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深秋,河坝边。
水里有人在扑腾,水花溅得老高。
我扔下搪瓷缸子就跳了下去,水冷得透心凉,我抓住那个人的胳膊往岸上拖。
拖上来一看,是村里的胡秀兰,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我把外套披在她身上。她醒过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怪得很,像是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我当时没多想,只当她是被水呛糊涂了。
没想到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带着刘斌和朱颖堵在了知青点门口。
她说,她肚子里有我的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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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许英勋,今年二十一。
1972年秋天,我从省城下放到红旗公社红旗大队,是同一批知青里最年轻的一个。
同屋住的是早一年下来的袁高峻和杨冠宇,一个比一个沉默寡言,我来的头一个星期,他们跟我说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
红旗大队不大,百来户人家,种地、养猪、挣工分,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我在这潭死水里漂了三个月,没起什么波澜,直到那天胡秀兰来找我写举报信。
那天下午,我蹲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啃窝窝头。
一个穿着蓝布衣裳的女人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她站在我面前,犹豫了半天,才开口:“你是那个新来的知青吧?”
我抬头看她。
长得挺白净,扎着两根辫子,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但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疲态。
“我叫胡秀兰,我有事想求你帮忙。”她说。
我放下窝窝头,问她什么事。
她把手里的纸递给我,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大意是公社有个干部欺负她,她要举报。字写得不成样子,很多地方我看了半天才猜出来是什么。
“我想让你帮我写一封举报信。”她说,“我写不好。”
我问她那个干部怎么欺负她了,她咬着嘴唇不说话。我又问了一遍,她才说:“你写就是了……就写他欺负我,占我便宜。”
我本来想说这事得找公社或者县里去反映,但看她那个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说行,我帮你写。
那封信我写了整整一页纸,写得挺详细,把她说的情况都写上了。写完我念了一遍给她听,她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这信寄不寄?”我问她。
她愣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算了……寄出去也没用,他有人撑腰。”
她把信撕了,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谢谢你”。然后就走了。
我当时只觉得这女人挺不容易的,一个人带着个孩子,还被人欺负。
我没多想,回去跟袁高峻提了一嘴,他瞪了我一眼:“你少管闲事,村里的事复杂着呢。”
我没当回事。
一个月后,我路过河坝,听见水里有人喊救命。那时候天已经开始冷了,河坝的水凉得刺骨。我没多想就把搪瓷缸子一扔,翻过河坝跳了下去。
水里的人扑腾得厉害,我费了好大劲才抓住她。拖到岸边一看,又是胡秀兰。
她浑身湿透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掐她人中,拍她的背,她才咳出一口水,慢慢醒了过来。
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问她怎么会掉河里。
她没回答,就那么躺着喘了好一阵气。
末了,她坐起来,看着我。
那眼神很怪,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她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好像要把我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谢谢你。”她说,声音有点哑。
我说不客气,问她冷不冷,要不要我送她回去。她摇了摇头,自己站起来,裹着我的外套走了。
我站在河坝上,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风一吹,我那身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跑回知青点换上干的衣服,袁高峻问我干嘛去了。我说又救了个人。他问是谁,我说胡秀兰。袁高峻的脸立马变了色:“你说谁?”
“胡秀兰。”
袁高峻没说话,看了杨冠宇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杨冠宇说:“你少跟她来往,村里人关于她闲话多得很。”
“什么意思?”
“她是个寡妇,一个人带着个孩子。村里人都在说,她男人死得不正常。”
我懒得追问下去,村里的事就是这样,传来传去没个准话。我换了衣服就去上工了,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但我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清早,这事就闹大了。
天刚蒙蒙亮,我睡得正香,就听见外头一阵吵嚷。有人在敲我们屋的门,敲得很急。袁高峻骂了一句娘,爬起来去开门。
门一开,我看见胡秀兰站在门外,旁边站着村支书刘斌,身后还跟着媒婆朱颖。
胡秀兰的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像是哭了一夜。
刘斌叹了口气,走到我床前:“英勋,你先起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穿好衣服走出来,秀兰站在院子里,低着头。
朱颖在旁边站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热闹。
刘斌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英勋,秀兰说……她肚子里有你的种了。”
“什么?”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说那天你救她的时候,你俩……”
“没有的事!”我急了,“那天我救了她,我就拖她上岸了,我什么都没干!”
刘斌没说话,看了秀兰一眼。
秀兰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许英勋,你不认是吧?那我现在就去公社告你,说你强奸我。”
02
我当时就蒙了。
我活了二十一年,从没遇过这种事。一个女的站在你面前,一口咬定你跟她怎么样,可你明明什么都没干。
“你胡说!”我吼了起来,“我什么时候碰你了?”
秀兰没接话,她转过头看了看刘斌。
刘斌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英勋,这是公社卫生院的检查单,她肚子里有孩子了,两个月,日子刚好对上你救她那两天。”
我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盖着公社卫生院的章,写的是事实。
但我确实没碰过她。
“刘支书,真不是我。”我说,“那天我救了她,我送她上岸,然后就走了。你可以问问别人,那天我回去的时候就是一个人。”
“我知道。”刘斌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不是你。”
我愣住了。
刘斌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在偷听,才压低声音说:“这事我心里有数。但她已经咬死了是你,你要是不认,她真能去公社告你。到那时候,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凭什么?”
“凭她是个女的,你是个男的。凭村里人都知道她掉河里是你救的。凭日子刚好能对上。”刘斌一字一句地说,“你拿什么证明你没碰过她?”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种无力感,就像被人按在水里,怎么扑腾都上不了岸。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过,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我,好像我已经是那个十恶不赦的人了。
“那我去做鉴定。”我说,“不是可以鉴定孩子是谁的吗?”
秀兰一听这话,突然就哭了。
她哭得很厉害,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转头看了看刘斌,又看了看朱颖,最后一头往墙上撞去。
幸亏朱颖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她,她才没撞上去。
“你要是去做那个鉴定,我就去死。”秀兰哭着说,“我一个寡妇,闹出这种事来,我还能活吗?你要是不认,我今天就死给你看。”
我看着她那张脸,她脸上的表情不是装的。她是真的想死。那种绝望和恐惧,不是装出来的。我心里一下子就软了。
但我心里也很清楚,我什么都没做过。
“你先回去,让我想想。”我说。
秀兰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朱颖跟在后面,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刘斌站在门口,看着我,拍了拍我的肩膀:“英勋,你好好想想。”
他们走后,我回到屋里,坐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袁高峻和杨冠宇都没说话,一个蹲在门口抽烟,一个背对着我整理东西。过了半天,袁高峻才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我什么都没干。”
“说这些没用。”杨冠宇说,“人家已经咬死你了。你要是认了,这事就过去了。你要是不认,她真能去告你,到那时候你更难收场。”
“我凭什么认?”
“就凭你是个知青。”杨冠宇说,“知青在乡下出事,没人会帮你说话。”
我沉默了。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很难受。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走路上,有人指指点点。
去上工,有人故意躲着我。
吃饭的时候,以前跟我一起蹲在地上啃窝头的人,全都坐得远远的。
我去找梁长江,想让他帮我说话。
梁长江坐在办公室里,抽着旱烟,半天才开口:“英勋,这事你自己掂量。她一个女人,要是真闹到公社去,你也讨不了好。”
“我没干过。”
“我知道你没干过。”梁长江说,“但你能证明吗?”
我又说不出话来了。
梁长江看着我,叹了口气:“英勋,我是过来人。我劝你一句话:有些事,认了比不认强。认了,顶多是个作风问题。不认,那就是强奸,那是要坐牢的。”
我蹲在梁长江的办公室门口,蹲了整整一个下午,看着太阳从东边慢慢挪到西边。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想给我爸妈写信,让他们帮我想想办法。但我提起笔,又放下了。我爸妈在省城帮不上忙,说了只会让他们干着急。
我想去找公社,把事情说清楚。但我又想到秀兰那句“你要是去做鉴定,我就去死”,心里就发虚。
我怕她真的会死。
我知道这种想法很可笑,明明是她害我,我还在担心她的死活。但我是真的怕。我见过那种绝望的眼神,那不是一个想威胁你的人能装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河坝上,看着河里慢慢流淌的水。
我在想,我这一辈子的运气是不是都在下乡之前用完了。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英勋。”
我转过头,看见刘斌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刘斌在我旁边坐下,把手电筒关了,黑暗中只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英勋,我有话要跟你说。”
“你说吧。”
“秀兰肚子里的孩子……确实不是你的。”
“我知道。”
“但也不是她丈夫的。”
我转过头看着他。
刘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慢说:“她跟一个来公社调研的知青好上了,那个知青知道她怀孕以后跑了。她去找过他,被他家里赶了出来。”
“她没办法了。”刘斌说,“一个女人,在乡下,没结过婚就挺着个大肚子,那是要被游街批斗的。她走投无路了,才出此下策。”
“所以她就挑上我了?”
刘斌没接话。
我们两个坐在河坝上,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冷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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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刘斌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社。我去查了一个名字——彭正明。
公社的资料室里有记录,去年确实有个叫彭正明的省城知青来公社做过调研,呆了半年多,后来调走了。
我又去打听了一下彭正明的消息。
有个在公社食堂做饭的大姐告诉我,彭正明是省城人,家里条件不错,他爸好像是个干部。
他在公社的时候跟村里一个女的来往得很密,后来家里来信让他回去,他就走了。
“跟谁来往?”我问。
大姐摇摇头:“这我可不敢说。”
但我已经知道了。
我回去的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几个字:彭正明。
秀兰肚子里孩子的亲生父亲。
他走了,留下秀兰一个人扛着。她扛不住了,才找上我。她救不了自己,就把我也拖下水。
我恨她。
但我又没办法恨到底。
因为我想到她的眼神,那种绝望的眼神。她不是想害我,她只是想活命。
可我呢?我就活该被拖下水吗?
我回到知青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袁高峻和杨冠宇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地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我翻了个身,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我想逃。
我想收拾包袱,连夜走人,去他妈的什么下乡,去他妈的什么胡秀兰。我跑回省城,躲起来,谁也找不到我。
但我又清楚,跑不了。
跑了就是畏罪潜逃,更说不清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秀兰。
秀兰住在村东头,一间土坯房,院子里晒着几件孩子的衣服。她女儿妙彤蹲在门口玩泥巴,看见我来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秀兰开的门。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随便扎着,眼睛还有点肿。
“你来干什么?”她问我,声音很冷淡。
“我想跟你谈谈。”
她犹豫了一下,侧过身子让我进去了。
屋里很简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土炕。墙上贴着几张年画,已经泛黄了。角落里放着几个瓦罐,看样子是存粮食的。
我坐下,她也坐下。我们之间隔着那张桌子,谁都没开口。
过了一会儿,我说:“我去公社查过了。”
她的手抖了一下,但她没说话。
“彭正明。”我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故意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的。”我说,“秀兰,我不是傻子。你肚子里那个孩子,是彭正明的。你找我,是因为他跑了。”
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没哭出声,眼泪就那么一滴滴往下掉。她用手擦了擦,又擦了擦,但眼泪越擦越多,根本止不住。
“是他。”她说,声音抖得厉害,“是他。他走了,他不要我了。”
“那你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我没办法了。”秀兰抬起头看着我,眼里的绝望让我心里发紧。
“你知道吗,要是别人知道我没结婚就怀了孩子,我得被批斗,被游街,我这辈子就完了。妙彤也会被人指指点点,她以后怎么做人?”
“那你就能害我吗?”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秀兰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英勋,我对不起你。但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去了他家里,他妈妈把我赶出来,说我是农村女人,配不上他儿子。我去找过公社,公社的人让我找村里解决。我去找过别人,没人愿意帮我。”
她哭得声音都哑了:“我知道我坏,我不该拉你下水。可我真的走投无路了。你要是愿意帮我一回,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怪你,我自己去跳河。”
“你别拿死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秀兰说,“我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秀兰,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恨她,我真的很她。但她跪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我又不忍心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刘斌家。
刘斌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来了,放下斧头,招呼我坐。他老婆端了碗茶过来,我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我想好了。”我说。
刘斌看着我,没接话。
“我可以认这个事。”我说,“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等孩子生下来,你得帮我写离婚证明。”
刘斌点了点头。
“第二,这事不能传出去。秀兰的名声可以不要,但我还要做人。”
“可以。”
“第三,我要见那个姓彭的。”
刘斌愣了一下:“你见他干什么?”
“我要问问他,他凭什么干出这种事来。”
刘斌没说话,看了我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英勋,这事是我对不起你。”
“你知道就好。”
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底,我跟秀兰结婚了。
没有喇叭,没有炮仗,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
朱颖当了个证婚人,梁长江来喝了杯酒就走了。
村里的其他人一个都没来,他们嫌丢人。
秀兰搬到知青点的侧屋,那个屋子本来堆着杂物,我们收拾了两天才弄干净。
新婚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那间侧屋里,一句话都没说。她坐在床边,我坐在板凳上,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像是两个陌生人被硬塞进同一个屋子。
半夜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刘斌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红包。他把红包塞到我手里,压低声音说:“英勋,你记住,这红包里的东西,等你真需要的时候再看。”
我捏着那个红包,薄薄的,里面像是没什么东西。
刘斌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等了一会儿,才打开红包。里面不是钱,也不是粮票——
是一封信。
信是刘斌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我看半天才猜出来是什么。信上写的是彭正明的名字和地址,还有一句话:“英勋,你要是想找他,就去这个地方。”
我把信合上,攥在手心,攥得手骨节发白。
窗户外头,秀兰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04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安静得多。
秀兰对我客客气气的,不冷不热,像两个合租的室友。
早上她起来做早饭,我吃了就去上工。
晚上回来,她做好晚饭,我吃了就在屋里看书、发呆。
我们俩几乎没什么话。
有一次,我从她房门口经过,听见她在里面说话。我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发现她在跟妙彤说话。
“妙彤,以后见了那个叔叔,要叫爸爸。”
“可他不是我爸爸。”
“他是。”
“可妈妈你说过,我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了。”
“你爸爸是去了很远的地方。”秀兰的声音有点哑,“以后这个叔叔就是你的新爸爸。”
我站在门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妙彤才五岁,她不明白这些事。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莫名其妙住进她家的陌生人。
我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上工、吃饭、睡觉,像一台机器。秀兰也一样,做饭、洗衣、带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话也少得出奇。
村里人不再对我们指指点点了,可能是因为已经习惯了。即使有闲话,也不会当着我们的面说。
只有刘斌偶尔会来看看我们,问问秀兰身体怎么样,问问孩子还闹不闹。每次他来,秀兰都特别紧张,像是怕他说漏什么。
刘斌看出了她的心思,有一次直接跟她说:“秀兰,你别怕,这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秀兰点了点头,没说话。
大概过了两个月,有一天晚上,我回来得比平时早。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秀兰的声音。
“你这个王八蛋……你到底在哪里……你知不知道我快撑不下去了……”
我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我听着她的哭泣声,心里说不出的酸涩。我知道她是在跟谁说话——那个人根本听不到她的话,但她还是想说。
她在心里跟彭正明说了很多话。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骂过他。如果是我,我可能会骂他是个混蛋,骂他不负责任,骂他把她害成这个样子。
但秀兰没骂他。她只是在哭。
我推门进去,秀兰看见我,赶紧擦了擦眼泪。
“回来了?”她问,声音尽量装得平静。
“嗯。”
“饭在锅里,我去给你热。”
“不用了。”我说,“我自己来。”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里屋。
我坐在厨房里,把那碗冷饭一口一口咽下去。米饭硬邦邦的,嚼起来像是在嚼沙子。
说实话,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到底算什么?
我算是秀兰的丈夫吗?不算,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我算是妙彤的父亲吗?也不算,我不是她的亲生父亲,我连她妈妈都没碰过。
我算是这个家的主人吗?更不算,这间屋子是秀兰的,我只是借住在这里。
我什么都算不上。
但我也不能走。
我要是走了,秀兰怎么办?
她怀着孕,还要照顾妙彤,真的能撑下去吗?
她说的那些话,什么“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我知道是真心话。
她不是坏人,她只是被逼到了绝路上。
但我也不甘心。
我凭什么?我二十一岁,大好年华,为什么要替别人背这个黑锅?
这种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无数遍,每次转到最后都没有答案。
有一天,我去公社拿信,在路上遇到了梁长江。他骑着自行车,看见我,停了下来。
“英勋,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
“秀兰呢?”
“也还行。”
梁长江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英勋,我知道你心里苦。有些事,我说出来你也别怪我。”
“秀兰那个孩子,你真的不想知道是谁的吗?”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我知道是谁。”梁长江说,“你不好奇吗?”
“我知道是谁。”我说。
梁长江愣住了:“你知道?”
“我知道。刘斌告诉我了。”
梁长江的脸色变了变,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说,“等孩子生下来,我就走。”
“你走得掉吗?”
“走不掉也得走。”我说,“我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
梁长江没再说什么,骑着自行车走了。我站在路边,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秀兰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她的肚子已经有点显了,弯腰不方便,洗得很吃力。妙彤蹲在她旁边,帮她递衣服。
我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把盆里的衣服捞起来搓了搓。
秀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们俩就那么蹲在院子里洗衣服,谁都不说话。水很凉,我的手冻得通红。
洗到一半的时候,秀兰突然开口了:“英勋,你是不是很恨我?”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不恨。”我说。
“你骗我。”
“我没骗你。”我说,“恨你也没用,事情已经这样了。”
秀兰没再说话,但她洗衣服的动作明显放慢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传来秀兰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咳了很久。
我想,她可能是感冒了。但我没去问她。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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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开春的时候,秀兰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她走路的动作越来越迟缓,弯腰也困难。
每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火生好了,正坐在灶台前烤火。
她还是那样,话不多,什么事都自己扛。
有一天,我中午回来,看见秀兰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锅里煮着饭,已经快糊了。我赶紧把火灭了,然后拿了件衣服披在她身上。
她醒了,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迷糊。
“饭糊了?”她问。
“糊了一点。”
“我来弄。”
“你坐着吧。”我说,“我来。”
她没再坚持,坐在那里看着我在灶台前忙活。我笨手笨脚地把锅底刮干净,把没糊的饭盛出来,又炒了个青菜。
那顿饭吃得比平时长一点。妙彤在桌上吃饭,秀兰一直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秀兰突然开口说:“英勋,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说:“不客气。”
“我不是说这顿饭。”秀兰说,“我是说这几个月。”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秀兰说,“你本来不该受这些的。”
“行了,别说了。”
“让我说完。”秀兰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诚恳。“英勋,我欠你一条命。以后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报答你的。”
“我不需要你报答。”我说,“你好好养身体,把孩子生下来就行。”
秀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河坝。
坐在那里,看着河水在不远处流淌,心里想了很多事。
我想起我爸妈,想起省城的家,想起下乡前我妈跟我说的话:“英勋,到了乡下要照顾好自己,别惹事。”
我没惹事。是事找上了我。
我又想到秀兰。她不是什么坏人,她只是走投无路了。她要是有别的办法,也不会出此下策。
可我还是不甘心。
我知道,我这一辈子都会记得这一年。不管以后我走到哪里,这一年都会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在河坝上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升起来才回去。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我看见秀兰站在窗边,看着我。
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身回了屋。
春天快要过去了,秀兰的预产期也快到了。
刘斌帮她联系了公社卫生院的医生,说好了到时候去卫生院生。刘斌还特意找了我,说如果秀兰生的时候有什么情况,让我在门口等着,怕有万一。
“不会有万一的。”我说。
“但愿吧。”刘斌说,“但我还是得跟你说清楚。”
四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正在屋里看书,秀兰突然叫我。
“英勋,你过来一下。”
我放下书,进了她的屋子。她坐在床边,额头上全是汗。
“我……我好像要生了。”她说。
我愣住了,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
“你等着,我去找刘斌!”
我跑得飞快,一路跑到刘斌家,使劲敲门。刘斌被我敲醒了,开门看见我的脸色,就知道出事了。
“秀兰要生了?”他问。
“对!”
“走!”
刘斌披了件衣服就跑出去,他老婆也跟着跑了出来。我们几个跑回知青点的时候,秀兰已经疼得直哼哼了。
刘斌老婆进去接生,我和刘斌站在院子里。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院子里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我站在月光下,看着那间侧屋的窗户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心里说不出的紧张。
屋里传来秀兰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听得我心里发紧。
我一直以为我不在乎这个孩子。毕竟不是我的。但听到秀兰叫得那么惨,我还是忍不住担心。
过了大概一个多钟头,屋里突然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
我和刘斌同时松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刘斌老婆抱着一个包好被褥的婴儿走出来,笑着说:“是个男孩。”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个孩子皱巴巴的,全身红通通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正哇哇大哭。
我看着那个孩子,心里突然说不上什么滋味。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一个孩子出生。他不是我的种,但我亲眼看着他在这个世界上发出第一声哭喊。
他哭得很大声,像是在抗议这个世界把他带来了一样。
我伸出手,碰了碰他的小拳头。他抓住了我的手指,抓得很紧。
刘斌在旁边说:“这孩子挺有力气的。”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这个孩子,他将来会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他会知道他的亲生父亲是谁吗?
他会知道我这个“便宜爹”根本不是他亲爹吗?
他什么都不会知道。
他会以为我是他爹。
他会叫我爸爸。
我抱着那个孩子,看着他熟睡的样子,心里突然很难过。
是为他难过,也是为自己难过。
06
孩子出生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忙得多。
秀兰坐月子,我负责做饭、洗尿布、照顾孩子。妙彤也帮着我,她虽然只有五岁,但很懂事,会帮我把洗好的尿布晾起来,会帮我哄弟弟。
孩子取名许平安。是秀兰取的。
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希望他平平安安的。”
我没接话。
平安长得很秀气,像秀兰,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他哭起来的时候声音很大,吃饱了就安静下来,眨巴着眼睛看着人,像是在打量这个世界。
妙彤很喜欢他,动不动就凑过去亲他的脸。秀兰看见了,会笑着说:“轻一点,别把他弄疼了。”
那段日子,我觉得我们像一家人。
但我也清楚,这不是。
有一次,我抱着平安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打了一个哈欠。我看着他,心里想着,如果这是我和秀兰的孩子,那该多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但我心里知道,有些事不是你想压就能压得住的。
秀兰坐完月子以后,身体恢复了不少。
她开始下地干活,有时候也去公社打点零工。
我则继续上工挣工分。
晚上回来,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给孩子换尿布。
日子就这么一点点过着,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心里清楚,这种平静总有一天会被打破,因为还有一个人没有出现。
彭正明。
我知道他总有一天会出现的。因为孩子是他的,他欠秀兰一个交代。
只是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来了会怎么样。
平安半岁大的时候,刘斌来找我,递给我一封信。
“公社寄来的。”刘斌说。
我打开信一看,是省城来的,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请问您是不是许英勋同志?我是在省城知青办的,有个叫彭正明的同志想跟您联系。如果您同意的话,请回复这封信,或者直接联系彭正明同志。”
彭正明在找我。
他为什么找我?他知道了秀兰的事?他想干什么?
我把信合上,没有告诉秀兰。
但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着。
我想了一整夜,最后还是决定回复那封信。
我写了一封简单的回信,只说了一句话:“我在红旗大队,你要是想见面,就来。”
信寄出去以后,我就什么都不想了。他来就来,不来就不来,反正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没过多久,他就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劈柴。门口突然来了一辆自行车,车停下来以后,一个穿着灰布中山装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长得很白净,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犹豫了半天才开口:“你是……许英勋吧?”
“是我。”
“我是彭正明。”
我手上的斧头一抖,差点砍到自己。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没躲,就那样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愧疚,又有点试探。
“你来干什么?”我问他。
“我想看看她。”彭正明说,“我想看看秀兰。”
“你看不了她。”我说,“她不在。”
“她去哪里了?”
“她去公社了。”我说,“你来晚了。”
彭正明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很失望。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我可以等吗?”他问。
“你等不了她。”我说,“她晚上才会回来。”
彭正明站在那里,两只脚像是钉在地上,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孩子……”他最终还是问出来了,“孩子是我的吗?”
“是你的。”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很复杂。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说:“我能看看他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儿子。”我说,“他是许平安,户口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彭正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恨意,也有不甘心。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也知道自己没资格。
“你走吧。”我说,“她不想见你。”
彭正明站在那里,动也没动。
“你是她什么人?”他突然问道。
是啊,我是她什么人?
丈夫?不算。朋友?也不算。替我生孩子的女人?更不算。
但我还是挡在他面前,不让他进去。
“你走吧。”我又说了一遍。
彭正明看着我,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帮我告诉她,我对不起她。”
“你自己跟她说吧。”
彭正明愣了一下,然后骑着自行车走了。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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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彭正明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
风很大,吹得墙头的草东倒西歪。平安在屋里睡着了,妙彤蹲在我旁边玩石子。
我还在想着刚才的那一幕。彭正明来了,又走了。他确实愧疚,确实放不下,但他没有真的挽留,也没有真的坚持。
他是个懦夫。
我想起秀兰跟我说过的那些话,想起她跪在我面前哭得不像人样。她为了这个男人差点去死,结果这个男人来了,被我几句话就打发走了。
秀兰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背着个篓子,里面装着几斤米和两包盐巴。她一进门就看见我坐在院子里,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她问。
“今天有人来找你。”
“谁?”
“彭正明。”
秀兰的手一抖,篓子掉在地上,米撒了一地。
她没管那些米,就那么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喜还是恐惧。
“他在哪里?”她问。
“走了。”
“走了?”秀兰愣了一下,“他走了?”
“走了。”我说,“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他想看看你,我说你不在,他就走了。”
秀兰没说话,蹲下来把地上的米一粒粒捡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好像每捡一粒米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酸涩。
“你不该赶他走的。”她说,声音很低很低。
“你希望我留下他?”
秀兰没回答。
但她那副样子,已经告诉我答案了。
她心里还有他。
即便他抛弃了她,让她背了这么重的负担,她还是放不下他。
我突然觉得很难过,不是因为她放不下他,而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好像也有点放不下她了。
那天晚上,秀兰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哭了一整夜。
我坐在隔壁,听着她的哭声,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平时不抽烟的,但那天晚上我抽了整整一包。
第二天早上,秀兰的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没说什么,默默地去厨房生火做饭,又默默地吃了早饭,抱着平安出了门。
我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心里想了很多。
她心里有他,这是没办法的事。她是孩子的亲妈,他是孩子的亲爹,他们之间是断不了的。我只是一个局外人,一个被拉进来垫背的局外人。
我决定,等平安再大一点,我就走。
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这里不是我的家,秀兰不是我的女人,平安也不是我的孩子。我该回城了,回省城,回我的家。
这个念头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但我想着,迟早是要放手的。
那段时间,秀兰变了个人似的。
她不再跟我说话了,即使在一个屋檐下,她也尽量避开我。
吃饭的时候,她把饭菜端上桌,自己端着碗去院子里吃。
洗衣服的时候,她宁愿等到深夜,也不跟我一起洗。
我知道,她是在躲我。
因为她心里有愧。
她知道自己对不起我,所以不敢面对我。
但我也有我的骄傲。她既然不想见我,那我也不去找她。我们俩像两个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的陌生人,客客气气,不冷不热。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概半个月。
有一天,平安发烧了。
秀兰急得不行,抱着平安就要往公社卫生院跑。但那时候天已经黑了,路上什么也看不见。我说我送她去,她没拒绝。
我推着自行车,她抱着平安坐在后座上。
夜里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她的身子不停地晃,我骑得特别慢,生怕摔着她和孩子。
到了卫生院,医生检查了一下,说没事,就是普通的感冒,开了点药就让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秀兰突然开口了。
“英勋,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没有。”
“我真没有。”
秀兰没再说话。但她把头靠在我的背上,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
那一路,我骑得很慢,慢得像是在走。
我想,要是这条路能再长一点就好了,就不用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平安的感冒很快就好了。
但他好起来以后,秀兰对我的态度又变回了那种客客气气的冷淡。像是那天晚上靠在我背上的那个她,只是一场梦。
我明白了。
她不想亏欠我,所以她要把距离拉开。
但她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