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售世界杯”叫停，体育学者易剑东：国际足联还将继续追逐商业化

封面新闻记者 吉星

近期，国际足联（FIFA）设立世界杯等赛事运营公司并出售股权一事，引发了足坛震动。北京时间8月1日凌晨（瑞士当地时间31日深夜），国际足联主席因凡蒂诺发布声明，宣布放弃拟成立商业子公司并出售世界杯等旗下赛事部分股权的提案。此次风波才算暂告一段落。

封面新闻就此独家采访温州大学体育与健康学院教授、奥林匹克与全球体育善治研究院院长易剑东先生，分析整个事件的脉络。他认为，欧足联的抵制，是国际足联这一激进商业计划受挫的关键因素。但是国际足联不会就此放弃世界杯商业价值最大化。

温州大学体育与健康学院教授、奥林匹克与全球体育善治研究院院长易剑东（受访者供图）

美国式商业化驱动

7月28日，国际足联主席因凡蒂诺宣布成立价值200亿美元的子公司“国际足联前进企业”（FFE），运营世界杯及其他赛事，并向私人投资者出售少数股权。该决定引发各国足协及各洲际足球联合会的巨大质疑。虽然这一计划最终叫停，但这也是国际足联近期加速商业化的又一注脚。

本届世界杯期间，国际足联宣布，整个美加墨世界杯周期的盈利达到150亿美元，比卡塔尔世界杯周期的76亿美元几乎翻一番。其中，转播费涨价、强制补水广告、浮动门票等营利手段，令足球商业化加速。

国际足联主席因凡蒂诺（新华社）

国际足联为何提速？易剑东认为，这与美加墨世界杯东道主之一——美国的驱动有关。“足球更多有欧洲职业体育的影子——强调金字塔的团结模式，即职业化要支持大众体育；而本届世界杯能够将商业价值拓展到这个程度，离不开美国的体育商业模式。”

易剑东强调，受基础属性约束，国际足联作为非政府非营利社团组织，其盈利不得向成员分红，必须反哺足球领域，将资金分配给全球各会员协会发展青训与基层足球。

而美国体育消费市场更成熟，开发经验更丰富，擅长扩大非营利组织的商业价值。“因为他们认为商业价值是可持续发展的必要条件，所以美国有能力吸引组织合作，并且保证能挣大钱。”

欧足联叫板源于三点争议

针对国际足联出售赛事运营权是否符合国际赛事运营规则的问题，易剑东表示，将赛事运营权转包给商业机构并不新鲜。早在20世纪，丰田杯足球赛、世界杯排球赛等已经交由商业主体负责运营。如今也有不少国内外体育企业深度参与各类顶级赛事运营，这套体系已经十分成熟。但此次引发争议，核心矛盾集中在三点。

一是身份问题。国际足联作为非营利组织，是否有权设立商业子公司？易剑东解释，“在我国，行政机关、事业单位、营利性企业以及非营利法人有着界限清晰的管理边界。而欧洲的大陆法系国家，虽然严格监管普通商事公司治理体系，但对于国际足联这类非营利社团能否设立商业子公司、能否出让子公司股份，缺乏有力约束。”

二是程序问题。按照国际足联章程，重大事项须由国际足联理事会形成决议，再交由各成员协会在FIFA代表大会表决方可落地，“但这次未履行法定决策程序即对外公开发布，令决策程序成疑。”

此外，投资人背景引发疑虑。目前FFE已知的投资者包括约书亚·库什纳——也就是美国总统特朗普女婿贾里德·库什纳的弟弟，“这让外界担忧存在私下磋商、秘密交易的嫌疑，不过目前尚未出现确凿证据。”易剑东解释，“综合以上三点，构成欧足联以及舆论，向国际足联提出质疑的核心依据。”

抵制背后的利益争夺

国际足联叫停FFE计划，欧足联的态度起到决定性作用。7月30日欧足联官网发表声明，反对国际足联拟出售世界杯股份的计划，否则欧足联及旗下55个协会将不参加国际足联的任何赛事。

在易剑东教授看来，欧足联不惜亮出“抵制赛事”的底牌，其深层逻辑是欧洲足坛的利益防御战，“欧洲聚集全球绝大多数顶级强队和头部俱乐部，是世界足球商业价值最高的区域，国际足联这套方案会直接切割欧足联现有商业蛋糕。”

历史记忆加剧欧洲的警惕。2021年，欧洲多家俱乐部提议建立类似于美国封闭式体育联盟的“欧洲超级联赛”，以取代或平行于欧足联主导的欧冠联赛。摩根大通就为该提议提供约60亿美元（约52亿欧元）债务融资，暴露了美国资本渗透欧洲足球的野心。

“如今欧洲五大联赛多家俱乐部股权中，有美国资本收购。欧足联担忧，国际足联引入美资主导外部投资者，会进一步加速北美资本掌控全球足球核心资产。”易剑东分析道。

FIFA不会放弃进一步商业化

随着因凡蒂诺发布声明叫停，这场持续4天的拉锯战才告一段落。但是易剑东认为，国际足联不会放弃谋求商业价值最大化的方向。经过这次拉锯，FIFA“会考虑欧足联和其他利益相关者的诉求，尽可能按照规范程序办事。”

当然国际足联的一系列计划并非完全被否定。比如世界杯扩军至64队的提议，除亚足联会员，多数协会表达支持。易剑东分析认为，“因为实力强的国家队最多要踢8场比赛，没有额外负担，弱队渴望更多参赛机会，因此这个提议普遍接受度较高。目前提议的主要的阻力仍然来自欧洲顶级俱乐部以及球员，因为世界杯赛程延长会增加他们的参赛负荷，增加伤病。当然这需要通过经济补偿、扩大赛事报名人数、增加换人名额等方式弥补，权衡各方利益。”

易剑东向记者表示，“国际足联想要做大足球商业蛋糕本身无可厚非——毕竟当今职业足球就是商业化的产物。但前提是程序合规、权责清晰。资本介入足球不等于洪水猛兽，但必须划定底线，比如保障运动员健康，不能让资本回报优先级，凌驾于足球运动本身发展之上。对于我们中国足球而言，静观其变，跟随主流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