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墨西哥城寻找弗里达

今天的弗里达·卡罗（Frida Kahlo，1907—1954），已经成为墨西哥城最鲜明的文化符号之一，而这一切恐怕远远超出了她生前的想象。

她位于墨西哥城的故居——蓝屋（La Casa Azul）如今已成为博物馆，每年吸引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观众前来参观，人们不仅希望了解她的人生，更希望从她的作品中感受到一种历经苦难却始终坚持创造的力量。

从其成长的蓝屋，到充满烟火气的科约阿坎市场；从见证她爱情与创作的工作室，到保存古代文明记忆的阿纳瓦卡利博物馆；从她钟爱的索奇米尔科运河，到最终停放灵柩的美术宫。我们循着这位艺术家在墨西哥首都生活的足迹，重访她的艺术人生。

1937年的弗里达·卡罗 © Toni Frissell Collection

弗里达在世时，她始终生活在壁画家丈夫迭戈·里维拉的光环之下；去世后，她却一路走向世界舞台。20世纪70至80年代，她逐渐成为一种文化偶像，如今更是近乎神话般的存在。

在弗里达的故乡墨西哥城，她的面孔出现在城市的墙壁、广告和街头艺术之中；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络绎不绝，只为朝圣般地前往她的故居与画室。她对身份认同的大胆建构，以及那些围绕疼痛、祖先、女性欲望与创伤展开的细腻绘画，至今仍不断吸引人们靠近，也始终保持着现实意义。

墨西哥小说家卡罗斯·富恩特斯（Carlos Fuentes，1928-2012）曾写道：“墨西哥，是一个由伤口塑造而成的国家。”

某种意义上，弗里达·卡罗亦是如此。少女时期那场几乎夺去她生命的公交车事故，使她终身承受身体上的剧痛。然而，她依然坚持享受生命、创造艺术。这种近乎执拗的生命态度，与她的祖国形成了奇妙的呼应。

弗里达，《记忆（心）》（Memory (The Heart)），1937年，正在在泰特现代美术馆展览“弗里达：一个偶像的诞生”中展出。

这个国家经历了殖民统治、革命，如今又长期遭受暴力的困扰，同样满身伤痕。富恩特斯认为，弗里达所展现出的坚韧，使她“奇异地、不可避免地、甚至危险地成为墨西哥的象征——或者说，是一种症候。”

直到今天，无论是这座城市，还是弗里达本人，都依然拥有无穷无尽的吸引力，为世界各地的艺术家和创作者不断提供灵感。循着她曾生活过的墨西哥城探索弗里达的生活，这的墨西哥民间传说、原住民文化、喧闹鲜活的街头生活，共同构成了她艺术的土壤，也见证了她的创作、爱情，以及生命中的失去。

蓝屋（Casa Azul，弗里达·卡罗博物馆）

蓝屋（Casa Azul），弗里达成长、晚年又重返居住的地方。© Sebastian Monsalve

无论是外国游客还是墨西哥本地人，蓝屋几乎都是来到墨西哥城的必访之地。蓝屋位于城南的科约阿坎（Coyoacán），是理解弗里达人生最重要的一处地点。

1954年，弗里达在蓝屋画室中创作。这一年，也是她生命的最后一年。 © Werner Bischof

今天的画室，仍保留着弗里达使用过的画架和轮椅。 © Andrew Hasson

在这栋殖民时期风格的两层住宅中，弗里达与三个姐妹（另外还有两位同父异母的姐姐）一起在这里长大，后来人生的大部分重要时刻，也再次回到了这座著名的钴蓝色房子。

弗里达·卡罗和迭戈·里维拉在蓝屋，约1945年

蓝屋随着弗里达的人生而发生着变化。当她失去行走能力时，房子增设了轮椅坡道。1937年至1939年，苏联早期领导人托洛茨基居住于此期间，为了安全起见，一些窗户甚至被直接封死。

这里，弗里达那间狭小的卧室，总是让人震撼。

弗里达的死亡面具静静放置在蓝屋卧室的床上。 © Carver Mostardi

她的死亡面具静静躺在床上。床上方那面镜子依然保留着，在公交车事故造成脊柱和骨盆严重骨折后，这面镜子被安装在床顶。正是借助它，弗里达得以躺在床上画自己的脸，也由此开启了一生的自画像创作。

1954年的弗里达，躺在同一张床上。 © Werner Bischof

馆内还陈列着许多令人驻足的细节。美国雕塑家野口勇（Isamu Noguchi）赠送给她的一组蝴蝶标本，暗示着两人之间深厚的友谊，甚至可能远不止于友谊。此外，还有她常穿的特瓦纳（Tehuana）长袍、翡翠项链，以及各种医用矫形胸衣。

据说，每当离开这里太久，弗里达便会抱怨自己患上了所谓的“科约阿坎病”，足见她对这座房子的依恋。

弗里达在蓝屋庭院中，来自史密森尼学会美国艺术档案馆

科约阿坎市场（Mercado de Coyoacán）

科约阿坎市场出售印有弗里达形象的帆布袋。© Luis Gutierrez

1927年，英国作家D.H.劳伦斯曾满怀赞叹地将墨西哥的集市形容为一个“漩涡”。而智利诗人巴勃罗·聂鲁达则说：“墨西哥就在市场里。”

到今天，这两句话依然准确。

科约阿坎市场几乎浓缩了墨西哥丰富的文化层次，也将各种感官体验推向极致：鲜艳得近乎耀眼的黄色番石榴、炖牛肉不断飘散出的香气，围着围裙的妇女一边压着玉米饼，一边彼此打趣说笑。

市场内的美食摊位。 © Travelpix

这座每天营业的市场占据整整一个街区，内部像迷宫一样，由食品、植物和手工艺品摊位组成。从手工吹制玻璃到来自全国各地的陶器，各种工艺品琳琅满目。

如今的市场虽然已经不是弗里达当年光顾的那一处，她那个年代的市场后来改建成了一座体育中心，但这里依然保留着相似的氛围，售卖的许多商品，也仍是20世纪40年代市场里常见的东西。

弗里达·卡罗公园（Parque Frida Kahlo）

弗里达·卡罗公园内，艺术家夫妇弗里达·卡罗与迭戈·里维拉的青铜雕像。© Cathy Rose Melloan

离市场不远，就是一座宁静的小公园——弗里达·卡罗公园。

园内最醒目的，是两尊描绘弗里达与迭戈的青铜雕像，由墨西哥雕塑家加夫列尔·庞萨内利（Gabriel Ponzanelli）创作。他曾短暂与卡罗夫妇共同生活过。

童年的弗里达常来这一带采集昆虫。这也预示着她后来对生物学产生浓厚兴趣，并因此进入医学院学习，直到那场公交车事故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

1984年，这座公园正式以她的名字命名。园中生长着高大的墨西哥柏树，浓密的树荫为这座喧闹的城市提供了一处难得的休憩空间。

阿纳瓦卡利博物馆（Museo Anahuacalli）

阿纳瓦卡利博物馆由火山岩建造，石材直接取自它所坐落的熔岩地貌。 © Museo Diego Rivera Anahuacalli 博物馆提供

自然、艺术与历史，在这座由黑色火山岩砌筑而成的“艺术神殿”交汇。馆内收藏着里维拉毕生搜集的前西班牙时期文物，总数约六万件。为了建造这座博物馆，里维拉和弗里达投入了大量心血。

迭戈·里维拉为收藏自己约六万件前西班牙时期艺术品而构想建造了这座博物馆。博物馆于1964年开放，距离他去世已有七年。

他们四处筹措资金，买下了一大片由公元前约400年希特莱火山喷发形成的熔岩原，希望在这里建造一座属于墨西哥文明的博物馆。登上阿纳瓦卡利博物馆屋顶，可以俯瞰布满火山坑的奇异地貌，仿佛置身另一颗星球。这里如今是一片生态保护区，也是里维拉当年竭力希望保留下来的自然景观。

整座建筑极具视觉冲击力。它既像一座金字塔，又像一座装饰艺术风格的神庙，体现了前西班牙文明强调“综合”（synthesis）的思想。

参观路线也经过精心设计。观众首先进入建筑内部幽暗低沉的空间，如同进入古代中美洲神话中的地下世界；随后逐渐向上，最终抵达一座开阔高大的展厅，那里展出了里维拉的大量壁画草图。

阿纳瓦卡利博物馆扩建后的收藏库既承担文物储藏功能，也向公众开放参观。

博物馆扩建后，开放了文物库房。这座由建筑师毛里西奥·罗查（Mauricio Rocha）设计的建筑，悬浮于原生火山植被之上。罗查也是著名摄影师格拉谢拉·伊图尔维德（Graciela Iturbide）的儿子。

库房内收藏着大量奥尔梅克、托尔特克和特奥蒂瓦坎文明的艺术品，让人得以近距离了解这些古代文明。

弗里达之家博物馆（Museo Casa Kahlo，又称“红屋”）

弗里达之家博物馆的庭院。 © Rafael Gamo for Rockwell Group

直到2023年，这栋房子仍由弗里达的曾侄女居住。

2025年，它正式作为弗里达之家博物馆向公众开放。相比蓝屋，这座新博物馆更关注弗里达的家族历史，而不仅仅是她个人的艺术生涯。其地下室收藏的大量书信档案，这些写给卡罗侄女的信件，展现出她极少为人所见的一面。其中，一张1940年从纽约寄出的明信片上，只写着一句简单的话：“No me olvides.”——“不要忘记我。”

这些信件让人看到的，是一个情感丰沛、充满依恋的人，而不是我们通常想象中那个孤独而天才的艺术家。

索奇米尔科（Xochimilco）

1937年，弗里达·卡罗乘船游览索奇米尔科运河。 © The Fritz Henle Estate

弗里达常常把一个下午消磨在索奇米尔科。

这里位于墨西哥城南部，由纵横交错的古老运河和奇南帕（chinampas，前西班牙时期修建的人工农耕浮岛）共同组成，是阿兹特克时代保留下来的水利景观，也是联合国世界文化遗产的一部分。

摄影师弗里茨·亨勒（Fritz Henle）曾拍下许多梦幻般的照片：弗里达坐在船边，把手轻轻伸进水里，也许就在那时，里维拉正忙着写生——他创作的索奇米尔科题材作品，如今收藏于附近的多洛雷斯·奥尔梅多博物馆（Museo Dolores Olmedo）。

如今航行于索奇米尔科水道上的彩绘平底船（Trajinera）。 © Arlette Lopez

索奇米尔科最迷人的地方，在于它制造出的巨大反差。上一刻，你还身处墨西哥城拥堵嘈杂的车流；下一刻，便登上色彩斑斓的木船，在静静流淌的运河中缓缓前行。

迭戈·里维拉与弗里达·卡罗工作室博物馆（Museo Casa Estudio Diego Rivera y Frida Kahlo）

迭戈·里维拉与弗里达·卡罗工作室博物馆：左侧为里维拉的工作室，右侧为卡罗的工作室。

对于一对艺术家来说，这几乎称得上理想的生活方式。两人拥有各自独立的工作室和住宅，中间通过连廊相连。

建筑师胡安·奥戈尔曼（Juan O'Gorman）将勒·柯布西耶的现代主义理念，与墨西哥本土材料和建筑语言结合起来，例如院墙便采用了仙人掌围栏。

里维拉的工作室尤其体现了他的创作需求。巨大的折叠窗可以完全打开，以便那些尺寸惊人的壁画顺利搬进搬出。相比之下，他的工作区域明显比弗里达的大得多。这里还收藏着他钟爱的巨大“犹大”纸塑雕像——这些纸糊的人物通常被塑造成魔鬼或不受欢迎的公众人物，是墨西哥传统节庆中焚烧的对象。

而弗里达的房间，则弥漫着一种令人心酸的空荡感。原因也十分戏剧性。当她发现丈夫与自己的姐姐有染之后，连夜搬走了所有属于自己的物品。因此，今天所见的房间，几乎保留着她离开之后的样子。

尽管如此，一些属于她的痕迹依然存在。例如那些绿色橱柜，那正是弗里达指定的颜色。

参观结束后，不妨穿过马路，到著名的San Ángel Inn餐厅坐坐。据说，卡罗与里维拉当年就是这里的常客。

美术宫（Palacio de Bellas Artes）

墨西哥城美术宫。1954年弗里达去世后，她的灵柩曾停放于此，供公众瞻仰。

这座融合了多种建筑风格的文化殿堂，拥有洁白的大理石外墙、恢宏的穹顶玻璃天花。外立面采用新古典主义与新艺术风格，内部则呈现出装饰艺术的华丽气质，是墨西哥最重要的公共建筑之一。

由于恰逢墨西哥革命爆发，工程一度中断多年。直到1934年，这座建筑才终于竣工。

1954年7月，弗里达·卡罗去世后，她的遗体被安放于美术宫，供公众举行告别仪式。这一幕至今仍是墨西哥现代文化史上的经典画面。

美术宫素有“艺术大教堂”之称。今天，这里不仅是墨西哥国家交响乐团、墨西哥国家民俗芭蕾舞团等重要艺术机构的演出场所，也收藏着墨西哥壁画运动最重要的一批作品，包括迭戈·里维拉、鲁菲诺·塔马约（Rufino Tamayo）以及大卫·阿尔法罗·西凯罗斯（David Alfaro Siqueiros）等人的壁画。

弗里达，《我的裙子挂在那里》，1933年

这条路线几乎串联起了弗里达生命中的全部重要场所。

正如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的展览试图讨论的那样，今天的弗里达早已成为一种全球文化符号。但当人们真正走进她生活过的城市，看到她每天面对的火山岩、仙人掌、集市、革命历史和民间信仰时，就会发现：那些广为流传的连眉、花冠和特瓦纳长裙，不过是她留给世界的外在形象；真正塑造她艺术的，是墨西哥城本身。

本文编译自《金融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