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格奥尔吉·康斯坦丁诺维奇·朱可夫词条——百度百科；莫斯科保卫战词条——百度百科；台风行动词条——百度百科；莫斯科战役词条——维基百科（中文）；朱可夫《回忆与思考》——三联书店，1972年版（原始文献）
1941年11月，莫斯科以西的某处战壕里，苏军士兵拉不开枪栓。
不是因为怯懦，是因为枪管上的金属零件已经被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寒冻住了。
他的手指头蜷缩在破烂的棉手套里，望着前方树林边缘升腾的黑烟——那是德国坦克压碎了被冻成硬板的泥土，向这边碾来。
而在这名士兵的东方，整整九千公里之外，横跨西伯利亚的铁路线上，一列一列的军用火车正蹲伏在漫天的风雪里。
车厢里坐着的，是一批穿着厚实皮毛大衣的士兵。
这些人来自远东。
他们跟关东军对峙了整整几年，每年冬天都在零下几十度里打熬身体，枪炮也早就换了防冻润滑油，拉开枪栓跟玩一样。
他们不知道自己要被运去哪里，只知道列车一直往西开，越开越快。
而让这些火车动起来的那一道命令，是朱可夫发出的。
那是在接到斯大林那个电话之后。
[一]【帝国的铁蹄——"台风"压境】
要说清楚1941年莫斯科的处境，得先把时钟拨回到这一年的6月22日凌晨。
那天，德军沿着将近两千公里的战线，同时扑向苏联。
动用了多少兵力？
纳粹德国集中优势兵力，以装备精良的近200个师、550万人的兵力和数千架战机在1800多公里的战线上对苏联发动突然袭击。
550万人这个数字，放在今天，几乎相当于整个新西兰的人口一夜之间扛着枪冲过来——而且都是训练有素、打遍欧洲无败绩的德国老兵。
苏军被打得七零八落，毫无还手之力。一天之内，苏联的1200架飞机报废，其中大部分都没有离开机场。
几十万苏军被德国机械化部队分割包围。
到了7月9日，德军已占领了苏联西部广大地区，深入苏联腹地五六百公里。
德军走的这条路线，希特勒叫它"巴巴罗萨行动"。
三路进攻：北面打列宁格勒，中间直奔莫斯科，南面扑向乌克兰的基辅。计划里，四个月之内拿下苏联。
四个月。不是四年，是四个月。
在此之前，德军六周灭了法国，十八天拿下波兰。
所有人都认为，苏联不会比这更难啃，希特勒甚至在演讲里让前线将士"安心"——圣诞节能回家过。
柏林的宣传部门已经提前印好了版面，就等着填上攻克莫斯科的大字标题。
可苏联不是法国，更不是波兰。
苏联的纵深太深了。
打进去的德国人开始发现，推进速度越来越慢，补给线越拉越长，后面跟着的火车皮永远送不够弹药和粮食。
进攻莫斯科的"台风"行动于10月初启动，仅仅两周后，一线部队就普遍报告补给不足，甚至连马匹食用的燕麦都极度缺乏。
没有马匹牵引，炮兵就动弹不得——二战的德军，实际上远没有后来人想象得那样全机械化，大量火炮还是靠马拉的。
然而即便如此，德国中央集团军群在1941年9月底依然集结起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力量。
德军"中央"集团军群共74个半师，内14个坦克师和8个摩托化师，约占苏德战场步兵师总数的38%，坦克师和摩托化师的64%。
"中央"集团军群总计约有180万人，坦克1700辆，火炮和迫击炮1.4万余门，飞机1390架。
这支力量，对准了一个目标：莫斯科。
代号"台风行动"。
1941年10月2日，台风刮起来了。
[二]【首都告急——莫斯科最黑暗的秋天】
"台风"一来，苏联的防线直接被撕开了口子。
德军的进攻路线，是一套他们玩得烂熟的"钳形攻势"。
一个钳形攻势由德国第3装甲集团及第4装甲集团攻击在莫斯科北面的加里宁方面军，最终切断莫斯科列宁格勒的铁路线；另一个由德国第2装甲军团攻击在莫斯科州南面、图拉以南的西方面军；同时德国第4军团直接从正西面向莫斯科的莫扎伊斯克和纳罗-福明斯克方向前进。
简单说，就是南北两把钳子一夹，中间一拳打脸——三路并进，把莫斯科外围的苏军包饺子，然后正面冲击首都。
这一套在波兰、法国、南斯拉夫都奏效了。这一次同样奏效了。
10月2日到7日，短短五天，苏军西方面军和预备队方面军两个重兵集团在维亚济马地域被德军合围。
被围军队一直顽强抵抗到10月12至13日，牵制了德军28个师。
13日，苏军维亚济马集团大部被歼。德军在维亚济马—布良斯克战役中，俘虏苏军67.3万人。
67万人。
这个数字，不是一场小仗的失败，是整个苏联西部防线的蒸发。
莫斯科和德军之间，突然只剩下了一道薄薄的莫扎伊斯克防线。
在莫斯科海至卡卢加（230公里）一线，4个集团军总共只有9万人左右。这些兵力不足以在整个地带建立坚固防御。
9万人守230公里。平均每公里不到400人。
换句话说，德军随便找个薄弱点往里钻，防线就会洞穿。
消息传到莫斯科，城里当即乱了套。
10月15日，苏联政府开始将党政机关和外交使团机构迁往古比雪夫，学校、企业以及100多万居民从莫斯科撤出，迁往东部地区。
10月19日，国防委员会宣布莫斯科于次日起实施戒严。
政府走了。外交官走了。工厂机器拆下来装箱东运，100多万平民扶老携幼向东撤离。莫斯科的街头开始出现盘查哨，每一条通往东方的道路都挤满了人流。
城里贴出布告，稍有风吹草动就可能引发恐慌性逃亡。
但有一个人没走。
斯大林留在了克里姆林宫。
他枪毙了几十个将军，撤职了更多的指挥官，坐在克里姆林宫里，盯着地图，一根一根地抽烟斗，熬过了那些最黑暗的夜晚。
按史料记载，斯大林亦是心急如焚，他一连将几十个将军枪毙和撤职，但战争形势仍然未见好转。
与此同时，市民们用双手在冻土里挖掘。
为构筑防御工事动员了45万首都居民，其中75%为妇女。
四十多万人，大部分是女人，拿着铁锹刨开冻得石头一样硬的地面，挖战壕、立路障、搭防坦克的钢刺猬阵。
她们不是士兵，但她们知道，这道防线一旦被破，身后就是自己家。
正是在这种险象环生的局面里，斯大林想到了一个人。
斯大林想到了一个人：朱可夫，此前，这位大将刚刚将行将失去的列宁格勒"挽回"，这让斯大林对其期望极高。
10月5日，斯大林给正在列宁格勒的朱可夫打电话，让他把列宁格勒方面军的指挥权交给参谋长，即刻飞回莫斯科。
斯大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莫斯科方向，特别是西方面军正在出现严重局势。
他对朱可夫说："你将列宁格勒方面军交给参谋长霍津将军。然后乘飞机来莫斯科。"
10月10日，朱可夫正式出任西方面军司令员，接手的，是一个被打烂的摊子。
[三]【一道命令——"不准后退"】
朱可夫是什么样的人，他接手这个烂摊子之后做了什么，得从头说起。
朱可夫生于1896年12月，出身卡卢加省一个极为贫苦的农家。
父亲是鞋匠，全家四口只有一间房屋，生活十分艰苦，童年时在一所教会小学读书，毕业后，父亲便带他到莫斯科去学手艺，在舅舅的毛皮作坊里当学徒。
这个从毛皮作坊里出来的学徒，后来成了苏联最顶尖的军事指挥官。
他第一次让外界记住，是1939年的哈拉哈河战役。
1939年9月，日军在哈拉哈河地区进行武装挑衅，远东形势紧张。
朱可夫被任命为驻蒙苏军第1集团军司令员，指挥对日作战。
他在短时间内成功地组织和实施了哈勒哈河战役，以伤亡9000人的较小代价，取得歼敌5万余人的巨大胜利。
在这一仗中，朱可夫初露锋芒，表现出他高超的指挥才能和组织能力。
这一仗让朱可夫进入了斯大林的视野。
再往后，就是1941年9月，列宁格勒危如累卵，斯大林把朱可夫空投过去。
朱可夫落地，接过指挥权，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开会，不是研究方案，而是换人、调炮、上高射炮打坦克——用一切能用上的火力，把德军从列宁格勒门口一步一步逼回去。
朱可夫迅速调整了部署，采取了种种有效的防御措施。
他将高炮部队调到乌里茨克—普尔科沃等高地，用高炮打坦克。他还将包括舰炮在内的各种大炮集中在关键地区，统一使用。
硬是把列宁格勒稳住了。
到莫斯科之后，他做的头一件事，同样干脆：朱可夫迅即着手将被打散的部队连接起来，在莫斯科近郊以西的沃洛科拉姆斯克-莫扎伊斯克-小雅罗斯拉韦茨-卡卢加一线构筑防线，加大防御纵深，建立第二梯队和方面军预备队。
老兵后来回忆，朱可夫接替莫斯科防务之后下的第一道命令只有四个字："不准后退！"
四个字，背后是整个莫斯科。
"台风行动"的第一波冲击在10月底被遏住了。
但德军并没有停歇，而是重新集结力量，准备在11月发动第二波进攻。
德军增调兵力，变更部署，用于进攻莫斯科的兵力有51个师，内13个坦克师和7个摩托化师。兵力优势仍在德军方面：人员比苏军多1倍、炮兵多1.5倍、坦克多0.5倍。
11月15日，德军第二波攻势正式打响。
这一次，德军从南北两翼同时发力，一路向莫斯科运河推进，另一路向图拉以南迂回，打算把莫斯科彻底包围。
战线被一点一点地压缩。
11月28日，德军第7装甲师攻占了横渡莫斯科-伏尔加运河的一个桥头堡——这是莫斯科城前最后一个天然障碍，距离克里姆林少于35公里。
距离克里姆林宫35公里，开车用不了多久。
德军指挥官举起望远镜，能够清楚地看见克里姆林宫的圆顶和尖塔。
希特勒兴奋异常，德国宣传部长戈培尔提前备好了版面，就等着发捷报。
"元首打算11月7日进入莫斯科，在那里举行阅兵。我建议您加紧攻势。"德国陆军总司令勃劳希契对围攻莫斯科的德军中央集团军群司令冯·博克说。
德军还有希望。
朱可夫这边，兵力已经所剩无几，到处都在告急，到处都在求援。
他的电话一刻不停地响，都是各防区发来的求救：弹药不够、人员缺口、防线要破……
战后，他在回忆录里写下了那个时刻的心情，说那段日子，他每天都要在电话里给下属下达一个他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兑现的承诺——"援军快来了"。
但援军在哪里？
就在这个时候，斯大林的电话来了。
最凶猛的进攻遇到了最顽强的抵抗，在最危急的时刻西方方面军司令朱可夫接到了斯大林的一个电话。
战后，他在回忆录中复述了斯大林当时的原话："朱可夫同志，你坚信我们能够守住莫斯科吗？我是怀着内心的巨大痛苦问你这个问题，希望你作为共产党员诚实地回答。"
"内心的巨大痛苦"——这六个字，从斯大林嘴里说出来，分量千斤。
这个在战争头几个月里枪毙了几十名将军的人，这个在克里姆林宫里用铁腕撑住整个苏联的人，说出了这六个字。
朱可夫没有犹豫，回答了六个字："红军能够守住莫斯科。"
但他随即补充了一个条件。
他说，要守住莫斯科，他需要预备队，需要增援——尤其是那批他一直惦记着的，远在西伯利亚和远东的精锐部队。
据报导，斯大林询问朱可夫莫斯科是否可以被坚守，并命令他像一个共产党员一样诚实地回答，朱可夫回答说这是可以的，但必须要有预备队的增援。
只有一个条件，但这个条件背后，是一个牵动整个战局的极大秘密。
[四]【棋局深处——那支被遗忘在东方的军队】
朱可夫开口要的那批人，不是随便什么部队。
在苏联的远东和西伯利亚地区，有一支长期与日本关东军对峙的部队。
这些人在极寒的土地上打熬了多年，是苏联红军里真正扛过苦寒、经历过实战的精锐。
来自西伯利亚的苏联红军早已习惯了寒带生活，有着足够的冬季作战装备，他们的枪炮套上了保暖套，涂上了防冻润滑油；有足够的棉衣、皮靴和护耳冬帽用来防寒。
他们的武器、装备、训练——一切都是为极寒气候量身定制的。
然而，这批人一直被牢牢按在远东，哪儿都去不了。
原因只有一个：日本关东军。
苏德战争爆发之后，苏联最大的梦魇不是德军从西面打来，而是关东军从东面同时扑过来。
一旦两线同时开战，苏联几乎没有任何回旋余地。斯大林不敢轻举妄动，远东的部队动不了。
斯大林之所以拒绝放弃克里姆林宫，其中一个原因是，他通过在东京的间谍网获悉，日本东条英机内阁已经完全排除了对苏联发起新的进攻，把矛头转向了美国。
这样一来，部署在远东地区的苏军就可以调回欧洲地区，用来加强同德军作战中业已疲惫不堪的部队。
这封情报改变了一切。
苏联最高层得到确认：日本将在年内对美国开战，不会北上打苏联。
这意味着，关东军的威胁在相当时间内可以暂时排除，驻守远东的那批精锐终于可以抽调出来。
斯大林根据他的间谍理查·佐尔格的指出日本不会配合其盟友德国要求进攻苏联的情报，他从西伯利亚及远东地区调动新锐师团至莫斯科战线。
这是一步险棋。
远东的部队一旦西调，苏联的东部边境就会暴露。
如果情报有误，如果日本突然改变主意北上，整个远东将毫无抵挡之力。
斯大林赌的，是情报的准确性——用整个远东的安全，换莫斯科保卫战的那批生力军。
而朱可夫要的，正是这批人。
1941年11月29日，德军在各个方向的进攻已经逐渐到达极限。
朱可夫盯着地图，做出了判断。
到了1941年11月29日，德军已成强弩之末，在各个方向上的进攻都已被遏制。此时朱可夫要求斯大林将预备队第10集团军、第20集团军和第1突击集团军转隶给西方面军。
这三支集团军，就包括了从远东和西伯利亚星夜赶来的精锐师团。
消息传到斯大林那里，斯大林批准了。
1941年11月29日当晚，斯大林下达了反突击的命令。
那个夜晚，横跨西伯利亚的铁路线上，一列接一列满载士兵的军用列车开始加速向西。
车轮滚过结冰的铁轨，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车厢里的士兵们大多沉默着，靠在硬邦邦的木制座椅上，望着车窗外漆黑的西伯利亚旷野。
那些从未去过莫斯科的人，此刻并不知道自己驶向了什么。
而在莫斯科，在那道逐渐逼近克里姆林宫的德军阵线背后，一个至今让历史学家争论不休的问题浮出了水面——
这些来自西伯利亚的士兵，真的能在最危急的时刻及时赶到吗？
在零下四十度的严冬里，在补给断绝、兵力悬殊的情况下，他们能打垮那支两年来横扫欧洲从未吃过败仗的德军吗？
这一刻，从朱可夫拿起电话向斯大林提出请求，再到斯大林落笔签下那道命令——整个苏联的命运，就压在这批坐着火车穿越西伯利亚的士兵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