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月婵拽着紫儿的胳膊,一脚踩上天阶。
三百级台阶,从南天门一直延伸到诛仙台。白雾缭绕,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紫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人。
董永没来。
“他呢?”紫儿问。
卢月婵没答话,只是拽着她往前走。
紫儿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她站直了,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她隐隐觉得,今天这一关,她过不去。
远处传来钟声,沉闷、遥远,像是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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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紫儿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是七姐妹里最不受宠的那个。
大姐端庄,二姐贤惠,三姐机灵,四姐能干,五姐美貌,六姐聪明。而她,什么都不拔尖,性子又软,从小就是跟在姐姐们屁股后面的小尾巴。
王母娘娘对这个女儿说不上讨厌,也说不上喜欢。
平日里,紫儿犯错,没有人替她求情;立功,也没人替她邀赏。
就像天上多余的一片云,在就行,不在也没人在意。
那一年蟠桃会,紫儿不小心打翻了王母的酒盏。
酒水洒在瑶池边的玉石上,王母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你越来越不像话了。”王母的声音不重,但紫儿听得骨头都在发冷。
她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把她贬下凡间,三年后再回来。”
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大姐低着头,二姐看着别处,三姐把脸转了过去。
紫儿被两个天兵押着,从天河一路送到南天门。一路上,她没哭。
她觉得委屈,但她也认了。
反正天界的日子,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倒是卢月婵,王母身边的心腹女官,偷偷塞给她一个荷包。
“里面装着些碎银子,到了凡间用得着。”
紫儿接过荷包,抬眼看她。卢月婵面无表情,转身就走了。
紫儿没有道谢。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凡间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仙气缭绕,没有琼楼玉宇。到处是尘土,是叫卖声,是小孩的哭闹和老人的咳嗽。
紫儿站在街头,茫然四顾。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
就在这时,她听见有人在喊“救命”。
声音从河边传来。紫儿顺着声音跑过去,看见一个人在水里扑腾。
她没有犹豫,跳了下去。
水很凉,很浑浊。紫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人拖上岸。
那人是个年轻男人,约莫二十出头,瘦瘦的,脸色苍白。他咳了几口水,抬头看她。
“姑娘……”
他顿了顿,目光定在她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姑娘心善,小生无以为报,愿……”
话没说完,他又咳了起来。
紫儿蹲在他身边,拍着他的背:“你先别说话,缓缓。”
男人咳了一会儿,抬起头,红着眼眶说:“小生姓董,名永,就是这村子的。今日落水,若不是姑娘相救,怕是……”
他又顿了顿,看着紫儿的眼睛:“敢问姑娘芳名?”
紫儿想了想,报了个假名:“我叫紫儿。”
董永愣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笑容:“紫儿……好名字。”
他的笑容很好看。
紫儿心想,这凡间的男人,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她不知道,这个笑容,她会记一辈子。
后来紫儿才知道,董永是村里出了名的孝子。他爹死后,他一个人照顾着老母亲,日子过得清苦,但口碑极好。
村里有个姓萧的姑娘,叫萧惠子,和董永从小一块儿长大。她和紫儿投缘,没几天就熟络起来。
“紫儿姐,你得小心董永。”萧惠子压低声音说,“他那个人,太周全了。”
“周全不好吗?”紫儿不解。
“好是好。”萧惠子摇摇头,“可我总觉着,他周全得不像真的。”
紫儿没往心里去。
她觉得萧惠子嫉妒。毕竟萧惠子和董永从小一起长大,董永对她却不冷不热。
而她一个外来的姑娘,董永却对她好得过分。
这种好,让紫儿心里甜丝丝的。
她不知道,这种甜,是会要命的。
三个月后,董永在村头的老槐树下向她求婚。
没有鲜花,没有锣鼓。只有他一个人,跪在她面前,手里攥着一根木簪子。
“紫儿,嫁给我。”
紫儿低头看他。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
她心跳得厉害,耳朵发烫,像是有人在里面放了把火。
“好。”
她说出这个字的时候,看见董永的眼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
不是喜悦,不是满足。
像是……安心?
紫儿没来得及想明白,就被他拉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很暖。
紫儿闭上眼,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她不知道,从河边相遇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掉进了一个坑。
一个挖了一百年的坑。
02
一百年前,天庭议事厅。
所有的神仙都接到了王母的谕令,齐聚一堂。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王母坐在宝座上,面色凝重。她手里握着一卷帛书,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刚刚接到一个预言。”她开口了,声音低沉,“天庭将有一场浩劫。这场浩劫,无人能挡,无人能解。”
底下一片哗然。
“但预言里也说了,化解之法是有的。”王母顿了顿,“需要一位仙女,真心爱上凡人,甘愿为他放弃仙籍,然后被剔去仙骨,魂祭上天。”
鸦雀无声。
“这个仙女必须是真心的,动真感情,骗不了天。”王母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所以我需要一个能够让她动真心的人。”
没有人敢说话。
王母的目光落在卢月婵身上。卢月婵身子一颤,低下了头。
“你下凡一趟,给我找一个男人。”王母说,“家境要贫寒,要孝顺母亲,要有野心,但不能有家室。最主要的是,他要能控制自己的感情。不能真的爱上她。”
卢月婵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娘娘,这……”
“你做不到?”
卢月婵跪下:“奴婢做得到。”
王母点点头,挥了挥手,众仙散去。
只有卢月婵听见王母离开前,低声说了一句话。
“紫儿从小最天真。她是最好骗的那一个,也是最容易被感动的那一个。”
卢月婵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她听出了王母声音里的颤抖。
但她什么都没说。
卢月婵在凡间找了半年,才找到董永。
穷,孝子,有野心,未婚,家境贫寒。每一条都符合。
唯独一点,卢月婵不确定——这个男人能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
她站在董永家的破屋外,听他给母亲念书。声音很温和,很耐心。
她飞进屋内,现出真身。
董永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你,你是……”
“我是天上的。”卢月婵说,“我来帮你。”
“帮我?”董永警惕地看着她,“帮我什么?”
“帮你成仙。”
董永的眼珠子转了转,他沉默了。
卢月婵看得出,他在盘算。这个人的眼睛里有算计,有野心,有对命运的不甘。
“条件是什么?”董永问。
“娶一个从天上来的女人。”
“天上来的?”
“对。她会来找你的。你要让她爱上你,让她为你付出一切。”
董永笑了:“然后呢?”
“然后……”卢月婵顿了顿,“我再来告诉你。”
她没有说“然后她要死”。
她不想说。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董永会知道这个答案。
那时候,他会怎么做呢?
卢月婵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想太多。
想太多,就做不了事。
紫儿和董永成亲那晚,村里很热闹。
萧惠子陪着紫儿坐在屋里,一边替她理头发,一边叹气。
“紫儿姐,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董永那个人……”萧惠子欲言又止,“我从小和他一起长大,我总觉得,他心里藏着事。”
紫儿笑了:“谁心里没藏着事呢?”
“不一样。”萧惠子说,“他的事,像是不能说的那种。”
紫儿看着她:“比如?”
萧惠子摇摇头:“我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他对你太好,好得不正常。”
紫儿没再追问。
她的心已经被董永占满了,装不下任何怀疑。
门外传来脚步声。董永推门进来,站在门口,冲她笑。
“紫儿,该拜堂了。”
紫儿站起来,走向他。
萧惠子在身后喊了一声:“董永!”
董永回过头。
“你要是对她不好,我不会放过你。”
董永笑了一下:“你放心。”
他拉过紫儿的手。
那双手很用力,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紫儿心里一热。
她想,这辈子跟定他了。
拜完堂,董永喝了很多酒。
村里的男人轮番过来敬酒,他都喝,脸越喝越红,话越喝越少。
夜深了,宾客散去,紫儿扶着董永回屋。
他倒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嘴微微张着。
紫儿替他褪下外衣,收拾好,准备熄灯。
这时,她听见他说话了。
声音很低,像是梦呓。
“紫儿……”
她心一暖,俯下身子:“嗯?”
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紫儿……对不起。”
紫儿愣住了。
“对不起什么?”
董永没有回答。他已经睡着了,均匀地打着鼾。
紫儿坐在他身边,盯着他的脸看。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拧着,像是做了什么噩梦。
她伸出手,想把他的眉头抚平。
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萧惠子的话——“他对你太好,好得不正常。”
紫儿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个问号。
但这个问号,很快就被新婚的喜悦盖过去了。
她没多想。
她多希望,自己那时候多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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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后的日子,董永对紫儿依旧好得过分。
他每天早起给她做饭,晚上给她烧洗脚水,给她织了张软床,还专门从镇上买来遮蚊子的纱帐。
村里人都说,紫儿命好,嫁了个好男人。
紫儿也这么觉得。
她开始学织布,想帮衬家里。她的手艺是从天上带来的,织出来的布又细又滑,拿到镇上卖,价钱比旁人的贵出一倍。
董永的母亲沈金娥是个寡言的女人,平日里不怎么说话,对紫儿倒也不错,只是偶尔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
像是看一个外人,也像是看一件东西。
有一回,紫儿在院子里晾衣服,听见屋里董永和沈金娥在说话。
“娘,你别总那样看她。”董永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哪样看了?”
“像是……吃人的眼神。”
“你管我?”沈金娥的声音冷下来,“我告诉你,别动真情。”
“我没动。”
“你最好是。”
紫儿站在原地,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湿了一片。
她弯腰捡起来,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但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
“别动真情。”
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对一个儿媳说这种话?
紫儿越想越不明白。
那段时间,萧惠子经常来找她。
萧惠子手巧,会做刺绣,常来找紫儿借织机。两人关系越来越近,几乎无话不谈。
有一回,萧惠子织完一匹布,忽然问:“紫儿姐,你有没有觉得,董永有时候像换了个人?”
“怎么换?”
“就是……”萧惠子想了想,“有时候他看你的眼神,特别深情。但有时候,又特别空洞。像是你不在他眼里。”
紫儿手里的梭子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因为萧惠子说的,她也感觉到了。
董永对她的好,有时候像发自内心。有时候,又像是……完成任务。
像是在完成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紫儿吓了一跳。
她使劲摇摇脑袋,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可能是我多心了。”她对自己说。
但多心的,不止她一个。
入秋的时候,紫儿给董永做了一件新棉袄。
董永接过棉袄,愣了很久。
“怎么了?”紫儿问,“不合身?”
“不是。”董永低头摸着棉袄的面料,声音有点硬,“我只是……”
他顿了顿,像是噎住了。
“只是什么?”
“只是……”他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没人给我做过棉袄。”
紫儿心里一酸:“以后每年都给你做。”
董永没说话。他转身进了屋,坐在床边,一直摸着那件棉袄。
紫儿跟进去,看见他在偷偷抹眼睛。
“你哭了?”
“没有。”董永把脸转过去,“眼睛进了沙子。”
紫儿坐到他身边,拉过他的手。
那双手冰凉冰凉的。
“董永。”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董永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紫儿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她听见他说:“我会尽力。”
尽力。
不是“一定”,不是“永远”。
是“尽力”。
紫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了一下。
但她没有追问。
她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那天晚上,紫儿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周围全是白雾。
她低头一看,脚下是深渊。
身后有个声音在喊她:“紫儿,跳下来。”
她回头,看见王母站在远处,脸色冷漠。
“跳下来,你就解脱了。”
她不想跳,脚却不听使唤,向前迈了一步。
就在她要掉下去的时候,身后传来董永的声音。
“紫儿!”
她惊醒过来。
董永躺在身边,睡得正香。
紫儿侧过身,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她伸手去摸他的脸。
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紫儿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把手缩回来。
但董永抓住了她的手腕。
“怎么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没什么,做了个梦。”
“什么梦?”
“……不想说。”
董永没再问。他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睡吧。”
紫儿闭上眼,听着他的心跳。
扑通,扑通。
他心跳得很快。
紫儿想,他是不是也做了什么噩梦?
她没有问。
如果她问了,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但她没有。
有些话,不问是一辈子错过,问了是一辈子悔恨。
紫儿选了前者。
04
入冬后,董永的事忽然多了起来。
他说村里要修路,他被选去管账目,每天早出晚归。
紫儿一个人在家织布,偶尔去镇上卖布,日子倒也清闲。
萧惠子隔三差五来找她,两人一边织布一边聊天,倒也不闷。
有一回,萧惠子带来一包花生糖,两人坐在院子里吃。
“紫儿姐,你有没有想过,董永为什么会娶你?”
紫儿放下手里的糖:“因为他喜欢我啊。”
“喜欢?”萧惠子歪着头,“可你才来三个月,他就喜欢上你了?”
“缘分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你信缘分?”
紫儿想了想:“信。”
萧惠子叹了口气:“我不信。我只信眼睛看到的。”
紫儿沉默了一下:“那你看到了什么?”
萧惠子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说啊。”紫儿催她。
“我……”萧惠子犹豫了一下,“我有时候觉得,董永不是在过日子,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紫儿的心咯噔了一下。
她想起那夜董永和沈金娥的对话。
她忽然觉得嘴里的花生糖变苦了。
萧惠子看出了她的不对劲:“紫儿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紫儿勉强笑了笑,“糖太甜了。”
她没敢继续想下去。
她怕自己想多了,连现在拥有的这点幸福都会消失。
晚上,董永回来得很晚。
紫儿给他热了饭,他匆匆扒了几口,洗了脚就睡下了。
紫儿躺在他身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董永。”她轻轻叫了一声。
“你累不累?”
“不累。”
“可我觉得你累。”
董永没接话。
紫儿咬了咬嘴唇:“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可你的眉头,从成亲那天起,就没展开过。”
董永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紫儿看着他的后背,眼眶有点发酸。
她想伸手摸他的背,手指动了动,最终没有抬起来。
那个冬天特别冷。
紫儿染了风寒,躺在床上好几天。
董永照顾她照顾得很细心,端茶倒水,喂药擦汗,一刻不离。
紫儿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又暖又酸。
她想,就算他有什么秘密,至少他对她是真心的吧。
真心这种东西,是装不出来的吧?
她问自己。
但她不知道答案。
病好那天,紫儿想出门走走。
她走到村口,看见董永和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说话。
那个人穿了一身黑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
紫儿藏在树后,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她看见董永的表情很严肃,像是在跟那个人争论什么。
后来,那个人转身走了。
董永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面,一动不动。
紫儿想走过去,又怕打扰他。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
站了很久,董永才抬起头。
他转身的瞬间,紫儿看见了。
他的眼眶红了。
紫儿心里一紧。
她想冲过去抱住他,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但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迈不出去。
她忽然害怕了。
害怕问清楚之后,连现在这点幸福都保不住。
那天晚上,紫儿一夜没睡。
她躺在董永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紫儿忽然想起了一个人——王母。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想起她。
也许是因为,嫁人之后,她再也没有想起过天上的事。
像是变了一个人,换了一辈子。
可现在,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没办法压下去。
“我下凡,真的是因为打翻了酒盏吗?”
她闭上眼睛,使劲想。
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好像从她出南天门的那一刻起,所有的记忆都被人刻意剪断了。
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
而每一个片段里,都有王母看她的眼神。
那种眼神,像极了沈金娥看她的眼神。
像是看一个外人。
也像是看一件东西。
紫儿的心,开始发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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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春天来的时候,董永告诉紫儿,他要去一趟京城。
“去做什么?”紫儿问。
“有个远房的亲戚在京城做官,托人捎了信来,说可以帮我谋个差事。”
“什么时候去?”
“明天。”
紫儿愣了一下:“这么急?”
董永避开她的目光:“机会难得,错过了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
紫儿低下头,没说话。
她心里不好受,但她不想拦他。
她知道,这个男人心里装着事,憋着一股劲儿。她拦不住。
“那我去给你收拾东西。”
她转身的时候,董永叫住了她:“紫儿。”
“你……你会等我吗?”
紫儿回过头,看着他:“你不回来了吗?”
“不是。”董永摇头,“我当然回来。”
“那不就结了。”
董永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紫儿给他收拾了一个包袱,装了几套衣服、一双新鞋、一把伞。
她把包袱递给他:“早点回来。”
董永接过包袱,低头看着,忽然伸手抱住了她。
抱得很紧。
紫儿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
“你怎么了?”
“没事。”董永把脸埋在她脖子里,“就是……有点舍不得。”
紫儿笑了,拍拍他的背:“又不是不回来了。”
董永没说话。
紫儿觉得脖子里有点湿。
是汗吧?她想。
董永放开她的时候,眼眶倒是没红,但脸色很白。
“我走了。”
“路上小心。”
紫儿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村口的老槐树后面。
紫儿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沉,才回过神来。
那天晚上,紫儿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董永的脸,一会儿想起萧惠子的话,一会儿又想起王母的眼神。
她爬起来,点亮油灯,拿出织机,想织点布静一静。
织到一半,她忽然看见织机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一看,是董永的字迹。
上面只写了两个字:“等我。”
紫儿盯着那两个字,心头忽然一阵发紧。
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等你。”她在心里说,“我一定等你。”
她不知道,这一等,就没了尽头。
第二天下午,萧惠子跑来找她。
“紫儿姐,出事了!村头来了好多官兵!”
紫儿一愣:“官兵?来做什么?”
“不晓得,都扛着刀,凶得很!”
紫儿心里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放下织机,准备出门看看。
一开门,就看见七八个天兵天将站在门口。
最前面的是卢月婵。
紫儿看见她的脸,脑子里嗡的一声。
“卢姐姐?”
卢月婵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紫儿,王母娘娘有旨,今你与凡人私通,触犯天规,即刻剔骨除名。”
紫儿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与董永成亲,触犯天规。”
紫儿的腿软了:“可……可我是被贬下凡间的,我……”
“贬下凡间,不是让你嫁人。”卢月婵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犯了天规,就该受罚。”
紫儿忽然反应过来——“董永呢?董永在哪里?”
卢月婵看着她,目光复杂:“他在京城领赏。”
“领赏?”
“对。他的任务完成了,该领赏了。”
“任务?”紫儿觉得自己的脑子转不过弯来,“什么任务?”
卢月婵叹了口气,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说:“紫儿,你还不明白吗?这一切都是王母娘娘的安排。董永她找的。你们相遇,是她设计的。你爱上他,是她算好的。你就是她用来化解天庭浩劫的一枚棋子。”
紫儿的脸,一瞬间白了。
白得像纸。
“不可能……”她摇头,“不可能……”
“是真的。”卢月婵说,“我也是执行者。”
紫儿觉得天旋地转。
她扶着门框,才没有倒下去。
“那……那他对我……”
“他对你,是真的动了情。”卢月婵的声音里有一丝同情,“只可惜,感情这种事,在皇权面前一文不值。”
紫儿笑了。
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她忽然想起董永那句梦呓。
她当时以为他做了噩梦。
可现在看来,那不是噩梦。
是真相。
他是知道的。
从头到尾,他都是知道的。
萧惠子冲过去扶住她:“紫儿姐!”
紫儿推开她,跪在地上,仰头看天。
天很蓝。
蓝得刺眼。
“王母娘娘!”她大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是你女儿啊!”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卢月婵的声音在耳边响:“紫儿,走吧。”
紫儿被两个天兵架起来,拖向村口。
萧惠子在后面追,被天兵拦住。
“紫儿姐!”
紫儿回过头,看着她:“惠子,帮我照顾他。”
萧惠子哭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他?!”
紫儿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答应过他的。”
“等他。”
06
紫儿被押上了南天门。
她走了一路,眼泪流了一路。
她不是害怕,是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的一辈子,就是别人手里的一步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给董永做过饭、织过布、缝过衣服。现在,它们被天兵捆着,连解脱的选择都没有。
卢月婵走在她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紫儿叫住她:“卢姐姐。”
卢月婵停下脚步:“嗯?”
“董永……他去哪儿了?”
“领赏。”
“领什么赏?”
“我不知道。”
紫儿笑了:“你不知道?”
卢月婵转过身:“我真的不知道。王母娘娘许诺他位列仙班,这是我当年跟他谈的条件。”
“所以他从头到尾都知道,我下凡不是意外,而是计谋。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卢月婵沉默了一下:“对。”
紫儿闭上眼睛。
她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他答应的时候,有没有犹豫?”
卢月婵想了想:“有。”
“有?”
“他犹豫了很久。我问了他三次,他才点头。”
紫儿睁开眼睛:“他为什么还是答应了?”
卢月婵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因为成仙,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机会。他一个穷书生,什么都没有。连给母亲买药的钱都没有。他把自己卖给了王母,换一个前程。换你三年真心。”
“你说什么?”
“他拿自己的命换了你的真心。你以为他心甘情愿吗?”卢月婵的语气忽然变得尖锐,“他也不想。但他没有选择。”
紫儿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她忽然想起董永那双手。冰凉冰凉的。
一个连自己命运都攥不住的人,怎么给别人温暖?
她低头,笑了。
笑自己的傻。
诛仙台到了。
紫儿被推上台子。周围站满了天兵天将,黑压压一片。
王母坐在高台上,面无表情。她穿着金色的袍子,头上戴着凤冠,像一尊冷冰冰的玉观音。
紫儿跪在台子上,抬头看着她。
“母后。”
王母没吭声。
“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是我?”
王母沉默了很久。
久到紫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因为你最小。最好骗。也最容易动真心。”
紫儿听见自己的心,碎成了八瓣。
“那……那你有没有爱过我?”
王母没有回答。
她的眼睛看向别处。
紫儿懂了。
“开始吧。”
卢月婵走上前,手里拿着一把骨刃。
骨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是冬天的霜。
“紫儿,疼的话就叫出来。”
紫儿笑了:“叫出来就不疼了吗?”
卢月婵没说话。
她举起骨刃,对准紫儿的后背。
她的脑海里,全是董永的脸。
他那双冰凉的手。
他那句梦呓。
他那一次又一次欲言又止的嘴。
她突然大吼:“董永!”
没有人回应她。
只有风。
风吹过她的头发,吹过她的脸。
她睁开眼睛,看向四周。
没有董永。
他不在。
他领赏去了。
紫儿忽然大笑起来。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剔!”王母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骨刃落下。
紫儿的身体里像是炸开了一团火。疼,疼得她浑身发抖。她咬紧牙关,没有叫。
她不想让任何人听见她的声音。
她不想让那些人得意。
骨刃一刀一刀地落下,每一下都像在剜她的心。
她疼得浑身痉挛,眼前发黑。
但她的意识没有消失。
她看见卢月婵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看见王母坐在高台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她还看见,天边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那个人拼命往这边跑。
跑得气喘吁吁,跑得脸色惨白。
是董永。
他来了。
可他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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