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当年拿六十两银子把我们赶出门,如今凭什么要认回我儿子?”
苏凝将断绝关系的文书拍在地上,红印刺眼如血。
三年前,靖国公府主母有孕,她这个战俘之女、生了长子的侍妾,被视作杂草扫地出门。
三年后,主母连诞三女,国公府后继无人。
昔日冷漠的夫君竟跪在她的绣坊外,声泪俱下哀求她携子认祖归宗。
可苏凝望着身边懂事的一双儿女,只觉荒谬。
当年弃如敝履,如今视若珍宝,这靖国公府真是可笑!
01
永安十四年,西戎犯边,我父亲战死沙场,母亲带着我逃难时染病离世。
我被陆峥麾下的亲兵所救,带回上京,成了他院里的侍妾。
不,连侍妾都不如——没有文书,没有名分,只是一个“伺候的人”。
直到我生下长子瑾儿,又有了女儿瑶儿。
“苏姨娘,”柳氏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她抚了抚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你是个懂事的。”
“这两个孩子跟着你,总比在府里看人脸色强,你说是不是?”
她说话时,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都低着头。
有人的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我知道她们怕什么。
柳氏是当朝太师嫡女,嫁给陆峥四年无所出。
我进府第三年有孕时,她赏了我一碗红花汤,被我偷偷倒进了盆栽。
那盆牡丹三天后就枯死了。
后来我生瑾儿时,产婆是她的人,孩子刚落地就被抱走,说“姨娘身子弱,怕带不好小少爷”。
我跪在她院外三天三夜,膝盖溃烂化脓,才换来每日见瑾儿半个时辰的恩典。
如今她终于有喜了。
靖国公府需要嫡子,陆家需要继承人。
我这个生了长子的侍妾,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比起来,就像庭院角落的杂草,该被清理干净了。
“妾……”我开口,声音涩得发疼,“谢主母恩典。”
陆峥终于转过头看我。
他的眼神很淡,像在看一件用旧了的物什。
“府里会给你六十两银子,”他说,“算是这些年的情分。”
“两个孩子的东西,你今日便收拾了带走吧。”
六十两。
我在心里算这笔账。
六年的时光,两个孩子的生母,就值六十两银子。
还不够柳氏头上那支步摇的价钱。
“是。”我伏身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砖面上。
青石的纹路印进皮肤里,像烙下一生的印记。
起身时,我腿脚发麻,踉跄了一步。
旁边的婆子下意识要扶,瞥见柳氏的眼神,又缩回了手。
我自己站稳了,一步步退出花厅。
秋雨从廊檐滴落,淅淅沥沥,像是谁在无声地哭泣。
我的院子在靖国公府最西边,是个一进的小院。
推开斑驳的木门,院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雨里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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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儿六岁,穿着半旧的青色小袄,已经懂得皱着小眉头担忧。
瑶儿四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见我回来,张着手臂跌跌撞撞扑过来。
“娘亲!”
我把她抱起来,小小的身子软软的,带着淡淡的奶香。
瑾儿也走过来,拉住我的衣角。
“娘,他们说你今天要去见父亲。”瑾儿仰着脸,“父亲是不是要来看我们了?”
我喉咙发紧,蹲下身,把两个孩子都搂进怀里。
“瑾儿,瑶儿,”我吸了口气,让声音尽量平稳,“娘亲带你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瑶儿不懂事,拍着小手说好。
瑾儿却睁大眼睛:“离开?去哪儿?不在这里住了吗?”
“我们去一个新的地方,”我摸着他的头,“那里没有这么多人,只有娘亲和你们。”
“娘亲每天都能陪着你们,给你们讲故事,教你们认字。”
“可是……”瑾儿犹豫着,“父亲呢?”
“父亲有他的事要忙。”我说。
雨下得大了些,敲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屋里陈设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掉漆的衣柜。
这就是我住了六年的地方。
收拾东西没花多少时间。
我来时只有一个包袱,如今要走,竟也只有一个包袱——几件换洗衣裳,孩子们两件厚实的冬衣,还有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一枚褪了色的桃木梳。
其余的都是靖国公府的,带不走,也不必带。
婆子送来了六十两银子,装在粗布钱袋里,沉甸甸的。
还有一纸文书,上面写明我自愿携子女离开,从此与靖国公府再无瓜葛。
底下有陆峥的私印,鲜红刺目。
我提笔,在苏凝二字旁按了手印。
朱砂像血,烙在纸上,也烙在心上。
“姨娘,”婆子低声说,“主母吩咐,您从后门走。”
“马车已经在等了,送您到城西。”
我点点头,一手牵一个孩子,一手提着包袱。
走出院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打着旋,落了满地枯黄。
这六年像一场梦,醒来时除了两个孩子,什么都没留下。
不,也许留下了别的。
比如心口那个地方,已经不会疼了。
马车是辆破旧的青篷车,车夫是个沉默的老汉。
我们从后门离开,车轮轧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瑶儿趴在我怀里睡着了。
瑾儿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渐渐远去的朱门高墙。
“娘,”他忽然问,“我们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望着车窗外的雨幕,“那不是我们的家。”
马车在城西一条窄巷停下。
车夫说:“姨娘,只能送到这儿了。”
“前面路窄,车进不去。”
我道了谢,抱着瑶儿下车,瑾儿自己跳下来。
雨还在下,我撑开那把旧油纸伞,遮住两个孩子。
车夫赶着马车走了,很快消失在巷口。
我站在雨里,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里是上京最穷的地方,低矮的房屋挤挤挨挨,巷道狭窄泥泞。
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馊水气味。
“娘,我们要住在这里吗?”瑾儿小声问。
“暂时住这里。”我说,“等娘挣了钱,我们就换大房子。”
其实心里没底。
六十两银子,在上京这种地方,最多撑半年。
要租房子,要吃饭,要给孩子添置冬衣。
而我除了刺绣,没有别的谋生手段。
我在战乱中跟母亲学过女红。
母亲曾是江南绣娘,手艺极好,后来家道中落,嫁给了还是个小校尉的父亲。
她教我的那些技法,这些年我在靖国公府偷偷练习,手艺倒也没丢。
可一个女子,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要在上京活下去,谈何容易。
我在巷尾找到一间出租的屋子。
房东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妇,打量我几眼,又看看孩子。
“一个月三钱银子,”她伸出三根手指,“要先付三个月。”
“厨房共用,水井在院里。”
“带孩子的,晚上不许哭闹,吵着别人。”
我数出九钱银子给她。
她掂了掂,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
屋子很小,一丈见方,除了一张炕,一张破桌子,什么都没有。
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风灌进来,冷飕飕的。
但至少是干净的。
我把瑶儿放在炕上,她已经醒了,睁着圆圆的眼睛看屋顶。
瑾儿帮着我把包袱放好,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娘,我去打水。”他说。
“你还小,娘去。”
“我能行。”瑾儿拎起角落的木桶,瘦小的身子晃晃悠悠出了门。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发酸。
在靖国公府,他是小少爷,有奶娘丫鬟伺候。
如今却要自己打水。
傍晚时,雨停了。
我去巷口买了几个馒头,一小碟咸菜。
母子三人围坐在破桌边,就着凉水吃下这顿简陋的晚饭。
瑶儿啃着馒头,忽然说:“娘,这个没有桂花糕好吃。”
在靖国公府,她虽不受待见,但点心是有的。
我摸摸她的头:“等娘挣了钱,给瑶儿买桂花糕。”
“真的吗?”
“真的。”
瑾儿默默吃着馒头,忽然抬起头:“娘,我以后不吃了。”
“省下钱给妹妹买。”
我眼眶一热,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
“都吃,”我说,“娘能挣到钱。”
“娘会刺绣,绣好了拿去卖,就能买米买菜,还能给你们做新衣裳。”
那天夜里,两个孩子睡熟后,我坐在炕边,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打开包袱,取出针线。
针是普通的绣花针,线是我从靖国公府带出来的,不多,但够用几天。
布料是临走在旧衣堆里捡的一块素色棉布,质地粗糙,但练手够了。
我穿针引线,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布面。
母亲教我的第一样绣法是锁边。
她说,锁边锁得好,一件绣品才算有了骨架。
那时我还小,坐在江南老宅的窗下,看母亲的手指在阳光下翻飞,像两只白蝶。
“阿凝,刺绣和做人一样,”母亲的声音温柔,“要静得下心,耐得住寂寞。”
“一针一线都不能急,急了就乱了。”
“乱了会怎样?”
“乱了,就前功尽弃了。”
后来我们家真的乱了。
战火,逃亡,母亲病逝。
我从江南水乡到了北地边关,又从边关到了上京。
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是颠沛流离的前半生。
如今我要用这一针一线,绣出后半生的安稳。
针尖刺破布料,发出细微的嗤声。
我在黑暗中绣了一朵极小的梅花,五瓣,淡红的花蕊。
看不见,全凭手感。
绣完最后一针,我把布凑到窗边。
月光透过破窗纸,照在那朵梅花上。
针脚细密,形态虽简单,却有一种倔强的生机。
我把它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睡吧,明天还要去找活计。
02
接下来几天,我带着瑾儿和瑶儿,在上京各处绣坊问询。
大多数绣坊不收外来的绣品。
有几家愿意看看,但开价低得可怜——一方帕子,绣工精细的要两三天,只给六文钱。
一个月下来,不吃不喝也挣不到一两银子。
第四天傍晚,我牵着两个孩子从一家绣坊出来,掌柜的刚刚嗤笑着把我的绣样扔回来。
“就这手艺,也敢来要价?”他撇撇嘴,“四钱银子一方帕子,爱绣不绣。”
四钱,只够买四个馒头。
瑶儿走不动了,蹲在地上不肯起来。
我只好抱起她,瑾儿紧紧拉着我的衣角,小脸在秋风中冻得发红。
“娘,我饿。”瑶儿小声说。
我摸摸怀里,只剩下最后四文钱。
原本想买米,现在看来,只能先买点吃的。
巷口有个卖烧饼的摊子,一文钱一个。
我买了四个,递给瑾儿和瑶儿各一个,自己那个掰了一半,另一半小心包好。
“娘不吃吗?”瑾儿问。
“娘不饿。”我说。
其实饿。
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半碗稀粥。
但剩下的烧饼要留着,万一明天还找不到活计,孩子们至少有点吃的。
我们坐在路边石阶上,默默啃着烧饼。
深秋的风很凉,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
就在这时,我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站住!别跑!”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巷子里冲出来,后面追着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
那是个女子,三十来岁年纪,衣衫褴褛,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
她跑得太急,在离我不远处绊了一下,摔倒在地。
怀里的布包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是绣品。
绣了一半的牡丹,绣了一半的山水,还有各色丝线。
“看你还跑!”追上的男人一脚踢在她身上。
女子蜷缩着,把绣品护在怀里。
“欠了钱不还,还想跑?”另一个男人啐了一口,“今天不把钱交出来,就打断你的腿!”
“我、我真的没钱……”女子声音发颤,“绣品还没卖出去……求求你们,再宽限几天……”
“宽限?宽限几次了?”男人又要踢。
“住手。”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两个男人转过头看我。
我站起身,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
“她欠你们多少钱?”我问。
“三两银子!”男人打量我,“怎么,你要替她还?”
三两。
我怀里只有不到一两银子,是这几个月省吃俭用攒下的。
“我替她还一半,”我说,“剩下的一半,我帮她绣东西抵债。”
“你们给我六天时间,六天后再来拿绣品,保证能卖出一两半银子。”
男人狐疑地看着我:“你?你能绣出什么?”
我蹲下身,从地上散落的绣品中捡起一方帕子。
那是女子绣了一半的牡丹,针法其实不错,只是配色有些杂乱。
“这位大姐的针法是苏绣的路子,”我指着绣样说,“花瓣的晕色过渡不够自然。”
“如果改用套针,从深到浅分三层,再用滚针勾边,效果会好很多。”
我又指了指山水绣:“远山用淡青,近石用黛色,水面用捻金线勾出波纹。”
“这样层次就出来了。”
两个男人听得云里雾里,但那女子眼睛亮了。
“你、你懂刺绣?”
“略懂。”我转向那两个男人,“六天。”
“如果绣品卖不出一两半银子,剩下的一两半我补给你们。”
也许是我的语气太笃定,也许他们觉得追着这女子也榨不出油水,其中一个男人犹豫了一下,说:“行,六天。”
“六天后的这个时候,我们还在这儿见。”
“要是拿不出钱——”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两人骂骂咧咧走了。
女子从地上爬起来,对我千恩万谢。
“我叫秦娘子,原本是宫里的绣娘,”她抹着眼泪,“前些年放出来了,在上京开了个小绣坊。”
“谁知去年丈夫病故,欠了一屁股债,绣坊也开不下去了……”
“宫里出来的绣娘?”我心里一动。
“是啊,在尚服局待了十一年。”秦娘子叹口气,“手艺是有,可这世道,女子想凭手艺吃饭,难啊。”
我扶她到路边坐下,把剩下的半个烧饼递给她。
她推辞几下,最终还是接过去,小口小口吃着。
“大姐,”我说,“你这批绣品,我帮你改。”
“改好了卖出去,应该能抵债。”
“可你刚才说,要替我绣……”
“不用。”我摇头,“你的底子很好,只是需要调整。”
“我在旁边指点,你自己动手,这样快些。”
秦娘子愣住了:“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看着那些为生计奔波的男男女女,看着怀里紧紧抱着我的瑶儿,还有靠着我的瑾儿。
“因为我也需要活下去。”我说。
秦娘子租的房子在城南,比我的住处还破旧。
一间屋子堆满了绣架、绣绷和各色丝线,墙角铺着草席,就是睡觉的地方。
我让她拿出最拿手的绣样。
她翻出一幅绣了一半的《莲塘清趣图》,荷叶田田,荷花初绽,水波潋滟。
针法确实是上乘的苏绣,只是构图有些满,少了留白的意境。
“这里,”我指着画面右上角,“可以空出来,绣两只蜻蜓。”
“用虚实针,一只清晰,一只模糊,像刚飞过来。”
“这里的水纹,不要用直线,用弧形线,一层层荡开。”
“荷叶的背面,加一点淡黄,像阳光透过来。”
秦娘子越听眼睛越亮。
她重新绷好绣布,穿针引线。
我在旁边指点,偶尔接过针示范几针。
天色渐暗,我点起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丝线闪着细碎的光。
瑾儿带着瑶儿在角落里玩,很乖,不吵不闹。
秦娘子绣到半夜,终于完成了第一只蜻蜓。
虚虚实实的针法,让蜻蜓的翅膀薄如蝉翼,仿佛随时会飞走。
“妙啊!”她举着绣绷对着灯看,“这针法我从没见过,你是跟谁学的?”
“我母亲。”我说。
“令堂一定是位大家。”
我没有说话。
母亲确实是大家,只是这“大家”二字,如今说来只剩讽刺。
接下来几天,我白天带着孩子过来,晚上就睡在秦娘子这里。
她手艺确实精湛,一点就通。
那幅《莲塘清趣图》改完后,意境全出,莲叶仿佛在风中轻颤,水波粼粼,两只蜻蜓一远一近,栩栩如生。
第五天下午,我们带着绣品去了上京最有名的绣庄“云锦阁”。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冯,眼神锐利。
她展开绣品,看了许久。
“这蜻蜓的针法……”她抬头看秦娘子,“是宫里传出来的虚实针?”
秦娘子点头:“是。奴婢曾在尚服局当差。”
冯掌柜又仔细看了看整幅绣品,手指拂过细腻的针脚:“布局改了。”
“原来那幅我看过,太满,少了灵气。”
“这么一改,活了。”
她顿了顿:“这绣品,我出六两银子。”
秦娘子倒吸一口冷气。
六两,够普通人家大半年的嚼用。
“不过,”冯掌柜话锋一转,“我要见见改布局的人。”
秦娘子看向我。
我上前一步,福了福身。
“是你?”冯掌柜打量我,“年纪轻轻,有这般眼力,难得。”
“掌柜过奖。”
“这虚实针,你也会?”
“略知一二。”
冯掌柜从柜台后取出一块素白绢布,又拿出一小捆丝线:“绣个最简单的,让我看看功底。”
是考验。
我接过绢布,在绣绷上绷好,选了一根最细的针,穿上一缕淡青色丝线。
没有画样,全凭心中所想。
针尖起落,丝线在绢布上游走。
我绣的是一枝竹,三片叶。
竹节用接针,竹叶用套针,叶尖用滚针勾出锋锐。
不过一炷香时间,一枝瘦竹已然成形,清隽挺拔,有风骨。
冯掌柜拿起绣绷,对着光看了又看。
“好,”她说,“针脚细密均匀,丝理顺畅,留白恰到好处。”
“尤其是这竹节,三针一转,是江南顾绣的技法,上京会的人不多。”
她放下绣绷,看着我和秦娘子:“你们俩,愿不愿意来云锦阁做工?”
秦娘子喜出望外,连连点头。
我却犹豫了。
“掌柜的美意,妾身心领。”我说,“只是妾身有两个年幼的孩子,需要照顾。”
“恐怕不能像其他绣娘一样按时上工。”
“孩子可以带来,”冯掌柜很爽快,“后院有空房,收拾一间给你们住。”
“你手艺好,按件计酬,绣得多挣得多。”
“平日里帮着指点指点其他绣娘,每月另加六钱银子的工钱。”
这条件优厚得让人不敢相信。
秦娘子悄悄拉我袖子,用眼神示意我赶紧答应。
我看着冯掌柜的眼睛。
那是一双见过世面的眼睛,精明,但不刻薄。
“掌柜的为何对我们这么好?”我问。
冯掌柜笑了:“我经营绣庄三十年,见过的好绣娘不少,但既懂技法又懂意境的,不多。”
“你的手艺,假以时日,能在上京闯出名号。”
“我云锦阁需要这样的人。”
她顿了顿,又说:“更何况,你是女子,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
“我也有女儿,知道这世道对女子多苛责。”
“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这番话,让我心头一暖。
“谢掌柜。”我深深一福。
就这样,我和秦娘子在云锦阁住了下来。
后院那间空房不大,但干净敞亮,有一张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冯掌柜还让人送来了被褥和日常用品。
瑾儿和瑶儿终于有了一个像样的住处。
瑶儿高兴地在炕上打滚,瑾儿则一本正经地帮我收拾东西。
“娘,”他小声说,“我们以后就住这里了吗?”
“嗯,以后就住这里。”
“不会再走了吗?”
“不走了。”
瑾儿松了口气,小脸上露出这些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03
在云锦阁的日子,比我想象的安稳。
我每日刺绣,有时绣庄接了大单,比如某位夫人寿辰的屏风,某位小姐出嫁的嫁衣,我就和秦娘子一起赶工。
冯掌柜给的工钱公道,一件绣品按难度和大小定价,从几钱到几两不等。
第一个月结束,我拿到四两二钱银子。
我摸着那些散碎银两,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踏实感。
这是我自己挣的,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不靠任何人施舍,不靠任何人恩典。
我用这些钱给瑾儿和瑶儿做了新衣,买了棉被,还剩下三两多,仔细收在贴身荷包里。
秦娘子的债还清了,她也安心在绣庄做工。
她手艺好,人又勤快,很快成了绣庄的顶梁柱之一。
我们俩配合默契,她擅长花鸟,我擅长山水,合绣的作品往往能卖出高价。
冯掌柜对我们越来越器重,有时还会让我们接一些特别的单子。
比如现在。
“这是定北王府的订单,”冯掌柜把一张单子递给我,“王府侧妃要过生辰,想绣一幅《江山万里图》做屏风。”
“点名要最好的绣娘,工钱不是问题。”
我接过单子看。
规格很大,四扇屏风,每扇三尺宽六尺高。
要绣万里江山,江河湖海,崇山峻岭,还要有城池关隘,舟船行人。
“这工程不小,”秦娘子凑过来看,“少说也得四个月。”
“王府给了七个月时间,”冯掌柜说,“工钱是这个数。”
她伸出五根手指。
“六十两?”秦娘子瞪大眼睛。
“六百两。”
屋里安静了一瞬。
六百两,够普通人家过一辈子了。
“但要求极高,”冯掌柜补充,“必须是精品中的精品。”
“绣好了,云锦阁在上京的名气就更上一层楼。”
“绣不好……”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我能看看样子吗?”我问。
冯掌柜取出一卷画轴,在桌上徐徐展开。
是一幅气势磅礴的山水长卷,笔法苍劲,墨色淋漓。
群山巍峨,大江奔流,山间有栈道蜿蜒,江上有帆影点点。
“这是请翰林院画师画的样稿,”冯掌柜说,“绣的时候可以酌情调整,但神韵不能丢。”
我细细看着画卷。
画是好画,但若要绣出来,需要调整的地方不少。
刺绣和绘画不同,丝线的光泽、纹理,针法的疏密、走向,都会影响最终效果。
“我可以试试。”我说。
冯掌柜松了口气:“我就知道你能行。”
“需要什么材料,尽管说。”
“绣庄里最好的丝线、绢布,随你取用。”
接下这单后,我开始筹备。
先是选料,挑了最上乘的素色锦缎做底,丝线选了十二种青色,八种绿色,六种褐色,还有金银线若干。
然后打样,在纸上画出详细的针法图,哪里用平绣,哪里用乱针,哪里用盘金,一一标注。
秦娘子主动要求帮忙:“这么大的工程,你一个人绣不完。”
“我帮你绣山石部分,你专心绣水纹和云气。”
“多谢大姐。”
“谢什么,”秦娘子笑道,“绣好了,我也能跟着沾光。”
筹备用了半个月。
这期间,我白天在绣房打样,晚上回去陪孩子。
瑾儿已经七岁,到了开蒙的年纪。
我用攒下的钱买了《千字文》《百家姓》,每晚教他认字。
瑶儿五岁,正是爱玩的时候。
我给她做了个布娃娃,她整天抱着,给娃娃梳头,穿衣服,学着我的样子“绣花”。
日子就这样平缓地流过,像一条安静的小溪。
直到那天下午。
我正在绣房研究针法,冯掌柜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奇怪。
“苏娘子,”她压低声音,“外面有人找你。”
“谁?”
“靖国公府的人。”
我手里的针掉在地上。
“说是府里的管家,”冯掌柜说,“要见你。”
“我说你在忙,让他在前厅等着。”
我定了定神,弯腰捡起针。
“我去见他。”
“要不要我陪着?”
“不用。”我说,“大姐帮我看着瑾儿和瑶儿,别让他们出来。”
前厅里,站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绸缎衣裳,正是靖国公府的二管家陆忠。
当年我在府里时,他没少给我脸色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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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我进来,陆忠上下打量我,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
许是没想到,离开靖国公府不过一年,我气色好了许多,衣裳虽不华贵,但整洁得体,头上还插了支简单的银簪。
“苏姨娘。”他语气还算客气。
“陆管家,”我微微颔首,“我已经离开靖国公府,当不起这声姨娘。”
“叫我苏娘子就好。”
陆忠干笑一声:“苏娘子。”
“今日来,是奉国公爷之命,问问小少爷和小姐的近况。”
“他们很好。”
“国公爷的意思是,”陆忠顿了顿,“想接小少爷回府住几日。”
“主母说,到底是陆家的骨血,总在外面也不是个事。”
我心头一紧。
“瑾儿年纪小,离不得娘亲。”我说,“况且我们已经立了文书,与靖国公府再无瓜葛。”
“陆管家请回吧。”
陆忠脸色沉了沉:“苏娘子,你别不识抬举。”
“国公爷肯念着骨肉亲情,是你们的福分。”
“主母如今有了身子,心情好,才想着接小少爷回去住几天。”
“等过些日子……”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我懂。
等主母生下嫡子,瑾儿这个长子就更碍眼了。
现在接回去,不过是做做样子,显得主母大度。
“陆管家的好意,妾身心领了。”我语气平静,“只是瑾儿已经习惯这里的生活,就不劳国公爷和主母费心了。”
“你!”陆忠有些恼了,“苏娘子,你可想清楚了。”
“带着两个孩子在外讨生活,不容易。”
“靖国公府是什么门第,小少爷回去,那是锦衣玉食,前程似锦。”
“你非要拦着,岂不是耽误孩子?”
“前程似锦?”我忽然笑了,“陆管家,我在靖国公府六年,见过什么是前程似锦。”
“瑾儿回去,最好的下场,是做个富贵闲人,看人脸色过日子。”
“若是不好……”我没有说下去。
陆忠脸色变幻,最终甩袖:“好好好,你既执意如此,我也无话可说。”
“只是苏娘子,人要有自知之明。”
“你以为带着两个孩子,靠绣花能有什么出息?”
“将来可别后悔!”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在前厅站了许久,直到冯掌柜进来。
“没事吧?”她担忧地问。
“没事。”我说,“只是有些乏了。”
“掌柜的,今天的绣活我晚上补上。”
“不急,你去歇着。”冯掌柜拍拍我的手,“有什么难处,尽管说。”
“我虽是个生意人,但也知道什么叫骨气。”
我谢过她,回到后院。
瑾儿正在院子里写字,瑶儿在旁边玩布娃娃。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安宁。
“娘!”瑶儿看见我,跑过来扑进我怀里。
瑾儿也放下笔走过来,仰着脸看我:“娘,你脸色不好。”
“娘没事。”我摸摸他的头,“瑾儿,如果有人要接你去一个很大很漂亮的房子住,每天有好吃的,好玩的,还有很多仆人伺候,你去不去?”
瑾儿想都没想就摇头:“不去。”
“我要和娘、妹妹在一起。”
“那里有爹爹。”我说。
瑾儿沉默了一会儿。
他毕竟还小,对父亲有天然的眷恋。
但最终,他还是摇头。
“爹爹不要我们了。”他说得很小声,但很清晰,“我们要娘就够了。”
我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是,我们有彼此就够了。
04
定北王府的屏风工程正式开始了。
我和秦娘子在绣房最里间搭了个大绣架,把锦缎绷好。
先绣的是第一扇,群山叠嶂。
我用淡青色的丝线绣远山,针脚要疏,要虚,营造出朦胧的意境。
近处的山石用深青色,针法要密,要实,显出嶙峋的质感。
秦娘子绣山间树木。
松柏用深绿,针法苍劲;枫叶用朱红,点缀其间。
她不愧是宫里出来的,针法细腻,一片叶子都要分出阴阳向背。
我们常常一绣就是一整天,腰酸背痛,眼睛发花。
但看着绣面上的山川渐渐显现,心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冯掌柜偶尔来看进度,每次都啧啧称奇。
“这山势,这水纹,活了一样。”她抚着绣面,“苏娘子,你以前真没学过绘画?”
“母亲教过我一些。”我说。
其实母亲教我的不止刺绣。
她出身江南书香门第,琴棋书画都通。
只是后来家道中落,这些风雅之事,都成了谋生之外的奢侈。
绣到第三个月时,出了件事。
那天我正在绣江面水纹,用捻金线勾出粼粼波光。
冯掌柜急匆匆进来,脸色发白。
“苏娘子,秦娘子,”她声音都在抖,“王府来人了,要看看进度。”
“不是说好七个月后来取吗?”秦娘子问。
“是侧妃娘娘亲自来了。”冯掌柜压低声音,“就在前厅。”
“你们……你们快收拾收拾,随我去见礼。”
我和秦娘子对视一眼,放下针线,整理了一下衣裳头发。
前厅里,坐着一位二十来岁的女子。
穿一身绯红色织金褙子,头戴赤金镶红宝的头面,容貌明艳,只是眉眼间有几分挥之不去的郁色。
她身后站着两个丫鬟,四个婆子,排场不小。
“民妇参见侧妃娘娘。”我和秦娘子跪下见礼。
“起来吧。”声音淡淡的,“听说你们在绣《江山万里图》,我来看看绣得如何了。”
冯掌柜连忙引路到绣房。
侧妃走到绣架前,仔细看那绣了一半的屏风。
她看得很认真,手指虚拂过绣面,却不真的碰触。
目光从远山移到近水,从江帆看到岸边的行人。
“这水纹,”她忽然开口,“用的是捻金线?”
“是。”我答。
“为何不用银线?”
“回娘娘,此时近正午,阳光最盛,水面金光粼粼。”
“用金线更合意境。”
“若是晨昏,用银线更佳。”
侧妃转头看我:“你怎知我要的是正午的江山?”
“民妇不知。”我说,“只是看画稿中,山间云雾半开,江帆张满,应是顺风顺水的好天气。”
“既如此,不如就绣这最灿烂的时刻。”
侧妃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有些见地。”她说,“这绣工也精细,比宫里尚服局的也不差。”
“冯掌柜,你从哪儿找来的人才?”
冯掌柜连忙道:“是苏娘子和秦娘子手艺好,民妇只是运气好,遇上了。”
侧妃点点头,又看了会儿绣品,忽然问:“你姓苏?叫什么?”
“民妇苏凝。”
“苏凝……”侧妃念了一遍,没再说什么。
又嘱咐了几句要仔细绣,便带着人走了。
送走侧妃,冯掌柜长舒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
“吓死我了,”她说,“这位侧妃娘娘性子出了名的难捉摸,没想到今天这么好说话。”
秦娘子也心有余悸:“还好绣得还行。”
我却总觉得,侧妃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
不像是看一个绣娘,倒像是在审视什么。
但很快,我就没心思想这些了。
绣活繁重,每天从早忙到晚,回家还要照顾孩子。
瑾儿开蒙后,求知欲旺盛,每晚都要问我许多问题。
瑶儿也黏人,要我讲故事哄睡。
日子忙碌而充实。
转眼到了年关。
屏风绣完了三扇,还差最后一扇。
冯掌柜给我们放了四天假,让回家过年。
我用攒下的钱买了肉,买了面,还给两个孩子做了新衣。
除夕夜,我和秦娘子,还有冯掌柜一家,围坐一桌吃了顿团圆饭。
冯掌柜的丈夫早逝,只有一个女儿,嫁到了外地。
这些年她一个人打理绣庄,也不容易。
“来,都满上。”冯掌柜给每个人倒了杯酒,“这一年,多亏了你们。”
“绣庄的生意比往年好了三成,都是你们的功劳。”
“掌柜的言重了。”秦娘子说,“要不是您收留,我和苏娘子还不知道在哪儿讨生活呢。”
“互相成就,互相成就。”冯掌柜笑呵呵的,“明年咱们再接再厉,把云锦阁做成上京第一绣庄!”
我们都笑了。
窗外飘着细雪,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吃过饭,我带着孩子回后院。
瑾儿和瑶儿都得了红包,高兴地数着里面的铜钱。
“娘,我有二十五文!”瑶儿举着红包。
“我也有。”瑾儿认真地把钱收进小荷包,“我要攒着,以后给娘买大房子。”
我心里软成一片。
哄睡孩子后,我独自坐在窗前。
雪光映着夜色,院里那株老梅开了,暗香浮动。
离开靖国公府,已经一年多了。
这一年多,我从一个惶惶不可终日的侍妾,变成了能靠自己双手养活孩子的绣娘。
虽然辛苦,但踏实。
每一文钱都干干净净,每一口饭都吃得心安理得。
只是偶尔,还是会做噩梦。
梦见还在靖国公府,跪在柳氏面前,听她温柔地说着残忍的话。
梦见瑾儿被抱走时撕心裂肺的哭声。
梦见陆峥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每次惊醒,都要看着身边熟睡的孩子,才能慢慢平静下来。
如今好了。
噩梦越来越少,日子越来越有盼头。
开春时,屏风终于绣完了。
最后一扇绣的是城池关隘,巍峨城墙,旌旗招展。
我用深褐色丝线绣城墙砖石,针法密实,显出厚重感。
城头的旗帜用朱红,在风中猎猎飞扬。
绣完最后一针,我和秦娘子都松了口气。
冯掌柜请了定北王府的人来验收。
来的是个管事嬷嬷,仔细检查了每一针每一线,又看了整体效果,满意地点头。
“侧妃娘娘定会喜欢。”她说,“工钱已经备好了,六百两,一分不少。”
沉甸甸的六个银元宝,每个一百两。
冯掌柜留下三百五十两做绣庄的本金,剩下二百五十两,分给我和秦娘子各一百二十五两。
一百二十五两。
我捧着那锭银子,手有些抖。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拥有这么多钱。
靠自己一针一线挣来的钱。
“苏娘子,秦娘子,”冯掌柜笑着说,“这是你们应得的。”
“以后还有大单,还指望你们呢。”
秦娘子喜极而泣,抱着银子又哭又笑。
我则小心地把银子收好,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一百二十五两,可以在上京租个小院子,开个自己的绣坊。
可以送瑾儿去正经的学堂读书,可以给瑶儿请个女先生,教她识字刺绣。
还可以……
“苏娘子,”冯掌柜忽然想起什么,“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王府那位侧妃娘娘,前几日派人来说,想请你过府一趟,给她绣几件贴身衣物。”
我一怔。
“放心,不是坏事。”冯掌柜说,“侧妃娘娘对你绣的屏风很满意,说是要重赏。”
“让你四日后过府,她亲自见你。”
四日后,我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跟着王府的婆子,第一次走进定北王府。
王府很大,比靖国公府还要气派。
亭台楼阁,曲径回廊,处处透着武将之家的简朴大气。
婆子引我到了侧妃住的“听竹轩”,院子里种着几竿翠竹,倒是雅致。
侧妃正在看书,见我进来,放下书卷。
“民妇参见娘娘。”
“不必多礼,坐吧。”她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我谢了坐,只敢坐半边椅子。
侧妃让丫鬟上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
“今日找你来,是有件事想问你。”侧妃端起茶盏,轻轻拨着浮叶,“苏娘子,你以前,可曾去过北地?”
我心头一跳。
“民妇……是北地人。”
“难怪。”侧妃笑了笑,“我看你绣的《江山万里图》,北地的山,北地的水,有几分神似。”
“尤其是那座雁回关,我年少时随父亲去过,你绣的,竟有七八分像。”
“民妇父亲曾在边关驻守,民妇幼时在那里住过几年。”我谨慎地说。
“原来如此。”侧妃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说起正事,“我想请你绣几件贴身衣物,料子要软,绣样要雅致。”
“花样我自己画好了,你拿回去看。”
她让丫鬟取来几张花样子,是几枝兰花,清雅秀致。
“这兰花绣在衣襟、袖口即可,不必太繁复。”侧妃说,“工钱按市价的三倍给你。”
“只是有一样,必须你亲自绣,不可假手他人。”
“民妇明白。”
接下花样子和料子,我又坐了一会儿,便告辞出来。
婆子送我出府,走到二门时,迎面遇上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穿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色大氅,身姿挺拔,眉眼冷峻。
身后跟着几个亲卫,步履生风。
婆子连忙拉着我退到路边,低头行礼:“见过王爷。”
王爷?定北王萧策?
我跟着低头,余光瞥见那双黑色靴子从面前走过,带起一阵风。
那风里有凛冽的气息,像边关的雪。
等人走远了,婆子才松了口气,低声说:“那是我们王爷,刚回府。”
“快走吧。”
我跟在她身后,走出王府。
回绣庄的路上,心里还在想那位定北王。
听说他十七岁上战场,二十岁封侯,二十五岁封王,是当今圣上最器重的武将。
西戎闻其名而丧胆,边关百姓称他“战神”。
只是这样的人物,与我这样的平民女子,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05
回到绣庄,我把王府的料子收好,开始琢磨那几枝兰花。
侧妃的画工很好,兰花形态飘逸,有出尘之姿。
我决定用最细的丝线,以水墨画的技法来绣,淡青为叶,月白为花,花蕊用淡金,要绣出兰花的清雅孤高。
正画着针法图,冯掌柜又来了,这次脸色更奇怪。
“苏娘子,”她欲言又止,“那个……靖国公府又派人来了。”
我笔尖一顿。
“还是那个陆管家,说……”冯掌柜咬了咬牙,“说主母生了,是个千金。”
“国公爷想接小少爷回去,认祖归宗。”
“什么?”我抬起头。
“主母昨儿个生了,母女平安。”冯掌柜压低声音,“但生的是个女儿。”
“听说国公爷不太高兴,府里老夫人更是不满。”
“所以就想起了你这个长子,要接回去。”
我放下笔,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团。
“你怎么说?”我问。
“我说你做活去了,不在。”冯掌柜说,“但陆管家说明天还来。”
“苏娘子,这事……你得拿个主意。”
我看着窗外。
春日的阳光很好,院里的桃花开了几朵,粉粉嫩嫩的。
一年前,我带着两个孩子,在秋雨中离开那个朱门高墙的牢笼。
一年后,那个牢笼的主人,又要把我的孩子要回去。
凭什么?
就因为我生的是儿子,柳氏生的是女儿?
就因为我卑微,我低贱,我的孩子就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掌柜的,”我说,“明日他若再来,您就告诉他——”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苏凝母子三人,与靖国公府早已恩断义绝。”
“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
陆忠第三次来云锦阁,是在一个细雨绵绵的午后。
这次他不再客气,带着两个靖国公府的家丁,径直闯进绣坊前厅。
冯掌柜上前阻拦,被他一把推开。
“苏娘子呢?”陆忠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叫她出来!”
绣娘们都停下手中的活,不安地望过来。
秦娘子从里间出来,挡在前面:“陆管家,这是做什么?”
“我们这儿是做生意的地儿,不是你们靖国公府。”
“你算什么东西!”陆忠斜睨她一眼,“我找苏凝,让她把陆家的少爷小姐交出来!”
我正在里间绣那件兰花纹样的里衣,闻声放下针线,起身走出去。
“陆管家好大的威风。”我站在绣架旁,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厅安静下来。
陆忠见我,神色稍缓,但语气依然强硬:“苏娘子,国公爷有令,接小少爷回府。”
“这次不是商量,是必须。”
“必须?”我看着他,“凭什么?”
“就凭他是靖国公府的血脉!”陆忠提高声音,“一个女子带着孩子在外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国公爷体恤,愿意接回去好生教养,你别不识抬举!”
大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绣娘都屏住呼吸,目光在我和陆忠之间来回。
我缓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陆管家,一年前,在靖国公府花厅,你也在场。”我慢慢说,“国公爷亲口说的,六十两银子,一纸文书,我与靖国公府恩断义绝。”
“文书上有国公爷的私印,也有我的手印。”
“怎么,如今想反悔?”
“那、那是……”陆忠语塞。
“那是什么?”我追问,“是国公爷一时兴起,还是觉得庶子无用,不如扔了干净?”
“如今主母生了千金,又想起我这个生了长子的妾室了?”
陆忠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陆管家心里清楚。”我转身,从柜台抽屉里取出那份文书,当众展开,“白纸黑字,写得明白。”
“‘苏氏阿凝,携子女离府,自此与靖国公府再无瓜葛,生死不相往来’。”
“陆管家可要再看一遍?”
陆忠盯着那份文书,脸色铁青。
“苏娘子,”他咬着牙,“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靖国公府要接回自家血脉,有的是办法。”
“哦?”我抬眼看他,“什么办法?报官说我拐带孩童?还是直接带人来抢?”
我往前一步,声音冷下来:“陆管家,这里是上京,天子脚下。”
“云锦阁打开门做生意,来往的达官贵人不少。”
“今日你闯进来闹事,明日这件事就会传遍上京。”
“靖国公府为了个庶子,逼迫已经放归的妾室——你说,那些御史言官,会不会很感兴趣?”
陆忠的额头上冒出细汗。
“再说了,”我放缓语气,“文书在此,国公爷亲笔所写。”
“真闹到官府,靖国公府是要承认自己出尔反尔,还是要说这份文书是假的?”
冯掌柜适时开口:“陆管家,都是体面人,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苏娘子如今是我们云锦阁的绣娘,手艺好,连定北王府的侧妃娘娘都看重。”
“您今日这样闯进来,传出去,对靖国公府的名声也不好吧?”
“定北王府”四个字,让陆忠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最终冷哼一声:“好,好得很。”
“苏娘子,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带着两个家丁,悻悻而去。
大厅里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苏娘子好厉害……”
“那陆管家平日里趾高气昂的,今日吃了瘪呢。”
“靖国公府也太欺负人了,当初把人赶出来,如今又要要回去……”
冯掌柜挥手让众人散去干活,拉着我到后院。
“苏娘子,你今日这般顶撞,怕是彻底得罪了靖国公府。”她忧心忡忡地说,“陆家势大,若是真要用手段,我们一个小小绣庄,怕是对抗不了。”
“掌柜的放心,”我说,“我有分寸。”
“靖国公府最看重脸面,不会真为个庶子闹得满城风雨。”
“况且……”我顿了顿,“况且主母柳氏,此刻怕是比我还不想让瑾儿回去。”
“为何?”
“她刚生了女儿,正需要巩固地位。”我说,“若此时接回庶长子,岂不是自找麻烦?”
“今日陆忠来要人,多半是国公爷的意思,或者老夫人的意思。”
“柳氏那边,恐怕正急着想办法阻拦呢。”
冯掌柜恍然大悟:“难怪你那么笃定。”
“这么说,他们府里自己就先斗起来了?”
“内宅的事,从来如此。”我淡淡说,“我只是个引子,真正的戏,还在他们自己院里唱。”
冯掌柜看着我,眼神复杂:“苏娘子,你这一年,变了许多。”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不是变了,是醒了。
从那个跪在青石地上、任人宰割的妾室,醒成了今日敢与靖国公府管家对峙的绣娘。
这一路,每一步都踩在荆棘上,每一步都沾着血。
但我走过来了。
而且会继续走下去。
06
定北王府的绣活,我在半个月后完成。
三件里衣,分别在衣襟、袖口、裙摆绣了兰花纹样。
我用了最细的丝线,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兰花在素色绸缎上若隐若现,清雅而不张扬。
送去王府那日,侧妃萧氏正在园子里赏花。
她让我把衣物送到亭子里,屏退左右,只留一个贴身丫鬟。
“绣得很好。”她细细看过每一件,指尖轻抚过兰花瓣,“这针法,江南少见。”
“民妇母亲是江南人,教的是苏绣针法。”我说,“但民妇在北地长大,绣的时候不自觉带了几分北地的粗粝。”
“让娘娘见笑了。”
“粗粝?”萧氏笑了,“你这若叫粗粝,尚服局的绣娘们该羞愧死了。”
她放下衣物,示意我坐:“听说前些日子,靖国公府的人去绣庄闹事了?”
我一怔。
这事竟传到王府来了?
“不必惊讶,”萧氏端起茶盏,“上京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各家都知道。”
“何况靖国公府那位柳夫人,是太师嫡女,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是有些纷争,”我谨慎地说,“不过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萧氏挑眉,“我看未必。”
“陆家那位老夫人最重子嗣,柳氏这胎又是女儿,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顿了顿,忽然问:“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就一直待在云锦阁做绣娘?”
“暂时如此。”
“可惜了。”萧氏轻叹一声,“你这手艺,不该埋没在一个绣庄里。”
我没接话。
这话里有话,我摸不准她的意思。
“苏娘子,”萧氏看着我,眼神认真,“若我给你个机会,让你来王府做专职绣娘,月银二十五两,包食宿。”
“你的两个孩子可以带来,我请先生教他们读书习字。”
“你可愿意?”
二十五两,是云锦阁工钱的数倍。
孩子还能有先生教,这条件优厚得让人心动。
但我沉默了片刻,还是摇头:“谢娘娘厚爱。”
“只是民妇与云锦阁有约在先,冯掌柜于我有恩,不能背信弃义。”
萧氏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欣赏:“重情重义,很好。”
“那你先回去,若日后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
我躬身行礼,退出亭子。
走出王府时,已是傍晚。
夕阳西下,将王府的朱墙碧瓦染成金色。
我回头望了一眼那扇沉重的红漆大门,心里五味杂陈。
萧氏的提议,不是不心动。
但云锦阁在我最艰难的时候收留了我,冯掌柜待我不薄,我不能一有机会就弃她而去。
况且,进王府做绣娘,表面风光,实则束缚更多。
靖国公府的前车之鉴还在眼前,我不想再踏入另一个牢笼。
回到绣庄,冯掌柜正在等我。
“如何?侧妃娘娘可满意?”
“满意。”我把萧氏的话简单说了,略去了邀请那段。
冯掌柜松了口气,随即又忧心起来:“苏娘子,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今日下午,有人来打听你。”
“谁?”
“一个姓柳的商人,说是想做绣品生意。”冯掌柜压低声音,“但问的都是你的私事,家在何处,有无婚配,孩子多大了。”
“我觉着不对,就含糊过去了。”
“那人走了后,我让人跟着,你猜他去了哪儿?”
“靖国公府?”我心头一紧。
“不是,”冯掌柜摇头,“他去了城东的柳家绸缎庄。”
“那是柳氏娘家的产业。”
柳氏娘家。
我握紧袖中的手。
该来的,还是来了。
“掌柜的,”我说,“这几日,麻烦您帮我多看着点瑾儿和瑶儿。”
“他们若出门,务必让人跟着。”
“你是担心……”
“柳氏不会善罢甘休的。”我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她生的是女儿,老夫人和国公爷又想要孙子。”
“若瑾儿回去,她的地位就岌岌可危。”
“所以,她绝不会让瑾儿平安回到靖国公府。”
冯掌柜脸色白了:“那、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说,“她不敢明着来,只能暗地里使手段。”
“我们小心些便是。”
话虽如此,我心里也没有底。
柳氏是太师嫡女,从小在内宅争斗中长大,手段了得。
当年在靖国公府,我能保住两个孩子,已经是侥幸。
如今在外,她若真要下手,防不胜防。
那一夜,我辗转难眠。
瑾儿和瑶儿睡得很熟,瑶儿还打着小小的呼噜。
我借着月光看他们的睡颜,瑾儿眉眼像我,瑶儿更像她父亲。
这两个孩子,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
无论如何,我要护他们周全。
07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
云锦阁的生意越来越好,我的绣活渐渐在上京贵女圈中有了名气。
不少官宦人家的夫人小姐,都指名要我绣的帕子、香囊、屏风。
冯掌柜乐得合不拢嘴,给我涨了工钱,又拨了个单独的小院给我和孩子住。
院子虽不大,但独门独户,清净安全。
我每日绣花,教瑾儿读书,给瑶儿梳头,日子平淡安稳。
直到那日傍晚。
我接了个急单,是吏部侍郎家的小姐要出嫁,嫁衣上的凤凰要重绣。
原本的绣娘病了,冯掌柜让我赶工。
绣到掌灯时分,才完成大半。
我揉了揉酸痛的脖颈,准备回小院。
刚走出绣坊,就听见巷子里传来孩子的哭声。
是瑶儿。
我心一紧,快步朝小院跑去。
院门虚掩着,推开门,只见秦娘子抱着瑶儿,瑾儿站在一旁,三个陌生男人围在院里。
“你们是什么人!”我冲进去,把瑾儿护在身后。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上下打量我:“你就是苏凝?”
“是我。你们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汉子咧嘴一笑,“就是请苏娘子走一趟。”
“有人想见你。”
“谁要见我?”
“去了就知道。”他朝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请苏娘子上轿。”
那两人上前来抓我。
秦娘子抱着瑶儿往后退,瑶儿吓得大哭。
“慢着!”我厉声喝道,“光天化日,你们想强掳民女不成?”
“这里离京兆府只有两条街,我喊一声,巡夜的差役马上就到!”
汉子愣了愣,随即嗤笑:“苏娘子,你别吓唬我。”
“我们既然敢来,就不怕你喊人。”
“再说了……”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请你的,是贵人。”
“你乖乖跟我们走,还能留个体面。”
“若是不识相,伤了你,或者伤了这两个小的,可就不妙了。”
他说着,瞥了一眼瑾儿和瑶儿。
我心头一凉。
他们拿孩子威胁我。
“好,我跟你们走。”我说,“但你们要保证,不伤害我的孩子和秦娘子。”
“这个自然。”汉子笑了,“我们只要苏娘子你。”
我转头对秦娘子说:“大姐,帮我看着孩子。”
“若我天亮前没回来,你就去报官,说靖国公府柳家的人掳走了我。”
“靖国公府”三个字,我说得很大声。
汉子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们心里清楚。”我看着他的眼睛,“告诉柳氏,若我今日有事,明日全上京都会知道,靖国公府主母派人掳杀前妾室。”
“到时候,看她太师嫡女的脸面往哪儿搁!”
汉子眼神闪烁,显然被我说中了。
“少废话,走!”他粗声粗气地说,但气势已经弱了三分。
我被推上一顶青布小轿。
轿子很窄,帘子放下后,漆黑一片。
轿夫走得很快,七拐八绕,约莫两刻钟后,停了下来。
帘子掀开,是间昏暗的厢房。
我被推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个中年妇人,穿着绸缎衣裳,头戴银簪,一副管事嬷嬷的打扮。
“苏娘子,请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站着没动:“你是谁?柳氏派你来的?”
妇人笑了笑:“苏娘子是聪明人,何必问这么清楚。”
“今日请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
“你的儿子,陆瑾。”妇人慢慢说,“老夫人和国公爷的意思,是要接他回府。”
“但主母心疼你母子分离,愿意给你一笔钱,让你带着孩子离开上京,去别处生活。”
我冷笑:“多少?”
“六百两。”妇人伸出一只手,“足够你在江南买个小宅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六百两,”我重复一遍,“买我儿子的前程?”
“苏娘子这话说的,”妇人笑容不变,“瑾哥儿回府,是去做小少爷,前程似锦。”
“你带他走,他不过是个平民之子,能有什么前程?”
“平民之子,至少活得自在。”我说,“靖国公府的少爷,活得憋屈。”
妇人脸色沉了沉:“苏娘子,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主母是好意,你若执意不肯,有的是办法让你答应。”
“什么办法?”我问,“杀了我?还是杀了我的孩子?”
“苏娘子言重了,”妇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这上京里,每天都有意外。”
“走路摔一跤,吃饭噎着了,喝水呛着了……都是常事。”
“你带着两个孩子,更要小心才是。”
这话里的威胁,赤裸裸的。
我看着油灯跳动的火苗,沉默了一会儿。
“嬷嬷,”我开口,声音平静,“你回去告诉柳氏,我苏凝从前在靖国公府时,是卑贱,是懦弱,任她搓圆捏扁。”
“但那是从前。”
我抬起眼,直视她:“如今我出了那个门,就再也不会回去。”
“我的孩子,我自己养。”
“她要钱,我给不起。”
“她要人,我不给。”
“她要硬抢——”我顿了顿,一字一句,“我就把当年她在靖国公府做的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抖落出来。”
“红花汤的事,产婆的事,还有她嫁进府前,与表哥私相授受的事。”
“你说,若是国公爷和老夫人知道了,会如何?”
妇人的手一抖,茶盏里的水洒了出来。
“你、你胡说什么!”她声音发颤,“主母清清白白,岂容你污蔑!”
“是不是污蔑,嬷嬷心里清楚。”我慢慢说,“柳氏嫁进靖国公府前,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哥,姓林,是个秀才。”
“两人书信往来,互赠信物,后来那表哥进京赶考,还偷偷见过面。”
“我说的可对?”
妇人的脸白了。
这件事,是我在靖国公府时偶然得知的。
有个老嬷嬷酒后失言,说漏了嘴。
我当时只当听了个闲话,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
“嬷嬷,”我继续说,“柳氏如今是靖国公府主母,若传出婚前私相授受的丑闻,别说她,整个柳家都脸上无光。”
“太师大人最重清誉,你说,他会怎么做?”
妇人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你敢……”
“我敢不敢,试试就知道。”我看着她,“柳氏若安分守己,这件事我会烂在肚子里。”
“若她还要打我孩子的主意,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我转身推门。
门没锁,那三个汉子守在门外。
妇人追出来,脸色惨白:“让她走!”
汉子们面面相觑,让开路。
我头也不回地走出院子。
外面是条陌生的巷子,不知在城东哪个角落。
我辨了辨方向,朝云锦阁走去。
夜风很凉,吹在身上,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
刚才那番话,是孤注一掷的赌。
赌柳氏不敢拿自己的名声冒险,赌她还要脸。
现在看来,我赌赢了。
08
回到小院,秦娘子还抱着瑶儿等在院里,瑾儿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见我回来,三人一齐冲过来。
“娘!”瑾儿抱住我的腿,声音带着哭腔。
瑶儿直接哭出了声。
“没事了,”我蹲下身,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娘没事,以后都不会有事了。”
秦娘子抹着眼泪:“苏娘子,你可算回来了。”
“那些人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有。”我站起来,“大姐,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尤其是冯掌柜,她知道了只会担心。”
“我明白。”秦娘子点头,“那、那些人不会再来了吧?”
“暂时不会了。”我说,“但还是要小心。”
“从明天起,瑾儿和瑶儿不要单独出门,你去哪里都带着他们。”
“好,好。”
那一夜,我睁眼到天亮。
柳氏不会善罢甘休的。
今日的威胁只是暂时吓住了她,以她的性子,必定会想别的办法。
我要想个长久的对策。
第二天,我去找冯掌柜,说想接些更大的单子。
“更大的单子?”冯掌柜想了想,“眼下倒真有一个。”
“城南永宁侯府的老夫人七十大寿,要绣一幅《麻姑献寿图》做寿礼。”
“尺寸很大,工钱也高,就是时间紧,两个月要完成。”
“我接。”我说。
“你一个人怕是来不及……”
“让秦娘子帮我。”我说,“她绣人物是一绝,我绣背景和配饰。”
“两个人合力,应该能赶上。”
冯掌柜答应了,很快与侯府谈妥。
工钱一百八十两,预付六十两定金。
接下这个单子,我有了理由闭门不出。
整日待在绣房里,与秦娘子一起赶工。
瑾儿和瑶儿也带在身边,让他们在隔壁房间读书玩耍,有秦娘子帮忙照看。
《麻姑献寿图》是传统题材,但侯府要求创新。
不能是寻常的麻姑捧桃,要画出新意。
我琢磨了几天,决定以“海上仙山”为背景。
麻姑脚踏祥云,手持玉壶,壶中琼浆化作甘霖,洒向人间。
仙山层峦叠嶂,云雾缭绕,仙鹤翱翔,灵芝丛生。
秦娘子绣麻姑,我绣仙山和祥云。
两人日夜赶工,常常绣到深夜。
这期间,靖国公府那边再没动静。
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半个月后,又出事了。
那日我去绣庄取丝线,回来时在巷口被个孩子撞了。
那孩子七八岁年纪,衣衫褴褛,撞了我之后连连道歉,然后跑了。
我没在意,回到小院才发现,袖袋里的荷包不见了。
荷包里装着侯府预付的六十两定金。
我心头一沉,立刻转身去追。
巷子里空荡荡的,哪里还有那孩子的影子。
回到绣庄,我对冯掌柜说了此事。
冯掌柜也急了:“六十两不是小数目,报官吧!”
“报官没用,”我摇头,“那孩子显然是被人指使的,拿了钱早就跑没影了。”
“就算抓到,钱也追不回来。”
“那怎么办?侯府那边……”
“我会想办法。”我说,“绣品照常绣,钱我来赔。”
话虽如此,六十两银子,我一时半会儿凑不齐。
之前的积蓄,一部分用来租院子,一部分给瑾儿请了先生,剩下的不多。
我翻出所有家当,也不过二十五两。
正发愁时,秦娘子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苏娘子,这是我这些年攒的。”她打开布包,里面是散碎银子,约莫三十五两,“你先拿去应急。”
“这怎么行……”我推辞,“这是你的养老钱。”
“什么养老钱,先渡过眼前的难关要紧。”秦娘子把银子塞给我,“绣品我们加紧绣,等交工拿了尾款,你再还我就是。”
我握着那些还带着体温的银子,眼眶发热。
“大姐,谢谢你。”
“谢什么,”秦娘子拍拍我的手,“咱们是一起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姐妹,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有了这三十五两,加上我自己的二十五两,勉强凑够了六十两。
我原封不动还给侯府,说定金暂时用不上,等完工再结。
侯府的管事倒没为难,收了银子,只嘱咐要按期完工。
钱的问题解决了,但我心里清楚,偷钱的事不是偶然。
那孩子撞我的时机太巧,手法太熟练,显然是有人指使。
是柳氏吗?还是另有其人?
我没时间细想,绣活要紧。
和秦娘子没日没夜赶了半个月,《麻姑献寿图》终于完成大半。
这天下午,我们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冯掌柜匆匆进来,脸色难看。
“苏娘子,出事了。”
“怎么了?”
“侯府那边派人来说,不要《麻姑献寿图》了。”冯掌柜声音发颤,“说我们绣得不好,要退货,还要我们赔偿双倍定金!”
“什么?”秦娘子站起来,“我们绣得不好?他们看过吗?”
“来人说不用看,就是不要了。”冯掌柜急得团团转,“这可怎么办?”
“一百八十两的工钱是小事,双倍定金可是一百二十两啊!”
“咱们绣庄半年的利润都没了!”
我放下针,冷静地问:“来人是谁?侯府的什么人?”
“是个管事嬷嬷,姓刘,说是老夫人身边的。”
“她亲口说的不要?”
“是,亲口说的。”
我沉思片刻:“掌柜的,麻烦您去打听一下,侯府最近是不是换了寿礼,或者……有了别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