一张泛黄的兽皮地图。
地图上标注的位置,在北方一个叫黑风岭的地方。
那个地方,就是十年前裴时晏父亲战死的战场。
我拿给裴时晏看。
他盯着地图沉默了很久。
“那批军饷,就埋在我父亲战死的地方。”他说,“皇后真狠。”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过几天。”他说,“等风头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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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婚第七天,出事了。
太子秦珩来了。
他闯进将军府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拨弄母亲的琴。
琴声粗糙,有一根弦断了。
我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
穿着一身素白的锦袍,眼睛通红。
“你为什么要嫁给他?”他问。
我没说话,继续拨弄琴弦。
断弦划破了我的手指,血珠渗出来。
“为什么?”他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明明说过,这辈子只嫁我一个人的。”
那一年,我十四岁,他十七岁。
我给他送亲手做的桂花糕,他笑着问我:“以后给我做一辈子好不好?”
我红着脸说:“好。”
那时候我以为那是承诺。
可现在想来,他大概只是随口一说。
“殿下,”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您喜欢我吗?”
他愣住。
“您喜欢我,还是喜欢我这张脸?”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您知道我不喜欢吃辣吗?”
“您知道我怕打雷吗?”
“您知道我也想要一句‘你愿不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