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定在三天后。
封腾把辞职协议书和钻戒一起推到薛慧妍面前:“你把这个签了,以后身份好安排。”薛慧妍接过笔,签了。
然后拉开抽屉,拿出自己早已准备好的那封辞职信。
“封总,我也准备好了。”三天后,她带着怀孕三周的检查单飞往巴黎。
三年后巴黎中餐厅外,她弯腰给一个小男孩系围巾,孩子仰头喊“妈妈”。
封腾手里的茶杯碎了。
何瀚文从她身后走来,接过孩子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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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封腾还是觉得有点热。
他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又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红色丝绒盒子。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外面秘书台没人,薛慧妍去楼下取文件了。
封腾盯着桌上的两张纸。一张是婚宴宾客名单,上面头一栏写着“郑婷婷”。另一张是辞职协议书,他让法务部拟好的,措辞严谨,公事公办。
他想好了,等薛慧妍回来,先给她看戒指,再说婚礼的事。至于辞职协议书,她可以不签,他的人,他养得起。
门开了。薛慧妍抱着文件夹走进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封总,楼下财务部说郑氏的注资文件已经准备好了,等您签字。”
“先放那。”封腾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
薛慧妍退了一步,后背抵住门。她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古龙水味。
“我有话跟你说。”封腾把丝绒盒子递过去,“打开看看。”
薛慧妍没接。她低头看了眼盒子,又抬头看他:“封总,今天是工作日。”
“我知道。”封腾笑了一声,自己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一克拉的钻戒,“三天后订婚宴,你是女主角。”
薛慧妍愣住了。她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封总,那郑氏那边……”她问得很轻。
“那边我来处理。”封腾把戒指递到她面前,“你把这个戴上就行。”
薛慧妍没有伸手。她转过身,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封总,我也准备好了。”
封腾的脸色变了。
薛慧妍把信封放在桌上,看着他的眼睛:“这是我的辞职信,一式两份。”
“什么意思?”
“你让我签辞职协议书,我签了。”薛慧妍的声音很平静,“我也准备好了自己的那份。从明天起,我不来了。”
“薛慧妍!”封腾的声音提高了,“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在跟你说什么?”
“我知道。”薛慧妍点头,“你在说你的订婚宴,你的联姻,你的两全其美。”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要什么?”
封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薛慧妍把辞职信往前推了推:“封总,我签了三年合同,三个月前就到期了。我一直没走,是在等你一句话。”
“可你等来的,是这份辞职协议书。”她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封腾攥着戒指盒的手一点点收紧。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薛慧妍打断他,“让我继续给你当秘书?还是让我当见不得光的那个人?”
封腾说不出话。他是想跟她说清楚,想让她等一等,等他处理好家里的事。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一句:“你先别冲动。”
薛慧妍笑了一下。那笑容让封腾心里发慌。
“我不冲动。这封信我写了三个月,改了好几遍。”她拿起自己的包,“封总,恭喜你。我走了。”
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封腾追到电梯口的时候,电梯门刚好合上。他透过那道越来越窄的门缝,看见薛慧妍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电梯的楼层数字一点点往下跳。
封腾一拳砸在墙上。
他低头看手里的丝绒盒子,里面那枚戒指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回到办公室,他看见薛慧妍的工位上,水杯、相框、笔筒,全都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盆绿萝,那是她三年前搬进来的第一天买的。
封腾把那盆绿萝端起来,发现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
上面写着:“照顾好自己。”
字迹很轻,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封腾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想了想,又捡起来,塞进了西装口袋里。
他不知道的是,薛慧妍走出封氏大厦的那一刻,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整整三分钟。
她抬起头,看了眼顶层那间亮着灯的办公室,然后低下头,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
那是三天前,她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做的孕检报告。
上面写着:宫内早孕,约三周。
薛慧妍把报告单叠好,放回包的夹层里。她没有告诉封腾。
不是不想说,是她突然明白了——告诉他又能怎样呢?
他能给她婚姻吗?能给她的孩子一个名分吗?
不能。
他甚至连反抗他妈妈的勇气都没有。
薛慧妍上了出租车,报了机场的名字。
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封腾发来的消息:“你在哪?”
她没有回。
又一条消息:“薛慧妍,你回我一句,在哪?”
她还是没回。
关掉手机,她把手机卡抽出来,掰成两截,扔出窗外。
出租车驶过长安街,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薛慧妍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灯光一帧一帧往后退。她想,这座城市她待了七年,到头来,什么都没有留下。
除了肚子里那个还没成型的小生命。
她的手轻轻放在小腹上,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但她的嘴角是往上弯的。
02
三年前的夏天,薛慧妍刚研究生毕业,投了厚厚一摞简历。
封氏集团是她最想去的地方,但她没抱什么希望。国内排名前三的民营企业,总裁办公室秘书岗,应聘的人排到走廊尽头。
笔试她过了,面试也过了。最后一轮是总裁亲自面。
她记得那天她穿了一套浅灰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对着镜子练了十几遍自我介绍。
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她看见一个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她的简历。
“薛慧妍?”
“是。”
封腾抬起头。她这才看清他的脸,比她想象中年轻,五官很立体,眉骨很高,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薛慧妍坐下来,背挺得很直。
封腾翻了翻她的简历:“XX大学研究生,专业对口,实习经历也不错。为什么想来封氏?”
“因为封氏是国内最好的企业之一,我希望在这里实现自己的职业价值。”她说得滴水不漏。
封腾笑了一下:“这个回答太标准了,你从哪里抄的?”
薛慧妍愣了一下,耳朵红了。
“我自己写的。”
“你紧张。”封腾把手里的笔放下,“面试就到这里吧,你被录取了。”
薛慧妍愣住了:“就……就这样?”
“就这样。”封腾站起来,走到窗边,“我这人看人很准。你简历没问题,面试回答虽然套路,但你眼睛里有一股劲。我需要这样的人。”
他转过身:“明天能来上班吗?”
薛慧妍用力点头。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封腾面了二十几个人,中间他喝水呛着了,咳了好一阵。那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敢问他要不要紧。
只有薛慧妍,在他咳得最厉害的时候,站起来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然后安静地坐回去,什么话都没说。
那个细节,封腾记了很久。
上班的第一个月,薛慧妍做得很小心。
她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办公室,比规定时间早一个小时。文件分类、茶水准备、会议纪要,每一件事都做得滴水不漏。
封腾有时候加班到很晚,她也不走,就在外面秘书台守着。
有一次晚上十点,封腾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她还在,愣了一下。
“怎么还不走?”
“您还没走,我怕您有事需要我。”
封腾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你吃饭了吗?”
薛慧妍摇头。
“走,我请你。”
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在公司楼下的小馆子里,两碗牛肉面。
封腾吃面的时候很安静,不说话。薛慧妍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默默地吃。
吃完面,封腾结了账,说了句:“以后别加班到那么晚。”
“您也早点回家。”薛慧妍说。
封腾没接话,转身走了。
薛慧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心里冒出一个小念头:这个男人,好像没有看上去那么冷。
日子一天天过,薛慧妍在封氏站稳了脚跟。
她做事利索,话不多,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绝对不看。封腾越来越依赖她,有时候开会开到一半,下意识喊她的名字,让她帮忙查资料。
两个人的关系,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一点一点变了味。
那年冬天,封腾带队去外地谈一个项目,薛慧妍也跟着去了。
酒桌上,合作方的老板一个劲给封腾灌酒。薛慧妍看不过去,端起杯子替他挡了好几轮。
最后合作方老板喝高兴了,拍着封腾的肩膀说:“封总,你这位秘书是真的能喝!”
封腾笑了笑,没说话。
回酒店的路上,薛慧妍靠着车窗,脸色发白。
封腾开着车,余光扫了她一眼:“你没事吧?”
“没事。”薛慧妍闭着眼睛,“就是有点晕。”
车开到酒店楼下,薛慧妍推开车门,腿一软,差点栽下去。
封腾一把扶住她。
她的手很凉,脸却烫得厉害。
“你发烧了。”封腾摸了摸她的额头。
“没事,回去睡一觉就好了。”薛慧妍想推开他,但腿使不上力。
封腾没说话,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来。
薛慧妍整个人僵住了,动都不敢动。
从停车场到电梯,从电梯到房间门口,封腾一直抱着她。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他一定听见了。
到了房间门口,封腾把她放下来,拿门卡开门。
“进去好好休息。”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明天放你一天假,不用跟着我了。”
“封总……”薛慧妍叫住他。
封腾回头。
“谢谢你。”
“不用谢。”封腾说完,转身走了。
薛慧妍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还是很快。
她摸着自己的脸,心想:完了。
从那天起,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像一根绷紧的弦,谁都不敢先碰。
薛慧妍还是每天早早上班,尽职尽责。封腾还是那个冷着脸的总裁,公事公办。
但有些东西藏不住了。
比如薛慧妍给他泡咖啡,他接过来的时候,指尖会故意多停留一秒钟。
比如她整理文件,他站在她身后看她,目光停留在她脖子后面那一小块皮肤上。
比如加班到深夜,两个人都沉默着,但谁都不想先开口说“走”。
那年的跨年夜,公司提前下班,薛慧妍没什么地方可去,一个人在办公室收拾东西。
封腾也没走。
整栋楼都空了,只剩他们两个。
封腾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看见薛慧妍还在,愣了一瞬:“怎么没走?”
“收拾一下。”薛慧妍没抬头,“您怎么不走?”
“不想回去。”封腾靠在墙边,“家里没人。”
薛慧妍的手停住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外面响起了烟花的声音。
封腾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漫天的火光:“新年了。”
薛慧妍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他转过头看她,她也在看他。
不知道是谁先靠近的。等薛慧妍反应过来的时候,封腾的手已经握住了她的。
他的手掌很宽,很暖,包着她的手,像握着一块冰。
“薛慧妍。”他叫她的全名。
“嗯。”
“你愿不愿意……”
他的话没说完,薛慧妍踮起脚尖,亲了上去。
窗外的烟花炸开了一朵又一朵,照得整间办公室明明灭灭。
那个新年,他们在一起了。
没有仪式,没有许诺,只是一个吻,和一句没说完的话。
薛慧妍以为这是一个开始。
可她后来才知道,有些开始,从开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倒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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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在一起的第二年,薛慧妍慢慢摸清了封腾的脾气。
他这个人,在外面是雷厉风行的总裁,关起门来其实很好说话。吃面爱加醋,睡觉认枕头,工作压力大的时候会一个人站在窗边发呆。
她慢慢知道了他的家庭。封家三代从商,他父亲去世得早,母亲唐秀云一个人把公司撑起来,等他接手。
“我妈不容易。”封腾有一次跟她提过,“她为我牺牲了很多。”
薛慧妍点头,没接话。她听得出来,这句话里藏着很多东西。
比如他欠他妈妈的,所以他得还。
比如他不能让他妈妈失望,所以他得听话。
比如他们的关系,他暂时不能公开。
“再等等,”封腾每次都这么说,“等公司再稳定一点,我跟她说。”
薛慧妍每次都点头。
她不是不懂事的人。她知道封家的门第,知道自己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姑娘,想进那个门,没那么容易。
她愿意等。
可等来等去,等来的却是郑婷婷的名字。
那天下午,薛慧妍在复印室整理文件,隔壁茶水间里,几个销售部的人在聊天。
“听说了吗?封总要跟郑氏联姻了。”
“真的假的?郑氏那个千金?”
“千真万确,我听老板秘书说的,订婚宴都开始筹备了。”
薛慧妍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手一直在抖。
她告诉自己:没事的,封腾还没跟她说,说明不是真的。
可当天晚上,封腾在办公室跟她坦白的时候,她才知道,那些传言比真的还真。
“是家里的意思。”封腾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敢看她的眼睛,“我妈跟郑董早就谈好了,我没办法拒绝。”
薛慧妍站在他对面,两手垂在身侧:“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封腾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慧妍,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处理好的。”
“怎么处理?”薛慧妍的声音很轻,“让她当你的太太,我继续给你当秘书?”
“那你是什么意思?”
封腾不说话了。
薛慧妍看着他,心里那一块一直吊着的东西,终于碎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傻。
傻到以为他会为她反抗家庭,傻到以为两年的感情能抵得过门当户对,傻到觉得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还会为了爱情做一回英雄。
可他不是英雄。
他是封腾,一个连自己婚姻都不能做主的人。
那天晚上,薛慧妍回到家,在床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她打开电脑,开始写辞职信。
她改了又改,写了又删,删了又写。三个月,终于写好了。
那段日子,薛慧妍过得像行尸走肉。
她还是每天准时上班,把每一件事都做好。封腾偶尔跟她说话,她就公事公办地回答。他给她发消息,她看到也不回。
封腾急了。
有一天晚上,他拦住她,把她堵在茶水间里:“薛慧妍,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薛慧妍低着头,“我只想好好工作。”
“你骗谁?”封腾抓着她的胳膊,“你这样子叫好好工作?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薛慧妍抬起头。
她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觉得很累:“封腾,你让我走。”
“走?走去哪?”
“去哪都好。”她的眼眶红了,“反正不能待在你身边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变成你最不想看见的那种人。”薛慧妍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想每天看着你跟别人结婚,还要笑着给你倒茶送水。我不是圣人,我做不到了。”
封腾的手松开了。
薛慧妍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说了一句:“封腾,你放我一条生路吧。”
她没有回头。
所以当她在那天下午,把辞职信放到封腾桌上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离开封氏,离开这座城市,离开他。
她只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肚子里那个孩子。
是走是留,她还没想好。
04
巴黎的冬天很冷,冷到薛慧妍常常觉得自己还穿着那件单薄的风衣。
她租的房子在郊区,一栋老式公寓的七楼。电梯坏了大半年,没人管。
每次拎着菜爬上七楼,她都要在门口喘好一会儿,等肚子里的动静消停下去。
孕吐反应比她想象中严重。前三个月什么都吃不下,体重掉了好几斤。她去社区医院做产检,医生说她营养不良,让她多休息。
她也想休息,可是不能。
存款快要见底了,房租还有一周就要交,她必须尽快找到工作。
法语不够好,又没有工作签证,能做的只有那些别人不愿意干的事。
她在中餐馆端过盘子,在华人超市理过货,还接过一些翻译的零活,按字数算钱,一篇几欧元。
何瀚文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他是台北人,在巴黎念完法律,留下来做了律师。恰好住在薛慧妍楼下。
第一次见面是在楼道里。薛慧妍拎着重重的菜袋子爬楼梯,爬到五楼的时候,袋子破了,西红柿滚了一地。
她蹲下来一个一个地捡,忽然有人蹲在她旁边,帮她一起捡。
“你住几楼?”那个男人问。
“七楼。”
“我也住这栋楼,我姓何,叫我瀚文就好。”
薛慧妍接过他递来的西红柿,说了声谢谢。
第二次见面是在社区医院。薛慧妍去做产检,何瀚文也在那里等他一个朋友。
他看见她挺着肚子一个人挂号,一个人排队,一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发呆。
他走过去,递给她一杯热可可。
“一个人来?”他问。
薛慧妍点点头。
“孩子的爸爸呢?”
“没有爸爸。”薛慧妍说。
何瀚文没有追问。他坐下来,跟她一起等。
从那以后,何瀚文隔三差五就来看她。有时候带一些水果,有时候帮她修修坏掉的锁,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一会儿,问她今天感觉怎么样。
薛慧妍开始是拒绝的。她不喜欢欠别人人情,尤其是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
可何瀚文从来不强求她接受。他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留下一张便签:“记得吃饭。”
薛慧妍看着那张便签,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封腾,想起他从来没有给她写过一张便签。他从不做这些小事,他觉得大男人不应该做这些。
可正是这些小事,让她在异国他乡的冬天里,觉得活着没那么难。
孩子出生那天是个雨天。
薛慧妍一个人撑着肚子打车去医院。在产房里疼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何瀚文接到电话赶来的时候,孩子已经出生了,是个男孩,三斤六两,早产。
医生告诉薛慧妍,孩子太小,要在保温箱里住一阵子。
薛慧妍躺在病床上,眼泪不停地往下流。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害怕。
她害怕自己养不活这个孩子,害怕自己做了错误的决定。
何瀚文坐在她旁边,递给她一张纸巾:“别怕,我在这里。”
薛慧妍接过纸巾,哭了很久。
出院那天,何瀚文来接她。他开着一辆半旧的雪铁龙,后座装了儿童安全座椅。
“你怎么会有这个?”薛慧妍问。
“前几天买的。”何瀚文挠了挠头,“你一个人带小孩不方便,我帮你装上,以后出门方便。”
薛慧妍抱着孩子站在路边,看着那个安全座椅,鼻子一酸。
她突然想:如果封腾看见她现在的样子,会怎么想?
会心疼吗?会后悔吗?还是根本不在乎?
她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她不需要封腾。她有孩子,有自己,就够了。
孩子在保温箱里住了快一个月才出来。薛慧妍给他取名叫封彦。
这个姓,她还是舍不得改。
何瀚文帮她租了另一套房子,楼层低一些,阳光好一些,离他上班的地方也近。
房租比之前贵不少,何瀚文说:“你先住着,不着急给房租。”
薛慧妍不肯:“我欠你的够多了。”
“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何瀚文笑了笑,“等你找到稳定工作了再还。”
薛慧妍还是不肯。她把之前攒的一点点钱全拿出来付了押金,剩下的钱买了奶粉和尿布,几乎什么都没剩。
她算了算,交完房租,手里的钱最多撑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她必须找到一份稳定的收入。
她开始在网上接更多的翻译单子,一篇两篇,十篇二十篇,从早到晚坐在电脑前,背对着婴儿床。
封彦一哭,她就回头看一眼,确认没事,继续翻译。
那样的日子很苦,但她从来没后悔过。
唯独有一次,封彦半夜发高烧,她抱着孩子跑了三条街才打到车。在急诊室里,护士问她孩子父亲的联系方式,她答不上来。
护士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抱着孩子,坐在急诊室的长椅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封彦的小脸上。
她想:薛慧妍,你没有资格哭。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你必须走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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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年后。
巴黎第八区,香榭丽舍大街附近的一家高档中餐厅。
封腾坐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周正。桌上摆了一桌菜,两个人都没怎么动筷子。
“你别光喝酒,”周正把他的酒杯拿开,“明天还有正事。”
“什么正事?”封腾靠在椅背上,眼皮耷拉着,“不就是跟那帮法国人吃饭吗,吃来吃去都是那几道菜。”
周正看着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
三年前薛慧妍走后,封腾就变成了这样。公司的事照管,业务照谈,但一闲下来就像丢了魂似的。
周正知道他在找薛慧妍。请了私家侦探,托了各种关系,几乎翻遍了国内。
就是找不到。
周正有时候想想,一个女人要是真的想躲,你翻遍全世界都找不到她。
“腾哥,”周正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你再吃点。”
封腾没动。他转头看向窗外,目光放空。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窗外,一个女人正弯腰蹲在地上,给一个小男孩系围巾。
那件红色的大衣,那个扎起来的马尾,那个侧脸……
封腾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砰”的一声。
“腾哥?”周正吓了一跳。
封腾没理他,转身就往外跑。
他推开门,冲到街上,那个女人的背影就在几步之外。她牵着孩子的手,正要过马路。
“薛慧妍!”他喊了一声。
女人没有回头。
“薛慧妍!”他又喊了一声,冲上去抓住她的胳膊。
女人转过身来。
就是她。
那张脸,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只是瘦了一些,眼睛下面多了一些细纹。
封腾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薛慧妍看见他的第一眼,瞳孔缩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平静。
“先生,你认错人了。”她用标准的普通话说。
“你……”
“请你松手。”薛慧妍的声音很冷。
她想抽回手,但封腾抓得更紧了。
“妈妈。”小男孩仰起头,“这个叔叔是谁呀?”
薛慧妍低下头,声音柔下来:“封彦乖,是妈妈认错人了。”
“不可能。”封腾的声音发抖,“薛慧妍,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薛慧妍没有看他。她低头把封彦抱起来,转身要走。
封腾追上去,拦住她的去路:“你告诉我,这孩子是谁的?”
薛慧妍停住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封腾看不懂的东西:“跟你没关系。”
“封先生,”薛慧妍打断他,“你订婚的时候我没打扰你,你现在凭什么来打扰我?”
封腾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何瀚文从餐厅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看见封腾,愣了一下。
“慧妍,怎么了?”
薛慧妍把孩子递给他:“没事,我们走。”
何瀚文接过封彦,看了封腾一眼,没有多问,跟着薛慧妍走了。
封腾站在街上,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人群里。
周正追出来:“腾哥,怎么回事?”
“周正,”封腾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有个孩子。”
“什么?”
“她有个孩子。”封腾转过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那个孩子,看年纪,是我走的时候就怀上了。”
“怎么可能……”
“你告诉我可能不可能。”封腾咬着牙,“三年前她走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怀孕了?”
周正沉默了很久。
“腾哥,这事你得冷静。”
“我他妈要怎么冷静!”封腾一脚踹在路边的垃圾桶上,“她瞒着我,她一个人躲在这里生孩子!”
他想起刚才那个小男孩的脸。那双眼睛,跟他的几乎一模一样。
封腾蹲在路边,把头埋进手里。
他想起三年前他给薛慧妍戴不上那枚戒指,想起她说“封总,恭喜你”的时候声音有多平静,想起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那个背影。
明明可以说的。
明明可以告诉他她怀孕了。
为什么不告诉他?
薛慧妍抱着孩子走回公寓楼,一路上没有说话。
何瀚文走在她旁边,封彦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到了楼下,薛慧妍停下来,接过孩子。
“瀚文,今天谢谢你。”
“那个男人……”何瀚文犹豫了一下,“他就是封彦的爸爸?”
薛慧妍点了点头。
“他知道吗?”
“现在知道了。”薛慧妍苦笑了一下,“但知道了又怎么样。”
她转身往楼里走。
“慧妍。”何瀚文叫住她。
薛慧妍回过头。
“如果你需要帮助,”何瀚文说,“我随时都在。”
“我知道。”薛慧妍笑了笑,抱着孩子上楼了。
回到家里,她把封彦放在床上,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脸。
小家伙长得越来越像封腾了。
像到她在街上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瞒不住。
她躺在孩子身边,闭上眼睛。
手放在封彦的小手上,紧紧握着。
过了很久,她呢喃了一句:“妈妈不会让别人把你带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