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他身后合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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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屿站在玄关处没动。鞋柜上还摆着今早出门前喝剩的半杯水,此刻安静地映着一小片窗外的天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鞋——那双为了今天特意擦过的皮鞋,走了一天的路,灰仆仆的,裂出几道细微的褶,像他脸上竭力保持了一整天、此刻终于垮掉的表情。
“回来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着刻意压低的平静,“锅里热着饭,洗手来吃。”
他没应声。他换鞋的动作很慢,先把右脚从皮鞋里抽出来,再是左脚。鞋带松着,他弯下腰去解,解完了又找不到理由继续蹲在那里,只好站起来,把鞋并排摆好,像它们还能再派上用场似的。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很小,像是怕吵到谁。他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目光却没在屏幕上,而是在他走进来的那一瞬,匆匆地落了一眼,又挪开了。
林屿从客厅穿过去,走进自己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床上铺着今早叠好的被子,枕头端端正正地放着,床头柜上搁着一本打开的书,扣着,书页被压出一道深痕,是他昨晚翻到的地方。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就像他从未走出去过。
他坐在床沿,手肘撑着膝盖,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上午出门前他特地洗了三遍手,挤了半管护手霜。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要去那三家单位。
第一家是个新媒体公司。人事的小姑娘翻他的简历时,他坐在对面,数对方翻了几页。他记得很清楚,是两页半。然后那姑娘抬起头来,用一种很标准的微笑问他:“林先生,我看你上一份工作只干了三个月,是为什么离职呢?”
他说不舒服。对方问哪里不舒服。他张了张嘴,说胃不好。
他没法说。他没法告诉一个陌生人,那三个月里他有一天一夜没睡觉,对着电脑写了二十首并不存在的歌的歌词,然后又全部删掉,蹲在工位上哭。他也没法说后来他去了医院,医生说这是一种病,双相情感障碍,需要长期服药。他更没法说那三个月里的另外一些日子,他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觉得像在举重,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响了他不接,有人敲门他不应,他觉得自己像沉在水底的一颗石头,而水面上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说胃不好。对方点点头,在简历上记了什么。
他知道自己不会被录用。他从那扇玻璃门走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大,照得他眼眶发酸。他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手机上的时间,离下一家面试还有一个半小时。他去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路边喝完了,又去了第二家。
第二家是个平面设计工作室,更小,三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满墙贴着胶卷和稿纸。面试他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的时候喜欢把眼镜往上推。男人看了他的作品集,没说话,看了很久。林屿那时候心里忽然浮上来一点希望,那种希望像一小簇火苗,细细的,弱弱的,却烫得他胸口发疼。他想,也许这个人看得懂,也许这个人会说一句“你画得不错”,也许,也许。
男人把作品集合上了,推了推眼镜,说:“画得很认真。”
林屿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
“但是我们这边需要一个能跟客户沟通的,你能喝酒吗?”
林屿说不能。他正在吃一种药,医生交代不能饮酒。他想了想,还是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男人点点头,把作品集推回来。林屿接过去的时候碰到对方的指尖,凉的,沾着打印机墨粉的气味。他站起来说谢谢,男人说没关系,再联系。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不会再联系了。
他从那栋旧楼的楼梯上走下来,扶手是铁的,每下一级台阶都吱呀作响。他忽然很想给母亲打一个电话,说妈我回来了,不去了。但他没有。他看了一眼手机,离第三家面试还有一个小时。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第三家是个超市理货员的岗位。不是他投的简历,是母亲在某招聘平台上替他填的。林屿看到那条面试通知的时候,沉默了很久。母亲站在他旁边,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说:“先干着,总比闲着强。”他说好。
超市的面试简单得多,主管看了看他的身份证,问有没有案底,说没有,又问能干多久,他说不知道。主管皱了皱眉,说这怎么不知道呢。他说他身体不太舒服,可能是长期的。主管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朴素的判断——这人不太行。林屿看懂了那个眼神。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他在每一家单位的面试官脸上都见过,在医院诊室的医生脸上见过,在家门口的小卖部老板脸上见过,甚至在自己父亲偶尔看他的目光里也见过。
那种眼神不需要语言,就是单纯地觉得你不行。不是嫌弃,不是厌恶,就是觉得你不行。
他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天开始暗了。街上的人多起来,下班的下班,放学的放学,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疲惫,像是被塞进了某个正常的轨道里,按照既定的节奏往前滚动。只有他站在路边,像一颗脱扣的螺丝,不知道该往哪拧。
他忽然觉得很饿。他想起自己一整天只吃了那瓶便利店买的水。但他不想吃。那种饿和不想吃同时存在在他身体里,像两个互不相让的东西,把他的胃拧成一个疙瘩。他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看着来来回回的人,直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才站起身,慢慢地走回家。
现在他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门关着,没有开灯。窗帘透进来一点外面的光,影影绰绰地照在墙壁上,照出他贴在墙上的一张海报,还是高中的时候买的,一个乐队的海报,他曾经想要成为那样的人——站在舞台上,被人看见,被人听见。
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药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排药。他倒出来两粒,就着早上剩的那半杯水吞下去。水已经不凉了,温吞的,有一点奇怪的回味。
门被敲了两下,很轻。
“小屿?”母亲的声音,“饭给你端过来了,开一下门。”
他站起来,开了门。母亲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粥,两个小菜,一双筷子。母亲没有问今天面得怎么样,没有问他累不累,没有说那句他最怕的“没事的”。她只是把托盘放在他书桌上,然后把桌角歪掉的书立正了正,又看了一眼他贴在墙上的那张海报,看了很久。
母亲说:“海报旧了。”
林屿说:“嗯,贴了好多年了。”
母亲没再说什么,走出去,带上了门。她的脚步在走廊里停顿了一下,然后走了。
林屿站在桌前,看着那碗粥,白米粥,上面飘着几粒枸杞,红艳艳的,像微小的、不肯熄灭的灯。他端起来,舀了一勺,吹了吹,放进嘴里。粥已经不烫了,温的,软烂的,母亲煮粥一向如此,要煮到每一粒米都开花。
他咽下去,又舀了一勺。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对面楼的窗户里,有人在炒菜,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大声打电话。那些声音隔着玻璃传来,遥远的,模糊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林屿把一碗粥慢慢地吃完了。他把碗放在桌上,又看了一眼那张旧海报。海报上的人在看着他,年轻,快乐,像是从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东西,会让一个人在最好的年纪里,觉得自己不配活着。
他伸手,把海报的一个卷起来的角按平了。
然后他打开手机,翻到明天——空白。后天——空白。大后天——空白。
他把手机扣过去,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黑色的屏幕上,模糊的,看不清表情的。
但他知道自己笑了。
那是今天他第一次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也许是因为那个空白的明天,空白的后天,空白的大后天。也许是因为那碗喝完了的粥。也许没什么原因。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
耳边是母亲在厨房洗碗的水声,哗啦哗啦的,很响,好像她故意把水开到最大,好盖住这间屋子里所有的安静。
林屿在那水声里,慢慢地,慢慢地,
睡着了。
明天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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