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姑娘远嫁中国,6年后第一次回国!弟弟问:中国的穷人住哪?
从新德里英迪拉·甘地国际机场的到达口走出来那一刻,妮哈的左腿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六年了。
她攥紧了手里那个有些磨损的帆布包,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身边来来往往都是深棕色皮肤的面孔,空气中混杂着香料、汗水和某种她说不上名字的熟悉味道,那是属于印度的、热烘烘的、带着尘土的气息。
“妮哈!这边!”
人群中,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正拼命朝她挥手。他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和妮哈有七分相似。
那是她的弟弟,阿琼。
六年不见,他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长成了二十一岁的青年,个子蹿高了一大截,嘴唇上方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妮哈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想冲过去,想抱住这个她从小背在背上哄着长大的弟弟,可左腿实在太抖了,她只能站在原地,一边哭一边笑,像个傻子一样冲他挥手。
阿琼挤过人群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地看着她,愣了两秒钟,然后伸手在她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
“姐,你胖了。”
妮哈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抬手就朝他脑袋上招呼了一巴掌。
“你才胖了!你全家都胖了!”
“我全家不就是你全家?”阿琼笑嘻嘻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上下打量着她,“真的胖了,中国的米饭养人是不是?妈看到你肯定高兴。”
妮哈擦了擦眼泪,跟着他往外走。机场外面的光线强烈得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停车场里停着一辆老旧的小轿车,车身上有几道明显的划痕,那是父亲那辆开了十几年的车。
坐进车里的时候,妮哈注意到副驾驶的座椅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六年了,家里的车还是这辆,座椅的洞还是那个洞。
“姐,”阿琼发动了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好啊,怎么不好?”妮哈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吹在脸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你姐夫对我特别好,婆婆也疼我,我在那边吃得惯、住得惯,什么都好。”
阿琼沉默了一会儿,车子拐上了一条尘土飞扬的公路。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农田,水牛慢悠悠地走在田埂上,远处的村庄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灰扑扑的。
“你上次打电话回来,”阿琼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哭了。”
妮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是去年的事。她给家里打电话,本来只是想听听母亲的声音,结果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听到母亲喊她的小名,她的眼泪就像开了闸一样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没敢说话,把话筒捂在胸口,等情绪平复下来才重新开口。
她以为没人注意到。
“我没哭,”她嘴硬地说,“那是信号不好,你听岔了。”
阿琼没有拆穿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两边的风景越来越熟悉。那棵歪脖子树还在,那个卖水果的摊位还在,那座破了一半的寺庙还在。六年了,这里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离家越近,妮哈的心跳得越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紧张,那明明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是她生活了二十一年的家。可现在,她坐在车里,像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用一种陌生的眼光打量着窗外的一切。
车在一个蓝色铁门前停了下来。铁门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门两边是斑驳的围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那是父亲多年前为了防止小偷翻墙而做的。
门开着一条缝,妮哈还没下车,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声音。
“来了来了!她来了!”是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然后门被猛地拉开,一个穿着深绿色纱丽的中年女人冲了出来。她的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比六年前多了好几道,身体也消瘦了许多,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时间揉皱了一张纸。
妮哈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所有的伪装全部崩塌。
“妈——”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车里下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扑到母亲怀里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把母亲肩头的纱丽洇湿了一大片。
母亲也在哭,一边哭一边摸着她的脸、她的头发、她的肩膀,像是在确认这个女儿是不是真实的,是不是完好无损的。
“你黑了,”母亲哽咽着说,“也瘦了……不对,胖了?到底是胖了还是瘦了?”
“胖了,妈,我胖了八斤,”妮哈哭着笑了,“他们家伙食太好了。”
母亲破涕为笑,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父亲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圆领衫,头发已经全白了,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他的眼眶是红的,但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严肃一些,因为在他的观念里,一个男人是不应该在家人面前流露出软弱的。
妮哈走过去,蹲下来,握住父亲的手。
那双曾经把她举过头顶的手,现在已经瘦得只剩下骨头和青筋,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
“爸,我回来了。”
父亲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回来就好。”
然后他别过头去,咳嗽了两声,借机擦了擦眼角。
家里的一切都和六年前一模一样。客厅里那张老旧的沙发,扶手上的皮革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暗黄色的海绵。墙上挂着的神像画框,颜色已经褪得有些发白。厨房里飘来的香料味,还是母亲惯用的那个牌子。
妮哈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六年前,一切都没有改变。
可又什么都变了。
母亲的头发白了,父亲的背驼了,弟弟从一个半大孩子长成了大人,而她,从一个印度女孩变成了一个中国媳妇。
晚饭是母亲亲手做的,全是妮哈小时候爱吃的菜。黄油鸡、菠菜奶酪、孜然土豆,还有一大盘热腾腾的馕饼。母亲一个劲儿地往她盘子里夹菜,恨不得把六年来少做的饭全都补回来。
“吃,多吃点,你在中国肯定吃不到这些东西。”
“妈,我在中国也能吃到印度菜的,”妮哈笑着说,“那边有印度餐厅。”
“那能一样吗?”母亲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外面的饭怎么能跟家里的比?”
妮哈没有反驳,低头吃了一口黄油鸡。味道还是记忆中的那个味道,浓郁、辛辣,带着家的温度。她的鼻子又酸了一下。
吃完饭,阿琼帮着母亲收拾碗筷,妮哈想帮忙,被母亲一把推开了。
“你是客人,坐着别动。”
客人。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妮哈的心上。她在这座房子里住了二十一年,现在却成了客人。
晚上,妮哈住在她从前的房间里。房间还是老样子,墙壁上贴着的宝莱坞明星海报已经泛黄卷边,书桌上还摆着她高中时用过的课本,窗台上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在她离开的这六年里居然还活着。
她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枕头。枕头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母亲一定是知道她要回来,特意翻出来洗晒过的。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姐,你睡了吗?”
是阿琼。
“没睡,进来吧。”
阿琼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妮哈,自己端着另一杯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沉默地喝着茶,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
“姐,”阿琼放下茶杯,犹豫了一下,“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呗。”
阿琼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斟酌措辞。他低下头,用手指转着茶杯,杯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你在中国过得……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妮哈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我下午不是说了吗?挺好的。”
“你别骗我了。”阿琼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你走那年我才十五岁,可我现在二十一了,姐。我分得清一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妮哈没有说话。她看着茶杯里褐色的液体,茶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茶沫。
“你每次打电话回来,语气都特别高兴,”阿琼说,“可你高兴得太用力了,用力到不像是真的高兴。你每次都说一切都好,可你从来不说细节。妈问你在中国过得怎么样,你就说好,问她女婿怎么样,你就说好,问婆婆怎么样,你也说好。姐,一个人不可能什么都好。”
妮哈的眼眶热了。
这个弟弟,她从小背在背上哄着长大的弟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锐了?
“阿琼,”她放下茶杯,深吸了一口气,“这个问题很复杂,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那就从头说。”
妮哈看着弟弟认真的脸,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虫鸣声突然停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刚到中国的时候,”妮哈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差点死了。”
阿琼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什么意思?”
“不是你想的那样,没有人害我。”妮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是我自己,我差点活不下去了。”
六年前,妮哈坐上了从新德里飞往中国郑州的飞机。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坐飞机,也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离开印度。她的丈夫阿杰坐在她旁边,一直握着她的手,跟她说不用怕。
她不怕。那时候的她满心都是憧憬和好奇,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女孩。
她和阿杰是在网上认识的。那时候她在德里上大学,学的是计算机专业,阿杰是郑州一家科技公司的程序员,因为一个跨国项目来到了印度。他们在项目会议上认识,加了联系方式,然后聊着聊着就聊出了感情。
阿杰比她大三岁,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不是那种让人一见钟情的类型,但他身上的某种东西让妮哈觉得很安心。他很耐心,从来不打断她说话,从来不对她发脾气,从来不会用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对待她。
在印度,她见过的很多男人都习惯了对女人发号施令,包括她自己的父亲。但阿杰不一样,他尊重她,把她当成一个平等的个体来看待。这种尊重对于妮哈来说,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受。
他们谈了两年恋爱,阿杰向她求婚了。妮哈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她的父母强烈反对。一个中国女婿?语言不通,文化不同,宗教不同,饮食习惯不同,一切都不相同。而且妮哈是他们唯一的女儿,他们舍不得她远嫁到几千公里外的陌生国度。
但妮哈那时候太年轻了,太笃定了,她觉得爱情可以跨越一切障碍。她和父母僵持了整整半年,最后父亲妥协了,不是因为理解她,而是因为爱她。
出发那天,母亲没有来机场送她,只有父亲和阿琼来了。父亲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在她过安检之前把一叠卢比塞进她手里,然后转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着。
阿琼那时候才十五岁,个子还没她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拉着她的衣角不让她走。
“姐,你别走,你走了谁给我做饭吃?”
妮哈蹲下来,帮他把眼泪擦干净,笑着说:“妈会给你做。”
“妈做的没你做的好吃。”
“那你就学着做。”
然后她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安检通道。她不敢回头,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回头了,她就走不了了。
飞机落地郑州的时候是晚上。妮哈透过舷窗看着外面星星点点的灯光,心跳得像擂鼓一样。这是她未来的家,是她下半辈子要生活的地方。
阿杰的家在郑州郊区的一个小镇上,说是小镇,其实就是城乡结合部,一边是新建的高层住宅楼,一边是还没有拆迁完的村庄。阿杰的父母住在村庄里,一栋两层的小楼,带一个不大的院子。
妮哈第一次见到公婆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全是汗。阿杰的母亲,也就是她未来的婆婆,站在门口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那个表情里有好奇,有打量,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但更多的是一种努力表现出来的热情。
“来了啊,快进来,快进来。”
婆婆说的是河南方言,妮哈一个字都听不懂。阿杰在旁边翻译,告诉她婆婆说的是欢迎她。
那顿晚饭是妮哈记忆中最煎熬的一顿饭。婆婆做了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有青菜,可妮哈一口都吃不下去。不是因为不好吃,而是因为她不会用筷子。
她在家里练习过,用两根铅笔当筷子,夹花生米,夹豆子,觉得自己已经练得差不多了。可到了实际操作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连一块豆腐都夹不起来。
她的筷子在盘子里搅来搅去,豆腐碎了,鱼肉散了,青菜掉在了桌子上。婆婆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阿杰赶紧给她拿了一个勺子,可她用勺子也不顺手,舀汤的时候洒了一身。
那顿饭吃完,妮哈回到房间里就哭了。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废物。
阿杰抱着她,一遍一遍地跟她说没关系,慢慢来,谁都不是天生就会用筷子的。他甚至还去找了一双儿童用的学习筷给她,那种上面带着指环的,三岁小孩才会用的筷子。
妮哈看着那双花花绿绿的儿童筷,哭得更厉害了。
但她没有放弃。她每天都在练习,从早餐练到晚餐,从夹花生米练到夹黄豆,从黄豆练到绿豆。她的手指磨出了茧子,手腕酸得抬不起来,但她咬着牙坚持。
半个月后,她终于能熟练地用筷子了。婆婆看到她自己夹起一块红烧肉的时候,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是婆婆第一次对她笑。
可这只是第一关。
接下来还有无数关在等着她。
语言关,饮食关,文化关,习俗关,一关比一关难过。
婆婆说的是河南方言,阿杰教她说普通话,可普通话在村里的使用率并不高。婆婆跟邻居聊天用的是方言,邻居来串门用的也是方言,集市上卖菜的大妈用的还是方言。妮哈站在她们中间,像一根电线杆子,什么都听不懂,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开始拼命学中文。阿杰给她买了教材,下载了学习软件,每天晚上下班回来就教她。妮哈学得很努力,可她毕竟已经二十一岁了,早过了学语言的最佳年龄。她今天学了十个词,明天就忘了八个,记住了两个,用错了一个半。
有一次,她想跟婆婆说“今天的菜很好吃”,结果说成了“今天的菜很辣”。婆婆愣了半天,以为自己辣椒放多了,赶紧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水。
还有一次,她听到邻居大妈说“你媳妇长得真黑”,她听懂了“黑”这个字,心里难受了好几天。后来阿杰告诉她,大妈说的不是“黑”,是“嘿”,是个感叹词,不是在评价她的肤色。
那些日子,妮哈每天都要哭一场。她觉得自己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被扔到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壤里,拼命想扎下根来,可总是找不到着力点。
最难熬的是第一年的冬天。
妮哈是印度北方邦人,那里的冬天最冷也不过十度左右。可郑州的冬天,气温能降到零下十几度。她从来没有感受过那样的寒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钻进来的,穿多少衣服都挡不住。
她每天早上都不想起床,因为被窝外面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冰冷刺骨的世界。她的手脚生了冻疮,又红又肿又痒,痒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婆婆看到了,去药店买了冻疮膏给她涂上,一边涂一边叹气。
“这孩子,怎么这么娇气呢?”
妮哈听不懂婆婆说的话,但她能从婆婆的语气和表情里感受到那种淡淡的失望。那种失望比冻疮还让她难受。
有一天晚上,阿杰出差不在家,妮哈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外面下着大雪,风呼呼地吹,窗户上的玻璃都在震动。她冷得浑身发抖,双手双脚都已经没有了知觉。
她突然很想家。
她想起印度的太阳,那种把人晒得头晕眼花的、热辣辣的太阳。她想起母亲做的奶茶,加了姜和豆蔻,喝一口浑身都暖烘烘的。她想起阿琼,想起他拉着她的衣角不让她走的样子。
她掏出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可看了看时间,印度那边应该是凌晨三点多,母亲正在睡觉。她不想吵醒母亲。
她把手机放下,蜷缩在被子里,开始小声地哭。哭着哭着,她哭出了声,哭着哭着,她开始嚎啕大哭。
她哭自己不会用筷子,哭自己听不懂中文,哭自己长了冻疮的手,哭这个冷得要死的冬天,哭她当初为什么要那么笃定地嫁到中国来。
她哭了整整两个小时,哭到嗓子哑了,眼睛肿了,鼻子塞了。然后她擦干眼泪,爬起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
“妮哈,你没地方可去了,你只能待在这里。所以你必须要活下来。”
从那天起,妮哈变了。
她不再把自己当成一个客人,一个外人,一个需要被人照顾的人。她开始主动融入这个家,主动融入这个村子,主动融入这片陌生的土地。
她每天早上第一个起床,跟着婆婆去菜市场买菜。她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她跟着看,跟着学,把每一种蔬菜的名字记在心里。她主动跟卖菜的大妈们说话,哪怕说得磕磕绊绊,哪怕被人笑话,她也不在乎。
她学做中国菜。婆婆做菜的时候,她就站在旁边看,拿手机拍下来,回去反复看。她学会了做红烧肉,学会了做糖醋排骨,学会了做河南烩面。虽然做出来的味道跟婆婆做的还差很远,但婆婆吃了之后没有再叹气了。
她还学打麻将。在中国农村,打麻将是一种社交方式,邻居们聚在一起,一边搓麻一边聊天,关系就近了。妮哈一开始连牌都认不全,经常把“条”和“筒”搞混,但她不怕输,每次都主动凑上去打。输了就笑嘻嘻地掏钱,赢了就给每个阿姨抓一把瓜子和花生。
慢慢地,邻居们开始接纳她了。
“阿杰家的印度媳妇,人不错,实在。”
这是妮哈第一次从婆婆嘴里听到别人对自己的评价。那天婆婆打完麻将回来,脸上带着笑,把这些话转述给她听。婆婆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骄傲。
妮哈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是她来中国两年后,第一次觉得自己被承认了。
但生活从来不会因为你努力了就对你温柔以待。真正的考验,在第三年才真正到来。
妮哈怀孕了。
这个消息让全家人高兴坏了,婆婆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整天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阿杰把家里的重活全包了,连碗都不让她洗。妮哈觉得自己像是被捧在手心里一样,幸福得有些不真实。
可她怀孕的反应特别大。从第二个月开始,她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蜡黄的。婆婆急得团团转,带着她看了镇上的老中医,喝了不知道多少碗苦得要命的中药,可一点用都没有。
最严重的时候,妮哈连水都喝不下去,喝一口吐一口,整个人虚弱得下不了床。阿杰把她送到了郑州的大医院,医生说她是妊娠剧吐,需要住院治疗。
妮哈在医院住了一个月。那一个月里,她瘦了十五斤,手臂上全是打点滴留下的针眼。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念头:我会不会死在这里?
她没有死。一个月后,她的情况慢慢好转,开始能吃一些东西了。但她的身体已经被折腾得不成样子,医生建议她好好休养,不要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可就在这时,一个消息从印度传来,差点让她崩溃。
她的父亲病倒了。
母亲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是颤抖的。她说父亲前段时间总觉得胸口疼,去医院检查,发现是冠心病,需要做心脏搭桥手术。手术费用折合人民币差不多要六万块钱,这对于她的家庭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
妮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她和阿杰的积蓄加起来不到两万块。阿杰的工资一个月五千出头,她的工资三千多,两个人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攒下这点钱。婆婆得知这个消息后,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婆婆把一个信封放在妮哈面前。里面是三万块钱。
“这是我跟你爸这些年的积蓄,”婆婆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本来是想留着给孙子买奶粉的,现在先给你爸治病。”
妮哈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信封,看着婆婆布满老茧的手,眼泪夺眶而出。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婆婆的腿哭得说不出话来。
婆婆把她拉起来,用粗糙的手帮她擦眼泪,说了一句让妮哈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是我的儿媳妇,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四万块钱寄回了印度,加上亲戚们的帮衬,父亲的手术顺利进行。手术很成功,父亲的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
妮哈怀孕七个月的时候,肚子大得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脚尖了。她的行动变得很不方便,走几步路就喘得厉害。婆婆每天都扶着她出去散步,走得慢慢的,边走边跟她聊天。
“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婆婆说,“女人一辈子就是这样,生儿育女,操劳一辈子。累是累了点,但看着孩子们长大成人,就什么都值了。”
妮哈听着婆婆的话,突然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母亲也是这样,一辈子都在为家庭付出,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她以前总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可现在她才知道,这种“理所应当”的背后,是母亲们无声的牺牲。
孩子出生那天是腊月二十三,中国的小年。
妮哈在产房里疼了整整十二个小时。那种疼是她这辈子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像是有人拿一把钝刀在她身体里一刀一刀地割。她疼得满头大汗,疼得把嘴唇都咬破了,疼得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昏过去。
但她没有哭。
她想起了母亲跟她说过的话。母亲说,生孩子是女人这辈子最疼也最幸福的时刻,当你听到孩子第一声啼哭的时候,所有的疼痛都会消失。
当婴儿响亮的哭声在产房里响起的时候,妮哈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感动。
她当妈妈了。
护士把孩子清洗干净,包在小被子里,放到她的枕头旁边。妮哈侧过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小脸,心都要化了。孩子的眼睛闭着,小小的拳头握得紧紧的,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
婆婆站在产房外面,隔着玻璃往里看,眼泪止不住地流。阿杰站在她旁边,脸上的表情又哭又笑,像个疯子一样。
他们给女儿取名“念安”,希望她一辈子平安喜乐。
可生活又一次跟妮哈开了个玩笑。
念安三个月的时候,妮哈发现女儿的眼睛不会追着东西看。她拿拨浪鼓在女儿面前晃,女儿没有反应。她用手电筒照女儿的眼睛,瞳孔也没有明显的变化。
她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带着女儿去了郑州的儿童医院,做了全面的检查。结果出来的那天,妮哈觉得天塌了。
先天性视力障碍。
医生说,孩子的视神经发育不全,视力严重受损,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目前没有特别有效的治疗方法,只能等孩子大一点再做进一步评估。
妮哈抱着女儿,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急匆匆地跑过,有人慢慢地走。所有这些声音和画面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女儿。念安的小脸蛋粉扑扑的,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可爱得让人心碎。
可这双漂亮的眼睛,看不见这个世界。
妮哈开始疯狂地带着女儿四处求医。郑州、北京、上海、广州,能去的大医院都去了,能挂的专家号都挂了。每一次她都满怀希望地出门,每一次都失望而归。
医生们的说法大同小异——目前的医学水平没有办法完全恢复孩子的视力,但可以通过康复训练,帮助孩子更好地适应生活。
为了女儿的康复训练,妮哈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阿杰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他白天上班,晚上接私活,一个人打两份工,只为多挣一点钱给女儿看病。
婆婆也把自己的金耳环、金戒指全都卖了,把钱塞给妮哈,说:“拿着,给孩子治病。”
妮哈拿着那些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又酸又疼。
她没有哭。她知道自己不能哭,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必须要坚强,因为她是念安的妈妈。
她开始自学视障儿童康复训练的知识,在网上找资料,加了各种交流群,向有经验的家长请教。她每天花四五个小时给念安做训练,从最简单的追光训练开始,拿着一个小手电筒,在念安眼前慢慢移动,引导她转动眼球。
一开始念安根本没有任何反应,妮哈举着手电筒举得胳膊都酸了,女儿还是一动不动。她告诉自己不要急,慢慢来,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
她坚持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的一天,她照常拿着手电筒在念安眼前移动。突然,她发现念安的眼睛跟着光点的方向微微转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转动的幅度不到半厘米。
可妮哈看得很清楚。
她放下手电筒,抱起女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念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受到妈妈的情绪,伸出小手摸了摸妈妈的脸。
“妈妈不哭,”妮哈把女儿的小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又哭又笑地说,“妈妈是高兴的,妈妈是太高兴了。”
那天晚上,阿杰下班回家,妮哈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阿杰愣了半天,然后一把抱起念安,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念安被他转得咯咯直笑,清脆的笑声填满了整个屋子。
那是妮哈来中国之后,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故事讲到这里,妮哈停了下来。
窗外的虫鸣又响了起来,夜色浓得像墨一样。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晃动着的。
阿琼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茶早就凉透了,但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所以……”阿琼的声音有些沙哑,“姐夫对你好吗?”
“好。”妮哈这次回答得很快,没有犹豫,“他一直都很好。念安刚查出眼睛有问题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崩溃了,动不动就发脾气,有时候还会把气撒在他身上。可他从来没有跟我红过脸,每次都是等我发完脾气,然后过来抱着我,跟我说没关系,天塌下来有他顶着。”
阿琼点了点头,又问:“婆婆呢?她对你好不好?”
妮哈想了想,说:“婆婆这个人啊,嘴巴不好,心特别好。她嘴上总说我这不好那不好,可当年我爸生病,她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念安生病,她又把自己的首饰全卖了。去年我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她守在我床边守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趴在椅子上睡着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她从来没当面跟我说过什么好听的话,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说‘我把你当女儿’。”
阿琼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一个让妮哈完全没想到的问题。
“姐,中国的穷人住在哪里?”
妮哈愣住了。
她看着弟弟,弟弟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你怎么会问这个问题?”
阿琼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看新闻上总说中国发展得多好多好,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可我想,哪个国家都有穷人,中国的穷人应该也不少。你在中国生活了六年,肯定见过。”
妮哈看着弟弟年轻的脸庞,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孩子,从小就喜欢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没想到长大了还是这样。
她在脑子里组织了一下语言,慢慢开了口。
“阿琼,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但答案可能跟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什么意思?”
“中国的确有穷人,这跟世界上任何国家一样。但‘穷人住在哪里’这个问题本身,就暴露了你的一个预设——你以为穷人都集中住在某个特定的地方,比如贫民窟,比如棚户区,对吧?”
阿琼点了点头。
“这就是中国和印度不一样的地方。”妮哈把凉透了的茶放在一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在印度,你随便坐一趟火车,经过城市边缘的时候,都能看到大片的贫民窟。那些用铁皮、塑料布、木板搭起来的棚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住在那里的人,没有干净的水,没有厕所,垃圾堆得比人还高。你只要往那里看一眼,就知道那里住的是穷人。”
阿琼又点了点头。他见过那些地方,不止一次。德里郊外、孟买铁路沿线,那些铁皮棚子像是城市的伤疤,触目惊心。
“在中国,你看不到这样的地方。”妮哈说,“不是说中国没有穷人,而是他们不像印度的穷人那样集中、那样显眼。中国的穷人可能住在农村的老房子里,可能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可能住在城市的边缘地带。他们散落在各个角落,你不会一眼就看到他们,但他们的确在那里。”
她想起了阿杰家乡的那些人。
阿杰所在的那个村子,说是村子,其实早就被城市吞没了一半。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留下来的都是老人和孩子。老人们在自家院子里种点菜,养几只鸡,日子过得简简单单。他们的房子看起来还不错,两层的楼房,外墙贴着瓷砖,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可你要是走进屋里看看,就会发现里面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一台老式电视机,几张旧沙发,一张木板床,就是全部家当。
这些老人每个月靠几百块钱的养老金生活,他们不敢生病,因为去一趟医院就要花掉大半年的生活费。他们是穷人,但他们不会让你一眼就看出来。
“还有那些在城里打工的人,”妮哈继续说,“建筑工地上那些晒得黝黑的工人,凌晨四点就在街上扫地的环卫工人,饭店后厨里洗碗的阿姨。他们住的地方你可能都想象不到——工地的简易板房,地下室里隔出来的小格子间,城中村里月租两三百块的房子。他们很穷,但他们不乞讨,不露宿街头,他们的孩子穿着干净的校服去上学。你在大街上看到他们,你不会觉得他们是穷人。”
阿琼听得入了神。
“我认识一个阿姨,”妮哈说,“她在镇上做保洁,一个月工资一千五。她的丈夫早年出车祸没了,她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还供女儿上了大学。她住的地方我去过,是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地下室里,房间只有十来平米,窗户只有巴掌大,常年照不到太阳。屋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什么都放不下。但她把那个小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桌布上一点褶皱都没有,窗台上还养了一盆绿萝。”
“她穷吗?穷。可你看到她的时候,她总是笑呵呵的,说女儿又拿奖学金了,说儿子找到了工作,日子越过越好了。”
“这就是我看到的中国的穷人。”妮哈认真地看着阿琼,“他们穷,但他们不认命。他们拼命工作,拼命攒钱,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下一代身上。他们的生活很苦,但他们努力让自己活得有尊严。”
阿琼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他犹豫了一下,“姐,你觉得你算是穷人吗?”
妮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问题要是放在几年前,她可能会觉得被冒犯,可能会急着否认。但现在,她只是平静地想了想,然后给出了一个诚实的答案。
“按照收入来算,我们家肯定不算富裕。我和你姐夫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扣掉房贷、扣掉念安的康复费用、扣掉日常开销,每个月能存下来的钱少得可怜。有时候到月底,银行卡里就剩下几百块钱,连一顿好一点的饭都不敢吃。”
“但你问我算不算穷人,”她摇了摇头,“我觉得不算。”
“为什么?”
“因为我们有房子住,虽然每个月要还房贷。我们有饭吃,虽然不是山珍海味。我们有稳定的工作,虽然工资不高。念安虽然眼睛不好,但我们能负担得起她的康复训练,她的情况也在一天天好转。”
“最重要的是,”妮哈看着弟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有希望。”
“希望?”
“对,希望。”妮哈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我觉得贫穷不光是钱的多少,更重要的是一种心态。如果你觉得人生没有希望,觉得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现状,那你就算住在大房子里,内心也是贫穷的。但如果你心里有希望,你知道只要努力,日子就会一天比一天好,那你就不是穷人。”
她想起了念安第一次跟着光点转动眼睛的那个瞬间,想起了婆婆把三万块钱放在她面前的那个早晨,想起了阿杰每次加班到深夜回来还要亲一亲女儿额头的那个画面。
这些记忆,没有一个是关于钱的,但每一个都让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阿琼低着头,若有所思。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看着妮哈,眼神里有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光芒。
“姐,我想去中国看看。”
妮哈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想去中国看看,”阿琼说,语气很坚定,“我想看看你说的高楼大厦,也想看看你说的那些努力生活的人。我想看看念安,想看看对你那么好的婆婆,想看看那个把你‘拐跑’的中国姐夫。”
他顿了顿,突然笑了:“我们村里的那些伙伴,一提到中国就说那是个遥远的地方,好像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可你不是在那里生活了六年吗?你不是在那里过得好好的吗?我想亲眼去看看,我姐姐生活的那个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妮哈看着弟弟,眼睛慢慢湿了。
这个从小跟在她屁股后面跑的弟弟,这个十五岁时拉着她衣角不让她走的小男孩,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有自己想法的青年。他想去看世界,想看姐姐生活的地方,想用自己的眼睛去验证那些道听途说的印象。
“好,”妮哈擦了擦眼睛,笑着说,“等姐姐回去安排好,就给你发邀请函,让你来中国看看。”
阿琼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不知不觉,两个人说了一整夜的话。
远处的清真寺传来了晨祷的呼唤声,悠长而古老的调子在晨曦中回荡。妮哈听着这个熟悉的声音,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回家了,她此刻就在家里。
但她也知道,在几千公里之外的那个小镇上,还有另一个家在等着她。那里有一个不善言辞但会把她所有爱吃的菜记在心里的婆婆,有一个为了女儿拼命工作的丈夫,有一个眼睛看不到世界但笑容比阳光还灿烂的女儿。
她有两个家。
这是她远嫁六年后,最深刻的领悟。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是母亲起床了。老人家睡眠浅,大概是听到了他们说话的声音,过来看看。
“你们姐弟俩一晚上没睡?”母亲推开门,看着两个人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又好气又好笑,“说什么悄悄话呢,说了一整夜?”
妮哈站起来,走过去挽住母亲的胳膊,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
“妈,阿琼长大了。”
母亲愣了一下,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儿子,笑了。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你们俩都是我的孩子,”母亲拍了拍妮哈的手,“不管你们在哪里,做什么,长多大,在我眼里永远都是孩子。”
阿琼也站了起来,他走过去,从另一边抱住母亲。
三个人就这样站在狭小的房间里,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妮哈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有印度香料的味道,有晨露的清新,有母亲衣服上淡淡的樟脑味。所有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词。
家。
她在这个家里待了六天,比计划多待了两天。临走那天,全家人都去机场送她。这一次母亲没有留在家里,她坚持要来,一路上都紧紧攥着妮哈的手,好像一松手女儿就会消失一样。
在安检口前面,妮哈一个一个地抱了全家人。抱父亲的时候,她感觉到父亲的手臂在发抖,这个一辈子要强的男人,终究还是没有忍住眼泪。
抱母亲的时候,母亲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
“下次回来不要隔这么久,妈怕等不了。”
妮哈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最后她抱了阿琼。阿琼比六年前高出了整整一个头,轮到他低头看着姐姐了。
“姐,”阿琼在她耳边说,“等我去了中国,你要带我吃你说的那个河南烩面。”
“好,”妮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带你吃最正宗的。”
飞机起飞的时候,妮哈透过舷窗看着底下越来越小的城市,心里没有六年前离开时的那种撕心裂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温暖的惆怅。
她知道她会再回来的。这里永远是她的家,就像中国那个小镇也永远是她的家一样。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外照进来,亮得有些刺眼。妮哈眯起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阿琼站在中国的街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成了圆形,看着她说的那些高楼大厦,看着她说的那些努力生活的人们,然后转头问她——
“姐,这就是你生活的地方吗?”
而她会在阳光下笑着回答——
“对,这就是我的另一个家。”
窗外是万里云海,前方是回家的路。
妮哈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是念安的小脸,是阿杰的酒窝,是婆婆做的红烧肉的味道。
她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笑。
家,她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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