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江的夏天能把人蒸熟。我蹲在蛇厂后面的排水沟边上清点四号池的库存,汗从安全帽檐往下淌,滴在记录板上洇开一个圆印子。四号池是我最费心的一组——三十六条银环蛇,每条都有编号,每周喂一次小白鼠,每月取一次蛇毒。银环蛇这东西精贵,热了不行冷了不行,湿度高了肺炎,湿度低了蜕不下皮。我每天花在它们身上的时间比我自己吃饭睡觉加起来都多。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数第三排第八格,我给它起名叫"细腰",是这批银环蛇里最细长的一条,毒量却最大。右手捏着记录板,左手拿手机贴到耳朵边上,信号在蛇厂里永远断断续续,我得歪着头找角度。那头的声音是个小姑娘,哭腔,喘不上气,断断续续说"我妈妈……手肿了……吐了……"。我脑子里转了三秒才认出来——是王姐女儿,叫她小满吧,十二岁,暑假常跟她妈来厂里玩。
我问她妈妈在哪。她说在医院。市里的第一人民医院。她妈自己骑车去的,走之前跟她说"没事,妈妈去打个针就回来"。
我撂下记录板就往停车场跑。上车的时候才想起来看手机记录——王姐给我发过一条语音,两小时前。我点开听,她声音挺正常,说"老板我去趟急诊,四号池的水你帮我换一下,今天室温太高了"。我这时候车已经上了省道,一只手打方向盘一只手把手机往支架上卡。那条语音我反复听了四遍,每次听到"四号池"三个字心跳就往下沉一格。四号池是银环蛇。银环蛇咬人早期不疼不肿,跟蚊子叮差不多,等毒性发作了就晚了。
从蛇厂到市医院四十公里,我开了二十二分钟。过三个红绿灯,第一个我停了,后面两个没管。车停急诊楼门口的时候轮胎蹭到路牙子,我拔了钥匙就冲进去。湛江八月下午四点的急诊,人满得跟菜市场似的,叫号机的声音和小孩哭声混成一片。我推开门口等叫号的人群往里挤,胳膊肘撞到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她骂了一句我没听清。
王姐躺在急诊室靠墙的第五张床。我一眼就认出了她——灰蓝色工装,左袖挽到手肘,左手搁在床沿上摊开着。中指根部两个小红点,比针尖大不了多少,伤口周围已经泛出一圈紫,颜色从紫往青过渡,像墨水在宣纸上慢慢洇。肿是从指尖开始的,现在已经到了手腕,她整只手比我记忆中粗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监护仪上数字跳着,心率一百一十三,呼吸二十六,血氧九十七。
她女儿小满缩在床边的塑料凳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头关节捏得发白。小姑娘看见我进来哇地又哭了,嘴张大了却没什么声音出来,像被人堵住了嗓子眼。我在她旁边蹲下来,拍了拍她后脑勺,我说没事,叔叔来了。
值班医生是个年轻人,架着眼镜,白大褂胸前的口袋上别着工牌,名字我没细看。他正站在病历台边上写东西,笔走得很快,头也不抬地说:"你是家属?咬伤考虑是蝮蛇类,局部反应为主,我们给她做了清创和抗感染处理,目前生命体征平稳,留院观察十二小时。"
我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什么蛇咬的?"
他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患者说不清楚,说是在工作的地方被咬的,没看见蛇。"
"工作的地方是蛇厂。她养蛇的。那个池子里的蛇品种我清楚,你们按蝮蛇处理是错的。"
医生把笔放下了。他看着我,我穿着脏兮兮的T恤和短裤,脚上一双凉拖,浑身上下除了手里攥着的车钥匙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他大概觉得我是个急疯了的家属,语气放平了一点:"即使是有毒蛇咬伤,目前的症状也不支持马上使用抗毒血清,药物本身有过敏风险。先观察,如果出现神经症状我们再——"
"银环蛇咬伤没有早期症状。"我打断他,声音开始往上顶,"它毒液是神经毒素,破坏神经肌肉接头,前几个小时看着什么事没有,等呼吸困难了再处理,呼吸机插上就晚了。"
医生张了张嘴,我没给他说话的空。我掏出手机把王姐那条语音点开放到最大声。喇叭里传出来蛇厂通风扇的低频嗡鸣,还有四号池水流的声音——银环蛇池的水是循环过滤的,泵的声音跟别的池子不一样。听完语音他自己大概也判断出来了,脸色变了一点,但他翻了翻手边的东西,好像是医院内部系统查到的药品库存页面,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银环蛇抗毒血清只有省会有备货,距离三百公里。她现在生命体征平稳,转院路上颠簸反而可能——"
他话没说完,我看见王姐的左手。
中指和无名指在动。不是她自己动的,是那种细小的、不受控制的肌束震颤,像皮肤底下有几条小虫子在爬。我认识这个。去年夏天隔壁市蛇厂一个取毒工被眼镜蛇咬了中指,送医院的时候手也是这么抽的。医生留观了六小时,后半夜抽到手臂和肩膀,凌晨三点呼吸停了,插管上了呼吸机,人虽然救回来了但脑缺氧严重,醒来以后记不住自己叫什么名字。
我没再跟医生多争论一句。我转身走到护士站,大概三步远,腿迈得很快。座机搁在台面上,听筒压在上面,我一把拎起来直接拨了省会的号码。我知道那个号码——上个月全省蛇类养殖安全培训的时候发过资料,上面有省人民医院急诊毒理科的直线电话,我存手机里了,但脑子比手快,直接按了记忆里的七位数。
接通的那一瞬我没等对方说话,对着话筒吼了一句:"湛江第一人民医院,银环蛇咬伤,成年女性,咬伤时间四小时,已出现肌束震颤,二十分钟后出发往你们那边走,抗毒血清先准备,呼吸机也预备!"
我嗓子是劈的,吼出来的声音在急诊室墙壁上弹了两圈又砸回我耳朵里。整个走廊安静了一秒——真的就一秒,叫号机停了,小孩哭声停了,连输液架底座那个嘎吱响的轮子都不动了。护士站后面三个护士齐刷刷抬头看我,一个手里拿着棉签,一个推着治疗车,一个正准备换吊瓶,全定在原地。值班医生嘴巴张开又闭上,眼镜滑下来一半,他用中指往上推了一下。小满的哭声哽在喉咙里,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泪珠子挂在睫毛尖上没掉下来。
我把听筒摔回座机上的时候力气大了一点,塑料壳磕出一声脆响。然后我转过去握住医生的胳膊,我说:"叫救护车。现在就转。她银环蛇咬了四个小时了,刚才手已经开始抽,下一个反应就是眼皮耷拉说话含糊,再往后就是膈肌麻痹喘不上气。你要等那一步来了再转,三百公里的路她撑不到。"
他低头看了一眼王姐的手。这会儿震颤已经从无名指到了食指,三根手指像风中绷紧的弦,持续地、细密地颤。他喉结动了一下,抿着嘴沉默了三秒钟。三秒钟里王姐的呼吸声忽然变了一下,有一口气吸得比前面深,像人犯困时猛地一栽头那种喘。医生听见了,他把病例本啪地合上,冲护士站那边的同事抬了下下巴:"安排转院,救护车,二十分钟内出发。联系省医院急诊毒理科,报备患者信息。"
我跟着上了救护车。上车前小满拉住我的裤腿问妈妈会不会有事,我蹲下来跟她说"你妈养了十年蛇,蛇不敢把她怎么样的",说完这话我自己都不信,但小姑娘点了点头,松开手。护士把她留在医院等家属来接,她站急诊门口冲救护车摆手,小手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
救护车里空间小,我坐在王姐左边,她右手被我攥着。那只手的温度不对,凉,指尖尤其冰,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她闭着眼睛,嘴巴偶尔动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我听不懂。左手的震颤从手指蔓延到了手背,能看到小臂上那几条筋在皮肤底下一跳一跳地鼓。我数她的呼吸频率,从救护车开出医院大门到上高速这十几分钟里,从每分钟二十六次降到了二十二次。数字往下走,我的心往上提。
司机开了警笛,在高速上从应急车道超车。后视镜里能看到被超的车纷纷往右让,车灯拖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橙的红的,拉长了又缩回去。省会那边电话打过来了,一个女医生问我患者年龄体重咬伤部位蛇种确认咬伤时间目前症状。我每报一条信息她那边键盘就响一阵。最后她说"血清已经准备了,你们到了直接进抢救室,不用办手续"。我挂了电话回头跟司机说还有多少公里,他说一百六。
那一百六十公里是我这辈子最长的路。王姐中途醒了一次,睁眼看我,瞳孔对光反射还行,但她说话含糊了——舌头像大了两圈,每个字都黏着口水。她说"老……板",后面跟了几个音我没听清。我说你别说话省着力气。她眨了下眼睛又闭上了。我数她的呼吸,从二十二次到二十次,到十八次。十八次的时候护士坐不住了,拿出面罩给她罩上吸氧。
到医院的时候省会天已经黑透了。车停抢救室门口,门拉开就有四个人推着床接,推得飞快,轮子在地砖上嘎啦嘎啦响,拐弯的时候差点蹭到墙。我追着跑了两步被护士拦在黄色警戒线外面,只能站着看那扇自动门关起来,上面那排红字亮着——"抢救中"。
我等了一整夜。走廊里的灯是白的,白得发青,照在瓷砖地上反光,晃得人眼睛胀。我坐在靠墙的连排塑料椅上,后背顶着凉冰冰的墙,两条腿伸出去又收回来,怎么都不舒服。隔壁有个老太太在打点滴,她儿子在旁边剥橘子,橘子皮扔了一地,那种辛辣的清香味飘过来,跟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想起过年。
凌晨四点钟的时候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女医生出来,口罩拉到下巴底下,脸上有压出来的红印子。她看了我一眼说:"血清用上了,呼吸暂时平稳,但还需要继续观察。你家属?"我说是老板。她没多问,点了点头说再晚来半小时,膈肌彻底麻痹就得插管,插上管她这命能不能保住另说,脑缺氧损伤是肯定的。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懂蛇?"
我说我养了六年蛇。
她又点了点头,转身回去了。门关上之前我透过缝隙看见王姐躺在里面,脸上扣着氧气面罩,胸口起伏的幅度比我下午看见的时候大了。大是好事,呼吸肌还在用力。
我在椅子上坐到天亮。走廊尽头的窗户朝东,七点多太阳从楼缝里挤进来,一格一格地往地上爬。窗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只灰鸽子,咕咕叫了两声,一振翅膀飞了。我站起来去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瓶矿泉水,拧盖子的时候发现手在抖。
王姐一周后出院的。我去接她的时候她左手中指还留了些麻木,捏不住细小的东西,攥拳头的时候最后那一点弯不过来。她站在医院门口晒太阳,晒了好一会儿,然后跟我说她想回家看小满。
回湛江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窗户摇下来一半,风把她头发吹乱了。路过我们那天走的高速的时候她忽然开口问我:"那天你在急诊跟医生说了啥?我迷迷糊糊听见有个声音在吼,吼完我就被人抬上车了。我以为是打架。"
我说没打架,就是嗓门大了点。
她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她说你嗓门是挺大,我在床上都听见了,我心想这老板平时看着蔫了吧唧的,吼起来跟打雷似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车窗外是湛江八月的田野,一片一片的芭蕉林往后倒。香蕉挂得老高,沉甸甸垂下来。空气里一股热烘烘的植物味从车窗灌进来,把人裹得严严实实。
后来那个湛江的年轻医生给我打过一次电话。他语气挺认真,说他回去翻了文献,银环蛇咬伤确实不适合留观,抗毒血清越早用越好。他说谢谢我那天没跟他继续吵,他说做医生的有时候凭习惯处理,蛇咬伤在湛江虽然常见但银环蛇不常见,他们缺乏经验。
我说你用不着谢我,你下回遇见蛇咬伤的,多问一句"什么蛇",多问一句"在哪儿咬的"。他说记住了。
回蛇厂那天王姐进四号池换水。她站在池子边上把左手伸进去之前顿了一下,中指微微抖了抖,大概那点儿麻木感还在提醒她。但她还是伸进去了,动作跟从前一样利索。池子里"细腰"正盘在角落里,蜕了一半的皮挂在枝杈上,新皮在灯底下泛着青灰的光泽。王姐看了它一眼,嘟囔了句"还认得我",然后拿喷壶开始调湿度。
我蹲在排水沟边上把前几天的库存记录重新抄一遍,笔尖在纸面上走得沙沙响。手机搁在旁边地上,屏幕朝上亮着,这次铃声和震动都调到最大了。有些电话不能漏,有些转院等不起观察的那十二个小时。常识有时候救命,嗓门有时候也能。嗓子吼劈了还能长好,人没了我上哪儿再找一个能跟四号池那三十六条银环蛇打了十年交道的王姐去。
窗外的太阳把蛇厂铁皮屋顶晒得发烫,空气里浮着蛇蜕和老鼠饲料混在一起的味道,这是我闻了六年的味道。我低头写记录的时候笔停了一下,想起那天在急诊我吼完转身看见的那个画面——小满站在她妈床边,十二岁的小姑娘攥着拳头,手指头细得像葱管,眼睛里全是眼泪但没往下掉。她那时候看我的眼神,跟现在我写字的这个瞬间想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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