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李荣华
故乡传来消息，河边的村庄要拆迁了。乡亲们心情复杂，喜的是可以得到一笔拆迁费，忧的是老屋消失后，自己与故乡的联系也就不复存在了。舅舅却是满心欢喜，因为他家老屋旁那棵大杨树，将被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工作人员现场考察后告诉舅舅，这棵大杨树树龄长，造型独特，具有较高的欣赏价值，就将它原地保护起来。舅舅一家人都感到自豪，对他们来说，这也算在故乡把根留了下来。
起初，这棵大杨树并不属于舅舅家，它是在山东当兵的姨父栽下的。姨父儿子5岁时，他从部队回来探亲，亲手栽下这棵杨树苗。那时，孩子与杨树苗一样高。他蹲下身对孩子说：现在你和小树一样高，你长大，它也长大，你们就来比一比，看谁长得更高。孩子将爸爸的话牢记在心。
姨父返回部队后，姨妈在信中说，孩子想念爸爸时，就会跑到那棵小杨树旁，和它比高低呢。杨树苗长得快，已高过孩子头顶啦。不过，孩子还是有办法比赢小杨树——他将小杨树拉弯了腰，树梢在他胸前晃悠。我寄一张照片给你看。瞧，赢过小树苗时，孩子多开心啊，仿佛出色地完成了爸爸交给他的任务呢。孩子受委屈了，也会长久地蹲在小杨树下，就像来到爸爸的身旁，要向爸爸诉说呢。
姨父接到家信，读到这段文字时，心中涌起柔情和内疚：在孩子需要安慰与劝导时，他却身在千里之外的军营里。幸亏回家探亲时，亲手栽下这棵小杨树，让孩子有了一个精神寄托。他叮嘱妻子，少让孩子受委屈，多给孩子讲一讲道理。
后来，姨父总会在信里问姨妈，这段时间孩子还蹲在杨树下吗？姨妈为了让姨父放心，总是说孩子已经不蹲在杨树下了，只是常问我还有多少天才过年，孩子盼望爸爸回家呢。你春节回来时会发现，你亲手栽下的杨树真是一棵好苗子，长得特别好。虽然分别才一年，只怕你再回家探亲时，自己也认不出它了呢。
这棵杨树，成了姨父家庭的一员，在姨父与姨妈的往来书信里，每提到孩子，多半会顺带提到这棵杨树。杨树没有辜负姨父的期望，几十年来虽然历经风雨，但始终蓬蓬勃勃地生长着。后来，姨父转业到城里工作，将乡下的老屋低价转让给舅舅，但提出一个条件：这棵大杨树，就让它自由生长，要永久保留它。舅舅爽快地答应下来。他知道姨父喜爱这棵大杨树，一直精心地养护。杨树枝繁叶茂，每天傍晚，在整个村庄里，就数在这棵大杨树上投宿的鸟儿最多、最热闹，成为村里的一道风景。
如今，大杨树已受到政府的保护，还为它修建了漂亮的弧形花池。我想象着已走过半个多世纪的大杨树将来老态龙钟的模样：也许会被铁架撑腰，躯干上挂着营养液，但依然苍翠欲滴，与村庄里那些温暖的故事一道经久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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