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雪绒花安养院。
我闭上眼,等护士推药。窗外的阿尔卑斯山雪顶刺眼,像极了我卖掉的那套老房子。
门被撞开了。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冲进来,手里举着文件盒子,喘着粗气喊:“韩先生!等一下!国内医院加急文件,您必须先看!”
护士丽萨看向我,我睁开眼。文件盒上盖着三甲医院的公章,我的手指僵住了。
十年前,就是这家医院,让我认定了前妻有鬼。十年后,又是他们,在最后关头来拦我。
我接过文件,手在抖。
打开一看,是新的病理报告:早期腺癌,无转移,建议手术。
底下还有一行字,是林医生的笔迹:“长健,你被人坑了。赶紧回来,我在医院等你。”
我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有人,想让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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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个月前,我在单位体检报告出来后被叫到医院。
那天是周三,天气闷热。我坐在林医生对面,他盯着片子看了很久。
“长健,你右肺下叶那个阴影,不太好。”他说话的声音很轻,“高度怀疑,晚期。”
我问他还有多久。
“三个月,最多半年。”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林医生是我大学同学,认识三十年了。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再做一次活检吧。”
我说不用了。
他急了:“你这是什么态度?万一误诊呢?”
我没吭声,起身走了出去。
坐在医院花坛边,我翻出手机通讯录,从头划到尾。老婆早离了,儿子一年打个两三次电话,同事就那么回事。
我翻出黄娅的号码,看了半天,还是放下了。
离婚十年,我从来没主动联系过她。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抽了一包烟。房子是三居室,亮着一盏灯,显得空荡荡的。
我算了算存折上的数字,三十六万。加上这套房子的市值,大概四五百万。
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
我在网上查了瑞士安乐死的资料,流程很简单:诊断证明、法律确认、心理评估,然后就可以预约时间。
费用大概三十万,加上来回机票和生活开销,五十万顶天了。
剩下的钱,给黄娅和儿子各留五十万,其他的爱怎么分怎么分。
第二天我给林医生打电话:“老林,帮我把病历寄到瑞士。”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我不想化疗,不想躺在病床上等死,不想让任何人受累。”
“那我呢?”
我愣了一下,没接上话。
“这么多年朋友,”他的声音有点抖,“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去死?”
“你救不了我。”
“那也得再查一遍!”
“不用了。”
挂了电话后,我找了中介,把房子挂了出去。
没想到挂出去才两天,就有人要了。全款,四百五十六万。
签字那天,我坐在中介办公室,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一套住了十年的房子,就这么没了。
那天晚上,我去了林医生家,把病历复印件给了他。
“帮我寄到瑞士,地址我都写好了。”
他看着我,眼眶发红:“你就不怕我告发你?”
“你不会。”
他叹了口气,把病历收下了。
临走时,他说了一句:“长健,你老婆当年真没有那个心。”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能憋。憋着不说话,憋着怀疑人,憋着去死。你问过儿子吗?问过你老婆吗?你问过我吗?”
我走了。
走出他家的楼道,外面下着小雨,我站在雨里抽了一根烟。
雨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突然想起来,离婚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黄娅站在法院门口,对我说了一句话:“韩长健,你就是块石头。”
我没说软话,转身就走了。
现在想想,我确实是一块石头。
02
房子卖了之后,我搬到了妹妹韩丽家。
韩丽比我小五岁,嫁了个开货车的,日子过得紧巴巴。听说我要住过来,她二话没说就把小房间腾出来了。
搬进去那天晚上,韩丽做了一桌子菜。
“哥,你到底怎么想的?”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什么病要跑到那么远去治?”
“晚期肺癌。”我不想瞒她。
她筷子掉在桌上,整个人愣住了。
“你骗人吧?”
“没骗你。”
“那怎么不去住院?”
“住不了。”
“就不治了?”
“治不好,不治了。”
她眼圈红了,端着碗进了厨房,半天没出来。
我知道她在哭。
那几天,韩丽天天给我炖汤,说是补身子。我知道她不容易,她老公跑运输赔了不少钱,家里就靠她开小超市撑着。
有一天晚上,她老公回来得很晚,两个人关着门说话,声音很小。
我隔着墙听不太清,只听见她老公说了一句:“还不是你哥闹的。”
第二天早上,韩丽眼圈黑黑的,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我没追问。
住了一个星期,我准备出发了。
临走前一天晚上,我给黄娅发了一条短信:“我走了,保重。银行卡密码是韩康的生日,保险柜钥匙在老房子的书柜夹层里。”
我发出去了,又觉得不够,又补了一条:“房子卖了四百五十六万,给你和韩康各留五十万,剩下的我带走。”
发完之后,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她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闪过一大片田野。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脑子里乱得很。
我想起十年前离婚那会儿,我翻出藏在家里的几幅画。
那是二十年前在古玩市场淘的,一共五幅,花了三千块。买的时候也没想过值多少钱,就是觉得好看。
但黄娅在离婚前一年,偷偷拿去鉴定过。
这事是我偶然发现的。她压在枕头底下的一张鉴定单,上面写着一句话:“送检字画三件,均为晚清仿作,市场价值不高。”
我当时气得摔了一个杯子。
我认定她是冲着画来的,认定她嫁给我就是为了这些东西。
后来我去离婚,她没拦着。
签字那天她问我:“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说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受害者。
但火车开出去三个小时后,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她真的冲着画来,为什么离婚时一个子儿都没要?
她在离婚协议上写了四个字:放弃财产。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
火车到北京的时候,我去机场附近的旅馆住了一晚。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把柜子里的画拿出来看了一遍。
五幅画,有三幅是黄娅拿去鉴定过的,还有两幅她没见过。
我把它们重新包好,放回夹层里。
第二天一早,我登上了飞往瑞士的飞机。
到了苏黎世机场,有人接机。一个胖胖的瑞士男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他把我送到雪绒花安养院。那地方在阿尔卑斯山脚下,白色的房子,绿草地,门口种着花。要不是知道干什么的,真以为是个度假村。
接待我的是一个名叫丽萨·霍夫曼的护士,三十多岁,中文说得不错。
“韩先生,欢迎您。”她微笑着给我倒了杯水,“手续我们已经收到,但还需要三个步骤。第一,与律师面谈确认意愿;第二,接受心理评估;第三,稳定情绪期,至少七天。”
我说好。
她领着我去房间,路过走廊时,我看见大厅里坐着几个老人,有的在轮椅上,有的在打毛衣。
其中一个老太太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心里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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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律师来了。
是个德国人,叫马克·韦伯,五十多岁,胡子刮得干净,穿一身深灰色西装。他带了翻译,一个中国留学生,姓钱。
“韩先生,我需要向您确认几个问题。”马克翻开文件夹,“第一,您是否明确知道,安乐死是不可逆的?”
“知道。”
“第二,您是否有任何未了的心愿或债务需要处理?”
“没有。”
“第三,您是否受到任何人的胁迫或诱导?”
他问得很平静,我答得很干脆。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最后他在文件上签了字,把一支钢笔收进西装口袋里。
“韩先生,根据瑞士法律,您还需要七天的冷静期。冷静期结束后,就可以执行安乐死。”
他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阿尔卑斯山的雪顶。
山顶很白,白得像面粉。
我想起小时候在农村,我妈蒸馒头,揭开锅盖,那蒸汽往上冒,和这雪一样白。
她在厨房里忙活,叫我哥去挑水。我哥不乐意,她拿着擀面杖追着打。
那些事,都过去四十多年了。
下午,韩丽打来电话,问我到了没有。
我说到了。
她在电话那头哭了:“哥,你真要去死啊?”
“别哭,我不遭罪就行。”
“你就不想再看看韩康?”
“看了又能怎样。”
“你——”
“行了,挂了。”
她把电话挂了。
我知道她难受。但我不知道说什么。我这辈子就不会哄人。
晚上,丽萨来送饭。一份意面,一碗蔬菜汤,一杯红酒。
“韩先生,您要红酒吗?”她指了指杯子。
“不喝了。”
“您不尝尝吗?这是我们当地产的,味道很好。”
我摇摇头,没再说话。
她走了之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中间。
我盯着那条线,数着它分叉的地方。
一条裂缝,分出三条缝,又分出五条……
房间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着。
我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沉稳得像钟摆。
我突然觉得好笑。这心跳明明还这么稳,这个人却马上就要死了。
第三天一早,我接到了韩康的电话。
他叫了一声:“爸。”
声音很陌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嗯。”
“你真的得了那个病?”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了让你担心。”
“那你现在告诉我就不担心了?”
我没说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他说:“你把房子卖了?”
“卖了。”
“你在哪?”
“瑞士。”
“瑞士什么地方?”
“雪绒花。”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要在那里……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声。
“爸,我恨你。”
“我知道。”
“你从来不管我,不问我,不来看我。现在你连死都不告诉我。”
“对不起。”
我没想到我会说出这三个字。
电话那头突然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听见忙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确实亏欠他。离婚那年他才十八岁,刚考上大学。我一个人搬出了家,把他留给了黄娅。
这么多年,我没给他转过一次学费,没给他过过一次生日,连他结婚我都没去。
我不是不想去。
是不敢去。
我怕看见黄娅,怕她看我的眼神,怕她知道我还惦记着她。
但现在想想,有什么好怕的呢?
我都要死了。
第四天,我又接到一个电话。
是黄娅打来的。
“韩长健,你个混蛋!”她的声音很大,劈头盖脸地骂过来,“你把房子卖了?你疯了吧?那是韩康的婚房,你知不知道他女朋友就等着那套房子结婚?”
我愣住了。
我不知道这事。
“你是不是什么都没问过?”她的声音哽咽了,“你儿子要结婚了,你知道吗?”
“他……什么时候结?”
“明年春天!现在好了,你房子卖了,让他去大街上结?”
“我留了五十万——”
“五十万够什么?那房子值四百多万,你拿着去死?”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韩长健,你这个人,活该一辈子孤零零的。”
她挂了。
我坐在床上,手指还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
窗外阿尔卑斯山的雪被夕阳染成了橙色,很好看。
但我一点都看不进去。
04
第五天,丽萨来找我,说心理评估安排在第二天。
“韩先生,您这几天睡得还好吗?”她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开始记录。
“还行。”
“有没有感觉后悔?”
“有没有想要回国?”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韩先生,我做了这么多年,看您这样的人很少。”
“什么样?”
“平静。像您这么平静的人,要么是真的想开了,要么是心里面藏了太多东西。”
我没接话。
她合上平板电脑,站起来:“不管怎样,我都会尊重您的选择。”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山影,手里夹着一根烟。我没点,只是夹着。
我想到黄娅说的话,想到韩康的眼泪。
我想起很多事,那些事像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在眼前闪过。
我想到十年前离婚那天,黄娅穿着一件红色呢子大衣,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的眼睛里泛着光。
她问我:“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站在她对面,看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等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
那个背影,我记得很清楚。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噔噔噔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没有追。
后来我听说她开了一家餐馆,生意还行。韩康在她的店里帮忙,一边上学一边打工。
我想去帮忙,但又怕她不愿意。
我没去。
这么多年,我一直活在自己的壳里。
第六天,心理评估很顺利。
一个五十多岁的瑞士女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问了我很多问题。
无非是为什么选择安乐死、有没有被威胁、有没有需要处理的事。
我一一回答。
评估结束的时候,她站起来,用英语对我说:“Ihopeyoufindpeace.”
我点点头。
走出评估室,丽萨等在门口。
“韩先生,明天就是执行日了。”
“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她看了我一眼:“您确定?”
“确定。”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
第七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窗外阿尔卑斯山的雪顶被朝霞映成了浅粉色。远处有鸟在叫,咕咕咕的,像是鸽子。
我洗了把脸,刮了胡子,穿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这是黄娅以前给我买的,我一直没舍得扔。
十年了,白衬衫已经泛黄,但领子还是完整的。
我穿上它,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的我瘦了很多,眼窝深陷,颧骨很高。
但我认得出自己。
丽萨来敲门,手里端着早餐。
“韩先生,这是您最后一顿饭。您要吃点什么?”
“咖啡就好。”
她送来一杯黑咖啡,放在床头柜上。
我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很苦,像我的前半生。
“我们需要做一个静脉注射的导管。”
“好。”
她打开工具箱,拿出针头和导管。我伸出手臂,她把止血带绑在我上臂,然后开始找血管。
她的手很稳,针头扎进去,有点疼。
“好了。”
我低头,看见手臂上多了一个蓝色的导管。
丽萨站在一边,手里拿着一个托盘。
托盘里放着一个注射器,里面的药水是透明的。
“韩先生,您准备好了吗?”
我看着那管药水,突然觉得不太真实。
我真的要死了吗?
可我的心脏明明还在跳,我的手还在动,我还能看见窗外的山,听见丽萨的声音。
但我知道,这些很快就没有了。
“准备好了。”
丽萨点点头,拿起注射器。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撞开了。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冲进来,手里举着一个文件盒。
他气喘吁吁地喊:“韩先生!等一下!别喝!”
丽萨愣住了,看向我。
我也愣住了。
那个男人把文件盒塞到我手里:“国内医院加急文件,刚到!您必须先看!”
我接过文件盒,手指有些发抖。
打开一看,是一份病理报告,还有一封手写的信。
信的落款是林医生。
“长健,你被人坑了。你的病历是假的,被人篡改了。你肺里的病灶只是早期,完全可以手术切除。我查了一个多月,终于查清了。赶紧回来,我在医院等你。”
我盯着那几行字,手抖得厉害。
丽萨问我:“韩先生,怎么了?”
我把报告递给她,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韩先生,这份文件——”
“是真的。”
“那您的病……”
“假的。”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我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份报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白得刺眼。我的手一直在抖。
我突然想起十年前林医生说的那句话:“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憋。”
是的,我太能憋了。
我憋着怀疑,憋着愤怒,憋着去死。
可现在,有人告诉我,我连死都是被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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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个送文件的人是国内一家快递公司的员工,姓刘。他说这文件是林医生花了三千块加急送来的,专门托人从北京带到瑞士的。
我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病理报告上写着“早期腺癌,未发现转移”,落款处有林医生的签字以及医院公章。
底下还有一行字,是林医生单独写的:“长健,我查了一个多月,你的原病历被人删改过。是医院内部系统被人利用了。我已经向公安机关报案了。你赶紧回来,我给你做手术。”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林医生让我再做一次活检,我说不用他当时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话:“迟早要出事的。”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想,他那时候是不是已经隐约发现了什么?
我拨通了林医生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丽萨站在一边,看着我:“韩先生,您要不要先放下那管药?”
我没动。
“韩先生,我看得出来,您很混乱。但我们有规定,在您精神状态不稳定的时候,不能执行安乐死。”
她把我手里的注射器拿走了。
我坐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谁在害我?为什么害我?林医生现在怎么样了?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口上。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阿尔卑斯山,脑子里乱成一团。
凌晨三点,我的手机响了。
是黄娅。
她在电话那头说:“韩长健,你骗得我好苦。”
“什么?”
“我到瑞士了。苏黎世机场。我看了你的病理报告,你根本没到晚期!”
“谁告诉你的?”
“你妹妹。她发了消息给我,说你的病是假的,被人害的。”
“韩丽?”
“对。她说她也是刚知道的。她现在也在机场,我们一起过来。”
韩丽也来了?
她怎么知道消息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传来韩丽的声音:“哥,你等着,我马上到。”
她们的航班是凌晨到的。我让丽萨帮忙安排了一辆车去接她们。
两个小时后,我坐在安养院大厅里,看着门口。
门推开了。
黄娅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老了十岁。
韩丽跟在她身后,眼睛红红的。
黄娅站在我面前,看着我,没有说话。
韩丽先开了口:“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对不起你。”
她说着,扑通一声跪下了。
“嫂子,你也有份。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咱哥。”
我看着她,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你干了什么?”
韩丽低着头,声音很小:“我……我替人做了事。”
“什么事?”
“有人让我在你家装监控,让我帮你弄假病历。”
“他们说你得了重病,你要是死了,我能分到钱。”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谁?”
“麻子张。”
“麻子张?”
“就是他。他说他认识你二十年了。他说你手里有几幅画,值不少钱。只要他拿到了,就能给我一百万。”
“你答应了?”
韩丽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我没想到,亲妹妹会害我。
06
黄娅扶起韩丽,让她坐到一边的椅子上。
我盯着韩丽:“你再说一遍,从头到尾,一个字别漏。”
韩丽低着头,声音发颤:“你搬到我家前一天,麻子张来找我。他拿出一张照片,就是你藏画的那块地砖。他说那些画值三千万,只要你死了,他就能拿到手。”
“他怎么知道画在哪?”
“他在你家装过监控。”她说,“你搬走后第三天,他就让人去翻了衣柜夹层,拍了照片。他说那些画值三千万,分我一百万。”
“你信了?”
“我老公欠了八十万赌债。债主就是麻子张的兄弟。他来找我,说只要让你去死,债就免了,还给一百万。我、我没办法。”
她捂着脸哭了起来。
黄娅坐在沙发上,一句话没说。
我沉默了很久。
“那病历是怎么回事?”
“麻子张认识医院的人,”韩丽说,“他让那个人把你的病历改了,改成晚期。他给你看的报告也是假的。他早就想好了,让你去瑞士安乐死,大家都以为是自然的。”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改回来?”
韩丽的声音更小了:“我后悔了。”
“后悔?”
“我没想到他们真要害死你。我以为只是骗保险,没想到你真的要去死。我去找林医生,哭着让他帮忙查。他查了一个多月,终于找到证据。”
“所以林医生知道?”
“知道。他让我帮忙把那个加急文件送到瑞士。”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我亲妹妹为了八十万赌债,差点把我送到阎王殿。
而林医生,一个外人,花了三千块,保住了我的命。
“麻子张现在在哪?”我问。
“不知道。他听说你被改了病历,就失踪了。”
黄娅突然开口了:“你那些画,在哪里?”
“卖了。房子没了,画还在夹层里。”
“夹层在哪?”
“老房子衣柜后面。墙是空的,里面有个铁盒子。”
黄娅站起来:“我们现在回国。你那些画,必须拿回来。”
我看着她:“你不恨我?”
“恨。”她说,“但恨归恨,不能让你被人害死。”
那天晚上,丽萨给我们安排了回国的机票。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出发了。
在飞机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云。
韩丽坐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
黄娅坐在过道边,闭着眼要了一杯红酒。
我靠着椅背,心里翻江倒海。
我恨韩丽,恨她为了钱出卖我。但又觉得可悲,她也是被逼无奈。
我更恨麻子张,他布了这么久的局,把我当成棋子耍。
但我最恨的,是我自己。
如果十年前我没藏那几幅画,如果没有离婚,如果我不那么憋着,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
飞机落地北京时,天已经黑了。
林医生在出口等我。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眼眶通红。
“长健,”他上来就抓住我的手臂,“你总算回来了。”
“老林,谢谢你。”
“别谢,走,先去医院。”
黄娅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
韩丽跟在我身后,一直低着头。
我们上了林医生的车,往医院开去。
在车上,林医生告诉我,麻子张被警察控制住了。
“他在老房子另一个地方藏了钱,还留着账本。警察一查,全交代了。他说他从二十年前就想买你那些画,你不卖,他就想了这个办法。”
“他说了为什么要害我?”
“他说,是你的东西,就该是他的。”
我看着窗外,夜色浓得像墨。
车开过长安街,路灯一盏一盏朝后退去。这座我活了半辈子的城市,还是老样子。
只是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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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上午,我躺在医院病床上,等着做术前检查。
林医生拿着一个文件夹走进来:“长健,检查结果出来了。确实是早期,没转移。手术成功概率很大。”
“你那个加急文件的钱,记得还我。”
“还。”
他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黄娅、韩丽。
韩丽站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
黄娅坐在床边,低头削苹果。
她削得很认真,皮不断,一圈一圈的,像心思一样。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什么怎么办?”
“那个麻子张。”
“交给警察呗。”
“他害你,你就不想报复他?”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了。”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
她手里的苹果皮断了,掉在地上。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韩长健,你变了。”
“十年前我要是这么说,咱俩不会离。”
“你那时候怎么不说?”
“不会。”
她叹了口气,把苹果递给我:“吃吧。”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嫂子,”韩丽突然开口,“我错了。对不起。”
黄娅没看她:“你要当你哥的面说清楚,谁怂恿你的。”
“你怎么认识他的?”
“他想买我哥的画,我哥不卖。他就找上我,说我老公欠了钱……”
“你没报警?”
“他说报了警,我老公会被打死的。”
黄娅站起来,走到窗边:“韩丽,你哥差点死,你知道吗?”
“你害他一次,还能害他第二次吗?”
“不会了,真的不会了。”
“你拿什么保证?”
韩丽咬着嘴唇,说不出来话。
我吃完了苹果,把核放在桌上。
“够了,”我说,“韩丽,你是为了你老公,我认。但你记住,再有下次,我不认你。”
韩丽跪下来:“哥,我给你磕头。”
她真的磕了,额头磕在地板上,砰砰响。
黄娅没拦,我也没有。
等她磕完,黄娅走过去,把她扶起来。
“起来吧,别再犯糊涂。”
韩丽哭着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睡不着。
林医生说术前要静养,但我脑子里静不下来。
我想起麻子张那张脸。
二十年前,在古玩市场,他蹲在一个地摊前,手里拿着一张画,冲我笑。
“老韩,你看看这幅,好东西!”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画得不错。就花了三百块买下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幅画是仿的,顶多值三十块。
但他介绍给我的另外几幅,倒是真东西。
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
他觉得我是个买画的,我觉得他是个贩画的,互相利用。
谁知道二十年后,他觊觎上那几幅画。
为了画,他不惜设一个局,让我去死。
我想起林医生那句话:“你的东西,就该是他的。”
荒唐。
但就是这种人,差点要了我的命。
第二天早上,我做完术前检查,等着下午做手术。
林医生来查房,脸色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
“长健,情况有点变化。”
“什么变化?”
“网上有人发帖子,说你卖房换钱去瑞士自杀,你儿子没房结婚,骂你是个自私的父亲。”
“谁发的?”
“不知道。但点赞已经好几万了。”
“这不重要。”
“还有一个事。”
“麻子张的律师,要求见你。”
“见我?”
“他说麻子张想当面向你道歉,求你别追究。”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见。”
林医生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我也觉得不见好。”
下午四点,我被推进手术室。
手术室的门关上之前,我看见了黄娅的脸。
她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我。
我冲她笑了一下。她愣了一下,也笑了。
门关上了。
麻醉师把面罩扣在我脸上:“韩先生,深呼吸。”
我吸了一口气。
白色。雪白。像阿尔卑斯山的雪。
我想,我还能活着看到这个世界,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