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灯光在楼下打转,警笛声刺得人耳朵疼。蒋美琳的裤管洇红一片,她死死攥着蒋高畅的手:“哥,李瑾推我……孩子没了!”
蒋高畅抬起手,一记耳光甩在我脸上。“啪”的一声,比救护车警报还响。
我没躲,只是伸手从蒋美琳口袋里拽出一个塑料袋——上面沾着新鲜的血迹。
医生林运快步上前检查,眉头越皱越紧:“这血量不对,不像流产。”
担架上的蒋美琳脸白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想起小时候父亲教我的那句话:假的,终究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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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我正在设计室改一件旗袍的盘扣,门铃响了。
打开门,蒋美琳挺着肚子站在门口,笑得跟朵花似的。她穿了一条宽松的孕妇裙,外面套着件米色开衫,手里拎着个帆布包。
“嫂子,我来看看你。”她说着就往里挤。
我没拦她,也没多热情。结婚六年,这个小姑子什么脾气我太清楚了。每次来,嘴上说帮忙,实际不是翻我衣柜就是翻我抽屉。
“你哥不在。”我说。
“我知道,我就是想跟你聊聊天。”她径直走向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我给她倒了杯水,继续回工作台前改盘扣。她坐在沙发上东张西望,眼睛一直往我桌上瞟。
“嫂子,你这件旗袍真好看,给谁做的?”
“客人订的。”
“哦。”她站起来,慢悠悠走近,伸手想摸料子。
我下意识把布料挪开:“别碰,上面有针。”
她撇撇嘴:“嫂子你现在生意是越做越大了,都不把我当家人了。”
我没接话。
她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突然弯腰,压低声音说:“嫂子,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借点钱。”
我抬头看她:“借钱?”
“嗯,十万就行。”她说得轻描淡写。
我心里“咯噔”一下。十万不是小数目,她和老公都有工作,怎么突然要这么多钱?
“你要钱干嘛?”
“我老公那边有点急事,过段时间就还你。”她眼神闪了闪,没正面回答。
“你老公的事,他自己不管?”
“他最近……不太方便。”她说着,手不自觉摸了一下肚子。
我心里更不对劲了。她和老公之间有什么事,需要用钱来解决?
“美琳,你老实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就是想周转一下。”她连忙摆手,“嫂子你要是不方便就当我没说。”
嘴上这么说,眼神可没那么好糊弄。她看着我的眼光,像是在打量一件到手的货。
我没松口。她也没再提,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走之前,她弯腰捡东西时,我看见她帆布包边上鼓鼓的,塞着一团东西。像是塑料袋。
“你包里装了什么?”我问。
“啊?没什么,卫生巾。”她连忙用手遮了一下。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追问。
晚上蒋高畅回来时,我正在厨房炒菜。他进门就把包往沙发上一甩,脸色难看。
“你今天跟美琳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翻炒着菜,闻到了焦味。
“她说你嫌她烦,赶她走。”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我没赶她。”
“她说她扭了脚,你都不扶她进房间休息。”
“她什么时候扭脚了?”我转过头,“她走的时候好好的。”
蒋高畅没说话,走进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锅铲,油烟呛得眼睛发酸。不是眼泪,是油烟呛的。
饭桌上我们谁都没说话。他扒了几口饭就说没胃口,拿起外套又出门了。
我看着那盘炒糊的菜,心里说不出的堵。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蒋美琳要借十万块钱的事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她为什么要借钱?
她老公出了什么事?
还有那个塑料袋,为什么要撒谎说是卫生巾?
我摸出手机想给周晓萌发消息,想了想又放下了。
算了,也许是我多想了。
02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熨烫衣服,门铃又响了。
打开门,婆婆谢婵端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外,脸上挂着笑:“小瑾,我来给你送汤。”
“妈,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她挤进来,把保温桶搁桌上,“你太瘦了,得补补。女人身体要养好,才能怀上孩子。”
又来这套。
我没接话,给她倒了杯茶。谢婵环顾一圈,问:“美琳昨天来了吧?”
“来了。”
“她说你这里生意做得不错,忙得很。”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美琳现在身子重,你多照顾照顾她。”
“她自己能照顾好自己。”我说。
“话不能这么说。”谢婵放下杯子,“她现在怀着孩子,情绪不稳定,需要人关心。你让她多来你这儿坐坐,散散心。”
我心里堵得慌。她来了,我什么都不用干了,还得伺候她。她不来,我还能安安静静把活干完。
“小瑾,我跟你说话呢。”
“听见了。”
谢婵脸色沉了沉:“你是不是嫌她烦?”
“没有。”
“那就好。”她站起来,“对了,我让高畅带美琳去做B超了,顺便看看孩子发育得好不好。你这肚子也得抓紧,三年了,妈都替你着急。”
她走得干脆利落,保温桶留在我面前。
我打开盖子,是一锅鸡汤。汤面上漂着一层油花,看着就没胃口。
晚上蒋高畅回来时,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妈说你今天对她态度不好。”他一边解领带一边说。
“我怎么对她不好了?她来我给她倒茶,还留她吃饭。”
“她说你阴阳怪气的。”
我深吸一口气:“蒋高畅,你妈说你妹说,你怎么不让她们直接搬来住?省得来回传话麻烦。”
他转过头,盯着我:“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李瑾,我妈和我妹对你够好了,你别不知好歹。”
我笑了。笑自己。笑这个家。
“我不知好歹?”我站起来,“你妈每次来都催我生孩子生孩子,好像我就是个会下蛋的母鸡。你妹三天两头来我家翻东西,还管我借钱。你觉得这对我好?”
“她借钱?借什么钱?”
“昨天她来跟我说借十万。”
蒋高畅愣了一下:“她没说啊。”
“你问她去。”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响了半天没人接。他又打了一次,这回通了:“美琳,你怎么跟嫂子说借钱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蒋美琳的声音:“哥,我就是周转一下……过几天就还……你别告诉妈……”
蒋高畅皱着眉头听了一会儿,说:“行,你别急,改天再说。”挂了电话,他看我,“她说就是周转一下,过几天就还。你别想太多。”
“十万块,她说借就借,你连问都不问一句?”
“她是我妹妹,我不帮她谁帮她?”
我看着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蒋高畅,你是不是觉得你妈你妹说什么都是对的?”
“你别挑事。”
“我挑事?”我的声音开始发抖,“她们一步一步踩到我头上,你全当没看见。我说一句就是挑事。”
他没说话,转身进了书房,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我想了这些年的事,每一次吵架,每一次他站在他家人那边。我想周晓萌说的话:“李瑾,你太能忍了。”
可我不是能忍,我只是怕。
怕离婚,怕别人说闲话,怕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窗外有风吹进来,我拉紧外套,打了个哆嗦。
电视还开着,放着一部狗血的家庭剧。屏幕上的女主角哭着喊:“为什么你们全家都欺负我?”
我关掉电视。
客厅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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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晓萌第三天来找我,带来了一个麻烦的消息。
“你猜我在社区卫生站看到谁了?”她压低声音,眼睛亮亮的。
“谁?”
“蒋美琳。”
我心里一动。她不是在市妇幼保健院做孕检吗,怎么去社区站了?
“她去干嘛了?”
“我看她拿了一张单子,像是检查报告。”周晓萌顿了顿,“你不是说她怀孕六个月吗?我看她肚子不像是六个月的。”
“什么意思?”
“我怀孕的时候六个月的肚子不是这样的。而且她走路很正常,不像孕期反应。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对劲。”
我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社区站,找了在里面工作的老同学胡雪怡。她是个护士,干了很多年。
“雪怡,帮我查一个人的就诊记录可以吗?”
胡雪怡犹豫了一下,还是帮我查了。她把屏幕转向我,上面只有一条记录——三个月前,腹痛就诊。
“只有这一条?”
“对,就这一次。做过B超,药都没开。”
我心里“咯噔”一下。怀孕六个月的人,三个月才做了一次检查?
“你确定?”
“确定。医保系统里只有这笔记录。”
我站在社区站门口,脑子里乱成一团。蒋美琳的胎像没问题,却说不了话,这中间肯定有问题。
我回到家,把那份记录复印了一份,放进抽屉里。
晚上蒋高畅回来时,我试探着问他:“你妹的产检单,你见过吗?”
“什么产检单?”
“她怀孕期间的产检记录,你见过吗?”
他愣了一下:“应该是你见过吧?”
“我没见过。”
“那可能在她自己那儿。”
“蒋高畅,一个孕妇,三个月只做过一次检查,你觉得正常吗?”
他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你能不能别整天想这些东西?”他声音大起来,“美琳自己会处理,不需要你操心。”
“她是你妹。”
“对,我妹,我比你了解她。你别整天疑神疑鬼的,行吗?”
我没再说话。但那叠复印单我一直收着。
第二天,我悄悄去了市妇幼保健院,想把蒋美琳的大产检记录调出来。可医院说产检资料只有本人才能调。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人来人往,心里越来越不安。
回到家,我打开手机,看到蒋美琳发了条朋友圈。是一张B超单的截图,配文:“宝宝加油,妈妈爱你。”
我放大了图片,仔细看那行小字。
B超单上的日期是昨天。孕周那一栏写着“14周”。
我手开始抖。
昨天?14周?
她跟我说的可是六个月,24周。整整差了十周。
我拿手机拍下这张图,给老同学发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条:“这单子有问题,14周的胎儿和28周差别很大。而且医院印章模糊,不像是正规医院开的。”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握紧。
假的。
那张B超单是假的。
她根本没怀孕六个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04
蒋美琳又来了。这次她挺着肚子,进门就开始诉苦。
“嫂子,我老公出差了,一个人住着害怕,想搬回来住几天。”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自顾自地说:“我就住几天,等老公回来就走。”
“你想住就住吧。”我开口,语气平静,“客房一直空着。”
她笑着往里走,拎着一个大包。我注意到她包里的那个塑料袋又出现了,鼓鼓囊塞的,像是装着什么东西。
晚上我给她送被子时,她正坐在床上玩手机。见我进来,她连忙把手机翻过去。
“谢谢嫂子。”
“不客气。”
我弯腰把被子放在床上时,余光看到枕头下有个东西。圆圆的,银白色。
我没声张,退出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我趁她洗漱时,悄悄走进客房。
我翻了一下她的包,发现了那个塑料袋——里面装的不是卫生巾,是一个小型加热器,边上还有两瓶暗红色的液体。
我的手顿住了。
那是血?
我盖上包,出了客房,心跳得厉害。
中午她又出去了,我一个人在家,终于按捺不住,翻开了她的枕头。底下压着一根针,银白色,老辈人说的“扎小人”那种针。
我拿着那根针,手开始发抖。
这是什么意思?
她想干什么?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把那根针放回原处,把一切恢复原样。
晚上蒋高畅回来时,我正在厨房做饭。蒋美琳坐在客厅看电视,见了他就撒娇:“哥,我想吃红烧排骨。”
“嫂子做了吗?”他问。
“没做。”我说。
“嫂子不做,那我们去外面吃吧。”蒋美琳站起来,挽着蒋高畅的胳膊,“我想吃那家新开的火锅店。”
“行。”蒋高畅看着我,“你也一起吧。”
“我不去了,你们去吧。”
“那怎么行?”蒋美琳挤出一个笑,“嫂子不去,我也不好意思去。”
她的笑容让我胃里翻了一下。
我说:“我去换件衣服。”
房间里的镜子照着我。我拉开抽屉,看到那叠复印单,还有那张假的B超单截图。
我不能这样了。
我把所有东西都收进一个信封,塞进口袋。
饭桌上,蒋美琳一直给蒋高畅夹菜,笑嘻嘻的说:“哥,你最近瘦了,得多吃点。”
蒋高畅也笑得温和:“你多吃点,肚子里还有一张嘴呢。”
“哥,你说孩子生下来叫什么名字好?”
“你说叫蒋什么?”
“我觉得叫蒋小乐,一辈子快快乐乐的。”
我看着他们俩,像在看一场戏。
我夹了一口菜,没滋没味地嚼着。
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夜风吹着路边的树,树叶哗啦啦响。蒋美琳挽着蒋高畅走在前面,一路上说说笑笑。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终于断了。
我知道,她来我家,不是来散心的。
她是来布一个局。而我,就是这个局里的猎物。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父亲跟我说过的话。
他从小教育我:做人要实在,但要防人。
可我防得了外人,防得了自己的小姑子吗?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我的枕头上,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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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下午,蒋美琳说她要去我家拿“落下的东西”。我没多想,就让她去了。我正在设计室赶活,没时间陪她。
“你去吧,钥匙在门口鞋柜上。”
她应了一声就出门了。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我正弯腰裁布,手机响了。是蒋美琳发来的微信:“嫂子,我拿完东西准备走了,你在家吗?”
我没回。
又过了几分钟,我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一段语音。
我点开听到的第一声,是尖叫声。
我的手机差点脱手。我连忙放下剪刀,站起身往楼梯口跑。
刚跑到门口,楼下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尖锐的哭喊声。
我冲下楼,看到楼梯口躺着一个人——蒋美琳。
她蜷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裙摆洇出一大片深红色。她的脸上全是泪,嘴角扭曲着。
“嫂子……你为什么要推我……”她说这话时,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我愣住了:“我没推你。”
“你推了……你从背后推我的……”她哭着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大门突然被推开。
蒋高畅冲了进来,他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水。
他在楼梯口站了片刻,目光落在蒋美琳身上,然后是地上那滩血。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我。
“你推她?”
“我没推她。”
“你还撒谎!”他一脚踹开边上的椅子,冲到我面前,“你不推她,她怎么会摔下来?”
他抬起手,一记耳光打在我脸上。
“啪”的一声,我的左脸火辣辣的疼,整个人往后踉跄。
“你疯了!”我吼道,耳朵嗡嗡响。
“我疯了?你把我妹妹推下楼,你说我疯了?”他在我面前攥着拳头,像随时要再打我一记。
“蒋高畅!”我扶着桌子,强迫自己站稳,“你亲眼看见我推她了?你进门之前我在楼上,我根本没碰她!”
“那血是怎么回事?”他指着蒋美琳的裙摆,“她为什么说是你推的?”
我看向蒋美琳。她躺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手还在捂着肚子。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她的裤子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像是什么东西快要掉出来。
我没犹豫,蹲下来,伸手去摸。
“你干嘛!”蒋高畅一把拉住我。
“你放开!”我挣脱他的手,一把从蒋美琳口袋里拽出那个东西。
是一个塑料袋。透明的,里面装着半袋暗红色的液体,袋口还系着一根皮筋。袋子上有血迹,正在往外渗。
我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动物血,我见过周晓萌做实验时用过的那种。
“这是什么?”我把袋子举起来,“你妹妹口袋里装的,是假血包。”
蒋高畅盯着那个袋子,脸上的表情变了。
蒋美琳的哭声突然停了。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我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那个血袋,看着蒋高畅。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惊讶,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他看着我,又看着蒋美琳,像是不知道应该相信谁。
救护车的警笛声已经到了楼下,有人在敲门。
我走过去开门,三个医护人员冲了进来。
“患者在哪?”领头的医生问。
“在这边。”我指了指楼梯口。
医生快步走过去,蹲在蒋美琳身边。他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又用手按了一下她的肚子。
“血量多少?”
“大概500毫升。”一个护士说。
医生皱着眉头,看着我手里的塑料袋:“这是什么?”
“我妹妹包里掉出来的东西。”我说。
他接过去闻了闻,脸色一沉:“动物血。”
“什么?”蒋高畅的声音嘶哑。
“这是动物血,不是人血。”医生把袋子递给我,“这个患者得马上送医院,情况不对。”
担架抬起来时,蒋美琳突然挣扎起来:“我不去医院!我不去!”
“你必须去。”医生不容置疑地说。
“我不去!”她开始大叫,“让我回去!我不要去!”
她的声音尖锐,像是在害怕什么。
蒋高畅站在一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哥!”蒋美琳朝他喊,“你快拦住他们!我没事了,我好了!”
蒋高畅看着她,过了好久,才说:“去医院。”
“哥!”
“我说去医院。”
他声音低沉,像是从喉管里挤出来的。
救护人员把蒋美琳抬上车,蒋高畅也跟了上去。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个塑料袋,看见救护车呼啸而去,警笛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城市的声音里。
我慢慢坐下来,左脸火辣辣地疼。
那个耳光,还热着。
06
我打车到市人民医院时,蒋美琳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
走廊里,蒋高畅坐在长椅上,双手抱头,一动不动。谢婵站在一边,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很紧张。
“妈,医生怎么说?”我问。
谢婵没理我,只是瞪了我一眼。
我走到蒋高畅身边,说:“那个塑料袋,我已经给医生了。”
他抬起头,目光空洞:“那是动物血?”
“对。”
“你之前就知道?”
“我不知道。是刚才看到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告诉过你很多次,但你不听。”
他低下头,又开始沉默。
手术室的门开了,林运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他扫了众人一眼,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谁是李瑾?”
“我是。”
“你给我的那个血袋,我分析过了。不像是人类的血液。”
他的声音平静,但一字一句,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
“什么意思?”谢婵问。
“意思就是这个患者没有流产。”林医生打开手里的记录本,“我刚才做了超声检查,发现她子宫壁完整,没有任何出血点。”
“不可能!”谢婵尖声,“她明明流了那么多血!”
“那些血,是动物血。”林医生看着我,“你口袋里的那个袋子我知道是哪个。它不是患者伪造的,而是她提前准备好,用来嫁祸别人的。”
“胡说八道!”谢婵一把抓住蒋高畅,“你妹不是那种人!”
“妈——”蒋高畅的声音嘶哑,“你先别激动,让医生说完。”
林医生继续道:“还有更严重的问题。患者体内的胎儿,体积明显偏大,不像是六个月的胎龄。我怀疑,她的孕期根本不是六个月。”
他翻了翻记录:“我刚刚调了她的病历,发现她三个月只做了一次检查,而且那次的结果显示,胎儿的基础发育指标完全正常。”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我问。
“胎儿已经成熟了。”林医生说,“接近足月。”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谢婵的声音划破了这片安静:“足月?这怎么可能?”
“我核对过两次了。”林医生淡淡道,“我个人建议,立即做个更全面的产前检查,不要耽搁。”
手术室里传来护士的声音:“林医生,患者情绪不稳定,说要离开。”
林医生转回手术室:“我去看看。”
他走了两步,又转过身:“你嫂子和丈夫都在外面,你最好别乱动。”
手术室门关上。
走廊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谢婵坐在长椅上,满脸煞白,手指一直绞着衣角。蒋高畅背对着我,一动不动,肩膀在抖。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那个塑料袋。
我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
风吹进来,凉凉的。
我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全都假的。
怀孕是假的,流产是假的,那个孩子是不是蒋家的也说不准。
我转过头,看着蒋高畅的背影。
他觉察到我的目光,回过头来。
他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叮——”手术室的门又开了。
林医生走出来,表情严肃:“患者要求见家属。”
“我进去。”谢婵站起来。
“我也去。”蒋高畅说。
他们俩进了手术室,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我靠在墙上,看着手术室的门关上。
心里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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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
林医生先出来,接着是蒋高畅,扶着墙走。他腿软得厉害,走了两步就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谢婵落在后面,哭得稀里哗啦。
“怎么了?”我问。
林医生看着我:“患者交代了很多情况,我建议你们回家再说。”
“就在这里说吧。”我说。
林医生看看我,又看看蒋高畅,最后点了点头。
“患者承认,她根本没怀孕六个月。实际孕期是三十八周,预产期就是下个星期。”
“三十八周?”
“对。”林医生点头,“而且,她跟丈夫的感情出了问题。她怀孕期间跟别人有了关系,孩子的父亲不是她丈夫。”
我的脑子“嗡嗡”响:“那她为什么要演这出戏?”
“因为她想跑。”林医生说,“她丈夫发现她出轨后,两人闹着离婚。她怕一分钱都分不到,就打算借着‘流产’的名义,骗一笔钱,然后跑掉。她买通了一个亲戚当‘医生’,打算在你家演一出被推倒的戏,然后把罪名全扣在你头上。”
“那她的孩子呢?”
“孩子现在还好,但需要马上做剖腹产。”
我不说话了。
林医生说:“她说,她自己一个人想不清该怎么做,都是她那个情夫撺掇的。那个人欠了很多钱,让她从家里骗钱跑路。”
“那个男人是谁?”
“她说姓周,其他不肯说。”
我靠在墙上,感觉自己脚下是空的。
蒋美琳,她为了一个男人,为了钱,连这个孩子都要拿来当工具。
“她现在在哪?”我问。
“在病房。她要见你。”
我走进去的时候,蒋美琳正躺在床上,眼睛红肿,鼻头也红红的。她看见我进来,嘴巴一瘪,眼泪又掉下来:“嫂子……”
我没说话,走过去,坐在床边。
“对不起……”她抓住我的手,“我真的没办法了……我老公要跟我离婚,那个男人跑了,我一个人……我怕……”
我没挣开她的手:“那你为什么要害我?”
“我不知道……我就是……我就是想找一个替罪羊……”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哥对你那么好,我不甘心……我就是看不惯你对他的好……我就是恨……”
“恨我什么?”
“恨你过得比我好!”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在我身上。
“你觉得我过得好?”我看着她,声音平静,“是,我过得是好。我那件旗袍改了四次,你哥从来没说过一句‘辛苦了’。你妈三天两头来我家催我生孩子,你又隔三差五来挑事。我每天都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你觉得这算好?”
我的眼眶也红了。
“我是没你那么聪明。”我说,“我不会演戏,不会撒谎,不会把自己的孩子当筹码。”
她趴在被子上嚎啕大哭。
我站起来,转身走出去。
走廊里,蒋高畅还靠在墙上。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说不清的东西。
“李瑾——”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他张了张嘴,“对不起。”
我摇头:“你不用道歉。”
“不是,我是说……”
“你打我的时候,心里想过真相吗?”
他没回答。
“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我看着他,“不是那一耳光。是我解释了几百遍,你一句也不听。她哭一声,你就全信了。”
我转过身,走了。
走得很慢,很稳,一步一步,踩着走廊里冰冷的瓷砖。
身后传来蒋高畅压抑的哭声。
我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