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志刚把保温盒放在病床前,轻声对韩心怡说:“喝点,我老婆熬的,香。”
韩心怡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理所当然。
我站在病房门口,手里还拎着我熬了三个小时的鸡汤。
那天回到家,我翻出结婚证。结婚证里的照片已经发黄了,可我记得清清楚楚。
25年前,我19岁,他在镇政府大院的柳树下跪着跟我求婚,说“玉萍,跟我走,我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结果香的是别人。
辣的是我自己。
第五天,肖志刚从手术室出来,虚弱地睁开眼,看到的不是我和鸡汤。
他看到的是赵国源律师。
律师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说:“肖先生,介于您涉嫌婚内重大财产转移,我代表魏玉萍女士请您签署以下协议。”
肖志刚想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
他问:“魏玉萍呢?她让你来的?”
赵国源说:“她让我问您一句话。25年前您说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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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同学会那天,我其实不想去。
肖志刚早上出门前跟我说:“今晚同学聚会,你跟我一起。”
我说:“我约了周玉珏逛街。”
他说:“逛什么街,你又不买。都老张太太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出去走走。”
话说到这份上了,我只能去。
我换了三件衣服,最后选了件暗红色的外套。周玉珏说过,这颜色显年轻。
肖志刚在客厅催:“好了没?磨磨蹭蹭的。”
我说行了,拎着包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我跟着他下楼,他走路快,我得快步才能跟上。
上车后他一直在打电话,跟工地的人说材料费的事。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一栋栋楼往后倒。
他挂了电话,车里安静下来。
他忽然问:“你还记得韩心怡吗?”
我愣了一下,说:“你初中那个同桌?”
他说:“嗯,她回来了。”
我没接话。
他又说:“她现在过得不好,老公死了,一个人带孩子。”
我说:“是吗?那挺不容易的。”
他没再说话。
到了饭店,已经很多人了。肖志刚一下车就跟人握手寒暄,笑得很开。
我站在他旁边,有人认出我:“这是嫂子吧?志刚你小子有福气。”
肖志刚笑笑:“老了,比不上你们了。”
那人说:“嫂子看着挺年轻的,就是有点瘦。”
肖志刚没接话,拉着我往里走。
酒过三巡,有人开始起哄唱歌。
肖志刚被推上台,他喝了酒,脸红红的。
他拿起话筒,说:“我唱个《同桌的你》吧,献给……献给那些年。”
底下有人吹口哨,有人喊:“献给谁啊志刚?”
他笑,没回答。
音乐响起来,他开口唱。
“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看了你的日记……”
唱到“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时,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坐在下面,跟着节奏拍手。
旁边有个大姐凑过来,小声说:“嫂子,你知道不?韩心怡也来了,坐那边那桌。”
我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一个瘦瘦的女人坐在角落,穿着白色毛衣,头发烫了大卷。
她眼睛一直看着台上的肖志刚。
肖志刚唱完最后一句,底下掌声很响。
他走下台,直接走到韩心怡那桌,站在她旁边说了句话。
韩心怡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轻,但在灯光下,我看到了。
我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啤酒。
苦的。
散场时我站在门口等肖志刚。
韩心怡从里面出来,经过我身边时顿了一下。
她说:“你是嫂子吧?我叫韩心怡。”
我说:“你好。”
她说:“志刚哥以前常提起你。”
我说:“是吗?”
她说:“嗯。他说你是他见过最能干的姑娘。”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笑笑。
她走了,高跟鞋踩着地面,啪嗒啪嗒的。
肖志刚从里面出来,跟韩心怡的车一前一后。
他上车后,我问他:“你跟韩心怡说什么了?”
他说:“没什么,叙叙旧。”
“她过得真不好?”
“嗯,老公死了,她一个人带着儿子,怪可怜的。”
“那你打算帮她吗?”
他转过头看我,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
他说:“帮就帮了,她能吃多少?”
我没再说话。
车开进小区,他停好车,熄了火。
他没急着下,坐在车里,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车里转,呛得我眼睛发酸。
他说:“玉萍,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选错了?”
我愣住,问:“选错什么?”
他说:“没什么。算了,下吧。”
他开门下车,头也没回。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魏玉萍,你好好想想。
但那个声音太小了,被风吹散了。
我下了车,锁上车门,上楼。
家里灯亮着,肖志刚已经洗了澡躺在床上。
我进厨房倒了杯水,坐在客厅喝了。
电视开着,放着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那晚的月亮很圆,照在客厅地板上,白白的,像霜。
02
三个月后的一天,我在家里收拾衣柜。
肖志刚的衣服我全叠好放着,他的衣柜比我大两倍。
我翻到一件旧夹克,口袋里有张纸条。
纸条皱巴巴的,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行字:“市中心医院血液科,李晓明医生。”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血液科?肖志刚身体一向很好,怎么会去血液科?
我把纸条放回去,装作没看见。
但晚上吃饭时,我还是忍不住问了。
“志刚,你最近身体还好吧?”
他夹了块肉,说:“好着呢,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问问。”
他说:“你没事别瞎操心,操心多了老得快。”
我没再追问。
但那张纸条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第二天,趁他上班,我偷偷翻了家里所有的抽屉和柜子。
在书房的抽屉里,我找到一份文件。
是骨髓配型报告单。
名字:肖志刚。
配型对象:韩心怡。
结果:匹配成功,建议尽快安排移植手术。
日期: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就是我们参加同学会之后。
他当时就偷偷去做了配型,却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我把报告单拍了下来,把原件放回原处。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开口。
我想过装不知道,但装不下去。
我也想过直接提离婚,但我没那个胆子。
最后我选择问他。
那天晚上,他吃完饭在看电视。
我坐在他对面,说:“志刚,我有个事想问你。”
他说:“什么事?”
我说:“你是不是背着我去医院了?”
他脸色变了:“你翻我东西了?”
我说:“我在你口袋里看到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我去配型了。”
“为什么?”
“因为韩心怡得了白血病,她需要骨髓移植。”
“你知道她有病,就跑去配型了?”
“我跟你说了又怎么样?你会同意吗?”
我被问住了。
他说:“我配型成功了,她不让我捐,说是太麻烦我。我告诉她,不麻烦,救人命要紧。”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他冷笑一声,“跟你说你得跟我吵。”
“我跟你吵过吗?”
他愣住了。
是啊,我跟他吵过吗?
这些年,我什么时候跟他吵过?
他说什么我都听着,他做什么我都忍着。
我连吵都不敢,他凭什么说我会吵?
我站起来,声音有点抖:“肖志刚,你捐骨髓可以,这是善事。但你得跟我说一声,我不是外人。”
他说:“行,我知道了。下次告诉你。”
下次?
还有下次?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眼泪才开始流。
不是因为他捐骨髓。
是因为他觉得不用告诉我。
在他眼里,我连“知道”这件事的资格都没有。
第二天,他去医院做术前检查。
我没跟去。他也没叫我。
中午,周玉珏打电话问我在干嘛。
我说在家。
她说:“听说你老公要捐骨髓给初恋?”
我问:“你怎么知道的?”
她说:“朋友圈都传遍了,有人发了医院的照片,你老公陪着那女的检查呢。”
我点开朋友圈,果然看到一张照片。
肖志刚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韩心怡坐在他旁边,头靠在他肩膀上。
配文:“好人一生平安。”
我盯着那张照片,眼睛发酸。
周玉珏在电话里说:“喂,你没事吧?”
我说:“我没事。”
她说:“你他妈就这样忍了?”
我说:“不然呢?我跟他闹?”
她说:“闹啊,你怕什么?你还有儿子怕他什么?”
我说:“我得想想。”
她说:“想你妈个头。你就是怂。”
她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那张照片还在,点赞的人很多,评论都在夸肖志刚好人。
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没有人想过我是什么感受。
晚上肖志刚回来,他进门就说:“明天开始你给心怡送饭,她化疗期间得吃好点的。”
我说:“我?给她送饭?”
他说:“她家里没人照顾,你有经验。”
“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医院吃外卖。”
我说:“我不是你家保姆。”
他愣住,说:“你说什么呢?这跟保姆有什么关系?她是你同事?是我同学!帮她忙怎么了?”
“她是你同学,不是我的。”
他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救人一命积大德,你懂不懂?”
我说:“我懂。但我不想做。”
他看着我,像看陌生人。
他说:“魏玉萍,你变了。”
我没说话,转身走进厨房,开始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淹没了我的声音。
我说:“我没变,是你从来没看过我。”
这句话我说得很轻,他没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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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还是去医院了。
不是因为肖志刚逼我,是因为韩心怡给我打了电话。
她在电话里声音很弱,带着哭腔:“嫂子,我知道你怨我。但我想活着,我怕不做手术就死了,我儿子还小。嫂子求求你给我做顿饭,就当可怜可怜我行不行?”
我听完,沉默了半天。
我说:“你想吃什么?”
她说:“什么都行,你做的都行。”
第二天我熬了一锅鸡汤,装进保温盒,去了医院。
韩心怡住单人病房,环境不错。
我进去时她正在床上看手机,见我进来,赶紧放下手机。
“嫂子,你来了。”
我点点头,把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
“喝吧,趁热。”
她说谢谢,打开盖子,喝了一口。
“真好喝。嫂子你手艺真好。”
我说:“你喝就行,不用夸我。”
她喝完一碗,脸色好了一些。
她看着我,说:“嫂子,你坐吧,别站着。”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换成我,我也不好受。”
我不说话。
她又说:“但志刚哥是个好人,他愿意救我,证明他心里有善。”
我说:“嗯,他确实是好人。”
她听出我话里有话,低下了头。
“嫂子,你是不是特恨我?”
我说:“我不恨你。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非得瞒着我?”
她说:“他怕你多想。”
我说:“我多想什么?他捐骨髓救人是好事,我难道会拦住他吗?他凭什么觉得我会拦他?”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站起来:“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她叫住我:“嫂子,以后……还能麻烦你吗?”
我说:“能,你想吃什么跟我说。”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护士从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韩心怡那句话。
他说他怕我多想。
怕我多想?
我什么时候多想过?
他出差我不多想,他晚归我不多想,他跟别的女人打电话我也不多想。
我多想什么?
我是不敢多想。
我不敢想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
我不敢想他为什么睡觉时把背对着我。
我不敢想他为什么从不跟我说公司的事。
我不敢想。
我想了,我就活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肖志刚回来,问我:“给心怡送饭了吗?”
我说:“送了。”
他说:“她吃了没?”
我说:“吃了。”
他说:“那你明天继续。”
我说:“好。”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爽快。
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玉萍,你是个好女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进卫生间洗澡,水声哗哗的。
我坐在沙发上,想着他刚才那句话。
你是个好女人。
好女人?
什么是好女人?
听话的?不闹的?忍气吞声的?
也许在他眼里,这就是好女人。
但我忽然觉得,做个好女人,真没意思。
04
送饭送到第五天,出事了。
那天中午我拎着鸡汤往医院走,快到医院门口时,看到肖志刚的车停在路边。
我心想:他怎么来了?
走近一看,车里没人。
我走进住院部,电梯门一开,就看到肖志刚站在走廊里。
他背对着我,正在跟人说话。
那个人是韩心怡。
她穿着病号服,靠在门框上,看起来很虚弱。
肖志刚在跟她说:“排异反应正常,你别怕,过几天就好了。”
韩心怡说:“志刚哥,谢谢你。要不是你,我早就没了。”
肖志刚说:“别说这种话,你是我同学,我不帮你谁帮你?”
韩心怡说:“你老婆……会不会不高兴?”
肖志刚说:“她有什么不高兴的?她能想通。”
韩心怡低下头:“我怕她误会。”
肖志刚说:“误会什么?你是病人,她应该理解。”
我站在电梯口,听着他们的对话。
腿像灌了铅。
我转身走进楼梯间,靠在墙上,深呼吸。
手指在发抖。
我把保温盒放在地上,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站起来。
擦干眼泪,拎起保温盒,走出楼梯间。
肖志刚已经走了。
韩心怡还站在门口,看到我,有点尴尬。
我说:“嗯,刚碰到志刚了。”
她低下头:“他顺路来看看我。”
我说:“应该的,你毕竟是他同学。”
我把保温盒递给她:“趁热喝。”
她接过去,说谢谢。
我没进去,转身就走。
回家的路上,我给周玉珏打了个电话。
“玉珏,你在哪儿?”
“在超市上班呢,咋了?”
“我想跟你说说话。”
“你声音不对,出啥事了?”
我说:“我觉得我快撑不住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周玉珏说:“你等着,我请个假,晚上去找你。”
晚上七点,周玉珏来了。
她提着一瓶白酒,往茶几上一放:“喝吧,喝完就好受了。”
我看着那瓶酒,愣了愣。
“我从来不喝酒。”
她说:“今天喝一次没事。”
她倒了两杯,递给我一杯。
我接过来,抿了一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说:“你这个人,心太软了。你老公给初恋捐骨髓,你还天天去医院伺候她。你说你图什么?”
我说:“我不图什么。”
她说:“图你妈个屁。你就是怂。”
我不说话,又喝了一口。
她说:“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是你把自己活没了。你结婚25年,连一份像样的工作都没干过,你儿子不用你操心了,你老公也不需要你,你呢?你有什么?”
我想了半天,说:“我有这个家。”
她说:“这个家是你的吗?房子写你名吗?存款在你名下吗?公司你有股份吗?”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她说:“你什么都没有。你要是离了婚,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说:“他不会跟我离的。”
她冷笑一声:“他不会跟你离,但你会跟他离吗?”
我愣住了。
她说:“你好好想想吧。你今年48岁,离了婚你还能活。再过十年,你58了,他照样可以甩了你。”
那瓶酒我喝了大半瓶。
周玉珏走的时候,我趴在沙发上,浑身发热,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我想起19岁那年,他跪在柳树下跟我求婚。
他说:“玉萍,跟我走,我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我相信了。
我把最好的25年给了他。
现在呢?
他在医院照顾他的白月光。
我在家里喝酒。
都说好人命苦,我是好人吗?
我做了一辈子的好人。
到头来,连一句“辛苦了”都没听他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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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醒来,头很痛。
我洗了把脸,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肿了,脸发黄,头发乱糟糟的。
48岁了,老了。
我对着镜子说:“魏玉萍,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那天我没去医院。
肖志刚打电话问:“你怎么没去送饭?”
我说:“我身体不舒服。”
他说:“你哪儿不舒服?”
我说:“头疼。”
他说:“那你歇着吧,我让保姆去做。”
我挂掉电话,坐在床边发呆。
过了一会儿,我翻出手机,找到周玉珏介绍的律师电话。
我拨了过去。
“喂,请问是赵国源律师吗?”
“我是,您是?”
“我叫魏玉萍,是周玉珏的朋友。”
“周姐跟我说了。您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见面聊?”
我说:“今天下午。”
下午三点,我到了律师事务所。
赵国源比我想象的年轻,三十五岁左右,穿着深蓝色西装,说话干脆。
他给我倒了杯水,问:“魏姐,您想咨询什么?”
我说:“我想离婚。”
他问:“原因是什么?”
我沉默了一下,说:“我老公给初恋捐骨髓,没跟我说。他还让我去照顾她。”
他说:“这算是道德问题,构不成法律上的重大过错。”
我说:“我还发现他用夫妻共同财产给那个女人买了保险。”
他眼睛亮了:“有证据吗?”
我说:“有。我刚拍了几张他公司的转账记录。”
他接过照片看了看,表情变了。
“魏姐,这笔钱数额不小。”
“我知道。”
“如果查实,这属于婚内转移共同财产。”
我说:“我要追回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魏姐,你下定决心了吗?”
我说:“下定决心了。”
他没多问,拿出一份文件,让我填了一些基本信息。
然后他说:“我需要时间调查,收集证据。你暂时别打草惊蛇。”
走出律师事务所时,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心里空了,但也清了。
晚上回到家,肖志刚正在看电视。
他问我:“你今天去看病了吗?”
我说:“看了。”
他问:“医生怎么说?”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休息几天就好了。”
他说:“那就好好休息。心怡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保姆了,你不用操心。”
他继续看电视。
我进卧室,关上门,躺在床上。
脑子里全是周玉珏那句话。
你什么都没有。
对,我什么都没有。
但我不能让这句话成为我一辈子的标签。
我把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配型报告单的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删除。
不用留了。
因为我已经不需要用它来证明什么了。
06
一个星期后,赵国源给我打电话。
“魏姐,我这边有进展了,你方便来一趟吗?”
“方便。”
到了律师事务所,赵国源把一沓文件摆在我面前。
“这几年的资金流水我查了。肖志刚以‘工程款’的名义,分八次给一个叫‘王欣’的账户转了总计一百二十万。”
“王欣是谁?”
“韩心怡的儿子。”
我手有点抖,翻着那些文件。
上面的数字很清晰,每一笔都写着用途,备注栏里写着“材料费”
“劳务费”。
但我知道,都是假的。
赵国源说:“不止这些。他还以公司名义为韩心怡买了一份高额保险,年缴保费二十万,受益人写的是她儿子。”
“如果韩心怡出事,这笔钱直接归她儿子,跟你没关系。”
“肖志刚投保用的还是你的身份证复印件,签的是你的名字。”
我愣住了:“我的名字?我从来没签过这种东西。”
他说:“我知道。我已经找人比对笔迹了。如果打官司,这属于伪造签名,可以追究他的责任。”
我看着那些文件,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一下子凉透了。
二十五年。
他瞒着我转了一百二十万。
他用我的名字替他初恋买保险。
他从来没想过我会发现。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我发不发现。
赵国源说:“魏姐,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我说:“想快点离。”
“那好。我帮你起草一份离婚协议。内容包括:房子归你,车归你,存款对半分。他给韩心怡转的那些钱,必须追回来。”
“如果他不同意呢?”
“我们有证据,走诉讼他必输。但我建议你给他留点余地,不要逼太紧,毕竟你们还有一个儿子。”
我说:“儿子已经成年了,他能自己做决定。”
赵国源点点头:“我明白了。协议起草好之后,我找个合适的时间送给他。”
“什么时候合适?”
“他捐骨髓的第五天。那时他身体最虚弱,心理防线最低。”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魏姐,你考虑清楚了。这一步走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我说:“我已经回头够久了。”
回到家里,肖志刚正坐在客厅看手机。
我进门他头也没抬:“回来了?饭在桌上,你自己热一下。”
我走进厨房,看着灶台上的锅。
锅里是剩菜,已经凉透了。
他连热都没热。
我打开火,把菜倒进锅里,炒了两下。
炒好之后,盛出来端到桌上。
他还在看手机。
我说:“你不吃吗?”
他说:“我吃过了,你去医院的时候我吃了外卖。”
我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吃饭。
菜很咸,但没我眼泪咸。
我一边吃一边想。
二十五年,我每天做饭等他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菜永远是热的。
他连给我热个菜的时间都没有。
不,他不是没时间。
他只是懒得做。
因为他觉得,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他可能从来没想过,我也是一个会累会饿会想被照顾的人。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
他把手机一放,站起来:“我出去走走。”
我说:“这么晚了,还出去?”
他说:“消化消化。”
他穿上外套,走了。
门关上那一刻,我听见他在打电话。
“心怡,你睡了吗?我出来走走,明天手术的事你准备好了吗……”
我听不清后面的话了。
但不用听。
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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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五天。
肖志刚的捐骨髓手术定在上午九点。
我凌晨五点就醒了。
心跳得很快,手指发凉。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
肖志刚六点起床,洗漱准备。
他走出来时看了我一眼:“你今天去医院吗?”
我说:“去。”
他说:“那就好。我出来之后,你来陪护吧。”
他转身去客厅喝水。
我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二十五年前那个在柳树下跪着求婚的男人。
二十五年前那个说“我让你吃香的喝辣的”的男人。
现在要去救另一个女人。
而我,要在他最虚弱的时候,递上一纸离婚协议。
是残忍吗?
也许吧。
但更残忍的,是他瞒了我二十五年。
我不知道他爱不爱我。
但我很清楚,他从来没尊重过我。
他出门前,我拉住他的袖子。
“志刚。”
他回头:“怎么了?”
我说:“祝你手术顺利。”
他愣了愣,说:“谢谢。”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合上。
然后转身,关上门。
我没有去医院。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着电话响。
九点,赵国源给我发了个消息:“手术顺利,他进恢复室了。”
我没回。
十点,他又发:“我已经准备好了文件,晚上五点带协议过去。”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有点发抖。
十一点,韩心怡的妹妹给我打电话:“嫂子,你怎么没来?志刚哥问了好几次了。”
她说:“他不舒服还捐了骨髓,你怎么连来看一眼都不愿意?”
我说:“你管好你姐就行,我这边你少管。”
她挂断电话。
下午三点,赵国源给我打电话:“魏姐,我准备出发了。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我想了想,说:“帮我把这句话问他。”
“什么话?”
“25年前他跟我说的话,他还记得吗?”
“明白了。”
电话挂断。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的结婚证。
拿出来翻了一遍。
照片上的我,笑得真开心。
那时我真的以为,嫁给他就是一辈子。
现在才明白,一辈子太长。
长到一个人可以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五点,手机响了。
是肖志刚的号码。
我接起来。
电话那头很安静。
他声音嘶哑,带着虚弱。
“魏玉萍。”
“嗯。”
“你让律师来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答。
他又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协议上写得很清楚。”
电话那边传来他急促的呼吸。
可能他想坐起来,但动作太猛扯到了伤口,我听见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咬着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