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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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太喜欢和陌生人搭讪。走路匆匆，心无旁骛，在一个小区里居住多年，左邻右舍姓甚名谁都不清楚。当年我所在的媒体征集宣传语，有同仁想出一句“没有陌生人的世界”，这句话被印在当作纪念品的圆珠笔杆上，四下散发。一次活动结束时，我从手提包里找出一支送采访对象，对方见了，热情有加，话密语浓，果然不把自己当作外人。
与陌生人交流，能够搭上话，也是需要技巧的。比如《诗经》中的“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换丝为假，搭讪是真，展示了先秦时期街头男子的狡黠计谋。而唐代诗人崔颢的《长干曲》则是女性视角：“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一位女子在行船时偶遇心仪男子，大胆询问对方籍贯，以“同乡”为借口拉近距离。现代人交际广泛，搭讪早已成为社交的一部分，但我生性拘谨，口笨舌拙，没话找话煞费一番苦心，有时还得求助于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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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之间，搭讪最好使的莫过于一支烟。老远就潇洒地掏出一包，弹着烟盒，走到陌生人面前递上一支，对方接过，满脸笑意；对方不抽，也会道声谢谢，隔阂瞬间打破。微信盛行后，好事者喜欢组群，但一些群内，除了同学同事类，多有不熟悉的陌生人。那次我信口说了几句作文教学，马上有人送上一枝玫瑰，随即发来通过好友的验证。一枝玫瑰在此等同一支烟，我无法拒绝。原来他家的小孩读初三，需要储备几篇文章中考，让我帮助写两篇。
西汉韩婴的《韩诗外传》有一则故事，孔子周游列国南下楚国时，在阿谷（今山东定陶仿山一带），见一位女子在河边洗衣，便派子贡去搭讪。先让子贡拿杯去讨水，女子帮忙舀水，但不亲手递送；继而让子贡拿琴请女子调音，女子以“不懂五音”婉拒；最后让子贡持五两细葛布赠送，遭女子严词拒绝。不过，若将一切搭讪都视作道德考题，这世界未免太单调了，许多精彩的故事也无从演绎。《志明与春娇》，始于禁烟令下巷子里的一次借火点烟，从搭讪到恋爱，展现都市爱情的真实节奏。《午夜巴黎》，吉尔在雨中遇见陌生女子，一句搭讪：“你喜欢下雨的巴黎吗？”开启了跨越时空的对话……这种从陌生人互动中产生的戏剧张力，让观众欲罢不能。
《志明与春娇》剧照（图片来源：新浪电影官方微博截图）
人际网络由强关系和弱关系组成。美国社会学家格兰诺维特提出过一个著名理论：“弱关系优势”。我们生活中真正能带来意外信息和机会的，往往不是那些亲近的朋友和亲人，而是那些不甚熟悉甚至是一些陌生人。强关系之间信息重叠太多，你知道的他也知道，你不知道的他也不知道。而弱关系连接的是不同的圈子，能带来新鲜的资讯和机会。比如找工作的人中，通过弱关系找到的比例远高于强关系。后来很多学者做了类似研究，发现创业者的商机信息，大半来自弱关系；科学家之间的重要合作，往往始于一次会议的偶遇；艺术家跨界突破，常常是因为结识了圈外人。
我的老同学阿康，属典型的“自来熟”性格，微信通讯录里有三千多人，他说大部分认识，有的是点赞之交，有的甚至缘悭一面。前几天他在路上车胎爆了，束手无策，发了个朋友圈，一位并不熟悉的朋友回复说他在附近，十分钟内赶了过来。有一次，我和阿康去他家附近的小面馆，老板是个北方人，嗓门大，阿康去过几次就被记住了，一见面就冲他喊：“多放香菜，少放辣，不要虾皮。你的朋友呢？”老板一边拉面，一边跟每个顾客搭话。言来语去，这家简陋的小店让人感觉暖意融融。
近年流行一本书《你好，陌生人》，人们讨论人类学学者项飙提出的议题：消失的附近。他说的是我们对世界的感知，越来越依靠宏大叙事，而不是身边具体的人和事。其实陌生人就是附近和具体的最典型代表。或许搭讪和被搭讪，本质上就是一种“互相看见”。面店老板认出你的那一刻，你不是面目模糊的消费者，不是流量，不是数据，而是一个鲜活的、有偏好的人。这大概是对“没有陌生人的世界”的真实注脚了。
原标题：《肖振华：和陌生人搭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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