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她站在家门口，嘴角叼着烟，一手牵着那条和她一样矮墩墩的狗，眯着眼冲我笑。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精明又豁达。我倒车离开时，从后视镜里看见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她就从那道缝里探出头来，看向我的方向。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她了。
我挥挥手，挺开心地喊了句“我爱你”。心里隐隐知道，将来的某一天，我会想念这个画面的——门缝、烟雾、她那种满不在乎的神情。但知道和真正承受，从来是两回事。
将近两年过去了。那一天成了我私人的末日，一颗情绪炸弹炸了，炸完之后什么都没剩下。我没有选择，只能把那天重新理解一遍：也许那是世界的另一侧，在温柔地给一个抽烟的勇敢女人让路。她的离开，是四月二十三日，一个圣徒的节日。
我常常想起那个后视镜里的画面。不是说多么撕心裂肺，而是那种对日常的笃信被打破了。你以为还有无数次见面，以为“我爱你”不过是挥手时顺嘴带出来的尾音，以为那扇门会一直为你开着一条缝。直到它变成黑洞，把你对这段关系所有的遗憾、未说完的话、争吵和和解的冲动，全吞进去。
你开始绕着那个黑洞生活。你不去碰它，但它一直在那。你走过的每一条街，闻过的每一种香烟味，看见的每一个牵着狗的小个子女人，都在提醒你，有些再见就是最后一面。而你当时没把它当回事。
悼念一个人，最难的部分或许不是她走了，而是你还在不断重新理解她。她为什么选择那样一种姿态站在门口？她抽着烟看着你离开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你觉得她看起来“无忧无虑”，可她的皱纹里藏着的那些故事，你永远来不及问了。你爱的是她，也是一个你从未完全解开的谜。
两年了。我不再试图把悲伤推开，而是允许它偶尔来访，像老朋友一样坐下喝杯茶。它来的时候，我就看看那张后视镜里定格的画面，心里说一句：你看，我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很想很想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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