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太倒霉了！ 夫妻俩都是研究生毕业，可却养了两个不争气的儿子

第一次注意到老陈家的异样，是去年夏天的一个傍晚。

我下班回来，正掏钥匙开单元门，听见里面传来玻璃摔碎的声响，紧接着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吼声，含混不清，听不清在骂什么。然后门从里面推开，老陈的大儿子陈默冲出来，光着脚，一脚踩在门边那块碎玻璃茬子上，血立刻就渗出来，洇了一小片水泥地。他好像没感觉，趿拉着另一只拖鞋往小区门口走，头也不回。

老陈站在门里头，手里攥着半个碎了的烟灰缸，没追。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侧身把我让进门。

那天晚上我从楼道窗户往下看了一眼，陈默坐在小区花坛的台沿上，光着的那只脚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血已经凝了，黑红黑红的一小片。他低着头，手指在伤口边上轻轻按着，按一下就缩一下。路灯照在他头顶，发旋那块头发稀稀拉拉的，还不到三十岁的人，已经显出了秃顶的意思。

老陈是大学教授，他爱人是中学老师，两口子都是八几年考上的研究生。在我们这栋楼里，他们家是最让人羡慕的——学问高，工作体面，住得规规矩矩，从不在楼道堆杂物，连门口的地垫都比别人家干净。生了两个儿子，老大叫陈默，老二叫陈然。名字起得讲究，一个取"默然"的默，一个取"坦然"的然。

我搬来这栋楼的时候，老陈家的两个儿子还是小孩。陈默上初中，瘦瘦的，戴眼镜，每天背着个大书包进出，见了邻居低头叫一声叔叔阿姨，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陈然上小学，比他哥活泼，在楼道里跑来跑去，他妈在后面追着喊："陈然你慢点！别撞了人！"

那时候没人觉得这两个孩子有什么问题。甚至觉得老陈夫妇教育得好——两个儿子都听话，功课不用操心，见了人有礼貌。老陈爱人王老师有时候在楼下碰到我妈，聊起来总说："孩子嘛，自觉就行，我们也不怎么管。我跟老陈都忙，没空盯着。"

我妈回来转述这话的时候撇了撇嘴："不管？不管能考上研究生？那两口子是嘴上谦虚，心里不知道多较劲。"

后来两个孩子慢慢长大，我们才一点一点看出来，那两口子嘴上说的"不怎么管"，到底是怎么个管法。

陈默高考那年，每天晚上九点半，楼下的路灯下面准时出现老陈的影子。他搬个小马扎坐在那儿，膝盖上摊一本书，也不看，就坐着。我不明白，后来有一天加班回来晚，快十一点了，看见陈默背着书包进楼道，老陈站起来收了马扎跟在后头。我这才知道，他在等儿子下晚自习回来，从学校到小区那截路没有路灯，他不放心，又不想让儿子觉得自己在等，就每天坐在那儿守着。

那时候陈默已经一米七八了，比他爸高出一个头。

后来陈默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虽然不是老陈最希望的那所。王老师在楼道里碰见我妈，笑着说："还行还行，算是对得起这些年。"我妈回来跟我说，王老师嘴上说"还行"，脸上的笑像绷紧了的橡皮筋，一松手就弹回来了。

陈默大学毕业后的事，我们知道的都是零碎的，拼不完整。先是听说他在家考研考了两年没考上，后来出去找了个工作干了大半年又辞了，再后来就整天窝在家里。门对门住着，我能听见他们家传出来的声音——有时候是王老师的尖嗓子在数落，有时候是陈默把什么东西摔在地上，有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没人住。

有一次在电梯里碰到老陈，他提着两兜菜，菜兜子里露出一截葱尾巴。我跟他说陈老师买了这么多菜，他说："老大爱吃这个，嫩葱，蘸酱吃。"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挂着笑，可那笑跟王老师当年说"还行"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默大概二十七那年，老陈托人给他找了个工作，在朋友的公司做行政。去了不到一个月就回来了，说干不了。他爸问他什么干不了，他闷了半天挤出来一句："他们都在背后议论我，说我靠关系进来的。"老陈说那你做出个样子来让他们闭嘴啊。陈默再没说话，把自己关屋里一天没出来。

后来我慢慢发现一个规律。每到晚上九点半，老陈还是会下楼，还是搬那个小马扎，只是不坐路灯底下了——换了小区后面那条河边的长椅，背对着路，面朝水。那位置暗，路灯照不过去，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有人坐在那儿。他也不看书了，就坐着，坐一个小时左右，然后起身回家。

有一回我也去河边散步，看见他坐在那儿，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我走过去打招呼，他掐了烟，指了指旁边的空位让我坐。我们就那么坐了一会儿，他看着河面，河面上有月亮碎成一片一片的，在水皮上晃。

他说："陈默小时候，我每天接他放学，他走我左边，拉着我的手。上小学五年级那年忽然不拉了，我还失落了一阵子。"他笑了一下，烟头又亮了。"现在我想拉也拉不着了，他关着门，我敲也不开。"

我问他："陈默是不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

他摇了摇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说了一句："没有不舒服。就是什么都不想做，也什么都不想要了。我们两口子想了无数办法，看医生，换环境，给他找工作找对象。没用，他就是……泄了。"

那天晚上我们各自回了家。我路过老陈家门口，听见里面王老师在说话，声音不高，絮絮叨叨的，像在跟谁商量什么事。门缝里透出来电视的光，蓝幽幽的一小条，隐约听见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老二陈然小时候是全家最让人省心的。活泼，嘴甜，见人就喊，成绩也好。我女儿跟他同岁，上同一个小学，回来跟我说："陈然是班长，老师可喜欢他了，什么活动都让他主持。"

可陈然后来走了另一条路。他没考大学，上了个高职，学的是汽修。老陈两口子那时候已经顾不上管老二了，老大天天关在屋里，他们能做的就是把门留着一条缝，把饭放到门口，等他趁没人的时候端进去。

陈然倒是过得自在。毕业以后在城东一家修车行干活，不常回家，隔两三个礼拜回来一次，买点水果，在客厅坐一会儿，跟他妈说几句闲话，然后去敲他哥的房门。陈默不开，他就隔着门说："哥，烟我给你放门口了，少抽点。"说完走了。

王老师有时候在楼下跟别的邻居诉苦。她说："你说我跟老陈，读了那么多书，会教学生，怎么就教不好自己两个儿子？老大废了，老二连大学都不肯念。人家问起来我都不好意思说孩子的工作，修车的，说出来丢人。"

我妈后来跟我说这话，叹了口气："王老师也是，修车怎么丢人了？正正经经的手艺活。"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但陈然其实有自己的活法。有一回我车胎扎了钉子，去城东补胎，就是他那个车行。陈然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裤从车底钻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叔，你咋来了。"他帮我把胎卸下来补好，装了气，又拿扳手把我四个轮子的螺丝都紧了一遍。完事我说给钱，他摆手说不用，邻居嘛。我把一百块钱塞他手里，他追出来老远非退给我，我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他说："叔你收着，我这儿真不用。我跟我爸说了，你别操心我，我能养活自己。"

他把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只是顺口一提。但我想起老陈那天坐在河边说的那句"什么都不要了"，忽然觉得，同样是一个爹妈养出来的，陈默什么都不要了，陈然是知道自己要什么。

去年过年，老陈家出了件事。除夕那天下午，陈默忽然从屋里出来了。这是他大半年头一回出那个门，头发长到肩膀，胡子拉碴的，瘦得颧骨耸着。他走到客厅，看见他爸他妈和他弟都在，站了一会儿，开口说："爸，妈，我想去云南。"

屋里那几口人全愣住了。王老师手里的橘子掉在地上，滚到茶几腿边。

陈默又说了一遍："我想去那边待一段时间，我同学在大理开了个客栈，缺人手，让我去帮忙。"

老陈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春联，还没贴。他抬头看了大儿子很久，问了一句："去多久？"

"不知道。"陈默说，"先看看。"

王老师想说什么，被老陈拦住了。老陈把春联放下，站起来，走到陈默面前。他比儿子矮了半个头，得仰着脸看他。他就那么仰着脸看了好一会儿，说："去吧。钱够不够？"

陈默说够。他爸说那去吧，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陈然在旁边插了一句："哥，我开车送你去机场。"

那天晚上我看见老陈又坐到了河边的长椅上，还是那根烟，还是那片碎月亮。我走过去，他没回头就知道是我。我说："陈默要出门了，好事。"他嗯了一声，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你知道吗，"他说，"他小时候什么都听我的，我让他往东他不往西。后来他不听了，我说什么他都关着门。今天他忽然说要去云南，我说行，他就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忽然觉得，他好像又回来了。"

他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老王在家里哭呢，我出来躲一躲。"

我送他到楼道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说我和老王这些年，是不是管得太死了？老大被我们管没了力气，老二被我们管跑了。到头来，我们两个研究生，教了一辈子书，自己的孩子，一个差点废了，一个去修车。你说这算不算倒霉？"

我说："陈然修车修得挺好，上次我车胎扎了，他——"

"我知道。"老陈打断我，"他手艺好。老王就是嘴上不认。"

他推门进去了。楼道里的灯亮了，又灭了。

陈默去了云南之后，隔半个月给他爸打一个电话。老陈不说，但我能看出来——每次他接完电话，晚上去河边坐的时间就短了，有时候十分钟就回来了，哼着歌上楼。王老师还是不怎么提大儿子，但有一次在楼下碰见我，忽然说了一句："陈默说那边天特别蓝，蓝得晃眼。你说这孩子，跑了这么远，就为了看个天。"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又赶紧抿住了。

至于陈然，还是隔两三礼拜回来一次，工装裤上永远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王老师嘴上还是叨叨："你这衣服能不能换一件，脏成这样。"可他每次走，她都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他骑着他那辆旧电动车出了小区大门，拐上大路，尾灯闪两下，不见了。

老陈还是每天去河边坐一会儿，有时候带着书，有时候不带。那片河面的月亮总是碎的，从碎的地方又能拼出一整个来，晃晃荡荡的，不沉下去。

我想起老陈说过那句话——"你说我们算不算倒霉？"

那天我没回答。现在我想，也许算不上。两个研究生，养了两个不争气的儿子——一个去远方，一个修车。但那个去远方的，隔半个月打一次电话回来报平安；那个修车的，会在补完胎之后追出半条街还你一百块钱。

人这一辈子，把孩子送出去，又接回来。接回来，又送出去。兜兜转转，能听见门里有声音，能看见楼下有灯亮着，能知道今晚他又吃了顿热乎饭——就这些了。考上研究生也好，修车也好，到头来不都是过日子么。

老陈和王老师背了这么多年"倒霉"两个字，也许背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