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红”小龙河野泳屡禁不绝，警示牌劝不退的“清凉” | 夏日水域安全大调查

导 读

近期“问北京”记者先后走访城区景观河道、大型行洪河道，实地曝光野泳暗藏的溺水、泄洪多重风险。而在丰台南苑森林湿地公园小龙河，这条走红社交平台的网红城郊河道，暴露出更特殊的治理困局：尽管岸边警示标牌、24小时巡查和救生设备一应俱全，去年溺亡的悲剧犹在眼前，却依旧挡不住大批家长带着孩子下水嬉戏。当“网红打卡”的热度盖过“水深危险”的警示，谁该来为生命安全负责？

虽有“禁游”标识 戏水仍不绝

7月27日下午3点，“问北京”记者来到南苑森林湿地公园小龙河区域看到，公园入口设有醒目的提示牌，明确禁止下河游泳，河道沿岸每隔十余米也立有 “水深危险 请勿靠近” 警示牌。尽管当日并非周末，仍有不少市民到河道内下水戏水，其中不乏带着孩子下河的家长。

一位家住附近小区、带着孩子前来游玩的市民表示，孩子带了游泳圈不会有问题，在这里戏水既能乘凉，也可以亲近自然，还提到周末此处的人流量会更大。

南苑森林湿地公园西2门入口处/记者 拍摄

下午3点左右，小龙河里已经有不少戏水的市民/记者 拍摄

保安巡逻劝导 但管控有限

“问北京”记者沿河道继续走访看到，河岸两侧是大片草坪，不少游人坐在岸边休憩。河道里，多名市民套着泳圈戏水，还有人直接从岸边陡坡跳入水中，不少儿童也在水里追逐打闹。

现场有园区保安沿着河道全线巡逻，但面对不断下水的游客，一名保安坦言管理难度很大，周六、周日下午四五点人流量最大，只能进行劝导，却难以制止市民下水。

公园内的河岸旁有执勤的保安/记者 拍摄

河面热闹喧嚣 水下险象暗藏

一名游泳者向“问北京”记者展示了其周末拍摄的手机视频，视频里河道内多人同时游泳、跳水，还有人划行桨板，河面人员密集，水上活动多样。

“问北京”记者现场观察发现，河道两岸没有专业下水台阶和防滑扶手，水下存在水草、杂物以及暗流，一旦失足进入深水区，自救难度很高。岸边一名刚上岸的游泳者告诉记者，河道水下地形落差大，岸边几步之外就是深水区。该游泳者称，自己许久没有游泳，本以为水域不深，直接下水后才发现该处有台阶，水深大约两米。

周末在戏水的人群更多/受访者 提供

管线直入河道 水务全天值守

在“问北京”记者沿河行进时，还看到多根管道伸入河道水底。据了解，小龙河部分水源来自槐房水厂产出的再生水，水厂距离河道不足1公里。河道沿岸，有多名身穿橙色马甲的属地水务工作人员不间断巡逻，实行24小时三班倒值守制度，主要负责现场劝导和险情救助。

槐房水厂距离小龙河不足1公里/高德地图

沿河可见数根管道直入河道水下/记者 拍摄

“问北京”记者采访过程中，一名未成年人被水流冲离人群，独自漂向河道深处，与岸边人群拉开较大距离。现场水务工作人员立刻开展岸边救援，将孩子安全救上岸。

险情处置结束后，工作人员向记者坦言，长期值守面临诸多难题：现场必须时刻盯守水面，刚才这名孩子若不及时施救还会继续漂向深水区域；现场游泳人员众多，会游泳尚且存在风险，不会游泳更加危险；工作人员反复劝导无效，即便民警到场，也难以制止市民下水。

工作人员将一名被水流冲远的未成年人拉上岸/记者 拍摄

公园升级管控 治理收效有限

针对小龙河长期野泳管控失效的问题，“问北京”记者联系了南苑森林湿地公园管理处，接听咨询电话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去年7月12日，小龙河河段曾发生一起溺亡事故。事故发生后，公园立即升级了管理措施，包括在河道全线增设警示标牌、安排保安人员定点巡逻并劝离下水游客，但实际收效甚微。

公园管理处：按照公园管理规定那里是不让游泳的。

记者：但是处罚不了，是吧？

公园管理处：对，处罚不了，你也阻止不了，保安也只能进行劝阻，但是还有好多人在那游，保安一转身刚走了，他回头偷着游. 有好多人你阻止不了，1个保安阻止不了100个人去游，就这意思。

去年7月12日，小龙河河段曾发生溺亡事故。/北京晚报

如今仍然有人在这里跳水/受访者 提供

水体为再生水 不宜戏水

公园管理方明确说明，小龙河部分水源来自槐房污水处理厂的再生水，水质并不理想，并不适合市民下水游泳，长期戏水存在健康隐患。“问北京”记者在现场也观察到水面漂浮有少量垃圾。管理处工作人员表示，河道水体达不到游泳标准，河中杂物较多；游泳应当前往配备消毒、过滤系统的专业游泳馆。

河面上有漂浮的垃圾/记者 拍摄

法规无禁令 河道管控遇难题

随后，“问北京”记者联系到了负责管理小龙河的属地丰台区水务局，丰台区河道管理一所的工作人员从法规层面解释小龙河管控的核心矛盾：

丰台区河道一所：在北京市，只有是水源保护地是禁止游泳的，然后小龙河不是水源保护地，就是从法条上是不禁止游泳的。

河道中，有不少未成年人在戏水。/记者 拍摄

禁游区成“网红”打卡地

这位工作人员介绍，近几年小龙河在社交平台走红，成为网红玩水点位，每到夏季下水游玩的市民数量大幅上涨。水务部门已经落实多项安全保障举措，增设警示牌、配备救生箱，并安排人员 24 小时不间断巡逻。巡逻人员发现险情时会及时劝导市民尽量不要下水，但面对庞大的人流量，工作人员仅能够开展劝导工作，无权强制拦阻市民下水。

社交平台上，众多用户推荐小龙河为戏水场所。/图源 抖音

一旦遇险 谁来担责?

河道野泳一旦发生伤亡，责任应当如何划分？“问北京”记者就此咨询北京玺悦律师事务所合伙人赵佳铖，律师从法律层面解析各方责任边界。赵佳铖表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八条，公共场所的经营者、管理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相应责任，但安全保障义务存在合理边界，不会无限扩大管理者的风险防控责任。小龙河属于开放水域，公园为公益开放场所，不在此游泳属于一般生活常识；若管理者已经设置相应警示标识，即可视为已经履行安全保障义务。

小龙河已经成了“网红”打卡地/记者 拍摄

判例：公共水域风险自担

赵律师进一步举例说明，市民应当自行判断野泳存在的风险。他介绍，此前北京通州、海淀均有相关司法判例，判决认为场所已经设置警示牌、作出禁游提示，就代表管理者已完成警示提醒，在合理限度内履行安全保障义务，不存在管理过失。与之相对，若在游泳馆内发生溺亡，场馆方通常需要承担责任；而在公共水域，当事人应当结合自身行为能力，充分知晓下水游泳的风险。

河道中，有不少未成年人在戏水。/记者 拍摄

小问说：不能只怪市民“不听劝”

这几天，“问北京”记者连续走访了南护城河、潮白河和小龙河。现场那股子“热闹劲儿”，着实让人心里发慌。

岸边，“水深危险”的大字警示牌立了一排又一排，广播循环播放着安全提示，保安和水务人员顶着烈日来回巡查。可就在不远处，跳水、横渡、带着孩子在深水区扑腾的身影，一刻没停过。

报道发布后，不少网友在评论区里说：正规的露天泳池又少又贵，一年就开俩月，孩子想玩玩水，不去这儿去哪儿？这话听着无奈，却点破了问题的关键。

问北京公众号截图

《北京晚报》最近的报道也印证了这一点：早年遍布城区的露天泳池正一个个退场，柳浪游泳场关停了，供给缺口越来越大。当合规的“出口”堵上了，市民亲水的刚需，自然就流向了看似“免费”却危机四伏的野河道。

治理野泳，光靠立牌子、喊嗓子，效果有限。说到底，野泳是个复杂的公共安全课题，不能简单归咎于市民“不听劝”。

一方面，必须守住安全底线，尤其在汛期，对危险行为要敢于“硬碰硬”；另一方面，更需拿出“疏解”的智慧——

城市规划能否多为露天泳池留些空间？能否通过政策扶持，降低合规露天戏水场所的运营成本？能否在严格论证安全的前提下，科学开辟一些亲水区域？

期待通过堵疏结合、多方发力，能让市民的亲水需求，早日有一个安全、合规的安放之处。这既是守护每一个生命，也是城市治理温度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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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丨向南枝 编辑丨向南枝

实习主播 | 周经纬

值班主编丨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