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们常说,壁虎是“守宫”,轻易不进家门,要是哪天你家墙上突然爬来一只,别赶走,多半是家里要来两件大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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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壁虎趴在母亲病床上方的墙角,一动不动。

我抓起拖鞋要拍,父亲从厨房冲出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你这是干啥!”

他的手劲大得很,攥得我手腕生疼,骨头咔咔作响。

老人传下来的规矩你一句不听,壁虎是守宫,轻易不进家门。来了,说明家里要出大事!

王月英阿姨端着药碗探进头来:“可不是嘛,我活了六十多年,这东西来家,不是出大事就是来大喜事。你们家这情况,怕是要先苦后甜。”

我甩开父亲的手,盯着墙上那只东西。

灰褐色的身体,尾巴卷成一个圈。

一动不动地趴在灯影里,像是在看着我们这一屋子人。

我没想别的。

我只想赶紧把房卖了,救我娘的命。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也远远超出了这只壁虎能“报”的范围。



01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接到王月英阿姨的电话。

她说你妈晕倒了,你爸一个人弄不动,你赶紧回来。

我当时正在店里盘货,挂了电话连店门都没锁,开着车就往城郊赶。

城里的夜路我跑了十年,闭着眼都知道怎么走。

但那一晚,我总觉得路特别长。

老宅还是老样子。

院墙上的水泥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

院门吱呀作响,门轴该上油了。

院子里那棵枣树歪歪扭扭地长着,树皮都裂开了。

推开堂屋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父亲坐在地上的小板凳上打盹。

头一点一点的,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

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

我蹲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烫得很。

“什么时候的事?”

父亲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布满血丝。

“半个月前就喊腰疼,我让她去检查,她说没事,吃点止痛片就好了。”

我气得不行:“都这样了还不去医院?你俩是打算硬扛到什么时候?”

父亲没吭声,低下头去。

我弯腰去看母亲,她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疼。

那声音不大,但听着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我刚要问她话,余光瞥见墙上有个东西在动。

抬头一看,一只壁虎趴在灯影里。

灰褐色的,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我这人最烦这种东西。

从小见了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转身抓起门口的拖鞋,举起来就要拍。

父亲一下子站起来,几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他手劲大得很,攥得我生疼,骨头咔咔作响。

“壁虎是守宫,轻易不进家门,你不能打!”

我使劲挣开他的手:“爸,都什么年代了,你还信这个?这不就是一只壁虎嘛!”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父亲喘着粗气,胸口起伏,“老人传下来的规矩,你得听。这东西轻易不进人家门,来了就是有事。”

我懒得跟他吵,把拖鞋扔地上。

“明天一早带妈去医院。”

父亲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端了碗粥。

粥是白米粥,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

母亲醒过来,一口一口地喝。

她喝得很慢,像是每咽一口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那只壁虎还趴在那儿,像个活钉子钉在墙上。

我心里烦得很。

第二天一早,王月英阿姨端着药碗来了。

她是村里出了名的热心肠,谁家有事她都搭把手。

进了门,她一眼就看见墙上的壁虎。

“哎哟,你家也来了?”

我没听懂:“什么来了?”

“壁虎啊,”她放下药碗,“老人们说的,壁虎是守宫,轻易不进家门。要是哪家墙上突然爬来一只,别赶走。多半是家里要出大事,或是来两件大喜事。”

我冷笑:“您看我家现在这情况,像是要出大事还是来大喜事?”

王月英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话不能这么说。这东西来家,不是报灾就是报喜。看你们家现在这状况,怕是先苦后甜。你妈这病,说不定能治好。”

我没接话。

扶母亲起来喝了药,我开口说去医院。

母亲摇头,说没事,吃点药就行了。

我说不行,必须去。

父亲没反对,转身去屋里翻了半天,拿出一张存折。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上面有三万二。

这是他退休这些年攒下的全部积蓄。

我心里酸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口气说:“够了,先去看病。”

02

到了医院,一通检查下来,医生的脸色不太好。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你是病人家属?”

“我是她儿子。”

医生沉默了好一会儿,拿起片子给我看。

“肺癌晚期,肿瘤已经扩散到淋巴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需要马上手术,配合化疗。费用至少二十万,如果效果不理想,后续还要追加。”

二十万。

我每个月交完房贷、孩子学费,剩下的钱够吃饭就不错了。

存折上就三万二。

我把父亲拉到走廊尽头:“把老宅卖了吧。”

父亲愣了好一会儿,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那是咱家的根,我住了四十年的地方。”

“妈都快没了,还要根干什么?根能当饭吃吗?”

父亲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背驼得厉害。

我心里憋着一股火。

这火不是冲他,是冲我自己。

第二天,拆迁办贴了公告。

老宅在规划范围内,能补偿五十多万。

我想都没想,拿着公告去找父亲。

“签字。”

父亲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看都不看我。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藏在后面,看不清表情。

“你签字,妈就有救。不签,她只能等死。”

父亲还是不说话。

我把公告拍在他面前:“你到底想干什么?那是你老婆!你跟了她一辈子,现在她病了你就这么对她?

“你妈是我老婆,不用你告诉我。”父亲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发颤。

“那你倒是签字啊!”

父亲一把抓起公告,两只手一用力,“刺啦”一声撕成两半。

纸片落了一地。

我整个人都愣了。

“这家,谁也别想动!”

父亲扔下这句话,转身进了屋,房门关得很响。

我气得发抖,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

姐姐苏静雯得到消息,从邻市赶了回来。

她进门就看见地上的纸片,什么都没问,先去屋里看了母亲。

母亲躺在床上,握着她的手,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姐姐出来后,坐在我旁边:“爸还是不肯签?”

“撕了。”

姐姐叹了口气:“他不签,肯定有他的道理。你别逼太急了。

“道理?什么道理比妈的命重要?你跟我说说道理!”

姐姐没说话。

赵翠霞不知从哪儿听到了风声,跑到我家来串门。

她是村里出了名的消息通,什么事都瞒不过她。

“明哲啊,听说你要卖房给你妈治病?”

我没搭话。

村里人都说,你这个当儿子的,不是真心想救你妈,是想拿老宅的钱给自己买房。

“谁说的?”

“都是这么传的嘛,我也就是跟你说一声。你要不是这种人,你急什么?”

我气得站起来:“谁传的闲话我找谁去!

赵翠霞赶紧往外走:“我可什么都没说,是你自己问的。”

姐姐拉住我:“算了,嘴长在别人身上,你跟他们吵什么。你越吵他们越高兴。

我没吵。

但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父亲这一整天都没给我好脸色。

晚上吃饭,他端着碗坐在门口,一句话不说。

我看着他的背影。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心里突然酸了一下。

这个倔老头,跟了一辈子,什么苦都吃过。

但他现在连签字救自己老婆都不肯。

我想不通。



03

母亲的检查结果正式出来了。

肺癌晚期,肿瘤已经扩散到淋巴,必须马上手术化疗。

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你们家属要做好准备,手术费用至少二十万,后续化疗还要十多万。如果不及时治疗,最多还能撑半年。”

半年。

我算了算手里的钱。

父亲的存折三万二。

我东拼西凑,算上信用卡,能拿出八万。

还差将近二十万。

姐姐说她和董建斌存了点钱,能借我五万。

我摇头:“你那是给孩子攒的学费,我不能拿。”

“妈命都快没了,你还跟我分这个?你是不是我弟弟?”

父亲不知从哪儿听到了消息,那天晚上,他踹开我的房门。

扔给我一个存折。

“这里面有十二万,是我攒的。”

我看着存折,愣住了。

“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你不是只有三万吗?”

“你管我哪儿来的,拿去给你妈看病。这钱我攒了二十年,就是怕有这一天。”

我心里一热,但嘴上还是硬:“那你倒是签字啊,签了字钱就够了,不用你拿这十二万。”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我看着存折上那串数字,手开始发抖。

十二万。

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多块的老人,是怎么攒出十二万的?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母亲住进医院后,开始做术前检查。

医生问父亲:“你爱人以前有没有什么病史?家族有没有遗传病?”

父亲支支吾吾:“她家里的事,我不太清楚。她父母早年就不在了。”

“那你知道她父母的情况吗?”

父亲摇头。

医生又问:“你本人的血型是什么?万一手术需要输血,可以直系亲属献血。”

父亲说:“我年轻的时候查过,是A型。”

医生记录完毕,转身走了。

我当时没多想。

但第二天,护士来给母亲抽血做配型。

结果出来时,护士把我叫到一边:“你母亲的血型是B型,和你父亲说的对不上。”

“对不上是什么意思?”

“直系血亲之间,父母和子女的血型有遗传规律。你父亲是A型,母亲是B型,你应该是AB型或者A型或B型。但你这张化验单上显示,你是O型。”

我脑子嗡了一下。

“会不会搞错了?”

“应该不会,我们已经查过两次了,结果一样。”

我拿着化验单,手开始发抖。

我想起王月英阿姨那天说的话:“你爸年轻时不长这样,他改过名字,换过户口。你妈嫁过来那会儿,你都已经满月了。”

当时我没当回事,以为她在说闲话。

现在想想,全是漏洞。

一个接一个的漏洞。

我找了个借口,去了王月英家。

她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来,赶紧搬了把凳子。

“明哲啊,你妈好点没?”

“还好。”我没心思跟她寒暄,“王婶,我想跟您打听点事。”

“你说。”

“我妈跟我爸结婚的时候,我多大了?我是说,他们结婚那会儿,我出生了没有?”

王月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择菜的手也停了。

“你这孩子,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我就是想知道。您别瞒我。”

王月英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妈嫁给你爸那会儿,怀里抱着你,你都已经满月了。你姐也是,她比你还大两岁。”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确定?你没记错?

“我亲眼看见的,怎么会记错。当年你妈嫁过来的时候,村里人都看见了,只是没人好意思说。你爸是你妈的第二个男人,你不是你爸亲生的。这事在村里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大家都装不知道。”

我坐在王月英家的院子里,腿有点软。

“那你知道我妈以前的男人是谁吗?”

王月英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妈从来没说过,你爸也不让问。有一次村里有人多嘴,你爸跟人家打了一架,打得头破血流。”

我没再问。

04

我站在老宅门口,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从小到大,父亲对我一直不冷不热。

我考了第一名,他只看一眼成绩单,说声“不错”。

我摔了腿,他背我去卫生所,一路上一个字都没说。

我在外面被人欺负了,他去找人家家长,回来还是什么都不说。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他就是这种性格。

不爱说话,不会表达感情。

但现在我明白了。

他不说话,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

他是替别人养孩子的男人。

我推开门,进了父亲的房间。

翻了他的旧木箱。

箱子底层压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皮都磨破了。

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衬衫,笑得很好看。

背面写着几个字:秀莲,一九七九年。

我心里一阵发紧。

把照片揣进口袋,我回了医院。

父亲正在给母亲喂粥。

他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每喂一勺都要吹一吹,怕烫着母亲。

看见我进来,他抬起头:“你去哪儿了?一整天不见人影。

我没说话,把照片拍在桌上。

“这是谁?”

父亲看到照片,整个人僵住了。

手一抖,粥碗差点掉在地上。

“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你箱子里。

父亲的手开始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母亲躺在床上,看见照片,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秀莲……”

我心里一沉。

“妈,秀莲是谁?”

母亲张了张嘴,没说话,眼泪一个劲儿地流。

父亲站起来,声音很轻:“这事,等你妈好了再说。她现在的身体受不了刺激。”

不行,我现在就要知道。我等不了了。

父亲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沉默了很久。

“她是你亲妈。”

我整个人都傻了,大脑一片空白。

“你妈……你叫了四十年的妈,是你小姨。秀莲才是你的亲妈。”

我靠在墙上,双腿发软,整个人往下滑。

姐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她哭着说:“我早就猜到了,但从来没敢问。我长得跟这个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

父亲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

窗外是医院的停车场,车来车往。

但我知道,他看的是别的地方。

是四十年前的那个秋天。



05

那封信我翻了无数遍。

信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都磨破了。

字是用钢笔写的,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辨认起来很费劲。

“长庚哥,我将不久于人世。两个孩子还小,一个刚满月,一个才两岁。我走了,她们没人管。我把她们托付给你,你替我养大她们。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秀莲绝笔。”

我拿着信纸,手抖得厉害。

父亲什么都没说,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护士过来劝他别抽,他掐灭了,过一会儿又点上一根。

母亲躺在床上,从被子底下摸出一本泛黄的日记。

“明哲,你坐到妈身边来。”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

她的手冰凉,骨节突出,青筋都看得见。

我叫韩玉霞,你亲妈叫徐秀娟。我们是亲姐妹,她是姐姐,我是妹妹。

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句话都要喘口气。

“年轻的时候,我们一起下乡插队,做知青。我们睡一个屋子,吃一锅饭,比亲姐妹还亲。”

“秀娟长得好看,村里好多小伙子追她。但她看不上别人,就看上了你的亲生父亲。”

“他是谁?”

一个过路的货郎,姓徐,河南人。跟你妈好了一年,你妈怀了你和你姐。那货郎跑了,再也没回来。有人说他回了老家,有人说他出车祸死了。

母亲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秀娟生你们的时候大出血,血止不住。卫生所的条件太差了,没有血库,没有急救药。她流了整整一天的血,脸白得像纸。

“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说,玉霞,我把孩子交给你了,你替我养大她们。我答应她了。”

“你爸……你叫了四十年的爸,那时候才二十三岁,没结过婚,也没孩子。他说,我娶你,孩子我来养。就这样,他娶了我这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女人。”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那他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要瞒我这么多年?”

母亲摇头:“你爸说,你们就是他的亲生孩子,不用分得那么清楚。说了,你们心里会有疙瘩。”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病房的。

靠在走廊的墙上,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王月英阿姨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我面前。

“明哲啊,你妈说的都是真的。”

“你早就知道?”

她点头:“年轻的时候,我和秀娟、玉霞都是一起下乡的知青。秀娟走的那天,我去送了她。她走之前,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静雯。她说,长庚是个好人,会善待孩子的。”

“那我爸……他为什么要答应这种事?他才二十三岁,还没结婚,为什么要替别人养孩子?”

王月英看着我,眼睛红了。

“你爸是个好人,天底下最好的好人。秀娟走了以后,你妈抱着你和你姐,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爸说,我娶你,孩子我来养。别人问他图什么,他说,图良心。”

我站在走廊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些年,他吃了多少苦。为了供你俩上学,他去工地上搬砖,一天干十二个小时。腰都累坏了,下雨天就疼得直不起腰。但他从来没说过一句怨言。”

我靠着墙,蹲在地上。

把头埋在膝盖里,哭得像个孩子。

06

我红着眼回了父亲的病房。

推开门时,他正靠在病床上看窗外。

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

“爸。”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他没说话,等着我往下说。

秀娟是怎么想的?她把你一个人扔下,把两个孩子扔给你,她有没有想过你以后怎么办?

父亲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故意的。她也不想死。”

“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但她就这么走了,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你明明可以不答应的,你明明可以过自己的生活。”

父亲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我答应了秀娟。答应的事,就得做到。人活一辈子,不就图个良心吗?

我站在门口,嗓子堵得说不出话。

这些年,委屈你了。

父亲的眼睛红了,他转过头去,看着窗外。

“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都是命。你妈跟着我也没享过福,她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这个家。”

那天晚上,父亲从病床上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张存折。

“一张十二万,一张九万。拆迁款我已经签了字,一共能拿五十八万。一分不留,全给你妈看病。”

我看着他,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签的字?

“你撕完通知那天晚上,我又去找拆迁办签的。”

“那你为什么要当着我的面撕掉通知?”

父亲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

“你要是不撕掉,村里人会说我这个当爹的没骨气,连自己的房都守不住。我得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那你何必在乎别人怎么说?”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在乎的是你。我得让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为了钱什么都不要的人。”

我站起来,心里翻江倒海。

“你图什么?你守着这个家四十多年,你图什么?”

父亲看着我,声音很轻。

“你妈守了我一辈子,我不守她,这辈子白活了。你们姐弟俩虽然不是我的骨肉,但我养了你们四十多年,你们就是我的孩子。”

我转过身去。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天晚上,我回他病房看他。

发现他病房的墙角,也趴着一只壁虎。

跟老宅那只一模一样,灰褐色的身体,尾巴卷成圈。

我愣了半天。

没赶它。



07

拆迁办主任亲自来医院找我。

“苏明哲同志,你父亲的拆迁奖励款已经到了,你抽空去核实一下。五十八万,一分不少。”

我愣住了。

“我父亲什么时候签的字?”

“半个月前就签了。他是第一批签字的,额外奖励了十万。你父亲当时说,这钱是给老伴看病的,让我一定要尽快办下来。”

半个月前。

正是我跟他闹得最厉害的那段时间。

他当着我的面撕了通知,背地里却悄悄签了字。

他不想让我觉得他是在跟我较劲。

这钱是给我妈救命的。

哪怕他死了,也得留着。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嗓子里堵得说不出话。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母亲的化疗做得差不多了。

医生说效果不错,肿瘤缩小了百分之六十。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父亲拖着石膏腿,硬撑着坐在手术室外面。

一步都不肯走。

我劝他回病房躺着,他摆手。

“我坐这儿心里踏实。你妈在里面,我得守着。”

“你腿还没好,不能久坐。”

“我自己的腿,我自己知道。你不用管我。”

手术从早上八点做到下午三点。

七个钟头。

父亲一直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水没喝一口,饭没吃一口。

护士过来劝他,他没动。

医生出来的时候,父亲一下子站起来。

“怎么样?”

手术很成功。肿瘤已经切除干净了,后续再做几次化疗,应该就没事了。

父亲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

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眼泪顺着他的脸往下流。

他坐在那儿,哭了很久。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

手上的青筋一根根凸出来。

这个人,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为了一个承诺,他守了四十多年。

我突然想起来,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

父亲背着我,走了五里路去镇上的诊所。

到了诊所,他放下我的时候,我看见他脚上的鞋都磨破了。

脚趾头露在外面,全是血。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说。

现在我终于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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