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陈远志,市武装部作战指挥科的参谋,今年二十八岁,肩膀上扛着一杠三星,上尉军衔。
这个年纪干到这个位置,说不上多有出息,但也算稳扎稳打。单位里的人提起我,都说小陈这人踏实,不爱说话,办事靠谱。科长对我也算器重,有些重要的材料都交给我来写。日子过得平淡,但也算顺遂。
可这种顺遂,在我妈眼里就是一根刺。
因为我还没结婚。
这件事在我们家已经成了一个绕不过去的话题,尤其是今年过完年以后,我妈催婚的频率和力度都明显上了好几个台阶。从最初的好言相劝,到后来的旁敲侧击,再到现在的直接施压,老太太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力和持久力。
周五下午,我正坐在办公室里整理一份训练方案,手机就响了。我瞄了一眼屏幕,是我妈。犹豫了两秒,我还是接了。
“喂,妈。”
“远志,明天周六你休不休?”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劲儿。
“休。”我说。
“那你回来一趟,张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姑娘,在市中医院上班,护士,比你小三岁,家里条件不错,父母都是退休教师,人也长得周正。你回来见见。”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方案,光标一闪一闪的。
“你听见没有?”我妈追问。
“听见了。”我说,“妈,我这个月都见了三个了,能不能消停一阵?”
“消停什么消停?你都快三十了,跟你同岁的建军,孩子都上幼儿园了,你爸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你都会打酱油了,你还在这儿晃荡什么?”
这套话我已经听得能背下来了。我叫陈远志,但在我妈嘴里,永远要被拿来跟别人比。跟建军比工作,建军在市公安局,副科级。跟隔壁老李家的儿子比收入,人家开公司,一年挣几十万。现在又多了个比结婚生孩子,好像我这辈子活着就是为了跟别人对标似的。
“行行行,我回去。”我打断了她的长篇大论,“明天几点?在哪儿见?”
“下午两点,人民路那个上岛咖啡,你张阿姨带着姑娘过来,你穿精神点,别穿你那身作训服,把上次我给你买的那件夹克穿上,皮鞋擦擦,头发去理一理,别跟个刚从地里刨出来的一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军装,心想我穿这身怎么了,好歹也是国家发的。
“知道了妈,我明天上午就回去。”
“别光知道,你得上心!我跟你说,这个姑娘条件真的不错,你要是再给我黄了,别怪我这个当妈的说话不好听。”
“好好好,我先忙了妈,手头还有工作。”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旁边工位的老周探过头来,笑着问:“家里又催了?”
老周四十出头,副团职,是我们科的老人了,平时对我不错,他家里的事我也大概知道一些,跟老婆关系不太好,两地分居好几年了,有个儿子跟着他老婆在省城上学。
“催,怎么不催,”我苦笑一声,“一个月见三个,比相亲节目还勤。”
“你这还算好的,”老周点燃一根烟,慢悠悠地说,“我当年跟你嫂子认识的时候,也是家里安排的,见一面觉得还行,处了半年就结了。结果呢?现在还不是各过各的。”
我没接话,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好。老周的家庭状况在单位里不是秘密,大家都知道他跟他老婆感情淡了,但谁也不会当面提。成年人嘛,有些事心里清楚就行,说出来就伤人了。
老周吐了口烟,像是自言自语:“结婚这事,还是得自己想清楚。家里催归催,日子是你自己过的,别人替不了你。”
我点点头,没再说这个话题,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工作上。但脑子里乱糟糟的,方案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周六一早,我开车回了县城老家。从市区到县城大概四十多分钟的车程,不算远,所以每个月我至少回来一两趟。我爸在县交通局上班,还没退休,我妈退休前是街道办的,现在退了在家,精力全放在我身上了。
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我妈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开门的声音就喊:“远志?怎么才回来?我还以为你上午就能到。”
“路上堵了会儿车。”我换了拖鞋走进去,把手里提的两盒点心放在桌上。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声音隔着油烟传过来:“你这头发怎么还没理?我不是让你去理一理吗?还有那件夹克呢?你怎么又穿的这件灰不拉几的外套?”
“我觉得这件挺好的。”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我妈立刻从厨房冲出来,一把抢过遥控器关了电视:“你别跟个大爷似的往那儿一瘫,赶紧去收拾收拾,洗个澡,换身衣服。你张阿姨说了,人家姑娘特别靠谱,你要是给我搞砸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爸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份报纸,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妈,什么也没说,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了。我爸这个人就是这样,一辈子不爱管事,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我妈说了算。年轻的时候可能也抗争过,但几十年下来,早就习惯了。有时候我觉得他活得像一个影子,存在,但没什么存在感。
“你看什么报纸?”我妈的矛头立刻转向我爸,“你儿子的事你也不管管,就知道看报纸看电视,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爸头也不抬:“我说了他也不听,有什么用。”
“你不说怎么知道他不听?你看看老陈家那小子,人家爸妈天天操心,到处托人介绍,今年年初就定下来了,年底结婚,再看看咱们家这个……”
我起身去了卫生间,关上门,打开花洒,让水声盖住外面的唠叨。
温热的水浇在头上,我撑着墙壁站了一会儿。其实我也不是不想结婚,只是一想到婚姻这两个字,就觉得胸口发闷。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但我总觉得结婚是一件太重大、太复杂的事情。你要跟一个人过一辈子,每天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你们要一起面对生活里所有的琐碎、压力、争吵和妥协。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决心,又需要多深的感情和信任,才能撑得住漫长岁月里的消磨?
我见过太多不幸福的婚姻了。老周算一个,他跟他老婆打电话,除了说孩子的事,几乎没别的话可聊。我表姐也算一个,结婚五年,离婚官司打了一年多,为了孩子的抚养权撕得头破血流。还有我大学同学刘磊,去年结的婚,今年就在朋友圈里发牢骚,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虽然说得遮遮掩掩,但谁都能听出话里的意思。
这些东西看多了,心里难免会犯怵。可我妈不理解这些,在她的认知里,到了年纪就该结婚,就像到了饭点就该吃饭一样天经地义。你不结婚,就是有问题,就是不正常,就是让她在老姐妹面前抬不起头。
洗完澡出来,我换上了我妈指定的那件深蓝色夹克,又把皮鞋擦了两遍。我妈过来检查了一圈,总算满意了,又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说话要主动,别闷着,多问问姑娘的情况,别光喝茶不说话。人家问什么你答什么,别跟审犯人似的。聊得差不多了就主动加个微信,回头再约。记住了没有?
我一一应着,心里却想,见了三个都是这套流程,熟得不能再熟了。
下午一点五十,我到了人民路的上岛咖啡。这家店开了有些年头了,装修陈旧,沙发有些地方的皮都磨破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咖啡和油烟混合的味道。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杯美式,等着。
两点整,张阿姨领着一个姑娘走了进来。
姑娘确实长得周正,瘦高个,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看着干干净净的。张阿姨一进门就看见了我,满脸堆笑地走过来:“远志,来得挺早啊!来来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小周,周敏。小周,这就是陈远志,在市武装部工作,上尉,前途好着呢。”
周敏冲我笑了笑,说了声你好。我站起来点点头,说你好,请坐。
张阿姨在中间坐了不到五分钟,说了几句场面话,就找了个借口走了,临走前还冲我挤了挤眼睛,那意思是让我好好表现。
剩下我和周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场面安静了几秒钟。这种相亲的尴尬是不可避免的,两个完全陌生的人被硬凑到一起,带着明确的目的互相打量、试探、评估,像一场无声的谈判。
“你平时工作忙吗?”周敏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
“还行,有时候赶上训练或者演习会忙一些,平时正常上下班。”我说,“你呢?护士应该挺辛苦的吧?”
“习惯了,就是夜班比较多,生物钟有点乱。”她搅了搅面前的拿铁,“听张阿姨说你在武装部工作,具体是做什么的?”
“作战指挥科,主要是一些方案预案的制定,训练计划的统筹协调,还有一些日常的行政管理,杂七杂八的什么都干。”
“哦,听着挺厉害的。”
“没什么厉害的,就是一份工作。”我说完,又觉得这话接得不太好,显得太敷衍,于是补了一句,“跟在地方上班也差不多,就是穿了个军装而已。”
周敏点了点头,低头喝咖啡,没再接话。我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脑子里飞速转着找话题,最后憋出一句:“你们科室患者多吗?”
说完我就后悔了,这是什么破问题?
周敏倒是没在意,笑了笑说:“多,什么时候都多,尤其是换季的时候,感冒发烧的病人扎堆,走廊里都加床。”
“那确实辛苦。”
话题又断了。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大概四十分钟,从工作聊到爱好,从爱好聊到家庭,每一个话题都浅尝辄止,谁也没有深入下去的意思。我能感觉到周敏也在应付,她大概跟我一样,是被家里逼着来的,坐在这里完成任务而已。
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我看了看时间,说:“那我加你个微信吧,回头再聊。”
“好。”周敏拿出手机,让我扫了码。
我们在咖啡店门口道别,她骑电动车来的,戴好头盔就走了,连头都没回一下。我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路上慢点。”
她回了个“好的”的表情包,对话到此为止。
我坐在车里没急着走,打开车窗,点了根烟。初春的风还有些凉,吹在脸上挺舒服。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不用接都知道她要问什么。
“怎么样怎么样?姑娘怎么样?”我妈的声音急吼吼的。
“还行,挺好的。”
“什么叫还行?你说清楚点,聊得怎么样?有没有感觉?”
“妈,就见一面,能有什么感觉?”我有点烦躁,但还是耐着性子说,“人家姑娘人不错,但我们聊天挺客气的,估计互相都没太大感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妈的声音就变了:“陈远志,你是不是又糊弄人家了?你是不是又坐那儿不说话光喝茶了?张阿姨跟我说了,人家姑娘条件好着呢,追她的人多了去了,你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
“妈,感情的事勉强不来……”
“什么勉强不来?感情是处出来的,你不处怎么来?你以为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就有感情了?还不是处着处着就有了?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动不动就什么感觉感觉,感觉能当饭吃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烟掐灭在车里的烟灰缸里:“妈,这个确实不太合适,下次再说吧。”
“下次下次,你有几个下次?你都快三十了!”
“我知道了妈,我先开车了,回家再说。”
挂掉电话,我靠在驾驶座上发了会儿呆。车窗外,县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牵着孩子的年轻夫妻,有拎着菜篮子的大爷大妈,有骑着电动车匆匆赶路的外卖小哥。每个人都活在各自的轨迹里,各有各的烦恼,各有各的奔头。
我发动了车,往市区的方向开。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今天的相亲?”
我趁着等红灯的功夫回了一句:“没戏。”
老周回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然后说:“正常,我当年相了十几个才成的。”
十几个。我算了算,从去年开始到现在,我见了大概七八个了,距离十几个的目标还有一段距离。想到这儿,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这他妈是什么人间疾苦。
回到市区已经是傍晚了,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了碗面,吃完洗了碗,坐在电脑前打了会儿游戏,打了半小时觉得没什么意思,关了电脑又去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个家庭伦理剧,婆婆和媳妇吵架,丈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我看了一会儿就换台了,换到一个纪录片频道,讲的是非洲草原上的动物迁徙。
角马过河,鳄鱼埋伏在水里,每年都有无数角马死在迁徙的路上,但活下来的那些还是会继续往前走,因为这是必须走的路。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拼命往前游的角马,忽然觉得自己跟它们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角马是为了活命,我是为了活成别人眼里的“正常”。到了年纪就要结婚,结了婚就要生孩子,生了孩子就要拼命挣钱养家,然后等孩子长大了,再催着孩子结婚生孩子。一代一代,循环往复,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传送带,每个人都被裹挟着往前,谁也停不下来。
可是,有没有另一种活法呢?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太大,大到我不敢细想。因为一旦开始想了,就会发现很多习以为常的东西其实经不起推敲。而人是经不起太多推敲的,推敲多了,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第二天是周日,我本来打算在家待一天,看看书,收拾收拾屋子。结果上午十点多,我妈又打来电话,开口就说:“远志,你姑那边有个战友的女儿,在省城上班,做会计的,长得挺漂亮,我把你微信推给人家了,你通过一下,主动点跟人家聊聊。”
我握着手机,忽然觉得一阵疲惫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妈,能不能消停两天?”
“消停什么消停?你以为我愿意操这份心?你要是自己有本事找一个回来,我至于天天托人给你介绍吗?你看看你周围,哪个像你这么大还没对象的?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又是这套话。我闭上眼睛,靠着沙发背,把手机放在耳边听着,不反驳也不回应,等她说完。
我妈足足说了十来分钟,从我的年纪说到邻居家的闲话,从邻居家的闲话说到她为我操了多少心,最后以一句“你要是再不把这事当回事,以后就别回来见我了”作为收尾,挂断了电话。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愣。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痕迹,房东一直没处理。我看着那块水渍,形状像一片树叶,又像一滴眼泪。
手机又震了,是微信的好友申请。我点开一看,头像是一张自拍,女孩长得确实挺漂亮,瓜子脸,大眼睛,妆容精致。昵称叫“小太阳”,个性签名是“热爱生活,向阳而生”。
我盯着那个好友申请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通过”的按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的吵闹声和大人训斥的声音,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在放新闻,楼下有收废品的喇叭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普通周日上午的背景音,热热闹闹的,烟火气十足。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坐在这间出租屋里,觉得自己跟这些热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像被扣在一个玻璃罩子里,什么都听得见,什么都看得见,就是融不进去。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好友申请还挂在那里,等着我处理。
我最终按下了“通过”,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好,我叫陈远志。”
对方很快回复:“你好呀,我叫苏晴,听说你在武装部工作?好厉害!”
看着那行带着感叹号的回复,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忽然很想抽根烟。
厉害个屁,我在心里说。
二十八岁,上尉军衔,在别人眼里也算是个体面的工作了。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每天干的都是些什么活——写不完的材料,开不完的会,应付不完的检查,协调不完的关系。说好听点叫作战指挥,说难听点就是个高级文员。工资不高不低,在这个三线城市够活,但要说买房,首付都得攒上好几年。
这些东西,我不会跟苏晴说,也不会跟我妈说,更不会跟任何一个相亲对象说。成年人的体面就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面上还得端着笑。
手机又震了两下,是苏晴发来的消息。
“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呀?”
“我平时喜欢健身,看电影,偶尔旅旅游。”
我看着这行字,想了想,回了一句:“挺好的,我平时比较宅,看看书,打打游戏。”
发完我又觉得这么说太直了,显得没什么情趣,于是补了一句:“偶尔也去爬爬山。”
苏晴发了个可爱的表情包:“我也喜欢爬山!下次可以一起呀。”
“好啊,有机会约。”
打完这行字,我把手机彻底扔到一边,起身去阳台上站了会儿。楼下的街道上,有个老头推着自行车在收破烂,车后座绑着两个大麻袋,晃晃悠悠的。对面楼里有个女人在阳台上晾衣服,身边还跟着个三四岁的小孩,小孩扒着栏杆往下看,被女人一把拽了回去,嘴里骂骂咧咧的。
这就是生活。无数个平凡的日子堆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人漫长又短暂的一生。结婚、生子、养家、变老,最后变成楼下收破烂的老头或者阳台上晾衣服的女人,然后消失在时间里,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而我站在这里,二十八岁,正处在人生最该往前冲的年纪,却觉得浑身的力气都使不出来,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回响。
苏晴后来又发了几条消息,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看得出来她性格挺开朗的,说话带着一股子热情劲儿,但聊了一上午,我始终提不起什么兴致。不是说她不好,而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对这种隔着屏幕的社交感到疲惫,对一切需要刻意经营的关系感到疲惫。
中午的时候,苏晴说她要午休了,回聊。我回了句好,然后两个人的对话就停在了那里。
下午我去了趟单位,处理了几份下周要用的材料。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安静得很,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又很快消失了。我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写到一半卡住了,盯着屏幕上的字发呆。
作战方案。应急处突预案。民兵训练计划。这些文字我写了无数遍,每一个措辞都烂熟于心,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可每次写完之后,我都会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空虚感,好像这些煞有介事的方案、预案、计划,不过是纸面上的文字游戏,永远不会真的派上用场。这座城市太平太久了,久到所有人都觉得战争和灾难离自己很远,远到像我这样的作战参谋,最大的作用就是在各种会议和检查中,把材料做得漂漂亮亮的。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真有一天需要我上战场,我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英勇无畏?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嘲地笑了笑。和平年代的军人,跟战争年代的军人,到底是两种生物。我穿这身军装,更多的是一种职业选择,而不是什么崇高的理想。这种话说出来不好听,但事实就是如此。
我不是什么英雄,也不想当英雄。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把工资攒够,买个房子,然后——想到这里我顿了一下——然后好像还是得结婚。
这个死结又绕回来了。
周一一早,我刚到办公室,老周就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听说了吗?科里要来新人了。”
“新人?”我放下手里的杯子,“没听说啊。”
“昨天政治处那边传出来的消息,从省军区那边调过来的,据说是个能人,三十出头,副营。”
我“哦”了一声,没太在意。单位里人来人往是常事,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谁来谁走都正常。
但老周的表情却有些微妙,他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他是来干嘛的吗?据说是上面点名要的,来做副科长。咱们科那个副科长的位置不是空了大半年了吗?之前大家都觉得是你的,结果空降了一个过来。”
我的手顿了顿,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那挺好的,省得我瞎琢磨了。”
“你就装吧。”老周斜了我一眼,“你心里能没想法?要我说,你这几年在科里干得挺好的,资历能力都够,轮也该轮到你了。上面这么搞,有点不厚道。”
“上面有上面的考虑。”我说,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其实说完全没有想法是假的。副科长的位置确实空了很长时间,科里几个参谋里,我的资历和能力算是靠前的,私下里也有人半开玩笑地说过这个位置迟早是我的。我嘴上不说,心里也隐隐有些期待,毕竟往上走一步,工资待遇都能好不少,在我妈面前也算有个交代。
但现在这个期待落空了。
落空就落空吧,我对自己说。职场上的事,哪能事事如愿。再说我也不觉得自己适合当领导,管别人比管自己累多了。
可这种感觉还是不太好受。就像你排队排了很久,眼看就要轮到你上车了,突然有人从旁边插过来,大摇大摆地坐在了你前面。你明知道生气没用,也明知道这种事再正常不过,但心里还是会堵得慌。
我没有继续想下去,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工作计划。手头还有好几件事等着处理——下周有个民兵骨干集训,方案还没定稿;月底省军区要来检查,材料要提前准备;还有一份年度训练总结,写了改改了写,已经折腾了快一个月了。
这些琐碎的事务像一把沙子,填满了时间的缝隙,让人没空去琢磨那些有的没的。
下午的时候,科长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科长姓赵,四十多岁,正团,是个做事雷厉风行的人,对下属要求严,但也护犊子。我在他手下干了四年多,虽然挨过不少训,但总体上他对我是认可的。
“远志,坐。”赵科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等着他开口。
“有个事跟你说一下,”赵科长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科里要来一个新同志,叫赵明远,从省军区调过来的,担任副科长。下周一到任。”
“我听说了。”我点点头。
赵科长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我知道你心里可能会有想法,毕竟你在科里干了这么多年,表现一直不错。但这次的人事安排是上级统筹考虑的,不是咱们科里能决定的。我希望你能正确对待,配合好新副科长的工作。”
“科长放心,我没问题的。”我说。
“嗯,我相信你的觉悟。”赵科长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远志,你的能力我是看在眼里的,这次没提你,不代表以后没有机会。但你也要理解,组织上有组织上的考虑,有些因素不是单看业务能力的。”
“什么因素?”我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问完就后悔了。
赵科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也不小了,个人的事情也该抓紧了。在体制内,尤其在我们这种单位,家庭情况也是一个考量因素。一个结了婚的人和一个单身的人,在组织眼里,稳定性是不一样的。这不是什么明文规定,但大家心里都有数。”
我愣住了。
这个理由,是我万万没想到的。我因为没结婚,所以在提拔的时候被刷了下来?这听起来荒谬,但仔细一想,又荒谬得合情合理。
“我明白了。”我说,声音有些干涩。
“你别有太大压力,”赵科长摆了摆手,“我就是这么一说,不是绝对的。但你要知道,到了你这个年纪,个人的事情确实该上心了。男人嘛,成了家才能立业,老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从科长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是一扇窗户,窗外是办公楼后面的操场,几个战士在跑步,口号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我掏出手机,翻到苏晴的微信,看着昨天那些不咸不淡的对话,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周末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操场上那几个战士已经跑远了,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震了一下,苏晴回复了:“好呀!周六中午可以吗?”
“可以。”我回了一个字。
就这样吧。我在心里说。也许赵科长说得对,也许我妈说得对,也许所有人都说得对。到了这个年纪,就该做这个年纪该做的事。至于感情不感情的,处着处着不就有了吗?
可是我骗不了自己。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最深处的地方,稍微碰一下就隐隐作痛。但我不敢去碰它,因为我不知道拔出这根刺之后,留下的是解脱,还是一个更大的空洞。
接下来的几天,我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处理手头的工作,偶尔跟苏晴聊几句微信。苏晴是个挺主动的姑娘,每天都会找话题聊天,分享她吃了什么、看了什么电影、遇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我回得不算热情,但也尽量不冷场,维持着一种礼貌而克制的节奏。
我觉得自己像在完成一项任务,一项关于“正常人生”的任务。这个任务分为几个阶段:认识、约会、确定关系、见家长、订婚、结婚、生孩子……每一个阶段都有明确的指标和时间节点,跟写作战方案没什么两样。
唯一不同的是,写方案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而在完成这项人生任务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旁观者,看着一个叫“陈远志”的人按部就班地走流程,面无表情,心无波澜。
周五晚上,我妈又打来电话,问我跟苏晴聊得怎么样。我说还行,约了明天见面。我妈高兴坏了,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注意事项,最后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远志,你要记住,婚姻不是谈情说爱,是搭伙过日子。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但年纪不等人的。”
挂掉电话之后,我坐在客厅里,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婚姻是搭伙过日子。
也许她是对的。也许我一直以来对婚姻的理解太理想化了,总觉得应该有那么一个让你心动的人,一个让你觉得非她不可的人,才值得走进婚姻。可现实是,大多数人并没有那么幸运,他们遇到的不过是一个“还行”的人,然后在岁月的打磨下,把“还行”慢慢变成“习惯了”,最后在习惯了中度过一生。
这有什么不好呢?我对自己说。人类几千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凭什么你就觉得自己应该与众不同?
可是,这些话听起来再正确,也压不住心底那个微弱的声音——你甘心吗?
我不甘心。
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某个柔软的地方。不是因为苏晴不够好,也不是因为我有多清高,而是因为我总觉得人生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为了结婚而结婚,不该是为了让父母满意而组建家庭,不该是因为“到了年纪”就匆忙地把自己的后半生交出去。
可不这样又能怎样呢?我也不知道。
周六中午,我在约好的餐厅见到了苏晴。
她比照片上还要漂亮一些,个子不高,但比例很好,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确实像个“小太阳”。她一见面就热情地打了招呼,完全没有陌生人之间的尴尬和拘谨。
“你比我想象中要高诶!”她在我对面坐下来,笑着说,“穿军装肯定很帅。”
“一般吧。”我也笑了一下,把菜单推过去,“你看看想吃什么,随便点。”
苏晴接过菜单翻了起来,一边翻一边念叨着哪个菜好吃、哪个菜热量太高,表情生动又活泼。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其实挺好的,开朗、大方、不扭捏,跟她在一起应该不会无聊。
可我又清楚地知道,我对她的感觉,跟对一个普通朋友的感觉没什么区别。她的热情和活泼在我面前像一团火,而我像一块石头,火烤得再热,石头也不会着火。
整顿饭吃得还算愉快,苏晴的话很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她的工作说到她的闺蜜,从她的闺蜜说到她养的猫。我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插几句嘴,气氛不算冷场,但也算不上热络。
吃完饭之后,苏晴提议去旁边的商场逛逛。我没什么意见,就跟着她去了。她在几家女装店里转来转去,拿着一件又一件衣服在身上比划,时不时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她就撅起嘴说“你都没认真看”,非要我仔细看了再给意见。我被她闹得没办法,只好认真地帮她挑了几件。
“这件白色的不错。”我指着一件针织衫说。
“真的吗?”苏晴拿起那件衣服,在镜子前比了比,“会不会显得太素了?”
“不会,挺适合你的。”
“那就这件了!”她很爽快地去结了账,出来的时候拎着购物袋,笑盈盈地说,“陈远志,你的眼光还不错嘛。”
“那是你自己挑的。”我说。
“我不管,你推荐的,就算你帮我挑的。”她歪着头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忽然有些恍惚。这个姑娘对我有好感,这是明摆着的事。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在释放着信号,像一只蝴蝶在我面前扑闪着翅膀,等着我伸出手去接。
可我的手插在口袋里,怎么也不想伸出来。
下午两点多,苏晴说她约了闺蜜做指甲,要先走了。我把她送到商场门口,她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今天挺开心的,下次再约呀。”
“好,下次约。”我说。
她冲我挥了挥手,踩着高跟鞋走了,鹅黄色的裙摆在人群中晃了几下,很快就消失了。
我站在商场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烂人。
人家姑娘挺好的,长得漂亮,性格也好,对我也明显有意思。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呢?我凭什么不满意呢?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机关干部,二十八岁,工资不高不低,长相不帅不丑,家庭条件一般,在这个城市连套房子都没有。以苏晴的条件,找比我好的男人一大把,她能看上我,我应该烧高香才对。
可我就是说服不了自己。
这种自我厌恶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我捏了捏口袋里的烟盒,转身往停车场走去。
上了车,我没急着发动,先点了根烟。烟雾在封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呛得我眯起眼睛。手机亮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消息:“到家了记得跟我说一声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个字:“好。”
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我发动了车,往家的方向开。路上的车流不紧不慢,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晒得人有些昏沉。
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老周,他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看起来刚买菜回来。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女人,瘦瘦的,穿着朴素,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似乎在说什么。女人的表情很平静,老周的表情却很复杂,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就是老周的老婆吧,我想。他们不是两地分居吗?怎么在一起了?我没有停车打招呼,径直开了过去。
后视镜里,老周和那个女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角处。
回到家,我换了拖鞋,瘫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给苏晴发了条消息:“到家了。”
她秒回:“好的!今天辛苦你啦,陪我逛了那么久。”
“没事,不辛苦。”
“下次换我陪你去你喜欢的地方呀,你不是说喜欢爬山吗?改天一起?”
“好,等天气暖和点。”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了眼睛。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我躺在那儿,觉得自己像一艘搁浅的船,哪里都去不了,只能停在原地慢慢生锈。
不知道躺了多久,手机又震了。我以为又是苏晴,拿起来一看,是老周打来的。
“喂,老周。”
“远志,你在家吗?”老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对,比平时低了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在,怎么了?”
“方便的话出来喝一杯吧,我请客。”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半。这个点喝酒,不是老周的风格。
“行,在哪儿?”
“老地方,胖子烧烤。”
“好,我马上到。”
我换了件外套出了门。老周说的老地方是单位附近的一家烧烤店,老板是个退伍老兵,我们科里的人经常去那儿撸串喝酒。店面不大,环境也一般,但胜在实惠,老板人也实在。
我到的时候老周已经到了,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桌子前,面前摆了两瓶啤酒,一瓶已经空了大半。他看见我进来,招了招手。
“来得挺快。”他说,给我倒了杯酒。
“正好没事。”我坐下来,打量了他一眼。老周的脸色不太好,眼眶有些红,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当然,我很难想象老周哭的样子,这个人在单位里是出了名的硬汉,训练场上摔断过两根肋骨都没吭一声。
“怎么了?心情不好?”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老周仰头灌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嫂子回来了。”
“你刚才在路口看到的那个。”老周说,“你开车过去的时候我看见你了。”
“哦,”我有些尴尬,“我没认出来,不好意思。”
“没事,”老周摆了摆手,“认不出来正常,我跟她都快成陌生人了。”
我又跟他碰了一下杯,等着他往下说。老周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今天主动叫我出来喝酒,肯定是有话想说。
“她想离婚。”老周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这次回来就是跟我谈这个的,她说她受够了,不想再这么耗下去了。”
“因为什么?还是两地分居的事?”
“也不全是,”老周又灌了一口酒,眼神有些涣散,“她说我不懂她,说我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工作上,从来没真正关心过她想要什么。她说她跟没结婚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是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日子,我就像个偶尔出现的影子,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老周跟他老婆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他老婆在省城工作,是银行的,收入不错。两个人结婚十来年了,儿子今年上初中。当年老周从基层部队调到武装部的时候,他老婆不愿意跟过来,说省城的教育资源好,对孩子有利。老周没反对,于是一个人在市区工作,老婆孩子在省城,两地分居就这么延续了好几年。
在单位里,老周从来不提家里的事,偶尔有人问起,他也只是淡淡地说一句“挺好的”。可现在看来,这种“挺好”不过是成年人在外人面前撑着的体面,内里早就千疮百孔了。
“那你怎么想的?”我问。
“我能怎么想?”老周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不想离,但她说的话我又反驳不了。这些年我确实没怎么顾过家,孩子从小到大,我参加过的家长会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她一个人又上班又带孩子,累了没人搭把手,烦了没人说说话,我觉得……她说得对,跟我结婚,跟没结婚确实没什么区别。”
“可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原因,当初是她自己不愿意过来的……”
“远志,”老周打断了我,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你以为我不知道她在拿孩子当借口吗?她不愿意过来,不是因为这个城市不好,是因为她不想跟我一起生活。我们之间的感情,早在两地分居之前就已经没了。”
我愣住了。
“她跟我提离婚,我心里难受,但我难受的不是她要走,而是我发现我居然觉得她说得对。”老周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干,又给自己满上一杯,“夫妻做到这个份上,不离还等什么呢?”
“那孩子怎么办?”
“她说孩子跟她,我出抚养费。我想了想,孩子跟着她确实比跟着我好,我连自己都照顾不明白,怎么照顾一个青春期的孩子。”
老周说完,仰头又灌了一杯。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时硬邦邦的男人,此刻像一棵被掏空了心的老树,外表还是那个样子,内里却早已腐朽不堪。
“远志,”老周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我,“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叫你出来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跟你说一句话——结婚这件事,千万不能凑合。”
老周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当年就是凑合的,”他接着说,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酒杯,“那时候我刚从基层调上来,家里催得紧,介绍的人也觉得差不多,处了不到半年就结了。结婚的时候我以为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不但没培养出感情,反而把最初那点客气和好感都磨没了。到了最后,我们连吵架都懒得吵,打电话除了说孩子的事,三分钟就说完了。”
他抬起眼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重:“你妈催你,你同事催你,所有人都催你,我知道那种压力有多大。但是远志,日子是你自己过的。你跟一个你不爱的人过一辈子,那种滋味,比一个人过要难受得多。”
我沉默了很久。
烧烤店的电视里放着体育新闻,老板在后厨里忙活,铁板上滋滋地冒着油烟。老周不再说话,一个人闷头喝酒。我端着酒杯,看着杯子里金黄色的液体,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撬动了。
“老周,”我说,“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吧,”老周叹了口气,“离了就离了,我也不怪她,是我不够好。以后的日子……等离了再说吧。”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了很晚,老周最后喝得有些多,我打车把他送了回去。他住在单位后面的家属院里,一套老旧的两居室,客厅里空荡荡的,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只有一个破沙发和一台旧电视。我把他扶到床上躺下,他迷迷糊糊地抓着我的胳膊,嘴里嘟囔着什么,我没听清,大概是些乱七八糟的醉话。
临走的时候我环顾了一下他的房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一张照片上。那是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老周还很年轻,穿着一身军装,站得笔直。他身边的女人笑得很甜,怀里抱着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三个人挤在一起,看起来幸福极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照片?十年?还是更久?
我把照片放回原处,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老周说的那句话——跟一个你不爱的人过一辈子,那种滋味,比一个人过要难受得多。
手机亮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晚安消息,还带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我看着那个表情包,忽然觉得很愧疚。苏晴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一个想要恋爱、想要被爱的普通女孩。错的是我,我不该在她释放善意的时候敷衍应付,不该在自己都没想明白的时候,就贸然走进她的生活。
可我也知道,如果我跟我妈说“我不喜欢苏晴”,我妈一定会问我“你凭什么不喜欢”,然后列出一大堆苏晴的优点,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你就是太挑了,你就是不知好歹。
但我妈不会明白,喜欢和不喜欢,从来不是能用条件来衡量的事情。
苏晴长得漂亮,性格活泼,工作稳定,家庭条件也不错,按照任何标准来看,都是一个理想的结婚对象。可我对她没有感觉,这个“没有感觉”就像一根刺,横在所有的道理和条件前面,让我怎么也迈不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苏晴的聊天明显冷了下来。不是我刻意冷淡,而是我实在提不起那个劲儿。她发来的消息我越来越懒得回,有时候看到了也只是回一两个字。苏晴大概也感觉到了什么,消息越来越少,最后停在了一个“晚安”上,我没有回。
我知道这样很伤人,但我宁可她早点感觉到我的冷淡,也好过拖泥带水地耗着人家。二十八岁了,谁的时间都珍贵,我没资格浪费别人的青春。
周一一早,新副科长赵明远正式到任了。
他三十一岁,比我大三岁,国字脸,浓眉大眼,说话中气十足,一看就是那种很能干的类型。据说他在省军区的时候就是业务骨干,写过好几篇被上面表扬的材料,还参与过几次重大演习的方案制定,履历比我漂亮得多。
科里开了一个简短的见面会,赵科长向大家介绍了赵明远,说了一大堆场面话。赵明远也站起来表了个态,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谦虚又透着自信,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
散会之后,赵明远主动过来跟我打招呼。
“你就是陈远志吧?久仰久仰,”他笑着伸出手,“赵科长跟我说过你,说你是科里的骨干,业务能力很强。以后咱们就是搭档了,多关照。”
“赵副科长客气了,该是我向您学习才对。”我跟他握了握手,手掌干燥有力,标准的军人握手方式。
“别叫副科长,多生分,叫我明远就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容爽朗,“中午一起吃个饭?我请客,就当是拜码头了。”
“哪能让您请,我来吧。”我说。
“别争了,就这么定了。”他一挥手,转身走了,背影笔挺,步子迈得又大又稳。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人看起来确实不错,有能力,有气场,待人接物也周到。可越是这样,我心里的落差感就越强。他来了,副科长的位置就坐实了,我短期内不可能再有往上走的机会了。除非我调走,或者他调走,否则我大概率要在现在这个位置上再熬上好几年。
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比直接被人否定了还难受。
中午赵明远拉着我和老周一起去单位食堂旁边的小炒店吃了顿饭,他很健谈,席间说了不少省军区的趣事,气氛倒也不算尴尬。老周吃得很沉默,自从那天喝完酒之后,他的状态就一直不太好,赵明远可能也听说了什么,没怎么跟他多聊。
吃完饭回来的路上,赵明远跟我并肩走着,忽然说了一句:“远志,我知道我来占了这个位置,你心里可能不太舒服。换我是你,我也不舒服。”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
“不过你放心,”他接着说,语气诚恳,“我不是来混日子的,该我扛的事我一件都不会推。你业务熟,我初来乍到,很多地方还得仰仗你。咱们把这个科里的事干好了,对谁都好。”
“赵副科长,您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我说,这句话我说得真心实意。
赵明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走到办公楼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对了,听说你还单身?我有个表妹,在市区税务局上班……”
我赶紧摆手:“不了不了,赵副科长,我这人毛病多,别耽误了人家姑娘。”
赵明远哈哈大笑,在我肩膀上拍了一巴掌:“行,不勉强你。”
回到办公室,老周已经坐在工位上发呆了。我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老周先开了口:“新副科长人不错。”
“嗯,挺实在的。”我说。
“好好干吧,”老周说,声音有些沙哑,“别像我似的,工作干不好,家也散了。”
这句话里的消沉让我心里一紧。老周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虽然话不多,但身上有一股子军人的硬气,做事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可现在的他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塌了下去,连眼神都是散的。
“老周,”我说,“你要不要请几天假,休息休息?”
“不用,”他摇了摇头,“手头还有一堆活儿呢,月底省军区来检查,你那几份材料还没定稿吧?”
“材料的事不急。”
“急不急都得干,”老周勉强笑了一下,“行了,别操我的心了,我心里有数。”
我知道他说的“有数”是什么意思,但我没法帮他。婚姻的事,别人再亲近也只能旁观,真正站在里面的人,只有他自己。
日子继续不紧不慢地过着。赵明远来了之后,科里的工作节奏明显加快了不少,他做事雷厉风行,对材料的要求特别高,我交上去的方案被他打回来改了三次,每次都是一大堆批注,有的地方甚至改得面目全非。我一开始有些不适应,但慢慢地发现他改过的地方确实比原来的好,也就没什么怨气了。
苏晴的事也不了了之了。我妈打电话来问了几次,我都说不太合适,把她气得够呛,在电话里骂了我整整二十分钟。我听着,不反驳,也不解释,等她骂完了说了一句“妈我还有事先挂了”,就把电话挂了。
后来她又给我安排了两次相亲,都被我以工作忙为由推掉了。我妈在电话里放了狠话,说你要是再不把这事当回事,以后就别回来了。我说行,那我不回了。她沉默了几秒,啪地挂了电话。
然后一个星期没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她在等我去哄她,但我没有。不是我不孝顺,而是我实在没有力气再去应付这场永远没有终点的拉锯战了。
周末的时候,我一个人去爬了趟山。山不高,离市区大概三十多公里,是个没什么名气的野山,平时去的人不多。我把车停在山脚下,背了个小包就上去了。
山路崎岖,两边的灌木丛长得很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我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念头都有。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停下来喝了口水,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山风很大,吹得人很舒服。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信号,微信上也没有什么新的消息。苏晴的聊天框早就沉到了最底下,偶尔翻到的时候还能看到她最后发来的那个“晚安”,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一个没有回应的告别。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远处的山峦发呆。这个世界很大,大到你可以一个人躲在山里,谁也找不到你。这个世界又很小,小到你连自己的婚姻大事都做不了主。
山风呼呼地吹着,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在上军校,有一个女朋友,叫林晓。她是我老乡,我们在一个城市长大的,从高中就认识了。那时候的感情很纯粹,没什么条件和算计,就是单纯地觉得跟对方在一起很开心。我们一起上自习,一起吃食堂,一起在操场上散步,说一些不着边际的傻话,笑一些只有彼此才懂的笑点。
军校毕业后,我分到了这边的武装部,她留在了省城的一家公司上班。异地恋维持了不到一年就不行了,分手的理由老套得不能再老套——距离、现实、看不到未来。她说她不想过那种聚少离多的日子,我说我理解,于是两个人都没怎么纠缠,就散了。
分手之后我没怎么难过,或者说,我以为自己没怎么难过。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加班、写材料、下基层,把自己填得满满当当的,不留一点空隙。可时间长了之后,我慢慢发现,我好像失去了对一个人的热情。那种想要了解一个人、想要靠近一个人、想要为一个人付出的冲动,在和林晓分开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病。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我只是还没有遇到那个能让我重新燃起热情的人,又也许,那种热情本身就只有年轻的时候才会有,过了那个阶段,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就像火,烧过一次之后,留下的只有灰烬。
我在山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偏西,才起身下山。下山的路比上山容易,走起来不费什么劲,但膝盖受力大,走快了还是有点疼。我一边走一边想,回头得把膝盖护具买上了,年纪大了,不比当年在军校的时候,五公里越野跑下来还生龙活虎的。
二十八岁说老不老,说小也不小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洗了个澡,泡了碗面,坐在电视机前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爸。”我接起电话。
“远志,”我爸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你妈最近心情不好,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这个人你也知道,刀子嘴豆腐心,嘴上骂你骂得狠,心里还是疼你的。”
“我知道,爸。”
“那个……相亲的事,你要是实在不愿意,爸也不逼你。”我爸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但你妈那边,你多少哄哄她。她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她不操心你操心谁呢?”
“嗯,我知道了,过两天我回去看看她。”
“好,那就这样,你早点休息。”我爸说完,匆匆挂了电话,大概是怕被我妈听见他在给我打这个电话。
我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我爸这个人,一辈子被我妈压着,什么事都做不了主,连给我打个电话都要偷偷摸摸的。我知道他是爱我的,只是他的爱像他的人一样,沉默而无力,从来不会大声说出来。
这大概就是中国式父亲的普遍模样吧。不善言辞,不懂表达,把所有的关心都藏在沉默里,藏在偷偷摸摸的电话里,藏在逢年过节塞给你的几包烟里。你明知道他爱你,但他就是不会说,你们之间永远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层透明的膜,看得见,捅不破。
我想了想,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下周我回去看你们,想吃你包的饺子了。”
发完之后我等了一会儿,我妈没有回。但我看到她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又消失了。她大概是想回点什么,又赌气不想回。
我把手机放下,笑了一下。
老太太,脾气还挺大。
日子继续往前推。赵明远上任之后,科里的工作节奏明显加快,月底省军区的检查组如期而至,我们全科上下忙得脚不沾地,连着加了三天班才把所有的材料、台账、训练记录整理齐备。检查组来的那天,赵科长亲自带着赵明远迎上去,我作为科里的老人在旁边作陪。检查组的人我大多认识,每年来的都是那几张面孔,带队的张处长更是老朋友了,见了我就笑:“小陈啊,还在科里干着呢?什么时候往上动一动?”
“不急不急,先把眼下的事干好。”我笑着应了一句。
张处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这种场合大家都是聪明人,点到为止,不会刨根问底。
赵明远在整个汇报过程中表现得很出色,对各项数据张口就来,对检查组的提问对答如流。赵科长在旁边坐着,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偶尔看我一眼,那目光里的含义很明显——看,人家就是比你强。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自己心虚,总觉得科长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也许是我敏感了,也许不是。职场上就是这样,你上不去,就会有人觉得你不行,不管你以前干得多好,只要有一次机会你没抓住,别人就会在心里给你打一个问号。
这种滋味不好受,但我得受着。
周末的时候我回了趟县城老家。我妈看见我进门,脸还是拉着的,但手上已经在揉面了,韭菜鸡蛋的馅料摆在案板上,香味飘了一屋子。
“还知道回来?”我妈哼了一声,手上揉面的动作没停。
“这不是忙嘛,”我换了鞋走进去,“省军区来检查,加了好几天班。”
“忙忙忙,你就知道拿工作当借口。”我妈嘴上不饶人,但已经开始包饺子了,手法熟练,一个个饺子整齐地码在案板上,像列队的士兵。
我去洗了手,站到她旁边帮忙。我包饺子的手艺是我妈教的,虽然不如她包得好看,但也算规整。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赶我走,说明她的气已经消了大半。
我爸从卧室里走出来,看见我在包饺子,笑了一下,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了电视。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
“爸,换台看看?”我说。
“不用不用,这个挺好。”我爸说。
我妈白了他一眼:“他呀,一天到晚就知道看戏,也不知道帮帮忙。”
“他不是腰不好嘛,站着累。”我替我爸说了句话。
“就你护着他。”我妈包了一个饺子,用力捏了一下边,像是在撒气,“你们爷俩一个德行,什么事都不上心。你看看人家老李家那儿子……”
“妈,”我打断她,“老李家的儿子开公司亏了三十多万,你知道不?”
我妈愣了一下:“真的假的?”
“真的,上个月的事,他妈跟张阿姨哭诉的时候你没听见?”
我妈不说话了,低着头包饺子。我知道她在消化这个消息。在她的认知里,老李家的儿子是“成功人士”的标杆,开公司、赚大钱、有出息。现在这个标杆倒了,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更新自己的信息库。
“所以啊,”我趁热打铁,“别老拿我跟别人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人家表面风光,背后什么样子谁知道呢。”
“那你倒是给我找个儿媳妇回来啊,”我妈的矛头又转了回来,“我不求你有多大出息,你就安安稳稳地成个家,让我跟你爸抱上孙子,这要求过分吗?”
“不过分,”我说,“但这事急不来。”
“怎么急不来?你都快三十了!”我妈的声音又高了起来,“你看看你周围,还有几个跟你一样单着的?”
“多了去了,我们单位老周……”
“别提老周!”我妈啪地把一个饺子摔在案板上,“老周那是什么情况?跟他老婆都快离婚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想学他?”
我沉默了。原来老周的事早就传开了,连我妈都知道了。成年人的世界真是没有秘密,你以为藏得很好的伤口,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跟老周不一样。”我说,声音有些闷。
“那你倒是证明给我看啊。”我妈看着我,眼眶忽然有些红,“远志,妈不是非要逼你,妈是怕你一个人过得久了,就习惯了。人一习惯了孤独,就难回头了。”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颤。
我妈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她有时候说的话,比谁都扎心。
“我知道,妈。”我说,声音软了下来,“我自己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我妈擦了擦手背上的面粉,“上次那个苏晴,人家条件多好,你看不上。张阿姨介绍的那个周敏,你说没感觉。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林晓?”
我愣住了。林晓这个名字,我已经很久没有从别人嘴里听到过了。
“没有的事,”我低下头继续包饺子,“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早就翻篇了。”
“翻了篇就好,”我妈盯着我看了几秒,“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你记住,过日子是往前看的,不是往后看的。”
我没接话,专心包着手里的饺子。饺子皮在我手里变成了一个个半月形的小东西,整齐地排列在一起,像是某种沉默的仪式。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吃了一顿饺子,气氛比我想象中要好。我妈没再提相亲的事,我爸偶尔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熟悉的片头曲响起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温暖,也很熟悉。
这就是家。不管在外面遇到了什么,回到这里,总有一顿热饭等着你。
吃完饭我帮着洗了碗,然后坐在客厅里陪我爸妈看了会儿电视。九点多的时候,我妈打了个哈欠,说困了,起身去卧室了。走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明天想吃什么?”
“随便,妈做的都行。”
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但我看到她嘴角弯了一下。
我爸还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节目已经换成了一个抗战剧,枪炮声噼里啪啦的。我爸看着电视,忽然说了一句:“你妈最近睡眠不好,夜里老醒。”
“怎么回事?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她说不用,就是心里有事,”我爸看了我一眼,“你的事。”
我沉默了。
“爸不是催你,”我爸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你要知道,你妈今年六十了,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成家。她不是要你找什么天仙回来,她就是想有个人照顾你,让她放心。”
“爸,我……”
“你不用跟我解释,”我爸摆了摆手,“你自己的事,自己想清楚就行。爸没本事,帮不上你什么忙,但你记住,不管你做什么决定,爸都支持你。”
这是我这辈子听我爸说过最长的一段掏心窝子的话。他说完就站了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背着手走进了卧室。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电视里的枪炮声还在继续,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我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但我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也许是因为我爸那句“爸没本事”,也许是因为我妈转身前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又也许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他们真的老了。
而我还在原地踏步,给不了他们任何安心。
第二天上午,我开车回了市区。临走的时候我妈塞了一大袋子吃的给我,有她包的饺子、酱的牛肉、腌的咸菜,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的。
“冰箱里放不下就分给同事吃。”她说。
“知道了妈。”
“下周有空就回来。”
“好。”
我上了车,发动了引擎。我妈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有些褪色的围裙,被早上的风吹得头发有些乱。她冲我挥了挥手,我点了点头,踩下了油门。
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拐角的墙壁挡住了。
回到市区之后,我的日子又恢复了之前的节奏。上班、下班、加班、吃饭、睡觉,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日复一日地走着同样的轨迹。赵明远来的时间越长,在科里的存在感越强,他做事确实有一套,来了不到两个月,就把科里几件积压的老大难问题解决了一大半,连赵科长都在全科会议上表扬了他两次。
我得承认,人家确实比我强。不管是能力还是情商,赵明远都比我高出一个段位。他说话做事总能恰到好处,对上不谄媚,对下不摆架子,连老周这种不怎么跟人交往的性格,都对他评价不错。
有一次中午吃饭的时候,赵明远坐到我旁边,一边扒饭一边随口问我:“远志,你来科里几年了?”
“四年多了。”
“四年多,”他点点头,“不算短了。有没有想过换个环境?”
我心里一动,筷子顿了顿:“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笑了笑,夹了一块红烧肉,“就是随口问问。我是觉得,你现在这个位置,往上走的空间确实有限。如果有机会去基层部队锻炼一下,对你以后的发有好处。”
“赵副科长是想赶我走?”我半开玩笑地说。
“怎么可能,”他哈哈大笑,“我巴不得你一直在科里帮我呢。不过话说回来,你今年才二十八,正是干事创业的好年纪,在这个位置上待久了确实可惜。你自己琢磨琢磨。”
他的话在我心里埋了一颗种子。
其实我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作战指挥科说起来好听,但实际上就是个机关科室,日常事务琐碎而重复,干得再好也就是个参谋。如果想要真正的成长,去基层部队无疑是一条更好的路。但基层意味着更艰苦的环境、更繁重的工作、更大的压力,而且大概率要去外地,到时候家里的情况就更顾不上了。
我妈还指望着我早点结婚生孩子呢,我要是跑到基层去了,这事就更没谱了。
这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老周忽然走到我工位旁边,站着不动。我抬起头看他,发现他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眼圈乌青,胡子也没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一样。
“老周,你怎么了?”
“手续办完了。”他说,声音很平静。
“什么手续?”
“离婚手续。”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刚去民政局回来的,今天开始我就是一个孤家寡人了。”
我愣住了,不知道说什么好。办公室里一时安静极了,只有空调嗡嗡的响声。
“别这么看着我,”老周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解脱了,真的。该说的话那天都跟你说了,现在结果出来了,反而觉得轻松了不少。”
“你……没事吧?”我站起来,不知道该拍他肩膀还是该给他递根烟。
“没事,”老周把文件收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就是来跟你说一声,省得你瞎猜。行了,下班了,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往外走,背影比平时佝偻了一些,肩膀也不再那么挺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老周的婚姻,就这么结束了。十年的婚姻,在一张离婚证面前,轻飘飘得像一张废纸。而他看起来并不悲伤,或者说,他的悲伤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用完了,现在剩下的只有一种灰烬般的平静。
下班后我一个人去了单位后面那条河边的步道散步。河水浑浊,两岸的柳树刚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看起来生机勃勃。我沿着河边走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老周那句“跟一个你不爱的人过一辈子,那种滋味,比一个人过要难受得多”。
走着走着,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远志,我跟你说个事。”我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兴奋。
“什么事?”
“你王阿姨给我介绍了一个姑娘,是咱们县的,现在在你们市区上班,幼师,比你小四岁,长得特别水灵……”
“妈。”我打断她。
“怎么了?”
我站在河边,看着水面上被风吹起的波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出了那句在我心里憋了很久的话:“妈,我想好了,我暂时不考虑结婚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
几秒钟的沉默,然后我妈的声音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暂时不想相亲了,也不想结婚。”
“陈远志!”我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你是不是疯了?你都快三十了你知不知道?你还不想结婚?你想干什么?你想打一辈子光棍?你让我跟你爸的老脸往哪儿搁?”
“妈,你听我说……”
“我不听!你是不是又犯浑了?上次那个苏晴多好的姑娘,你说不喜欢就拉倒了,我都没说你什么。现在你倒好,直接说不结婚了?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我不是不结婚,”我耐着性子解释,“我只是暂时不想相亲了,我觉得我现在状态不对,就算勉强结了婚也不会幸福。妈,你让我缓一缓,行不行?”
“缓什么缓?你都缓了二十八年了!你看看老周,他家不就是因为他一直拖着,他老婆才跟他离的?你要是再拖下去,谁还愿意嫁给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我想说我跟老周不一样,老周是为了结婚而结婚,结果把自己困在了一段没有感情的婚姻里。我正是看到了他的教训,才不想重蹈他的覆辙。但我知道这些话我妈听不进去,在她的认知体系里,老周离婚是因为他老婆不在身边,跟感情没有关系。只要你结了婚,只要你老婆在身边,日子就能过下去。
可她不知道,或者说她不愿意承认,勉强凑合的日子,比单身更孤独。
“妈,我已经决定了。”我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的时间。我听到我妈的呼吸声变得急促,然后她颤抖着声音说了一句:“你要是不听话,以后就别管我叫妈。”
然后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河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安静得可怕。河水哗哗地流着,风吹着柳条沙沙地响,远处有小孩的笑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我站在这些声音中间,却觉得自己像一座孤岛,跟所有的热闹都隔着一片看不见的海。
我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点燃。烟雾在晚风中被撕成碎片,转瞬就消散了。我蹲在河边抽完了那根烟,然后站起来,把烟头弹进河里,看着它在水面上漂了几漂,沉了下去。
回吧。
我转身往回走,步子很慢。河边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石板路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手机又响了一下,是微信的消息提示音。我掏出来看了看,不是我妈,是老周。
“远志,明天晚上有空吗?还是老地方,我请客。”
我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晚上,我准时到了胖子烧烤。老周已经在那里了,面前照例摆着两瓶啤酒。但让我意外的是,他的状态比昨天好多了,刮了胡子,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虽然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眼睛里有了些光。
“今天有什么好事?”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不算好事,但也算是新的开始吧。”老周给我倒了杯酒,跟我碰了一下,“今天跟儿子通了个电话,他说他理解我跟他妈的决定,还说以后放假了会经常回来看我。”
“那是挺好的。”我说。
“嗯,”老周点点头,“这孩子比他妈懂事,随我。”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随即又黯淡下去,“开玩笑的,其实孩子更多是随他妈,比我强。”
“老周,”我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结婚。”
老周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我说:“说不后悔是假的。但我后悔的不是结婚这件事本身,是我当年太草率了。我那时候刚调到机关,家里催得急,自己也没什么想法,觉得差不多就结了。如果让我重来一次,我不会那么急着做决定。”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我问他。
老周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我就知道你今天来是有话要说。跟你妈摊牌了?”
“你怎么知道?”
“你的表情跟刚打完仗似的,”老周说,“你妈什么反应?”
“说我不听话就别管她叫妈。”
老周叹了口气:“她说的气话,当不得真。你妈那个人我见过,疼你疼到骨子里了,她就是一时接受不了,等她想明白了就好了。”
“可她什么时候能想明白呢?”我苦笑,“她的观念里,不结婚就是错的。我不管怎么解释,她都觉得是我在找借口。”
“那就别解释,”老周说,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远志,你妈的想法是她的事,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才是你的责任。我跟你说过,日子是你自己过的,没人能替你。你妈不能替你,我也不能替你。”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老周又给我倒了杯酒,“我离婚这件事,虽然说起来不好听,但它让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必须得自私一点。你为别人活了二十多年,该为自己活了。”
我端着酒杯,看着金黄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动,没有说话。
“不过你比我好,”老周忽然笑起来,“你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时间和机会。我这个年纪,再想从头开始就难咯。”
“老周你也不老。”
“四十多了还不老?”他自嘲地笑了笑,“行了,不说这些丧气话了,喝酒。”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喝太多,每人三瓶啤酒就散了。走的时候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里带着某种过来人的郑重:“远志,记住我说的话,别走我的老路。”
“记住了。”
回到家,我洗了澡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翻了翻。我妈还是没回我消息,她的朋友圈倒是发了一条,是转发的一篇养生文章,配了一朵莲花的表情。我知道这是她的习惯,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看养生文章,好像养生能养掉所有的不如意似的。
我翻到苏晴的聊天框,最后一次对话停在她发的“晚安”上,时间是半个多月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给她发了条消息:“苏晴,对不起,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觉得我们不合适。不是你不好,是我的问题。希望你能找到一个真正懂你的人。”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消息显示已读,但她没有回复。我等了几分钟,然后退出了聊天界面。
就这样吧。也许她会觉得我很混蛋,也许她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不管怎样,早断了总比拖着强。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的形状影影绰绰,像一个模糊的隐喻。
我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也许几年后我会后悔,会觉得自己当年太矫情、太理想主义,错过了苏晴这么好的姑娘。但至少现在,我没办法说服自己走进一段没有感情的婚姻。那对我自己不公平,对苏晴也不公平。
日子还得继续过,班还得继续上,生活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会因为你的心情而停下来。赵明远交给我的任务越来越重,有几回加班到深夜,整栋办公楼就我们科那间屋子的灯还亮着。他倒是也不早走,总在办公室里耗着,偶尔过来给我续杯茶,聊几句有的没的。
有一次他端了杯热茶放我桌上,靠在旁边的文件柜上,随口说了句:“你跟家里人闹矛盾了?”
我愣了一下,心想这人眼睛怎么这么毒。
“我妈,催婚的事,不是什么大事。”我含含糊糊地应付。
“那不是小事,”赵明远摇摇头,“家里不安生,心里就不踏实,干什么都带着包袱。我当年在省军区的时候,也有一阵子跟家里闹得很僵,原因跟你差不多,也是催婚。只不过我运气好,遇到了我现在的老婆。”
“你怎么确定就是她?”我问。
赵明远想了想,说:“也没那么玄乎。就是跟她在一起的时候,觉得不管多累都有个地方可以回。她不一定能帮我解决什么问题,但她在那里,我就觉得这日子还能往下熬。”
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回自己办公室去了。
我坐在那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方案,手指停在键盘上,一个字也敲不出来。赵明远说那种感觉——多累都有个地方可以回——我听着很陌生。不是因为不理解,恰恰是因为太理解了,理解到了骨头里。
那不就是我一直想要的东西吗?不是别人嘴里“条件不错”的结婚对象,不是门当户对的利益组合,更不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凑合的搭伙人。就是一个让你觉得安心的人,一个让你在这个乱糟糟的世界上有个落脚点的人。
可这样的人,上哪儿去找呢?
或者说,我配得上这样的人吗?
这个问题我不敢细想。从小到大,我都是一个习惯性退缩的人。表面上看不出来,工作上该干的事我一件不落,跟人打交道也算得体,但我心里清楚,在感情这件事上,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我怕受伤,怕失望,怕付出了真心最后换来的是一地鸡毛。所以我宁愿把自己裹在一个壳里,不出去,也不让别人进来。
我妈说人一习惯了孤独就难回头了。她说的没错,但她不知道的是,我并不是享受孤独。我只是害怕热闹之后的冷场,害怕拥有之后的失去,害怕期待之后的落空。
这种害怕,比孤独本身更难熬。
周六那天,我一个人开车去了一百多公里外的青石镇。青石镇是这座三线城市的边缘地带,依山傍水,没什么名气,旅游业也谈不上发达,只在镇子中心的青石老街有那么一点古色古香的意思。我来的原因很简单,就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待,看看山,看看水,看看那些跟自己生活无关的东西。
车子下了高速,路就开始窄了。两边是连绵的丘陵,不高,但绿得很浓。盘山公路弯弯绕绕,我开得不快,车窗放下来一点,让山风灌进来。风里有泥土和草木的味道,跟城市里那种混合着尾气和油烟的气味完全不同,吸进肺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清爽。
导航把我带到了青石老街的入口,我找了地方停好车,背了个小包就慢慢逛了进去。
老街不长,从头走到尾也就七八百米。青石板路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边的房子都是老式的木结构,有些年头了,但维护得不错,屋檐下挂着红灯笼,门口摆着些花花草草。整条街的商业气息不浓,没有那种千篇一律的纪念品店和轰炸大鱿鱼,只有几家茶馆、面馆和手工艺品铺子,安安静静地开着,老板们也不怎么吆喝,有的坐在门口晒太阳,有的在店里慢悠悠地干活。
我在街上慢慢走着,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手工艺品。有个铺子卖的是竹编的东西,篮子、盘子、小摆件,编得很精巧。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把篾刀,正在剖竹子,动作不紧不慢,每一刀都稳得很。
“随便看。”他抬头瞅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我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最后挑了一个巴掌大的竹编小鹿,鹿角是用细竹枝弯成的,歪歪扭扭的,看着又笨又可爱。
“这个多少钱?”我问。
“三十。”
我付了钱,把竹鹿揣进口袋里。老头收了钱,忽然问了一句:“小伙子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挺好,”他点点头,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人清静。”
我把竹鹿塞进兜里,沿着老街继续往前走。走到尽头的时候,街面豁然开朗,一条小河横在面前。河面不宽,大概十来米,水是碧绿碧绿的,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河对岸是一片竹林,竹子长得很高很密,风一吹就沙沙地响。河面上架着一座石拱桥,桥面已经被岁月磨得高低不平,桥栏上的石狮子缺了半个脑袋,看着有些年头了。
桥头有一家茶馆,门脸不大,外面支着几张竹桌竹椅,插了一面布幌子,上面写着“听风茶社”四个字,字是用毛笔写的,写得一般,但透着一股朴拙的味道。
我走过去的时候,一个扎着马尾的女人正背对着我站在门口的水缸边,用葫芦瓢舀水浇旁边一株开得正盛的四季桂。她穿着一件宽松的苎麻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截细白的手腕。脚上趿拉着一双手工布鞋,鞋面上沾了些泥点子,大概是刚伺弄完院子里的花。
“老板,有茶吗?”我站在布幌子下面问了一声。
她回过头来。那一瞬间,日头正好移到了她身后那棵老槐树的缝隙里,金色的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晃动不止的光斑。她的眼睛被光晃得眯了眯,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雾,随即冲我笑了。那笑容不是生意人惯常的客气和周到,而是一种懒洋洋的、还没从自己的世界里完全回过神来的舒展。
“有,坐吧。”她拿搭在肩上的手巾擦了擦手,朝竹桌椅那边扬了扬下巴,“本地野茶,不是什么名贵东西,但喝着爽口。”
我挑了一张靠河边的桌子坐下来,竹椅咯吱响了一声,坐上去倒是挺稳当的。河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水汽和竹叶的味道,凉丝丝地扑在脸上,比空调房里舒服得多。
女人端着一个粗陶茶壶和两只茶杯走过来,放在桌上。茶壶是那种最普通的粗陶,没有任何花纹和装饰,但洗得很干净,壶嘴有一点磕碰的痕迹。茶杯也是粗陶的,杯壁上有些细微的裂纹,是窑变的痕迹,摸上去糙糙的,但很温润。
“一个人来的?”她一边给我倒茶一边问,语气像是跟熟客聊天一样自然。
“一个人。”我接过茶杯,“这里平时人多吗?”
“看时候,周末偶尔有人来,平时清静得很。”她在对面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然后很自然地翘起了二郎腿,那双沾着泥点子的布鞋在桌下晃了晃,“一个人好,清静,省得招待。”
“那你开这个茶馆不图赚钱?”
“图什么钱啊,”她笑了,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这房子是我家祖屋,闲着也是闲着,收拾出来卖卖茶,能挣个酱油钱就行。我又不指望这个发财。”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确实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很清香,入口有一点点苦涩,咽下去之后舌根泛着淡淡的甜,很舒服。
“怎么样?”她看着我。
“不错,比我在城里喝的几百块一斤的茶好。”
“那是你会说话,”她笑起来,笑声很脆,“这茶是我自己上山摘的,拿回来晾晾晒晒,火候什么的全凭感觉,好喝不好喝看天意。”
我忍不住也笑了。这个女人说话有一种不紧不慢的劲儿,像她手里的茶一样,入口平淡,回味悠长。她不算那种一眼惊艳的美女,五官算不上精致,但很耐看,眉眼之间有一种被山野浸润出来的从容和舒展,跟城里女人那种精致而紧绷的状态完全不同。
“你是本地人?”我问。
“算也不算,”她说,“我小时候在镇上长大的,后来出去念书工作,在外头飘了十来年,去年才回来的。”
“回来就开了这个茶馆?”
“嗯,”她晃了晃脚,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远处的山,“在外头待腻了,觉得还是这儿好。山好水好,没人催你干这个干那个,爱几点起几点起,想干活干活,不想干活就在这儿坐着喝茶看山。”
她说话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浅金色。我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既不是惊艳也不是心动,而是一种久违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放松。就像你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脚底磨出了泡,肩膀被背包勒得生疼,然后忽然找到了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坐下来,脱掉鞋,把脚泡进凉凉的水里,那一瞬间从头到脚都松快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沈若溪,”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呢?”
“陈远志。”
“做什么的?”
“在武装部上班。”
她扬了扬眉毛,似乎有些意外:“当兵的?”
“不算正经兵,机关里的,跟地方上班差不多。”
“那你穿军装吗?”
“穿。”
她点点头,说了句让我哭笑不得的话:“那应该挺帅的。”
我被她的直白逗笑了:“你这夸人的方式还挺直接。”
“夸人还要拐弯抹角?那不是累得慌。”她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身上的苎麻褂子被风吹得鼓了一下,“你再坐会儿,我去把后院的花浇了。要续水就自己倒,壶在屋里灶台上。”
说完她就趿拉着布鞋走了,背影晃晃悠悠的,马尾辫在肩膀上一甩一甩。
我坐在那里,对着那条绿莹莹的小河,喝完了整壶茶。
茶凉了也很好喝。
那天下午我没有急着走,续了第二壶茶,把竹椅搬到靠河边更近的位置,把脚搁在河堤的石头上,就这么半躺着,看着河水慢慢流。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偶尔有水鸟从竹林里飞出来,贴着河面掠过,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波纹,然后就消失在桥洞下面了。
茶馆里偶尔来一两个人,都是镇上的熟客,跟沈若溪打个招呼,自己倒了茶坐在另一边的桌子旁聊天。他们说的是本地话,我听不太懂,只能听出他们在聊今年的春茶和镇上新来的副镇长。声音不高不低,混在风声和水声里,像一种温和的背景音。
沈若溪浇完花之后又晃过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些刚摘的小橘子。她把竹篮放在桌上,自己剥了一个,往嘴里塞了一瓣,然后把篮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尝尝,后院树上结的,有点酸,但很香。”
我拿起一个剥开,橘皮很薄,汁水溅了一手。塞进嘴里咬下去,确实酸,酸得我皱了一下眉,但那股浓郁的橘香在嘴里炸开,确实很香。
“酸吧?”沈若溪看着我皱眉头的样子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几分促狭,“我就是想看看你什么反应,你这人脸上一本正经的,皱了眉头才像个人样。”
“合着在你看来我之前不是人样?”我擦了擦手上的汁水。
“也不是,”她歪着头想了想,“就是太端着了,像戴着个面具似的。你说你一个当兵的,怎么跟个机关干部一样拘谨呢?”
“我本来就是机关干部,”我苦笑,“而且我说了,我不是什么正经兵。”
“那你为什么不去当正经兵呢?”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啊,为什么不去呢?当年军校毕业的时候,我也不是没有机会去基层部队,但我选择了来武装部。说好听点是图稳定,说难听点就是图安逸。
“算了,不逼你回答,”沈若溪摆摆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轮不到我一个开茶馆的瞎评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橘子皮碎屑,忽然指了指河对岸的竹林:“你要是不急着走的话,可以去对面走走,竹林里有个老庙,没什么香火,但很清净。傍晚的时候庙门口能看到整个镇子被夕阳照着的样子,挺好看的。”
“好,我等会儿去看看。”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庙里有个老和尚,话很多,你不想聊天就别搭话,搭了话他能拉着你说一下午。”
我被她的提醒逗笑了:“好,记住了。”
沈若溪走了之后,我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过了那座石拱桥,走进了对岸的竹林。
竹林里果然有一条小路,石板铺的,上面落满了枯黄的竹叶。两边都是碗口粗的毛竹,高高地耸上去,把天空切割成细碎的蓝色碎片。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明明暗暗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竹叶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的,比外面低了好几度。
沿着小路走了大概十来分钟,果然看到了一座小庙。说是庙,其实就是三间破旧的瓦房,围着一个长满杂草的小院子,院门是敞开的,门槛被磨得发亮。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个院子。槐树下面有一个石桌和几个石凳,石桌上放着一副棋盘,棋子歪歪扭扭地摆着,看起来有人在上面下过棋。
庙堂里果然坐着一个老和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盘腿坐在蒲团上,正在念经。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打扰他,转身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沈若溪说傍晚的时候庙门口能看到整个镇子被夕阳照着的样子,我来得早了些,太阳还挂得很高。但我也不急,就这么坐在老槐树下面,听着庙堂里老和尚低沉的诵经声,看着竹影在地上慢慢移动。
这种安静对我来说是陌生的。在城市里,安静是需要花钱买的东西——你要去咖啡馆点一杯三十块的咖啡才能心安理得地坐一下午,或者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但那不是真正的安静,因为手机随时会响,工作随时会找上门,你妈随时会打电话来催婚。那种安静是脆弱的、暂时的、随时会被打破的。
但这里的安静是自然的、从容的、不需要付费的。它就是这座山、这条河、这片竹林本来的样子,千年不变,不问世事。
我坐在那里,忽然想起了一句话——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心远地自偏。
我的名字是远志,但我真的做到了心远吗?好像没有。我的心一直在那个三线城市的钢筋水泥里,在武装部那间朝北的办公室里,在我妈一次又一次的催婚电话里,在老周那张灰败的离婚证里,在赵明远空降而来的副科长任命书里。
我的心从来就没离开过那些东西。
太阳慢慢往西边沉下去了。庙门口的石阶上铺了一层橙红色的光,远处的青石镇在夕阳下像一幅褪色的画卷,黛青色的瓦顶、灰白的墙壁、蜿蜒的街巷,都笼罩在一层温柔的金色里,美得不真实。
我掏出手机想拍张照片,又停住了。
有些东西拍不下来。或者说,拍下来之后就不再是那个味道了。
老和尚不知道什么时候念完了经,从庙堂里走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走到石桌旁边,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了下来。
“施主从哪里来?”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温和。
我心想沈若溪说得真准,这老和尚果然话多。
“从市里来的。”我说。
“好地方,”老和尚点了点头,没问我是哪个市,也没问我叫什么名字,反而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施主眉眼之间有一团郁气,想必是心中有结。”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大师会看相?”
“不会,”老和尚也笑了,笑得很慈祥,“只是见得多了。来这庙里的人,大多心里都藏着点事儿,有的能说出来,有的说不出来,但贫僧都能从他们脸上看出来。”
“那大师觉得我藏着什么事?”
“这个嘛,”老和尚慢悠悠地说,“施主面相堂堂,眉骨端正,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只是眉心这道竖纹太深了,比施主这个年纪该有的要深得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坐在那里沉默着。
老和尚也没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施主是本地人?”
“不是,就是过来转转。”
“嗯,转转好,”老和尚点点头,“这镇子虽然没什么名气,但山清水秀,人也淳朴。贫僧在这庙里住了三十多年了,越住越觉得,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东西,其实都在眼前。”
“什么东西?”
“吃喝拉撒,柴米油盐,”老和尚笑了笑,“还有心里那点放不下的牵挂。”
他说完就站了起来,说要去后院劈柴了,慢悠悠地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施主不必着急,太阳还要一阵子才落到底呢,多坐会儿。”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墙后面,心里反复咀嚼着他那句话——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东西,其实都在眼前。
眼前有什么呢?竹林、河水、夕阳、老庙、破棋局,还有一个话多的老和尚和对面开茶馆的女人。
这些跟我有关系吗?没有。但我在看着它们的时候,确实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解决了什么问题之后的轻松,而是暂时忘记了问题存在的空白。哪怕这种空白是暂时的,也是好的。
太阳落下去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刚才还是橙红色的,转眼就变成了暗红,然后西边的天空就只剩下一道淡淡的金线了。镇子里的灯火陆续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的,像是谁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我起身下了山,沿着原路返回。竹林里已经暗了下来,只有石板路还泛着淡淡的白光。走出竹林的时候,河面上的桥也亮了灯,灯光映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像一幅流动的画。
听风茶社还没关门,门口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笼,沈若溪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腿上摊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看完日落了?”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看了,确实好看。”
“没被老和尚拉着聊一下午吧?”
“聊了几句,他看出我心里有事。”
沈若溪笑了,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歪着头看我:“那个老和尚看谁都觉得心里有事。上回镇上一个卖豆腐的王大爷去庙里送豆腐,他也说人家心里有事,把王大爷吓得回去琢磨了三天自己到底有什么事。”
我被她说得笑了起来,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竹椅已经搬进屋里了,外面的竹桌还摆着,灯笼的光照在上面,把桌面上的纹理照得很清晰。
“你今晚住哪儿?”沈若溪问,“镇上有几家民宿,不过这个季节没什么游客,很多都不开门。”
“随便找个地方就行,车里也能凑合一晚。”
“那不行,山里晚上冷。”她想了想,站起来说,“你等一下。”
她进屋去打了个电话,用的是本地话,叽叽咕咕的,我听不太懂。过了几分钟她出来了,说:“巷子后面张婶家有间空房,平时是给她儿子留的,她儿子在县城上班不常回来。我跟她说好了,你今晚就住那儿,便宜得很,一晚上五十。”
“谢了。”我说,心里有些意外。这女人看着懒洋洋的,办起事来倒是干脆利落。
“别谢,回头多来喝几次茶就行了。”她扬了扬手里的书,“走吧,我带你去。”
她趿拉着布鞋走在前面,灯笼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跟在她身后,穿过来时的那条小巷,拐了两个弯,到了一扇木门前。沈若溪敲了敲门,里面很快有人应了一声,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圆脸,笑呵呵的,应该就是张婶。
沈若溪跟她说了几句本地话,张婶连连点头,然后冲我笑着说:“小伙子,住这儿尽管放心,被子今天刚晒过,热水也有,有什么事就喊我。”
“麻烦您了。”我说。
“不麻烦不麻烦,若溪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沈若溪听到“朋友”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她把我安顿好之后就走了,说茶馆还要收拾,走之前回头跟我说了一句:“明天早上过来吃早饭,我煮面,不收你钱。”
“这怎么好意思。”
“一碗面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背影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张婶家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那种老式的碎花棉布,被子上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窗户外面是后院,种着几棵橘子树,月光下能看见枝头挂着的橘子,小小的,青黄相间。
我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山里的夜晚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没有汽车喇叭,没有隔壁的电视声,没有楼上楼下的脚步声,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一两声狗叫,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我掏出手机,看到我妈发了一条消息,是两小时前的,上面写着:“你什么时候回来?家里冰箱坏了,你爸修了半天没修好。”
这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消息,没有任何关于催婚的内容,也没有一句指责我上次挂电话的事。我妈就是这样的性格,吵完了架从来不会主动道歉,但会用这种方式给你递台阶——冰箱坏了,回来修一下。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我想你了,回来吧。
我心里五味杂陈,回了一条:“下周回去,我到时候看看是什么毛病。”
发完之后我等了一会儿,她没有回。大概已经睡了。
我又翻了翻朋友圈,看到了苏晴发的一条动态,是一束玫瑰花,配文是“新的开始”,后面跟了一个笑脸的表情。评论里有人问她是不是交男朋友了,她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我心里那块石头忽然落了地。
她过得很好,或者说,她正在往好的方向走。这样就好。我没有耽误她,没有耗着她,没有让她在无望的等待中消磨掉热情和期待。这个结果,对她对我都是最好的。
我把手机关了,关了灯,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风声。橘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月光透过窗格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银白色的格子。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似曾相识。好像在很多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躺在老家的床上,也是这样听着窗外的风声,看着月光洒进来。那时候我没有烦恼,没有压力,不知道什么叫婚姻,什么叫提拔,什么叫房贷。那时候我的世界很小很小,小到只有一条街、一所学校、一个家。但那个小小的世界里,每一样东西都是踏实的、确定的、不用怀疑的。
后来我长大了,世界越来越大,越来越复杂,那些确定的东西越来越少,怀疑的东西越来越多。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怀疑自己的选择,怀疑自己值不值得被爱,怀疑自己能不能给另一个人幸福。这些怀疑堆在一起,变成了一堵墙,把我困在里面,出不去,也不让别人进来。
然后我来了青石镇,遇到了一个开茶馆的女人,看了一场日落,喝了一壶野茶,听了一个老和尚的废话。
什么都没改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房间。我看了看手机,八点半。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连梦都没做一个。
洗漱完之后我跟张婶道了谢,按照沈若溪昨天说的,去了听风茶社。
茶馆的门已经开了,门口的竹桌椅摆得整整齐齐,那只布幌子在晨风里轻轻晃着。沈若溪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剥蒜,旁边放了一个搪瓷盆,里面泡着青菜。
“来啦,”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屋里面,“面在灶台上,自己端,卤子自己加。筷子在筷笼里。”
我进了屋,灶台上果然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旁边是一碗肉末卤子和一小碟腌萝卜。面是手擀面,粗细不太均匀,一看就是自己擀的。我端着碗出来,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把卤子浇在面上,拌匀了,夹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怎么样?”她问,手上剥蒜的动作没停。
“好吃。”我是真觉得好吃,面条筋道,卤子咸香,腌萝卜酸甜脆爽,比我平时在出租屋里煮的挂面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那是,我的手艺在青石镇可是排得上号的。”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你一个开茶馆的,怎么面也做得这么好?”
“开茶馆之前我在县城开过面馆,”她说,“开了大半年,干不下去了。”
“为什么干不下去?”
“太累了,”她实话实说,“每天凌晨三四点就得起来揉面熬汤,忙到晚上九十点才能收工,一年到头连个休息的日子都没有。我觉得那不是生活,那是生存。我回来是过日子的,又不是来拼命赚钱的。”
“所以你就改开茶馆了?”
“茶馆多好啊,”她把剥好的一瓣蒜放进搪瓷盆里,又开始剥下一瓣,“茶叶不用每天现摘,热水一冲就行,来不来客人都无所谓,我坐在这儿喝自己的茶看自己的书,也不耽误什么。”
“你可真豁达,”我说,“一般人做不到像你这样。”
“不是豁达,”她摇摇头,“是懒。我这人从小就懒,我妈说我是‘懒人有懒福’。上学的时候懒得跟人争名次,成绩中等偏上,刚好够考上大学。上班的时候懒得跟同事勾心斗角,干了几年存了点钱就跑了。谈恋爱的时候……”
她顿了一下,没继续说下去。
“谈恋爱怎么了?”我问。
“懒得将就。”她用了“将就”这个词,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们之间安静了几秒钟。她低着头剥蒜,手指白净纤长,剥蒜的动作却利落得很,指甲在蒜瓣上一掐,皮就裂开了。晨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的发顶和肩膀上画着碎金。
“你呢?”她忽然抬头看我,眼神直直的,“你为什么一个人来青石镇?”
我想了想,决定说实话:“被家里催婚催烦了,跑出来透口气。”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声惊飞了槐树上的一只麻雀。
“所以你是逃出来的?”
“算是吧。”
“那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她问得坦坦荡荡,一点扭捏都没有。
这个问题换任何一个人问我,我大概都会回答得敷衍又客气——“看缘分吧”“合适就好”“没什么特别的要求”。但面对沈若溪,我不想说那些套话。
“我也不知道,”我放下筷子,看着河面上泛起的晨雾,“我就是不想凑合。可所有人都告诉我,不凑合就是挑,就是不知好歹。我妈说感情可以慢慢培养,结了婚自然就有感情了。我同事老周说千万不能凑合,他就是凑合的结果。我不知道该听谁的。”
沈若溪剥完了最后一瓣蒜,把蒜皮拢在一起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又拿手巾擦了擦手,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我觉得吧,你妈说得不对,你同事说得也不全对。”
“那谁说得对?”
“你自己说得对,”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目光清澈而直接,“你看,你心里明明有答案,就是不敢承认而已。”
“我有什么答案?”
“你的答案就是——你不愿意凑合。”她说,“你要是愿意凑合,早就在城里的咖啡馆跟哪个护士会计把亲相了,还至于跑到这个山沟沟里来喝我的野茶?”
我说不出话来。
“但是呢,”她话锋一转,语气温和了几分,“不凑合不代表你就得一直等着。你得去找啊。你不找,那个人难道会从天上掉下来砸你脑袋上吗?”
“我要是找不到呢?”
“找不到就找不到呗,”她耸了耸肩,“一个人过日子难道就是什么天大的罪过吗?你看我一个人在这镇上,养养花种种草,煮煮茶看看书,谁说我过得不好了?”
“你不觉得孤单吗?”
“孤单?”她认真地想了一下,“偶尔吧。有时候夜里下大雨,茶馆里没人,屋里就我一个人,听着雨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确实会觉得有点孤单。但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但是那种孤单,跟我当年在城里那种孤单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在城里的那种孤单,是人堆里的孤单,”她说,“你周围全是人,地铁上、公交上、写字楼里,到处都是人。但你跟他们没关系,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在乎谁。那种孤单,像被泡在一大缸温水里,浑身上下都湿透了,但就是暖和不起来。”
我愣住了。
这种感觉我太熟悉了。每天在单位里,面对同事、领导、来访的基层干部,一张张脸在我面前来来去去,说着一句句客客气气的话,可关上办公室的门,回到那间出租屋,打开电视,画面在眼前闪,声音在耳边响,我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缺,却又好像什么都缺。人堆里的孤单——她竟然把这种感觉说得这么准。
“但这里的孤单不一样,”她接着说,“这里没人,但山在,水在,竹子在。你跟它们待久了,会觉得它们在陪你。不是那种热闹的陪,是安安静静的陪。”
“你能听懂它们说话吗?”我问了一句很傻的话。
她笑了:“听不懂,但我能听见风声。”
晨雾在河面上慢慢散开,露出对岸竹林的全貌。竹叶上挂着的露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钻。老和尚大概已经起来做早课了,隐约有木鱼声从竹林深处飘过来,笃笃笃的,节奏很慢,像一颗很老很老的心脏在跳。
我把碗里的面汤也喝干净了,放下碗,说:“沈若溪,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这算是夸我吗?”她歪着头。
“算。”
“那谢谢了,”她站起来,端起搪瓷盆,“我去洗菜,你再坐会儿。今天不急的话可以往山上走走,山腰有个瀑布,水不大,但很凉快,去不去随你。”
她又趿拉着布鞋走了,马尾辫在肩头晃荡。
那天上午我去了那个瀑布。山路不太好走,全是土路和碎石,两边的灌木丛长得很野,有些地方的草都快齐腰了。我一边拨开挡路的枝条一边往上爬,爬了大概四十分钟,听见了水声,转了一个弯,瀑布就出现在眼前了。
确实不大,也就三四米高的落差,水从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倾泻下来,砸在下面的水潭里,溅起白花花的水雾。潭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几尾小鱼。周围全是树,把这里围成了一个天然的凉棚,太阳只能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一些碎光进来。
我坐在潭边的一块石头上,把鞋脱了,把脚伸进水里。水凉得我一激灵,脚趾头不自觉地蜷缩起来。过了一会儿适应了水温,就觉得舒服了。我用手撑着身后的石头,仰着头看瀑布落下来的样子,水声哗哗的,把脑子里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盖住了。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昨天下午,沈若溪端茶过来的时候,茶壶的壶嘴正对着我。一般人倒茶的时候壶嘴不会对着客人,这是最基本的礼数,但沈若溪显然不在意这些。她把茶壶往桌上一放,壶嘴冲着我的方向,然后一屁股坐在我对面,大大咧咧地说:“自己倒,别客气。”
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细节,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真实。她不跟你讲什么规矩、什么礼数、什么“应该怎样”,她就是她自己,一个懒洋洋的、喜欢晒太阳的、不爱讲排场的女人。她在自己的地盘上,按自己的方式活着,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
这种状态,是我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达到过的。
我一直活在别人的期待里。小时候活在我爸妈的期待里,要考好成绩,要上军校,要出人头地。上班了活在领导的期待里,要写好材料,要配合好工作,要有上进心。到了年纪活在社会的期待里,要结婚,要买房,要生孩子。每一件事都是别人告诉我“你应该这么做”,然后我就去做了,从来没有认真问过自己——我想不想做?
我唯一一次坚持自己的想法,大概就是那天在河边跟我妈说“我暂时不想结婚”。可那也只是“暂时”,我说不出“一辈子不结婚”这样的话,因为我自己都没有想清楚。
沈若溪不一样,她是想清楚了的人。
她在城里待过,见过繁华和拥挤,经历过职场的倾轧和人际的复杂,然后她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回来。不是逃避,是选择。她选择了这种慢悠悠的、安静的生活,并且过得怡然自得。
我羡慕她。
我在瀑布边坐了很久,久到后来有一个本地的老农牵着一头牛从山路上经过,看见我坐在水潭边发呆,用本地话冲我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懂,他摆摆手,牵着牛走了。牛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过了中午我才下山,回到青石老街。听风茶社的门口多了一个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坐在沈若溪旁边的竹椅上晒太阳。两个人有说有笑的,老太太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沈若溪看见我,招了招手:“回来啦?瀑布怎么样?”
“挺好的,很凉快。”我走过去,冲老太太点了点头。
“这是我姨婆,”沈若溪介绍道,“就住斜对门,每天下午都过来坐坐。”
“小伙子好,”老太太笑呵呵地打量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沈若溪,目光在两个年轻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跟沈若溪交换了一个我完全看不懂的眼神。
沈若溪咳嗽了一声,站起来说:“你吃饭了没?没吃的话隔壁面馆还开着,他家的笋干肉丝面不错。”
“还没吃,那我去试试。”
我转身往隔壁走的时候,听到老太太压低声音对沈若溪说了一句本地话,虽然听不懂内容,但那个语气,跟我妈跟张阿姨介绍相亲对象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没回头,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下午我没有马上走,又在茶馆里消磨了两个多小时。沈若溪坐在我对面的竹椅上,手里编着什么东西,我一开始没注意,后来才发现是竹编。她从后院砍了一根细竹,剖成细条,手指翻飞地编着,不一会儿就编出了一个小玩意儿。
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拿着。”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只竹编的小鸟,翅膀微微展开,嘴巴朝天张着,像是在叫。编得不算精致,但很有灵气,摸上去凉凉的、滑滑的,带着竹子的清香。
“送你了,”她说,“省得你花三十块钱在街头老刘那儿买个小鹿。他那手艺不如我。”
“你怎么知道我买了小鹿?”
“你兜里那个竹鹿露了半截在外面,我又不瞎。”她翻了个白眼,“老刘这几年眼睛不好了,编东西歪歪扭扭的,你还当个宝似的。”
我把竹鸟收进口袋里,跟那个竹鹿放在一起。
“谢谢。”我说。
“不客气,”她低下头继续编下一个,“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日头往西边偏的时候,我不得不走了。
“走了?”沈若溪送我到巷子口。
“走了。”
“下次什么时候来?”
“不一定,有空就来。”
“行,”她点点头,很干脆,“反正茶馆天天开着,我不在这儿就在后院浇花,自己倒茶就行,钱扔桌上的竹筒里。”
我笑了一下,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发现她还站在原地,歪着头看我。
“沈若溪。”
“嗯?”
“加个微信?”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几拍。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手机在屋里,你等等。”
她趿拉着布鞋跑回去拿手机,出来的时候扫了我的二维码,加了好友。她的微信头像是一杯茶,昵称就叫“听风茶社”,朋友圈里全是花花草草和那只叫“阿福”的橘猫。
“走了。”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嗯,路上慢点开。”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后视镜里,沈若溪站在巷子口的老槐树下,午后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冲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背影晃晃悠悠的,还是那个懒洋洋的样子。
我把车开出青石镇,上了盘山公路。车窗外的风景跟来的时候一样,连绵的丘陵,浓绿的植被,偶尔闪过一两间白墙黛瓦的农舍。但我看这些风景的心情,跟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我心里憋着一股劲,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跑,慌不择路地逃进了山里。走的时候那股劲松了,虽然问题一个都没解决,但我好像不那么怕它们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若溪发来的消息。
“对了,你那个小鹿,其实老刘编得挺好的。我就是嫉妒他生意比我家茶好。”
后面跟了一个猫咪捂脸的表情。
我笑出了声,在盘山公路上笑出了声。然后我趁着等转弯的时候,单手给她回了一句:“那你下次别嫉妒了,你的茶比他的鹿好。”
她秒回:“那是自然。”
然后又发了一条:“专心开车,别看手机。”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嘴角还挂着笑。山路弯弯绕绕,我握紧方向盘,把速度放慢了一些。夕阳从西边的山头上照过来,把整个车厢都染成了金色。
我想起沈若溪说的话——你得去找啊。你不找,那个人难道会从天上掉下来砸你脑袋上吗?
也许她说得对。也许我这些年一直在等,等着某一天在某个街角遇到一个让我心动的人,等着缘分自己找上门来。但缘分这东西,大概也是需要人主动去够一下的。
我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转过了那道弯。
回市区的路好像比来的时候短了一些。
说不清是心理作用还是路况好,总之当我看到进城收费站那几个大字的时候,还有点恍惚,好像十几分钟前还在青石镇的老槐树下坐着,一转眼就被车流裹挟着回到了这座城市。
手机导航里传来志玲姐姐的声音,提醒我前方有违章拍照。我把车速降下来,老老实实地排在进城车队的后面,跟着前车的尾灯慢慢往前挪。
周末傍晚的进城方向永远是堵的。红色的刹车灯在暮色中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像一条疲惫的血管,把郊区的血液一点一点往城市的中心输送。路两边是城乡结合部的标准景观——建材市场、二手车行、挂着大红招牌的农家乐,以及大片大片待开发的荒地。荒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就倒伏成一片灰绿色的波浪。
我打开收音机,交通台在播路况,主持人用那种刻意轻快的语气报着一个个拥堵的路段,好像在念一篇无关紧要的天气预报。我调了台,换到一个音乐频率,放的是许巍的老歌,唱什么“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华”。
许巍的声音沙哑又认真,像一个人在喝多了酒之后掏心掏肺地跟你讲他年轻时候的事。我以前听这首歌没什么感觉,今天却忽然觉得歌词写得有点东西。
年轻的时候确实想过去看一看世界。军校毕业那年,我甚至偷偷查过去边防部队的申请流程,但最终没有填那张表。理由很多,我妈身体不好,我爸一个人忙不过来,家里就我一个儿子,跑那么远不合适。这些都是真的,但也都不是全部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我自己也没那么坚决。
那种感觉就像站在一个跳台上往下看,水是清的,但不知道有多深,也不知道跳下去之后能不能浮上来。犹豫了几秒钟,身后的人推了你一把,说别看了,下来吧,下面安全。于是你就顺着台阶走下来了,再也没有上去过。
然后有一天你在山里遇到一个开茶馆的女人,她告诉你她也跳过,只是她跳了,你却没有。
前面的车挪了一个车位,我跟着往前挪了一米。
许巍唱完了,下一首歌是《蓝莲花》,又是许巍的。我怀疑这个电台的DJ是个许巍的铁粉,不然不会连着放两首。不过也好,堵车的时候听许巍比听那些情情爱爱的流行歌舒服,至少不会让人更烦躁。
手机在中控台上亮了一下,是沈若溪发来的消息。
“到哪儿了?”
我趁着堵车停稳的功夫拿起手机回了一句:“刚进城,堵成狗。”
她发了一个幸灾乐祸的表情,然后说:“让你多住一晚你不听,现在好了吧。”
“明天要上班,没办法。”
“上班有什么好的,你来给我当伙计吧,管吃管住,一个月给你开两千。”
“两千够干嘛的?”
“够在青石镇活着,”她理直气壮地说,“又不用交房租,菜自己种,鸡自己养,两千块零花绰绰有余。”
我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她说的其实不是没有道理。在青石镇那两天,我花的钱加起来不到三百块,吃饭喝茶住店,样样都便宜得离谱。沈若溪的茶一壶十五块钱,无限续水,我坐了一下午她也没催我加单。张婶的客房五十块一晚上,还送了一碟自家腌的酸萝卜。
两千块钱在城里可能连房租都不够,但在青石镇,确实能活。
可问题是,我不可能真的去青石镇当伙计。这个念头连假设都算不上,只能当个笑话听听。
“行,等我退休了去给你打工。”我回了一句。
“那得多少年?”
“三十多年吧。”
“三十多年我都成老太婆了,哪还有茶馆给你打工。”
“那你在茶馆门口摆个摇椅,我端茶给你喝。”
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成。”
然后又说:“开车别玩手机了,到了再说。”
我把手机放下,车流终于动了起来,过了收费站之后路就顺了。城市的灯火在暮色中铺展开来,高楼的轮廓被霓虹灯勾勒得棱角分明,像一头巨大的、沉默的野兽,蹲伏在大地上,等着把所有回城的人吞进肚子里。
我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快五年,从来没有觉得它是“家”。单位分的那间公寓不过是个睡觉的地方,四面白墙,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永远塞不满的冰箱。窗户外面对着另一栋楼的背面,每天能看到的风景就是别人家的空调外机和晾晒的内衣裤。客厅里的电视机一年也开不了几次,遥控器的电池都漏液了。
我妈总说让我攒钱买房,说有了房就有了家。可我心里清楚,房子和家是两回事。房子是钢筋混凝土的盒子,家是一个让你觉得踏实的地方。我在青石镇那个破庙门口坐了一下午,比在我那间公寓里住了五年都觉得踏实。
但这不意味着我能抛下一切跑到山里去开茶馆。那是沈若溪的路,不是我的。
我还没有她的勇气。
回到公寓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我摸着黑掏钥匙开门,隔壁邻居家的狗听见动静叫了两声,又被主人喝住了。门打开,一股封闭空间特有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我开了灯,把背包扔在地上,换拖鞋的时候发现鞋底上还沾着青石镇的泥土,干成了灰白色的小块,嵌在鞋底的纹路里。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擦掉。
洗了个澡出来,我把冰箱里冻了不知道多久的速冻饺子煮了,坐在茶几前一边吃一边翻手机。微信上有几条未读消息,一条是我妈发的,问我下周末回不回去。一条是工作群里赵明远发的,提醒大家明天上午九点科室例会,讨论下个月的民兵训练方案。还有一条是老周发的,就三个字:吃了吗。
我给我妈回了个“回去”,给赵明远回了个“收到”,然后给老周回了个电话。
“喂,回来了?”老周接电话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精神了不少。
“刚到家,你怎么知道我出去了?”
“周五下班的时候你说周末要出去转转,忘了?”老周笑了一声,“怎么样,去哪儿了?”
“南边一个镇子,叫青石镇,有个老街,挺安静的。”
“青石镇?”老周想了想,“没听说过。好玩吗?”
“不是好不好玩的问题,”我放下筷子,靠在沙发上,“就是……怎么说呢,很舒服。山好水好,人也少,待了两天,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老周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你这话听着不太像是在说一个景点。”
“那像在说什么?”
“像是在说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老周这个人对这种事有种出人意料的敏锐,也许是因为他自己在婚姻里吃了太多亏,所以对别人感情上的蛛丝马迹特别敏感。
“想多了。”我说。
“行,你说想多了就想多了。”老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了然,但也没有追问,“对了,跟你说个正事。我听政治处的人说,下个月有个去陆军指挥学院培训的名额,三个月,科里可能会推荐你。”
“我?”我坐直了身子,“为什么是我?赵明远刚来,他不是更应该去吗?”
“赵明远自己不想去,他老婆快生了,走不开。赵科长找老赵谈过,老赵推了,说让你去比较合适。”老周顿了顿,“远志,这是个好机会。陆军指挥学院的培训,含金量不低,回来之后履历上多一条,对你以后往上走有好处。”
“三个月?”
“三个月。你回去跟你妈商量商量,她肯定不乐意,但你自己掂量。”
我沉默了一会儿。陆军指挥学院的培训确实是个好机会,在我们这个系统里,这种培训往往意味着组织在考察你、培养你。但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妈那边肯定会念叨——三个月呢,你相亲的事又要耽误了。
“我考虑考虑。”我说。
“行,不急,下周才报。”老周打了个哈欠,“不跟你聊了,我看会儿书睡了。”
“你看什么书?”
“《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单身父亲》,”老周说完自己笑了,“开玩笑的,一本小说,叫什么《平凡的世界》,我儿子推荐给我看的,说他们老师让看。”
“好看吗?”
“还行,就是太长,第一本还没看完。那个孙少平挺不容易的,比我强。”
挂了电话之后,我靠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孙少平。我大学的时候也看过那本书,那会儿看到孙少平在煤矿里干活那段,觉得太苦了,苦得看不下去。现在想来,也许有些东西非得等自己也尝过苦的滋味之后,才能看得进去。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沈若溪发的消息。
“吃了吗?”
就这两个字,跟老周发的一模一样。但老周发的时候我没什么感觉,沈若溪发的时候,我心里却动了一下。这种区别对待让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吃了,速冻饺子。”
“速冻饺子有什么好吃的,”她发了一个嫌弃的表情,“我今天晚上炖了笋干老鸭汤,放了火腿和枸杞,香得很。你走早了,没口福。”
“你故意的吧?”
“就是故意的,”她理直气壮,“下次来早点预约,我好提前准备。”
我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下次。她说的是“下次”,不是“有机会再来”,不是“有空过来玩”,而是“下次来早点预约”。她默认了我会再去,而且是用一种很自然的、不刻意的语气。
这跟她之前说“回头多来喝几次茶”是一脉相承的。这个女人从不扭捏,想要什么就直接说,不想什么也直接说,干脆利落,不跟你绕弯子。
“行,下次提前跟你预约。”我回了过去。
“这还差不多。好了,我泡脚去了,阿福在催我。”
“阿福是谁?”
“我的猫,你没见过吗?橘色的,那天你在茶馆坐了一下午它一直在后院睡觉。”
“下次介绍给我认识。”
“看你表现。”
对话到这里就停了。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吃那碗已经有些凉的速冻饺子。电视没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我忽然觉得这间公寓比以前更空了,空得让人有些坐不住。
我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我把它压下去,告诉自己别想太多。才认识两天,见了一面,聊了几句天,连“朋友”都算不上,顶多算个“认识的人”。我不能因为自己在感情上饿了太久,就把随便一碗清粥当成满汉全席。那是饥不择食,不是喜欢。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心里反驳——你什么时候对一个只见过一面的“认识的人”这么上心过?
苏晴跟你聊了半个月,你连她喜欢吃什么都没记住。周敏跟你喝了一下午的咖啡,你全程都在盘算什么时候能体面地结束。之前那些相亲对象,每一个人都比沈若溪“条件好”,每一个都更符合我妈心目中“理想儿媳”的标准,可你对她们连多打一个字都嫌累。
唯独对沈若溪,你主动要了她的微信。
唯独她发来的消息,你每条都认真看了,每条都认真回了。
唯独她说“下次来早点预约”的时候,你在盘算下一个周末能不能再去一趟。
这就是区别。
我把最后一口饺子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然后把筷子往碗里一扔,起身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我把碗冲了两遍,又洗了筷子,擦干了放在碗架上。做完这些之后我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最后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只竹编的小玩意儿——老刘的鹿,沈若溪的鸟。
我把它们并排放在电视柜上。
鹿歪着头,鸟张着嘴,一个笨拙一个灵动,放在一起倒挺般配。
我看着它们笑了笑,关了客厅的灯,走进了卧室。
周一早上,科室例会。
赵明远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翻着笔记本,一条一条地过上周的工作完成情况。他的风格跟赵科长不太一样,赵科长开会喜欢即兴发挥,说到哪儿算哪儿,有时候一个会能开两个小时,从工作说到国际形势,从国际形势说到他当年在部队的事迹。赵明远不一样,他开会效率极高,每人汇报限时五分钟,他自己讲不超过十分钟,说不清楚的下次再说。
我汇报完手头的几项工作之后,赵明远点了点头,在本子上打了个勾,然后抬起头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还有个事,跟大家通个气。下个月陆军指挥学院有个为期三个月的合成参谋培训班,咱们科有一个推荐名额。赵科长跟我商量过了,推荐远志同志去。大家有没有意见?”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老周第一个开口:“没意见,远志去合适。”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我在科里的人缘不算差,加上这个培训虽然含金量高,但要离家三个月,并不是人人都愿意去的,所以没人跟我争。
“那就这么定了,”赵明远合上笔记本,“远志,你准备一下个人材料,这周交到政治处。”
“好。”我说。
散会之后赵明远把我叫住了,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我跟着他走进那间不大的副科长办公室,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等着他开口。
赵明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远志,推荐你去培训,是赵科长跟我一起商量的结果,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但我想跟你把话说清楚,免得你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
“你可能觉得,我是因为自己走不开才把这个名额让给你的。”
我沉默了一秒,然后实话实说:“我确实这么想过。”
赵明远笑了,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你这人实在,我就喜欢跟实在人打交道。实话跟你说吧,我老婆确实快生了,我不想走,这是一方面。但就算没有这回事,我也会推荐你去。”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四年多了,能力有,资历有,学历也不差,缺的就是一个外部的认可。陆军指挥学院的培训证书,在你以后的档案里是有分量的。说句不好听的,你要想在这个系统里往上走,光靠在科里埋头苦干是不够的,得有这些‘硬通货’傍身。”
他说话的语气很实在,没有画大饼,也没有唱高调,就是很直白地告诉我,这个东西对我有用。
“你来了之后,我其实一直在观察你,”赵明远接着说,“你这个人做事靠谱,不偷奸耍滑,交代给你的事从来不用催第二遍。但你有一个毛病——你不争不抢。在一个单位里,不争不抢有时候是好事,说明你这个人踏实。但有时候是坏事,因为机会不会自己送上门来,你得伸手去够。”
我想起沈若溪说的话——你得去找啊。
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对我说了同样的话。
“谢谢赵副科长。”我说,这次是真心实意的。
“别谢,去了好好学,回来之后给我讲讲都学了什么。”他笑了笑,挥了挥手,“行了,回去忙吧。”
从赵明远办公室出来,我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开始整理培训报名要用的材料。学历证书、军官证复印件、近两年的考核表、体检报告……这些东西平时都压在柜子里,翻出来的时候上面落了一层灰。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决定去了?”
“去。”
“你妈那边怎么说?”
“还没说。”
“那你最好早点说,”老周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别等到临走了才通知她,她更炸。”
“我知道。”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我妈那边的背景音是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刺啦刺啦的,应该在炒菜。
“妈,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她一边炒菜一边问,声音被油烟机的声音搅得有些含糊。
“单位下个月派我去南京培训,三个月。”
锅铲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多久?”
“三个月。”
“怎么去那么久?不能不去吗?”
“是组织安排的,推不掉。”我下意识地用了“组织”这个理由。在我妈这代人的认知里,“组织”两个字是有分量的,跟“公家”一样,是不能推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妈说:“那你的相亲怎么办?”
我就知道她会问这个。
“三个月而已,回来再相也不迟。”
“三个月!三个月你知不知道能耽误多少事?张阿姨那边又给我介绍了两个,都挺不错的,有一个还是公务员……”
“妈,”我打断她,“培训是正事,回来对我以后的发展有好处。你不是老让我有出息吗?这就是出息的机会。”
我妈不说话了。锅铲继续在铁锅里翻着,刺啦刺啦的。
“行吧,”她终于松了口,语气里带着不情愿,“你自己看着办。但是我跟你说,这三个月你也不能闲着,我让张阿姨帮你留意着,等你回来就直接见面。”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行。”我现在只想赶紧结束这个电话。
“还有,你走之前回来一趟,我给你包点饺子带上,到了南京放冰箱里,想吃的时候煮几个。”
我心里一酸:“好。”
“行了,我炒菜呢,挂了啊。”
电话挂断。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楼走廊的尽头,窗外是那个熟悉的操场,几个战士在做折返跑训练,口号声一声高过一声。
我妈就是这样。催婚的时候能把你烦得想摔手机,但一转头就开始操心你到了南京吃什么。她的关心和她的控制欲缠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毛线,你分不出哪根是好的哪根是坏的,只能整团接过来,揣在怀里,沉甸甸的。
晚上下班后我没有马上回公寓,而是去了一趟商场。培训通知上写了要带便装,我衣柜里那几件便装都已经洗得发白了,穿着去上课不太像样。我在商场里转了一圈,挑了两件衬衫、一条休闲裤,又在运动区买了双跑鞋。
拎着购物袋从商场出来的时候,我路过了一家竹编工艺品店。店面不大,装修得很有禅意,墙上挂着竹帘,橱窗里摆着各种竹编的东西——灯罩、茶盘、花瓶、小动物摆件。我停下脚步看了看,店主是个年轻的姑娘,扎着丸子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见我站在橱窗前,笑着说:“随便看看,都是手工做的。”
我进店转了一圈,拿起来一个竹编的笔筒看了看,又放下了。东西做得很精致,比老刘的手艺强了不少,但摸上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的是那种不完美的质感——老刘的竹鹿脚一高一低,沈若溪的竹鸟翅膀一边大一边小,那些歪歪扭扭的细节里藏着人的手温,而这些精雕细琢的工艺品,光滑、对称、无可挑剔,却冷冰冰的,像机器里吐出来的。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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