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63岁,被儿子啃老6年后终于想通了:就算孩子再没出息,这两种忙也千万不能帮,不然你的晚年真就没活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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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我蹲在女儿家楼下的马路牙子上抽烟。

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他说曾妙彤换了家里的钥匙,让我以后别去了。

挂电话前,他又补了一句:“爸,这个月房贷你转一下,我手头紧。”我攥着烟头笑出声来。

这就是我养了三十年的儿子。

一个小时后,我拨通了女儿的电话:“慧啊,爸向你认个错。”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对女儿低头。

但我不知道的是,更大的坑还没踩到。



01

马明远第三次把工作辞了那天,我正在阳台上晒被子。

他进屋的时候没跟我说话,直接走到客厅沙发那儿,一屁股坐下去。我听见皮带扣碰撞的声响,接着是游戏机手柄被按响的“咔哒咔哒”声。

我把被子晾好,走到客厅门口。

他穿着那件穿了三天没换的灰T恤,歪在沙发扶手上,眼睛盯着电视屏幕,手底下飞快地按着。

“又辞了?”我问。

他没停手,也没抬头,说:“那个破厂子,天天加班到晚上十点,一个月才给两千八,谁干谁傻。”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三十岁的人了,后脑勺上那根白头发还是在的,跟他妈一个位置。我不敢多说了,去厨房倒了杯水,一口一口喝着。

周琳从菜市场回来,拎着一兜子菜,进门先往客厅看。她看见儿子在打游戏,把菜放下,小碎步凑过去,低声问:“怎么了?”

“没事,不干了。”马明远说。

周琳看我一眼,我没说话。她又看儿子一眼,笑了笑说:“干得不开心就不干,先歇几天,妈给你做红烧肉。”

马明远“嗯”了一声,手没停。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饭桌上。马明远埋头吃饭,周琳一个劲儿给他夹菜。我坐在对面,看着碗里那几块红烧肉,一口也吃不下去。

“明远,”我放下筷子,“你今年三十了,不能老这么晃着。”

他没抬头,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有点冲。

周琳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我闭嘴了。

饭后我一个人去阳台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十月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楼下有人遛狗,小孩子在喊叫,邻栋的窗户里传出电视剧的声音。

一切都像往常一样,只有我的心里头堵得慌。

手机响了,是女儿马晓慧打来的。

“爸,我哥又辞职了?”

她怎么知道的,我不用猜。周琳嘴快,啥事都跟女儿说。

“嗯。”我叼着烟应了一声。

“爸,你能不能别惯着他了?”马晓慧的声音有点急,“他都三十了,你和我妈还把他当小孩养,他到死都立不起来。”

“你懂什么。”我说。

“我不懂?”马晓慧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我在外面打什么工你不知道吗?我一个人租房子,早上六点起来赶公交,晚上加班到九点,我图什么?不就是图自己立得住吗?”

我攥着烟的手抖了一下。

“爸,”她的语气软下来,“我哥要结婚的事你知道吗?”

“结婚?”我一愣,“跟谁?”

“你看看你,什么都不知道。”马晓慧叹了口气,“他跟他那个女朋友谈了一年了,人家家里要房子、要彩礼,他哪有钱?还不是找你出。”

我挂了电话,烟头已经烧到手指。我扔在地上踩灭了,蹲在那儿好半天没站起来。

第二天,马明远果然领回来一个女的。

长得挺白净,穿一件粉色的羊毛衫,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进门就喊“叔叔阿姨好”,声音不大不小,温温柔柔的。

周琳高兴得不行,又是倒茶又是削水果,嘴都合不上。我也跟着笑,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点笑不开。

饭桌上,曾妙彤说自己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一个月三千多。马明远在边上端着碗,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后来曾妙彤走了,马明远送她下楼。回来之后,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说:“爸,我想跟她结婚。”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什么我没看进去。“他们家知道你现在没工作?”

“知道。”他顿了顿,“她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

“那她家里人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爸说,婚房首付一家一半,彩礼看着给。”

周琳在旁边插嘴:“那人家还算明事理的嘛。”

我没接话。我站起来去了卧室,翻出那张存折,上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七万块。这是我这辈子最后的活钱。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那七万块钱的数字,想起马晓慧高中毕业那年。

她考上了一所外省的大学,学费一年八千。我在家里转了三圈,最后坐在椅子上说了句:“家里没钱,你先去打工吧,等明年再想办法。”

那年她十八岁,瘦瘦小小的一个人,抱着录取通知书在房间里哭了一夜。

我没去看她,不敢。

后来她没去读大学,在镇上的电子厂打了两年工,攒了点钱,去读了成人大专。

这成了我这辈子最大的亏欠。

如今儿子要结婚了,让我出钱。我不出,说不过去。可出了,我还能剩下什么?

门外传来周琳的声音:“老马,你出来一下,明远有话跟你说。

我把存折掖进口袋,站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腿。

原来心里有愧的人,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02

顾大海约我见面的地方,是在一家川菜馆。

他比我高半个头,挺着个啤酒肚,脖子上挂一根金链子,说话嗓门大。

见面第一句话就是“亲家,你生了个好儿子”,接着给我倒了一杯白酒,自己一口干了。

我端着杯子,小口抿着。

“我说亲家,”顾大海夹了一筷子水煮鱼,“咱们两家的事,你看怎么安排?”

我放下筷子,搓了搓手:“你看,我们家的情况……”

“我知道,我知道。”他摆摆手,“大家都是实在人,不说那些虚的。婚房的事,我家出一半首付,你家出一半。彩礼嘛,给个吉利数就行,六万八,怎么样?”

我当时心里算了一笔账:一半首付,少说也得二十万,再加上彩礼六万八,装修费、婚礼费用——怎么也得三十多万。

我把存折上那七万块捏得发烫。

“亲家,”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这边……”

“没事没事,有难处跟我说。”顾大海又给我倒酒,“我这个人最讲道理,咱们是亲家,以后就是一家人。你有什么困难,我能帮一定帮。”

我端起酒杯,一口干了。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后来我跟周琳商量了三天。她说:“把咱们那点家底都掏出来吧,儿子好不容易要结婚了,总不能因为没钱黄了。”

我把房子挂出去卖。那是我爸留给我的老房子,九几年盖的预制板楼,三间屋,没有电梯,水管子经常漏水。可那是我们家最后一点家底。

卖了二十三万。

加上存折上那七万,凑了三十万。给儿子付了首付加装修,又凑了六万八的彩礼,剩下的钱办了婚礼。

婚礼那天,我穿着周琳在夜市上买的西装,站在酒店门口迎客。

亲戚朋友们都来了,有人拍拍我的肩说“老马,你总算熬出来了”,有人笑着说“你儿子有福气,娶了个好老婆”。

我笑着应和着,腰板挺得直直的。

顾大海在酒桌上敬了一圈酒,走到我面前:“亲家,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儿子吃亏的。”

我连连点头,给他倒了酒。

晚上回到家,新房空荡荡的。我坐在沙发上算了半天账——兜里还剩三千七。

周琳擦着桌子问我:“咱以后咋办?”

我说:“能咋办,过呗。退休金不是还发着吗。”

那一夜我没睡着。听着空调外机嗡嗡响,天花板在暗处有一个小小的发黄的水印。我想起我爸说过的话:“养儿防老,积谷防饥。”

可现在这儿子,到底防的是谁的劳?

头几个月还算平静。马明远结了婚,安安分分在一家快递站干了三个月。

曾妙彤怀孕那段时间,马明远跟我说:“爸,我得在家陪着她。她孕吐厉害,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说:“那你工作怎么办?”

辞了呗。等她生了再说。”他说得轻飘飘的。

我张了张嘴,话又咽了下去。周琳在旁边接话:“对,怀孕的时候老公不在身边不行。你就在家好好陪她,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马明远点头,从那天起就再没去上班。

我开始每月往他那边贴钱。

一开始是两千,后来变成三千、三千五。

房贷两千八是我在还,车贷一千五也是我在还。

曾妙彤说她产检花钱,我隔三差五转个三五百过去。

周琳每周四准时去儿子家。

早上六点从家里出发,骑着小三轮车,后座带个保温桶,里面装着炖好的鸡汤或者排骨汤。

到了儿子家,先伺候曾妙彤吃完早饭,然后拖地、擦窗、洗衣服。

曾妙彤挺着大肚子坐在沙发上,她妈也经常来。两个女人坐在那儿嗑瓜子、看电视,瓜子皮落了一地,谁来扫?周琳来扫。

我劝过她:“你就不能少去两天?

周琳眼睛一瞪:“我不去,谁伺候我儿媳妇?谁给我孙子洗衣服?是你去吗?”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

有一次我偷偷跟着她去看了一回。周琳蹲在卫生间里搓地板,两只手按着抹布,膝盖跪在瓷砖上。

曾妙彤和她妈在客厅看电视,看到好笑的地方哈哈哈地笑。

周琳搓完地板出来,腰都直不起来。她扶着墙走到厨房,开始择菜。

我在楼下站着,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那些年,我最害怕的不是没钱,是怕自己撑不住。可我得撑着,因为我是爹。

孙女出生那年,马明远在产房外面转了一百圈。孩子抱出来的时候,他眼眶红红的,抱着那团小小的东西不撒手。我当时想,他总该懂点事了。

懂什么?他连奶粉钱都拿不出来。

那会儿我每个月四千块钱的退休金,三张卡——房贷、车贷、奶粉钱,到月底基本是负数。

周琳瞒着我,偷偷去菜市场捡烂菜叶子。

我撞见过一次,她蹲在菜摊后面,把那些青叶黄叶往塑料袋里装,一边装一边跟老板说好话。

我没过去。

我转身走了。

那晚我破天荒地跟儿子发了一次火。

电话打通之后我说:“马明远,你三十多了,能不能出去找个活干?你老婆孩子要养,你不能让我养一辈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爸,我先挂了啊,孩子哭了。

他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对着黑黝黝的小区,浑身发抖。我想砸东西。但是找了半天,连个能砸的东西都没有。



03

那个秋天过得很慢。

孙女从沙发上摔下来,磕破了额头。曾妙彤打电话给我,说孩子得去医院缝针。

我骑着小三轮赶过去。

到了医院门口,曾妙彤抱着孩子站在那儿。孩子小脸上都是血,哭得没力气了,只能小口小口地抽。

我问她:“明远呢?

她说:“在家呢。”

我抱起孩子进了急诊室。缝了三针。我抱着她坐在医院走廊里,她睡着了,小睫毛湿漉漉的。我看着她眼角的泪痕,突然觉得自己老得不像样。

花了二百四十块。我给周琳打电话说了一声,她在那头哭了。

那段时间我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马明远的支付宝账单、银行卡流水,总有几条对不上。他有几次说的“这个月没钱了”,后来我发现不是没钱,他那张卡每个月月底都没有余额。

钱去哪儿了?

有一天我跟他一起吃饭,他手机响了。我瞥了一眼,屏幕上是条短信——“您好,您的高利贷已逾期……”

他飞快地按掉了。

我把碗撂下:“什么高利贷?”

“没有没有。”他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那你刚才那个短信是什么?”

“推销的。”他说。

我没信。可我没证据,也懒得追问了。反正问了也是白问。

周琳的身体是从那年冬天开始不好的。她老说心口闷,喘不上气。我带她去社区卫生院查了查,医生说有心脏问题,建议去大医院。

我没去。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去一趟大医院,检查费、药费、住院费,哪样不是钱?钱呢?

我把这事儿憋在心里,谁也没说。

马晓慧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趴在桌上算这个月的账:房贷2800,车贷1500,儿子那边这个月又要了2000,退休金加起来6400,减去这些还剩一百块。

一百块钱,够活吗?

“爸,你还在那边给钱呢?”马晓慧在电话里问。

我没说话。

“我哥的钱都去哪儿了?你算过账吗?”她又问。

“算过。”

那你知道他每个月给顾大海转钱的事吗?

我拿着手机的手顿住了:“啥?

“你自己去查查他微信转账记录。”马晓慧说完挂了。

我拿着手机发了好一会儿呆。

顾大海?我亲家?我儿子给岳父转钱?什么道理?

我犹豫了三天。

第四天,我抽出时间,趁着他们一家三口出去逛超市,去了他们家一趟。

儿子把钥匙给了我一套备用,我没进屋,在门口站了半天,才推门进去。

我找到他放在茶几下的旧手机。已经关机了。我按着开机键,屏幕亮了。

解锁密码我不知道。试了他的生日,不对。试试曾妙彤的生日,也不对。试了孙女的生日,开了。

我翻微信转账记录。

第一条:转给“我爸顾大海”,金额2000,备注“妈说这个月生活费”。

第二条:转给“我爸顾大海”,金额1500,备注“修车”。

第三条:转给“我爸顾大海”,金额3500,备注“爸爸让我转的”。

一条,两条,三条。我数了数,最近三个月,马明远给他岳父转了将近两万块。

我拿着那部手机,手抖得厉害。

自己亲爹这边搞着房贷车贷,奶粉钱不够了还从老子这里拿。那边,每个月雷打不动给岳父打钱。他岳父缺这点钱?他开驾校的,能缺两千块钱?

我没把这事说出来。不是不想,是不敢。万一撕破脸了,孙女怎么办?周琳身体不好,能受得了吗?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周琳在旁边打呼噜,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忽然想起来:她今年六十一,跟着我穷了一辈子,老了还得捡烂菜叶子吃。

我欠她的。也欠晓慧的。

凭什么我就该受这些呢?

第二天我去了女儿的城市。不是去住,就是去看看。马晓慧在老城区租了个一室的房子,月租八百。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角落里摆着一盆绿萝。

她下班回来,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爸,你怎么来了?”

我张了张嘴:“来看看你过得咋样。”

她把我让进屋,给我倒了杯热水。我端着杯子,杯子是瓷的,有点烫手。

“咋样?”她坐在对面,脸被灯光照得有点黄,“就那样呗。一个月四千块钱工资,房租八百,吃饭一千,还能存个五百。”

我低下头,热水冒出的热气扑在脸上:“是爸没本事,让你受苦了。”

她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她说:“爸,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是啊,没用。

我在她家待了一天一夜。她上班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屋里坐着,看着她床头柜上摆着的那些书,翻了几本,看不下去。

走的那天她送我下楼。站在路边,我看着她瘦瘦的背影,想起那年夏天她抱着录取通知书哭的样子。

我上了车,从窗户里探出头,看着她还站在原地的身影,心里头忽然传来一阵难以描述的刺痛。

04

孙女三岁生日那天,我没被邀请。

我是在家门口的小卖部遇到邻居老张。

老张说:“老马,你今天不去孙子那儿啊?昨天我老婆在菜市场遇见你儿媳妇,说明天在家里给孙女过生日呢。

我一愣。第二天就是孙女生日,没人通知我。

我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喝了瓶汽水。回到家,周琳在厨房择菜,我说:“明天孙女过生日,你咋不跟我说?

周琳择菜的手停了一下:“啊?哦,我忘了跟你说了。”

“你忘了?”

“哎呀,你们男人记这些干什么,一个小孩子的生日,过完就行了。你去不去?”

“我去。”我说。

第二天我拎着一个小蛋糕去了。他们家住在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胸口有点闷。

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换了。他们没告诉我。

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有说有笑的声音。电视开着,小孩子在笑,大人也在笑。一个男人的声音,是顾大海:“来来来,让爷爷抱抱。”

我站在门口站了多久,我自己也说不清了。

曾妙彤的母亲说:“那个老不死的还没来呢?是不是舍不得花钱给孙女买东西?”

顾大海笑着说:“不来省事,省得我看着闹心。”

我没敲门。我把蛋糕放在门口,转身下楼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手机响了,是儿子发来的微信:“爸,这个月房贷你转一下,我手头紧。”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整整四站路的时间。

女儿说得对,他就是个废物。可他是我的废物啊。

可他的孝心,我的心,都浪费了。

春天来的时候,顾大海突然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吃饭。我本来不想去,但他语气挺热情,我就去了。

我没想到他那么直接。杯酒下肚,他说:“亲家,我这边有个机会,想跟你儿子一起干。我们开个洗车店,你儿子管着,我出技术,你出钱。”

“出多少?”我问。

“不多,三四十万就行。”

“我哪有这么多钱?”我放下杯子。

“你不是还有套老房子吗?上次卖的那个,不是还留了一套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们确实还有一套老房子。那是我妈留下的,在城郊,不值钱,但好歹是个窝。这几年我一直没舍得卖,想着以后养老住。

顾大海给我倒满酒:“亲家,你放心,这个是正经营生。你儿子总得有个正经事做吧?你总不能养他一辈子吧?”

“我……”

“咱们都这个岁数了,能有几年活头?趁现在还能动,帮你儿子一把,以后你走了,他也有个饭碗。这不是你当爹的心愿吗?”

我低头看着酒杯,心里头天平在左右摇晃。

晚上回到家,周琳问我白天去哪儿了。我说顾大海请我吃饭了。

什么事啊?”她问。

“他想让明远开个洗车店,让我出钱。”

“出多少?”

“三十多万吧。”

周琳手里的碗“”一声掉在水池里,碎了一个豁口:“三十多万?咱们哪还有钱?

“把老房子卖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瞪得老大:“老马,你疯了?那房子咱俩以后住哪儿?你就这一个窝了!”

“可明远总得有个事干啊!”我一挥手,“他现在这个样子,你看着不难受?天天在家打游戏,连个正经活都没有,孩子都三岁了。”

“那也不能卖房啊!”周琳带着哭腔。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盯着灰蒙蒙的天花板,听到隔壁传来周琳的啜泣声。

那套房子是我妈留下的。我妈活了七十三,临走前交代我:“德安,这套房子你留着,以后要是遇到大难处,还有个退路。”

可她说不算什么退路,她说的是:以后你实在走投无路了,至少还能卖几个钱给自己办丧事。

现在,我要把这退路堵死了。



05

我最后还是卖了。

那套老房子,我住了三十年。红砖墙,水泥地,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春天石榴花开了,红艳艳的一片。

我站在院子里,把石榴树看了很久。邻居家的狗在叫,风吹过来,带着尘土的味道。

买房的是个年轻人,他说是买来给父母住的。

签合同那天,我在上面按了手印。

手印是红的,我看着那片红色,就好像看见我妈站在大门口对我笑着说:“德安,你回来了。”

我没在儿子面前掉泪。我得挺住。

钱到手,三十七万。我全都转给了儿子。

马明远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短信提示。他抬起头:“爸,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肩胛骨硌得我手疼。

可我等不及看到他的“好好干”了。

一个月。四十天。某天下午我骑着三轮车出门办事,路过儿子说好要盘下来的那个店面。

卷帘门拉着。

我下来看了看。门缝里漏出一点光,我凑上去往里面看了看。

里面什么都没有。水泥地,四面白墙,空得连个椅子都没有。别说洗车设备了,连一颗螺丝钉都没有。

我靠着卷帘门,腿软得站不住。

那三十七万是卖房子的钱,是最后一点家底,是给我妈留的棺材本。现在钱没了,店面是个空壳,连装修过的痕迹都没有。

我去找顾大海。

他的驾校在城东,一进门就看见他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见我来了,他笑眯眯地站起来:“哟,亲家来了?坐坐坐。”

我没坐:“钱呢?”

“什么钱?”

买洗车店的三十七万。钱去哪儿了?

顾大海放下茶杯,脸上还挂着笑:“那钱是你儿子和我闺女一起操作的。你就是问我,我也说不清啊。你问你儿子去。

“我问过他,他说被你骗了。”

“你信你儿子还是信我?你儿子说的话能有准头?你自己养的儿子你不知道?”

我攥着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算了亲家,”顾大海拍了拍我的肩,“你也别着急上火。你儿子都三十多了,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担。你这个当爹的,总不能替他扛一辈子吧?”

我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我听到他在身后叫我:“老马,你跟你儿子说一声,他那钱是跟我闺女一起炒股亏了的。跟我没关系。”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不是儿子被骗,是儿子和儿媳妇合伙,被顾大海当枪使了。那笔钱,被他们几个人联手花了个精光。

回家路上我推着三轮车走,走了两个小时。

周琳见我进门,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把门关上,靠在门上,慢慢蹲下来:“钱没了。”

“洗车店的钱。三十七万,全没了。”

周琳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

那天晚上,我好几次想冲进厨房拿起刀,去找顾大海算一笔总账。后来我没去。

不是因为不恨。是因为我已经什么选项都没有了。

那夜我没睡。我坐在客厅,开着灯,翻出手机银行里那几块钱的余额。看了看,又放下,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第二天一早,我决定了。

“不行了。”

我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我得想开一点,不然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06

我断了给儿子的钱。

头几天没动静。过了五天,马明远的电话就来了。

“爸,这个月的房贷快到期了,你转一下。”

“不转了。”

电话那头停顿了好一会儿:“什么意思?”

没钱了。你也三十多了,房贷该自己还了。

马明远的声音大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孩子还小,我老婆在家带孩子,我没工作,你让我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爸!”

“别喊我爸。我养你六年了,你还要我养多久?养到你退休?”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不等他开口,挂断了电话。

我蹲在阳台上,身子发冷。太阳照着,但就是暖和不起来。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曾妙彤。

“爸,”她声音温柔,“明远刚才跟你吵架了?你别生气,他那个人说话不好听。但咱们家里现在确实紧张,孩子还小——”

“我没生气。”

“那房贷——”

电话那头沉默了。曾妙彤的声音变了:“爸,你也六十多岁的人了,没必要这么绝情吧?你不管我们,孩子怎么办?没房子住了,孩子住哪儿?”

“那是你们的事。”

我挂了电话。

晚上周琳下班回来,眼睛红红的:“你跟儿子吵架了?”

“嗯。”

“你怎么能这样?”她坐在床边哭起来,“那房子要断供了,银行会收回去的。你让我孙子睡大街上?”

“那是他儿子,不是我儿子。”我站起来,“他二十岁当爹,三十岁当儿子,他什么时候立起来?你要让他躺尸到四十岁?”

“可那是你孙子——”

“那是我孙子,不是我的孩子!”

我吼出来之后,周琳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那天晚上,她一夜没合眼。我睡着之前,她一直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敲门。她已经收拾好了。

“明远给我打电话了,说让我去他家住两天,照顾孩子。”她说。

“你去吧。”我说。

她知道我说的是气话,还是走了。

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屋里空荡荡的。我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把碗洗干净了。我忽然特别想抽烟。

我点了支烟,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墙上的结婚照发呆。

电话又响了,这回是马明远的声音:“爸,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就是不想再给你钱了。”

你不给我钱,我这儿就断供了——

那你就还。

“我没钱!”

“想办法。”

我有什么办法?我除了干苦力还会干什么?我都三十多了,还能干什么?”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带着哭腔。

我深吸一口气:“三十多怎么了?我三十多岁的时候,在工地搬砖,一天十二个小时。你妈怀着晓慧的时候,我还早起卖过雪糕。你三十多,怎么就不能干?”

“那些活谁干啊?”

“别人能干,你为什么不能干?”

电话被挂断了。

我看着黑掉的屏幕,笑了一声,笑得很轻。然后我把手机丢在一边,闭上眼睛。



07

族里办喜事,我本来不打算去。

但老表亲打电话来催,说族里长辈都去,我不好不去。我换上那件旧西装,骑着三轮出门了。

席上人很多。长辈们围坐在一起,喝酒聊天。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端起一杯酒慢慢喝着。

顾大海也在。

他坐在主桌,穿着一件崭新的夹克,脖子上的金链子晃得人眼睛疼。他看到了我,没打招呼,招呼别人。

宴席吃到一半,有人说话了。

“老马,”一个远房亲戚端着酒杯走过来,“听说你们家最近出事了?”

“你儿子那洗车店,赔了?”

“赔了多少?”

“三十七万。”

同桌的人发出一片吸气声。有人小声嘀咕:“这钱要是拿来养老该多好。”有人叹息:“儿子不争气,当爹的再折腾也是白搭。”

顾大海放下酒杯:“我说各位,你们也别光说老马了。他儿子不是那块料,他有什么办法?”

他看向我,嘴角挂着笑:“就跟我说的一样,没本事的人,才养出没本事的儿子。”

桌上安静了。

我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像针一样扎着。

“你们说是不是?”顾大海又补了一句,“我闺女嫁到他们家,那是上辈子造的孽。”

我把酒杯放下。

然后我站起来了。

我没说话,走到主桌前,抓住桌布边缘。桌上的碗盘被我拉得哗啦啦响。

“老马,你干什么?”

我猛地一扯。

桌布飞起来,上面的碗盘酒杯哗啦一下全砸在地上。盘子碎了,酒水泼得到处都是,菜汤溅到顾大海那件新夹克上。

“你——”顾大海站了起来。

“操你妈的。”我说。

整间大厅安静了几秒。然后客人炸开了锅,有人喊“怎么回事”,有人拉着我往后拽。顾大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疯了你!”他指着我,“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擦了一下嘴角,“你教的吧?洗车店是个空壳,钱被你女儿转走了,炒股亏了,对吧?”

“你放屁!”

“你才放屁。”我又往前走了一步,“你坑我,你坑你女婿,你算什么东西?”

顾大海伸手就要打我,被人拉住了。

“都别吵了!”有长辈喊了一声。

可是谁喊都不管用了。场面已经乱了。有人在捡地上的碎盘子,有人在劝架,有人在打电话叫人来。

我站在一片狼藉中间,看着满地的碎片和残羹,胸口里的气好像一下子散了。我低下头,脚下踩到一块碎了的酒杯,踩碎了。

我慢慢蹲下去。

突然手机响了。是周琳,我接了。

老马,我胸口疼……

“你在哪个医院?”

“市二院。你快来。”

我挂了电话,没看任何人,转身往外走。

我骑着小三轮飞一样往医院赶。到了急诊室,看见周琳躺在病床上,脸上没一点血色。我腿一软,扶着床头柜才没跪下去。

医生说是冠心病发作,需要住院观察。

我问医生:“严重吗?”

医生说:“这次不算严重,但病人不能受刺激。如果再犯一次,可能就——”

我没让他说完。

我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一夜。

打马明远电话,打了三个,都没接。

半夜的时候,马晓慧的电话进来了。她问我妈怎么了。我断断续续说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天坐飞机回来。”

我靠在墙上,对她说:“慧啊。”

“嗯?”

“爸年轻时欠你一个大学。这辈子还不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然后我听到马晓慧带着哭腔的声音:“爸,你这次,真想通了?”

我看着急诊室里周琳投射在墙上瘦小暗淡的影子,嘴巴动了半天,说:“想通了。”

那晚天快亮的时候,我靠着走廊的椅背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我做了个梦。

梦里是我自己的老房子,我妈站在石榴树下对我说:“德安,你要是实在走不下去了,就别硬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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