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师的手
刘老师六十一,退休前在镇上教了三十多年小学语文,退了以后也没闲着,给邻居家孩子补课,一小时收二十块钱,比外面便宜一半。她老伴走得早,女儿在省城工作,一年回来两三趟。她就一个人住在镇上的老房子里,日子过得清静。
手脚发麻这毛病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自己都说不清了。反正就是这两年的事,先是左手,指尖麻,像过电一样,酥酥的,一阵一阵的。她以为是颈椎不好,老师嘛,一辈子低头批作业,颈椎哪能好。自己买了膏药贴,贴了几天好像好一点,过两天又麻。
后来左脚也开始麻了。脚底板和脚趾头,走路的时候像踩着棉花,有时候走着走着突然绊一下,低头看地是平的,不知道怎么就绊了。邻居李婶看见了说她你走路咋歪歪扭扭的,她说鞋底滑。
再后来麻的范围越来越大,有时候半夜睡得好好的,一只手突然麻醒了,像被压了一宿那种麻,针扎一样,得使劲甩半天才能缓过来。她开始有点害怕了,但嘴上不说。女儿打电话回来问身体咋样,她都说好着呢,吃嘛嘛香。
去年冬天有个事儿让她印象特别深。那天她在厨房烧水,水开了她去提壶,左手握上去一点知觉都没有,壶柄是烫的但她没感觉,提起来的时候手一滑,水壶咣当掉在地上,开水溅了一脚。幸亏是冬天穿得厚,没有烫伤太厉害。她蹲在地上收拾玻璃碴子的时候坐在地上愣了老半天,看着自己那只左手翻过来翻过去地看,手指头还都好好的,能屈能伸,就是不听话。
那天晚上她跟女儿视频,女儿发现她走路一瘸一拐的,她说是脚崴了一下没事。女儿说妈你脸色不好,她说冬天屋里干燥,皮肤干。挂了视频她坐在沙发上,左手又开始麻了,她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看着手指头微微发抖,握了握拳,感觉手指头像是隔了一层手套在动。
今年开春以后更严重了。她走路必须扶着墙,不然就觉得晃晃悠悠的。有回去菜市场买菜,走到一半左脚突然没了力气,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旁边卖豆腐的大姐一把扶住了她。大姐说你刘老师你咋了,她说没事腿有点抽筋。大姐看了看她,说了句你脸色真不好,去医院看看吧。
她嘴上说好好好,回去还是没去。她怕。
怕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怕查出来什么不好的,怕花钱,怕住院了没人照顾,怕给女儿添麻烦。她这一辈子都是照顾别人的那个人,当了三十多年老师管着几十个孩子,回家管着老伴和老小,老伴走了管自己,管得还行。但要去医院把自己交到别人手里,她就不愿意了。
拖到四月,实在拖不下去了。她女儿清明节回来扫墓,一进门看见她妈在厨房做饭的背影,人就愣住了。她说妈你怎么这么瘦了。刘老师回头,说瘦点好,老话说千金难买老来瘦。但她女儿看见她妈端盘子的时候手在抖,盘子边碰到桌子沿咣当响了一声,差点摔了。
当天晚上女儿逼着她第二天去医院。刘老师说后天去吧,明天你还要给爸上坟呢。女儿说上坟上午去下午就去医院,你别推了。刘老师不说话了,低头搓自己的手指头,左手的指尖还是麻的,搓起来像隔着东西。
第二天去了县医院。挂号、排队、量血压、抽血、做CT,折腾了一整天。结果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多了,门诊的医生还没下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大夫,翻着CT片子看了半天,又让她做了个肌电图,胳膊腿上都贴上电极片,电流一打肌肉一跳一跳的。
肌电图做到一半的时候,刘老师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怎么的,就那么躺着,眼泪从眼角往下淌,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做检查的小姑娘吓了一跳,说阿姨你疼吗。她摇摇头说不疼,你做你的。
全部做完回到诊室,大夫把片子和报告放在桌上,手撑着桌子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他说阿姨,你这个情况是典型的颈椎间盘突出合并脊髓压迫,而且已经压迫得很厉害了,影像上看脊髓受压变扁,信号异常。手麻脚麻走路不稳这些都是神经受压的典型表现,你拖了多久了?
刘老师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互相搓着,指甲盖发青。她说大概……有一两年了。
大夫又叹了口气,这一次叹气声更重了。他说阿姨,脊髓压迫这个东西拖不得的,你早半年来,吃药理疗或者做个微创手术,恢复率很高。现在这个程度神经已经有不可逆损伤了,手术也做,但术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不好说,可能走路永远就这样了,可能手还是会麻。
他顿了顿,说咋不早点重视呢。
诊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日光灯嗡嗡响。刘老师攥着挂号单,纸边都攥皱了。她低着头,下巴上的肉松了,跟皮肤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皮,一低头就垂着。
坐在旁边的女儿哭了,用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刘老师慢慢转过头看她,伸手过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那只手拍过去的时候还是麻的,她感觉不到女儿手背的温热,只有一种隔着手套碰东西的钝感。
回去的路上女儿开着车,刘老师坐在副驾看窗外的田野。四月的麦子绿油油的,一望无边。她想起自己教过的一篇课文,朱自清的《春》里面有一句,什么"春天像小姑娘,花枝招展的,笑着走着"。她教了三十多年这篇课文,每年春天都要带着学生读一遍。
可现在春天来的时候她走路走不稳了。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握了握,还是麻的。她又伸开手指头,五个指头像五根独立的木棍子,它们都在,但好像不属于自己了。
后来还是做了手术。省城的专家主刀,颈椎后路减压加内固定,花了十来万,女儿出的。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刘老师被推回病房,脖子上缠着纱布,人还迷糊着,嘴里含含糊糊叫了一声女儿的小名。
术后恢复很慢。手指头的麻感退了一些,但远没有完全好,走路比以前稳点了但走快还是晃。医生说坚持康复训练,能恢复多少算多少。刘老师每天在病房走廊里扶着墙来回走,走一趟歇一会儿,再走一趟。她说这个感觉像重新学走路,小时候怎么学的现在又怎么来一遍。
出院那天她收拾东西,在病号服口袋里翻出来一张纸条,是手术前一天她自己写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手麻握笔不稳。她写了一句话:玉兰,妈这辈子啥都不怕,就怕给你添麻烦。但最后这麻烦还是添了。
她把纸条撕了扔进垃圾桶,转身叫女儿说走吧,回家。
回去以后她每天坚持做康复动作,举矿泉水瓶、捏弹力球、扶着窗台做蹲起。女儿给她请了半年的假,她说不用请那么多,我能行。女儿说不许犟,你现在得听话。
刘老师笑了,说当了一辈子老师,到头来被自己学生管着。女儿愣了一下说妈我不是你学生,我是你闺女。刘老师点点头,说对,你是闺女。
她的手还是在麻,但比术前好多了。现在能自己拿筷子吃饭了,虽然夹菜的时候手还是有点抖。走路扶着墙也能走了,邻居李婶说比年前强多了。刘老师笑笑,说从阎王爷门口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有天下午她在阳台上晒太阳,左手伸在光底下看,指甲盖粉粉的,手背上皱纹一道道。她试着翘了翘食指,动了,中指,也动了。五个手指头挨个翘了一遍,都还能动。
她把那只手贴在脸上,终于感觉到了,温热的,软的,是她自己的手。
窗外的槐树开花了,香气顺着风吹进来。她站起来扶着墙慢慢走过去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气。左手搭在窗台上,掌心贴着凉凉的铝合金,有知觉了,那种凉意从手心一点点传上来,清晰的,真实的。
楼下有小孩子在跑,笑着喊奶奶。刘老师低头看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身慢慢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左手握瓶,右手拧,瓶子稳稳当当的,没有滑。
她喝了一口,把水瓶放下,左手还留在瓶身上摸了摸。凉的,硬的,有棱有角的。
都摸得着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