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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鲁塞尔那年春天来得特别晚。
三月的风还带着湿冷的寒意,我从机场打车到那栋白色小楼,沿途的树木光秃秃的,像是还没从冬天里缓过神。
人在决定自己生命终点的时候,反而会变得异常平静。我没有看沿途的风景,只是望着车窗外陌生的街道,想着女儿刘念再过两个月就满十一岁了,她说过想要一架新钢琴。
司机把我放在一栋三层建筑前,楼下种着几株茶花,有几朵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瑟瑟发抖。
接待我的女人叫玛格丽特,四十多岁,灰蓝色眼睛,会说一点中文。她让我签署一堆文件,我用英文签的,手比想象中稳。
“苏医生,你确定吗?”她问,语气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点头,她已经问过很多遍了,从第一封邮件开始,每一次确认我都要回答这个问题。
窗外有人在修剪草坪,割草机的声音嗡嗡的。
我想起自己上手术台前,也是这样,所有准备工作都做完了,消毒、麻醉、器械检查,每一个步骤都不会出错。
这是个标准流程。我开始服用了医生开的药,以便减轻痛苦。房间里有一张小桌,桌子上摆着那杯药液,透明的玻璃杯,液体几乎没有颜色,像一杯清水。
我伸手端起杯子时,发现自己的指尖很凉。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玛格丽特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亚洲护士,那个护士眼眶通红,像是哭过。
我的心沉了一下。
护士走到我面前,手里捏着一张纸,那纸的边缘被攥得皱巴巴的。
“苏医生。”她开口,说的是中文,声音很细,“你的化验单拿错了。”
我看着那张纸,没有接。
“我在国内病理科的同事加班核对的,她一发现不对就发了传真过来。”护士的手在抖,“你没有……你没有那个病。”
我低头看着药杯里的液体,房间里很静,只有割草机的声音还在远处响着。
“谁拿错的?”我问,声音自己听着有点哑。
护士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伸手接过那张传真,上面是中文,有国内医院的抬头,有我的名字,还有一段手写的说明,样本编号核对发现与病历登记不符,已重新检测,结果未发现恶变细胞。
传真的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我在肿瘤科干了十五年,我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苏医生,你可以随时离开。”玛格丽特在旁边说,“程序可以终止。”
我看着那个护士,她大概二十七八岁,胸口挂着工作牌,上面有她的中文名字。这个机构是正规的,但这样的逆转极少发生。
“你认识我?”我问她。
她点点头,又摇头:“我在国内医院轮转过,听过您的名字。”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指尖离开玻璃杯的时候,那股凉意还在。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但最先定格的,是丈夫刘昊送我来机场时,在航站楼入口处抱了我一下。他抱得很用力,下巴抵在我头顶。
“到了照顾好自己。”他说。
那个拥抱让我觉得有点陌生,因为他很久没这样抱过我了。
当时我只当他是舍不得。
现在想起来,他手心的汗,多得不正常。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护士扶了我一把。我看着窗外,草坪已经被修剪出一道道整齐的纹路,割草机停在墙角,工人正坐在台阶上喝水。
“给我订回国的机票。”我说。
护士愣了下,连忙点头。
玛格丽特又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听清。我只是盯着那张传真纸上的手写字,一笔一划,看得出写得很急。
问题很多。
谁拿错的样本。怎么换的人。为什么要换。
会有人冒那么大风险,只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医生吗?
我把纸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确认药杯还在桌上,液体纹丝不动。
水还是那杯水,但我不会再喝它了。
01
回到国内是第三天下午。
飞机落地的时候,窗外正下着小雨,跑道上的积水映出灰蒙蒙的天。我在飞机上睡了两个多小时,醒来时脖子里酸得厉害,空乘递来的水我也没喝。
刘昊提前发消息说会来机场接我。
他在到达大厅等我,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是去年我陪他在商场买的。他看见我出来,快步迎上来,脸上的笑意很自然,接过我手里的包。
“瘦了。”他说,伸手想揽我的肩。
我侧了下身子,装作低头翻包找纸巾,他那只手落了空。
“外面下雨了。”我说,“我记得家里窗户关了吗?”
“关了,关了的。”他把外套拉链又拉上一点,“念念的东西我也收拾好了,送她去学校住了,怕影响你休息。”
我顿住了。
刘念上的是寄宿小学,但她平时周末都会回家。我走之前她还跟我说,妈妈你早点回来,我等你一起吃生日蛋糕。
“我不是说让她在家等我回来吗?”我问,尽量让语气平静。
刘昊推着行李走在我前面,回头看了我一眼:“医生说你身体不好,孩子在家你得操心,她功课也多,我就跟她商量了一下,这周末先不回来。”
说完,他笑了一下:“她可乖了,没哭没闹。”
我没有接话。
从机场回家的路上,他说话一直没停,问我那边的医生怎么样,问我现在还疼不疼,问我要不要去北京再找专家看看。
我随口应着,看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路面。
“不用了。”我说,“那边的医院说,我这情况,回去也没什么办法。”
他沉默了几秒,手搭在方向盘上,没说话。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下。
“你倒想得开。”他补了一句。
到家后,我发现家里确实变样了。客厅茶几上我的相框被收起来了,玄关处我的拖鞋放在鞋柜最下面一层,卫生间的牙刷杯里,我的那把被塞在角落。
这些细节,我以前从不在意。但在比利时那间白房子里待过之后,有些事情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你先休息,我去医院一趟,有个会。”刘昊把行李箱放在客厅就出门了。
门关上之后,我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客厅很安静,落地窗外的雨还在下,电视柜旁边的绿萝长出了新叶,是我出国前浇过的那盆。我打开电视柜的抽屉,翻了一下里面的东西,除了收据、说明书、几支笔,没什么异常。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你好,请问是苏晚女士吗?我是市医院病理科的张医生。”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您之前在我们科室的活检样本出现了核对异常,我们想请您回医院当面沟通一下。”
“我已经回国了。”我说,“明天上午可以过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感觉到腹部隐隐的疼痛。是真的还是假的,我现在分不太清。那种痛像是刻在身体记忆里的,就算检查单上说没事,我的骨头还是会记得被穿刺的滋味。
那天晚上刘昊回来得很晚,将近十一点。我在床上躺着,听到他进门的动静,听到他去敲了书房门,又折回卧室。
“睡了?”他在门口问。
我没应声。
他站了一会儿,关上了卧室的灯。
黑暗中,我听到他手机响了,他接得很快,声音压得很低。
“嗯,她回来了……明天再说,别打。”
电话挂断后,他在客厅里踱了几步,然后是书房门关上的声音。
我睁开眼睛,天花板是暗灰色的。那通电话里接话人的语气,不像是在跟同事说话。
我当了十五年医生,听得出区别。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
市医院我太熟了,在大厅碰到好几个老同事,他们看见我都是一愣。
“苏医生?你回来了?”呼吸科的赵医生先打招呼,手里拿着病历夹,“你不是请假了吗?”
“嗯,有点事。”我笑笑。
她神色有些复杂,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旁边有人拉了她一把,她冲我点了下头就走了。
我在病理科门口等了十分钟,张医生出来把我领进办公室。他三十五六岁,戴黑框眼镜,说话时习惯低头看桌面。
“苏医生,我直接跟您说吧。”他推了推眼镜,“您那份活检样本,编号和系统里的登记对不上。”
“对不上是什么意思?”
“就是……片子上的号码和您档案里登记的号码不一样。”他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文件,“我们复查的时候发现的,院领导也很重视。”
我看着他摆在桌上的两份材料。一份是我的病历登记表,上面贴着编号纸条,S20240317。另一份是活检报告的副本,上面的编号是S20240319。
差了两位数。
“正常来说,这不该发生。”张医生说,“从采集到登记,每一步都有两人核对。我们查了当天的工作记录,负责登记的是张琳护士。”
张琳。
这个名字我熟。肿瘤科轮转护士,两年前从外科调过来的,三十岁,做起事来很利落,嘴也甜,平时见了我总叫“苏姐”。
“张琳现在在哪?”我问。
“她今天请假了。”张医生避开我的视线,“说是身体不舒服。”
我点点头,把两份文件的编号看了又看。
S20240317和S20240319。
03和19。
差了两位数。
我见过这样的失误,不是没可能发生。但一个在肿瘤科待了两年的护士,连标本编号都分不清?
“这件事院里怎么处理的?”我问。
“还在调查,主任说等您回来当面沟通。”张医生看了我一眼,“苏医生,这确实是我们的责任。院领导说要给您一个交代。”
我谢过他,出了病理科。
走廊里有人在打扫,拖把的水渍还没干,反射着白炽灯的光。我走得很慢,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上来了。
,不是癌症,但身体确实在疼,疼得那么真实。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来往的病人和家属,有拎着保温桶的,有推着轮椅的,有靠在长椅上打盹的。这些人里面,有多少人在忍受着无法言说的疼痛,又有多少人被一张化验单判了死刑。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昊发来的消息:“今天能早点回来吗?念念想跟你视频。”
我没回。
我走到门诊楼外面,在花坛边坐了一会儿。三月底的太阳已经有些晃眼了,树影落在地上,碎碎的像被踩过的叶子。我拨通了一个号码,是去年一个家属介绍给我的,一个私家侦探,姓陈。
“陈先生?我是苏晚,市医院肿瘤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苏医生,我记得您。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我想查点东西,关于我自己的。”
“您说。”
“我丈夫最近几个月的行踪,还有一个人,肿瘤科护士张琳。”
又是两秒的沉默。
“可以。”他说,“但我需要您提供一些基础信息。”
我把刘昊的身份证号、车牌号、手机号大致说了一下,也把张琳的名字和科室报给了他。
“一周之内给您初步结果。”陈伟说,“费用我发您。”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又看了一眼医院大楼。窗户密密的,每一扇后面都有故事,好的坏的,幸运的不幸的,都在里面上演着。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停车场走。
走到半路,碰到了院长。
“苏晚!你回来了?”院长姓周,六十出头,说话嗓门大,“我正想找你呢!你的情况我们都知道了,院里非常重视,肯定会严查到底。”
“谢谢周院长。”我说。
“你别有心理负担。”他拍拍我的肩膀,“该休息就休息,工作的事不着急。对了,你丈夫也跟我说过,说你身体不好,让我们多照顾。”
他这句话没什么问题,但我注意到他提了刘昊。
“刘昊来过?”我问。
“前几天打了电话。”院长说,“说你查出了点问题,正在外面看病,让我们多担待。啧啧,你们俩夫妻感情真好。”
我笑了笑。
周院长又说了几句客气话,就走了。我站在停车场入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很想知道,他说的那个电话,到底还提了什么。
回去的路上,我拐去了一家文具店,买了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买这些,但总觉得,有些事情该记下来,一笔一划地记下来。
回到家,刘昊还没回来。
我打开电脑,进了邮箱,找到之前咨询比利时那家机构的往来邮件。所有邮件都很正常,包括我上传的病历单和检测报告。
那些报告,都是真的。至少我以为是真的。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附件名称:
病理报告_S20240317.
我按下删除键。
看着邮件被丢进回收站,我的手停在键盘上,突然发现窗外起风了,树叶哗哗地响,像有谁在跺脚。
我关上电脑,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喝进喉咙里,一路凉到胃。我靠在灶台边上,用手掌摸了一下左肩的骨头,就是穿刺过的那块地方。已经不疼了。
03
陈伟约我在城南一家茶馆见面。二楼靠窗的卡座,他从公文包里掏出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
“苏医生,你先看看这些。”
照片拍得不算清晰,但足够辨认。刘昊和张琳,一前一后走进酒店大堂。日期是上个月十二号,我那天值夜班。
我一张张翻过去。电梯口的拥抱,走廊里的牵手,还有一张是清晨六点,两人从房间出来,张琳的头发是湿的。
“七天前,他又去了同一家酒店。”陈伟又递过来几张纸,“这是开房记录,前台给的,花了点钱。”
我的手很稳。当了二十年医生,手不稳不行。我看着那些日期,二月十四号,情人节。我那天给他发了微信,他说在开院周会。
“还有这个。”陈伟打开手机,调出一段录音,“他最近在咨询移民中介,问的是加拿大的政策,带未成年子女需要什么手续。”
录音里是刘昊的声音,语气客气,跟平时在办公室接电话一模一样。他说:“我女儿十岁,正在读寄宿小学,转学的话能不能赶在九月份入学?”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发苦。
“能查到那家移民中介吗?”我问。
“已经查了。”陈伟说,“加拿大一家华人开的公司,他上周五去面谈过,留的邮箱是你家的家庭邮箱。”
周五。我回想了一下,那天他说去省城开会,晚上十一点才回来,身上有酒气,说是跟几个同行吃了饭。进门的时候摸了摸我的头,说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我那时候还觉得他体贴。
“苏医生,你打算怎么办?”陈伟问。
我看着窗外。三月底的城南,梧桐树刚冒出嫩芽。街对面有家水果店,老板娘正在搬箱子,动作麻利。
“你继续跟。”我说,“他所有的出行记录、通话记录、银行流水,能查的都查。费用按你的规矩来,我不还价。”
陈伟点点头,把东西收回包。
“还有一件事。”他犹豫了一下,“你女儿刘念,寄宿学校那边,最近有个女人去过,自称是孩子的姑姑。学校登记的名字是张琳。”
我手里的杯子顿住了。
“什么时候?”
“上周四。她从学校接走了孩子,在外面待了三个小时,又送回去了。说是带去吃麦当劳。”
我放下杯子,感觉胃里翻了一下。
刘念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周末回来的时候,她只是说在学校挺好,作业多,让我别操心。我那时候靠在沙发上,装着虚弱的样子,她给我倒了杯水,说妈妈你多休息。
我摸着她的头,心里想的是这孩子真懂事。
现在想想,张琳为什么要去找刘念?她跟刘昊的事,她想让孩子知道什么?
“继续查。”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包括她跟我女儿说了什么,能问出来最好,问不出来也要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陈伟合上笔记本,说好。
茶馆里的暖气太足,我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擦掉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当了这么多年医生,我握着手术刀的时候从来没抖过。
回家的路上,我绕道去了趟寄宿学校。门卫认识我,没拦就放进去了。刘念正在上自习,我站在教室后门的窗口往里看,她坐第二排,正在写作业,马尾辫扎得高高的,跟平时一样。
下课后我把她叫出来,蹲下来问她,最近有没有人来学校找过她。
她愣了一下,说有啊,张阿姨,说跟你是同事,带你出去吃了麦当劳。我问她怎么没告诉妈妈,她说张阿姨说妈妈身体不好,怕你操心。
“张阿姨跟你说了什么?”我问。
刘念歪着头想了想,说张阿姨问她愿不愿意去国外上学,说国外的小朋友不用写这么多作业。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去,我同学都在这儿。”刘念笑着说,“妈妈,你是不是要去国外看病?”
我抱住她,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儿。是我给她买的那瓶,草莓味的。
“不去。”我说,“妈妈哪儿都不去。”
回市区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我的手机响了,是刘昊。
“晚上回来吃饭吗?我买了排骨。”
声音温和,带着笑意,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我说好,一会儿到家。挂了电话,我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四十二岁,眼角有了细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妻子和母亲。
我突然想到,如果不是那个拿错的化验单,我现在已经死了。死在比利时的某个房间里,抱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癌症的诊断。
谁会来参加我的葬礼?
肯定是刘昊,穿着一身黑衣,表情悲伤,在众人面前念悼词。张琳大概也会来,站在人群里,红着眼眶,谁看了都觉得她是个好同事。
我的女儿呢?她会不会跪在我的遗像前,哭着问妈妈为什么要丢下她。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车厢里很安静,仪表盘的灯亮着,显示油量过半。
手在抖,这次怎么都停不下来。
04
刘昊的书房我很少进。家里的规矩是各自有各自的空间,他的书房归他,我的书桌在卧室。
那天我趁他去上班,用备用钥匙开了门。
书房收拾得很干净,书架上按科室分类摆着医学期刊。我拉开左边的抽屉,里面是些缴费单和保修卡。右边第二个抽屉锁着,我用曲别针捅了两下,咔哒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写着我的名字。
里面的东西让我愣在原地。
我的活检报告原件,编号S20240317,签字齐全,诊断结果是阴性。没有癌细胞,一个都没有。这份报告的时间比我拿到的那份早了整整三天。
也就是说,我的样本根本没送错,送错的是那张假报告。
我把报告翻了个面,背面有用铅笔写的几个数字,是刘昊的笔迹。3218、3230,像是银行账户的后四位。
心口跳得厉害,但我还是继续翻。
档案袋最下面是一份复印的账目表,市医院外科的耗材采购记录。刘昊当外科主任六年,一部分进口缝合线的采购价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三十,供货商是他大学同学开的公司。
旁边有人用荧光笔做了标记,标注了几个日期和金额。十二万、八万、十五万,加在一起,大概三十五万出头。
我的手停在那些数字上。
这份东西如果落到医院手里,刘昊不只是丢工作的事。
我把原件都拍了照,把档案袋原样放回去,锁好抽屉。指纹被我用袖子擦干净了,虽然我知道没那么容易留下痕迹。
晚上刘昊回来,带了一瓶红酒。他说今天手术很顺利,病人的肿瘤切干净了,想跟我喝一杯。
我笑着说好,把酒倒上,小口喝。
“晚晚,我有个想法。”他晃着酒杯,“刘念现在住校,你身体还没好利索,要不我们请个假,出去转转?等你状态好一点,再考虑治疗的事。”
“去哪儿?”
“加拿大怎么样?我一个同学在温哥华,说那边气候好,适合养病。”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甚至带着点期待。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结婚十五年,我熟悉他所有的小动作。撒谎的时候他会摸左边的眉毛,刚才说话的时候没有。
所以这件事,他已经计划很久了。
“我这样的身体,坐长途飞机怕是不行。”我说。
他马上接话,“那就再等等,反正不急。”
急。他怎么会不急。我在比利时的时候,他大概已经在盘算遗产怎么分了。房子、存款、我父母留下的那套老房子,刘念的抚养权,每一样都想得很周全。
“对了,”我装作随口问,“张琳最近怎么没来上班?”
刘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请假了吧,好像家里有点事。”
“你们外科最近忙不忙?”
“还行,正常的量。”
每一个回答都滴水不漏。十五年的婚姻,他早就练出了完美的应对能力。我也一样。
我们各自喝完杯里的酒,他起身去洗碗。我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站在水槽前的背影,肩膀宽厚,腰背挺直,怎么看都是个体面的男人。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伟发来的短信。
“刘昊上个月以你名义去公证处办了授权委托书,你有空的话来一趟,我给你看复印件。”
我把短信删了,锁屏。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刘昊哼着歌,心情很好。
我知道事情远没这么简单。他敢这么做,肯定还有底牌。就像做手术前的手术方案,他从来不会只准备一套。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医院。跟主任请了长假,说我需要去外地治疗。主任安慰了几句,说让我别想太多,身体要紧。
走廊里碰到张琳。她刚从更衣室出来,看到我,步子顿了一下。
“苏姐,你回来了?”
“嗯,回来办点事。”
她笑得有点僵,“身体好些了吗?”
“还行。”我看着她,她下意识避开了我的目光。
“你最近好像瘦了。”我说。
她摸了摸脸,说最近家里有点事,没睡好。
我们擦肩而过。走远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护士站边上,跟旁边的护士说着什么,笑得很大声,像是想用笑声掩饰什么。
我突然有点可怜她。
不是可怜她跟了刘昊,是可怜她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
晚上回到家,刘昊已经睡了。我站在他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的电脑屏幕还亮着,屏幕上是一个文档,标题写着“辞呈”。
辞职信。他准备从医院辞职。
我轻轻关上门,回到卧室。他背对着我侧躺着,呼吸均匀,像是睡得很熟。
我躺下,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这个家,每一件家具都是我选的。沙发是五年前换的,窗帘是三年前换的,墙上的照片是去年刘念生日的时候拍的,三个人都笑着,看起来很幸福。
那个时候我是什么感觉?
大概是觉得,日子就这样了,平淡,安稳,到老。
手机又震了。陈伟发来一张照片,是刘昊和张琳在咖啡馆,两个人挨着坐,面前摆着文件。张琳的手搭在他胳膊上,姿态亲昵。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那些文件的封面。上面印着一家移民公司的logo。
原来他们的计划,比我以为的还要急。
05
苏晚的手指触到药杯边缘,门被推开,护士红着眼眶递过传真:“你的化验单拿错了,你没有癌症。”
苏晚僵住了。她盯着那张纸,上面的字一个一个跳进眼睛。
“样本编号S20240317,诊断结果:未见恶性细胞。”
这不是她的化验单。这是另一个人的。她记得很清楚,自己做的活检是左股骨,穿刺的时候痛得整个人都在抖。那种痛不会作假。
她放下药杯,手指慢慢摸到那张纸的边缘。
“从哪里传来的?”她问。
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传真机,“国内,你工作的医院。”
苏晚站起来,腿有点软。她扶着墙走到传真机边,看到了好几页纸,第一页是病理科的更正说明,最后一页签的是日期,今天。
她拿着那些纸,靠着墙站了很久。窗外的比利时天空灰蒙蒙的,跟她刚来那天一样。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别人说话,“我根本就没有骨癌。”
护士点了点头,眼眶还是红的,“我们帮你订了明天的机票。”
苏晚没说话。她在想一个问题,既然她没病,为什么报告会显示癌症?如果样本编号不对,那她的样本在哪里?
她想到了三周前,那天是周一,她自己去病理科交涉了送检的事。负责接待的护士是张琳,笑眯眯地帮她填了表,说苏姐你放心,我会帮你跟紧的。
她说谢谢,还拍了拍张琳的肩膀。
那天晚上,她回家的时候,刘昊已经在做了晚饭。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都是她喜欢吃的。他说今天收到通知,下周要去外地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大概去三四天。
她说不急,你去吧。
现在那些回忆就像被刀子划开的口子,里面的东西全漏出来了。张琳的笑,刘昊的关心,女儿被送进寄宿学校。
她坐回椅子上,那杯药水还没撤走。透明的液体在玻璃杯里安静地待着,没有任何气味。
“麻烦帮我撤掉。”她对护士说。
护士赶紧把杯子端走了,像是怕她反悔。
苏晚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刘昊打的。最后一条短信是昨天晚上:晚晚,我担心你,到了那边跟我说一声。
她打了两个字过去:到了。
然后她翻到陈伟的名片,存了号码,但没有拨。现在还不是时候,她需要先回去,亲眼看看那些人的表情。
她需要知道,谁把这个癌症给了她。
飞机降落在国内的时候,是下午三点。苏晚走出到达大厅,看到刘昊已经在等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精神不错。
看到她出来,他快步迎上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苏晚笑了笑,说临时决定的,没来得及。
他接过她手里的包,上下打量她,“气色还不错,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她说,“那边的医生很专业,给了一些药,让我先吃吃看。”
“那太好了。”他说,语气真诚,像是真心为她高兴。
上了车,他一边开车一边说刘念这个月的月考成绩进步了,老师在电话里表扬了。然后说到家里的花该浇水了,提醒她不要忘了。
语气平淡,就跟平时聊家常一样。
苏晚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行道树,三月底的梧桐树已经绿了。这条路她走了十几年,每一棵树的年纪她都知道。
“对了,”她忽然开口,“张琳最近在医院吗?”
刘昊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在吧,怎么了?”
“没什么,想问问她帮我整理的病历,有些地方我想确认一下。”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车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苏晚看到楼下的玉兰花开了。白白的一树,在暮色里格外亮眼。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在比利时的时候,她在那张传真上看到了一个签名。不是病理科的医生,是护士长。
为什么是护士长签字,不是主治医生?
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张琳只是一个小小的护士,她做不到独立调换样本。必须有一个人替她打通关系,安排这一切。
那个人是谁,她已经有了答案。
车停稳,刘昊帮她拉开车门。她下车的时候,看到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的提示音,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接到了吗?一切顺利?”
她当作没看到,径直往楼里走。
回到家的第一晚,她失眠了。躺在熟悉的床上,听着身边刘昊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均匀绵长。她一动不动地躺着,睁着眼睛看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月光。
明天。
明天她要去见陈伟,然后去学校找刘念,然后去医院。
她要把这些线一条一条扯出来,看到最后是谁在牵着线的那一头。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陈伟发来的消息:“查到了,刘昊和张琳的关系比你想象的长。你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我当面说。”
她看完,删了。
刘昊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在说梦话。
她侧过脸看着他。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劳累了一天要好好休息的男人。十五年躺在一张床上,她从来不知道他睡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他在想她什么时候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