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爸,这是妈让我给你的,她不来了。”
志远把信封拍在床头柜上,“她说准备了三个月,让你务必看看。”
我僵在病床上,刚放完心梗支架的胸口一阵钝痛。
去年玉琴做乳腺癌手术,我没去陪床,反而跑去四川旅游。
如今我心脏病发作躺了五天,分房睡了二十四年多的她,竟连一面都没露。
我哆嗦着手撕开信封。
看清最后那行字的瞬间,我浑身血液倒流,指节攥得煞白。
下一秒,床头的心电监护仪爆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01
我和周玉琴分房睡,到今年已经二十四年多,算起来是第二十五个年头。
去年她查出乳腺癌,做手术那天我没去,跟几个老同学去了趟四川旅游。
今年我心脏病发作,在医院里躺了整整五天,她连面都没露。
儿子把一封信放在我床头,我拆开看完最后一行字,心电监护仪直接叫了起来。
护士冲进来的时候,我眼睛还死死盯着那张纸。
先说我和周玉琴的事。
我俩是1989年秋天经人介绍认识的,她在供销社当会计,我在机械厂做行政,同一个街道,住得不远。
头一回见面是在介绍人老孙家里,她穿了件深灰色的呢子外套,扎着马尾辫,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手里端着一杯茶,半天没喝一口。
老孙媳妇推了我一把,小声说,这姑娘叫周玉琴,人踏实,脾气好,家里条件一般但没负担,你看看合不合适。
我看了她一眼,她正好也抬头,目光碰上了,她赶紧低头,耳朵根子红了一片。
我当时觉得这姑娘挺好的。
后来陆陆续续见了几回,她话不多,但我说过的事她都记着。
有一回我随口提了一句爱吃茴香馅饺子,下回见面她就带了一个饭盒来,打开一看,茴香馅饺子,还搁了点儿醋,怕凉了用毛巾裹着饭盒。
那个饭盒让我下了决心。
我俩1990年冬天领的证,转过年办了酒席,单位给分了一间宿舍,四十二平米,不大,但两床被子一铺,锅碗瓢盆一摆,就是家了。
婚后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不差。
她在供销社上半天班,我在厂里上全天,下了班谁先到家谁做饭,另一个洗碗。
星期天骑车去菜市场,她坐后座上,胳膊搂着我腰,风吹过来头发扫我脖子上,痒酥酥的。
她说,骑慢点儿。
我说,知道了。
那时候我俩睡一张床。
那时候我们是真两口子。
儿子赵志远是1992年冬天生的,六斤八两,白白净净,哭声又大又亮。
玉琴坐月子那个月,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去早市买猪蹄,回来搁黄豆炖上,炖到汤发白。
她喝了一口说咸了,我说咸了也得喝,对身体好。
她瞥我一眼,把那碗汤喝了个底朝天。
有一回她妈来家里看她,娘俩在里屋说话,我在外屋抱着孩子,耳朵竖着。
听见她妈问她,小赵这人到底怎么样,对你好不好。
她停了一下说,挺好的。
就三个字,挺好的。
我当时听见了,心里还挺得意。
现在回头想,她说那三个字的时候,大概没说假话,但也没说全部的真话。
02
分房这事,说起来起因我都嫌丢人。
1998年秋天,志远刚满六岁,我们搬进了单位新分的房子,五十三平米,两室一厅。
搬进去头一个月,我俩还睡一个屋,没出什么问题。
出事是在那年十一月份。
那天晚上,我跟几个同事出去喝了顿酒,原因是我被提拔了车间副主任,几个人闹着要庆祝,推杯换盏喝到快十二点才散。
到家的时候都快十二点半了,我拿钥匙开门,鞋一脱歪歪扭扭往沙发上一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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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琴没睡,坐在客厅里等我,面前搁了一杯茶,早凉透了。
她说,这么晚。
我闭着眼睛说,应酬,没办法。
她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去厨房给我热饭,端出来放在茶几上,摆了一碟腌萝卜,一碗小米粥。
我喝了不少酒,胃里翻腾着难受,喝了两口粥就推开了,说吃不下了。
她看了看那碗只动了两口的粥,嘴巴动了动,没出声,把碗收走了。
我进卧室脱了衣服倒头就睡。
睡到半夜被自己的呼噜声吵醒了,翻了个身,胳膊肘碰倒了床头柜上的杯子,凉水洒了我一肩膀,床单湿了一大片。
玉琴被惊醒了,坐起来拉开灯,看见一床的水,眉头皱了起来。
她说,你就不能小心一点。
我那时候迷迷糊糊的,酒劲儿还没散,被她这话一刺,心里那股无名火就蹿上来了。
我说,大半夜的你嚷嚷什么。
她声音也高了,你打呼噜打得我一晚上没合眼,还把水洒一床,我说一句都不行了。
我说,我又不是故意的。
她说,你哪回是故意的,可结果不都一样吗,你喝完酒回来倒头就睡,我在旁边一宿一宿睡不着,你知不知道。
我坐起来看着她,行,是我的错行了吧,我去客厅睡,不打扰你。
我抱起枕头就往外走,把门摔得砰一声响。
那晚我睡在客厅沙发上,意外地睡得很踏实,没人翻身,没人说话,清清静静的。
我以为就这一宿。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玉琴已经把沙发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沙发角落里。
早饭也做好了,摆在桌上,两个人坐下来吃,谁也没提昨晚的事。
我想她大概在等我开口,我也在等她先开口。
吃完饭她收了碗,志远背着书包上学去了,她换了衣裳去上班,走到门口转过身来说了一句,冰箱里有昨天剩的红烧鱼,晚上热一下吃。
然后门关上了。
她就这么走了。
连一句我们谈谈都没有。
03
那一宿变成两宿,两宿变成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变成一个月,然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中间有那么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卫生间,路过卧室门口,门半开着,她坐在床边梳头,对着镜子把长头发一绺一绺梳顺了,然后盘起来,动作很利落。
我站在门外面看了几秒钟,脚往前迈了半步,又缩回来了。
我告诉自己,算了,改天再说。
改天就没了。
后来有一次志远问我,爸,你怎么老睡客厅。
我说,客厅凉快,睡习惯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跑去看动画片了。
小孩好糊弄。
分房的头半年,我偶尔还觉得别扭,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事,想找个机会跟她说要不我还是回屋睡吧。
但每次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说不清为什么咽回去,可能就是不想先开口,觉得她应该先开口才对。
后来单位又调整了一次住房,换成了七十五平米的三室一厅,志远一间,我一间,她一间。
搬进去那天晚上,玉琴买了个小蛋糕回来,说庆祝乔迁之喜,切成三块,每人一块。
吃完蛋糕她指着朝北那间屋子说,这间你住,朝北凉快,你怕热。
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安排一件早就定好了的事。
我想说点什么,志远插嘴问朝东那间他住行不行,玉琴说行,早上有太阳,好叫你起床。
话题就这么岔开了。
那天晚上我搬着铺盖进了朝北那间屋,关上门,躺在新床上,盯着新刷的白墙。
窗外起了风,窗帘一下一下地拍着窗框。
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算了,就这样吧。
04
搬到三室一厅的第三年,玉琴把她那间屋的门锁换了。
我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旧锁不好使了。
后来有一回我要进去找一份户口本复印件,手按在门把上推了一下没推开,才想起来锁换了,我没有钥匙。
我去敲她的门,她开了,手里拿着本书,问什么事。
我说你那屋我进不去了,有钥匙没有。
她沉默了一下,把书夹在胳膊底下,去柜子里找了一把钥匙递给我,没说话。
我拿了户口本出来把钥匙还给她,说了声谢了。
她接过钥匙,没出声,把门关上了。
我当时也没多想。
现在躺在这张病床上再想这件事,才觉得不对劲。
她为什么要换锁。
那间屋子里有什么东西是她不想让我看到的。
还是说那个锁,锁的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一种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能再随便进她的屋了,就像不能再随便进她的生活里一样。
可那时候我从来没想过去问。
05
志远2013年结的婚,儿媳妇叫刘芳,本地姑娘,圆脸大眼,说话嗓门亮堂,一笑俩酒窝。
头一回上门,刘芳进门就喊叔叔阿姨,帮着玉琴摆筷子端菜,嘴甜手也快。
玉琴看她的眼神,一下子就软了。
饭桌上刘芳问,阿姨,这个排骨汤怎么炖的,好喝。
玉琴放下筷子,认认真真给她讲,排骨要先焯水,冷水下锅,水开了撇浮沫,然后放两片姜,小火炖一个半钟头,出锅前撒盐。
刘芳拿出手机来记,玉琴讲得仔细,一个步骤不落。
我坐在边上看着玉琴说话的样子,忽然有点恍惚。
我上一次看见她这样跟人说话,是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了。
婚礼那天,玉琴穿了件酒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别了根珍珠簪子,比平时精神了一大截。
有亲戚过来拍她手说,玉琴,你这些年越来越有气质了。
她笑了笑说,老了,有什么气质。
人家说,真的,一看就是有修养的人。
她侧过脸去,笑意淡了一点。
那个亲戚没注意到,我注意到了。
婚宴散了以后,我和她坐在酒店大堂里等志远,周围安静下来,她把簪子抽下来,头发散了,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看着很累。
我看了她一眼。
忽然想起我们结婚那天,她也是这样靠在椅子上,我帮她把头上的发卡摘了,她偏过头对我笑了一下,那笑里头有一点累,一点甜,一点不好意思。
那种笑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我说,累了。
她睁开眼,嗯了一声。
我又没话了,就那么跟她并排坐着,各自沉默。
志远跑过来说车来了,我俩站起来往外走,她走前头,我跟在后头。
上车前她回过头来说,外面风大,你把拉链拉上。
说完就上车了。
我站在车外头把拉链拉上,然后钻进去。
志远和刘芳在前头说话,年轻小夫妻说说笑笑的很热闹。
我和玉琴坐后头,一人靠一边窗户,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谁也没再说话。
06
2017年我工作上出了变故。
厂子改制,我从车间主任的位置上被挪到了一个叫综合管理岗的位置,说得好听是管理岗,说得难听就是把你晾那儿等退休。
实权没了,办公室也从原来的单间换到了大办公室角落里一张桌子,每天上班就是喝喝茶看看报纸。
我心里堵得慌,这事没法跟别人说。
跟志远说,他刚有了孩子,小两口带娃都忙不过来,不想给他添堵。
跟老同学说,说了又能怎样,各有各的难处。
跟玉琴说,我也想都没想过。
我俩分房睡了这么多年,早就没有什么正经交流了,突然跟她说自己在单位被人踹下来了,我说不出口。
那种话得两个人之间有那份热乎气,才能说得出来。
我们没有。
那些憋屈就压在肚子里,压着压着就开始往别处发。
那阵子我喝酒比以前凶,脾气也比以前大,回了家看什么都不顺眼。
有一回玉琴炒了个尖椒豆干,豆干大概没焯水,有点豆腥味。
我夹了一筷子嚼了嚼,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说,这豆干炒的什么味儿。
她抬头看了看我,说我再回锅炒炒。
然后把盘子端回厨房去,过了几分钟重新端出来,重新放了蒜末炝锅,豆腥味压下去了。
她把菜放我面前,没说什么,坐回去低头吃饭。
我心里其实知道是自己找茬。
但她不接茬,我就觉得更堵。
还有一回更过分,她在阳台晾衣裳,手机搁客厅茶几上,来了个电话,是她妹妹周玉梅打来的。
我接起来说了句她忙着呢就把电话挂了,也没喊她。
她晾完衣裳出来发现有个未接来电,问我谁打的。
我说你妹妹,没什么事。
她看了我一眼,拿起手机拨回去,走到阳台去说了几分钟。
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一句,也没什么,就这么过呗。
我不知道她说什么事,但那句就这么过呗听得我心里一阵烦躁。
她打完电话回来我说,以后打电话别在阳台上说,邻居听见了以为咱家怎么了。
她站住了,手搭在门框上,看了我大概三秒钟。
然后转身去厨房了,一句没回。
那个不回答,比跟我吵一架还让我难受。
又有一回,她在客厅窗台上养了几盆绿萝,我那阵子心里烦,看什么都碍眼,走过去说了句,这几盆草都快干死了,你倒是浇点水。
她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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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眼神不是什么愤怒,什么委屈,就是很平静,很平静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转回去,继续擦桌子,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就这几个字,我知道了。
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像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我跟她之间横着一堵墙,很厚,我说什么都撞在那堵墙上弹回来,一点痕迹留不下。
她不哭不闹不跟我吵,就是平静,那种平静比任何脾气都让人抓狂,因为你不晓得那平静底下到底压着什么。
后来有一次我跟老同事周德胜喝酒,喝到半截我说,你说女人这东西,怎么越过越像陌生人。
周德胜嚼着花生米说,都这样,老夫老妻都这样,回家各看各的手机,比陌生人还陌生。
我想想也是,就说服自己这很正常。
这一说服,又过去了几年。
07
2022年六月份,玉琴查出了乳腺癌。
是志远打电话告诉我的。
那天我在单位坐着,对面同事老马正跟我聊退休以后打算去哪儿转转,手机响了,接起来是志远。
他声音不对劲,爸,妈查出来了,乳腺癌,二期,医生说得做手术。
我手里的茶杯搁下了,问什么时候查的。
他说上个月就去查了,今天确诊的,刚跟我说。
我说上个月就知道了怎么现在才说。
他说妈不让说,怕我担心。
志远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我没仔细听,我心里转了一下,二期能做手术,应该问题不大。
我说手术定日子了没有。
他说下个月初。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又喝了口茶,老马问怎么了,我说我爱人查出来乳腺癌。
他哎哟一声,身子探过来,说这可不能大意,你得好好陪着,女人这时候最需要人在身边。
我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回家,玉琴在厨房做饭,背对着我切菜,砧板上摆着切好的冬瓜、青椒,旁边碗里腌着肉丝,切得均匀细致,跟平常一模一样。
好像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我站在厨房门口说,志远跟我说了。
她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没回头。
说什么了。
你知道说什么。
她把切好的菜推到砧板边,把炒锅里的水倒掉,声音很平静,没事,医生说能做手术,做了就好了。
我说手术前需要什么你跟我说。
她说不用什么,我自己能安排。
她把锅放回灶上,开了火,油倒进去,滋啦一声。
我说手术那天我去陪你。
厨房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后来想了好多遍,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有一闪而过的东西,太快了,我没看明白。
她转回去把菜倒进锅里,拿铲子翻炒。
不用,志远会去。
我说志远去我也去。
她说守明,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用,真不用,你上班忙,请假不划算,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我说你做个手术我请个假有什么问题。
她说没问题,就是不用。
我站在那儿想了片刻,说行,那到时候再说吧。
然后转身回了自己屋。
到时候再说,这句话是我当时给她的答复。
可是到时候,我不在。
不是没机会去,是我自己选了不去。
08
手术定在七月中旬。
七月初,我以前厂里的老同事赵大伟打电话来,说几个老家伙约着去四川转一圈,九寨沟峨眉山都去,问我去不去。
我想了想,说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我去翻日历,手术是七月十五号,出发是七月十三号,回来是七月二十二号。
时间是撞上的。
我当时怎么想的。
说出来我都觉得自己不是人,但我当时真就是这么想的。
手术嘛,志远在,刘芳也在,小两口年轻力壮的,照顾起来比我利索,我在那儿干坐着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这些年心情憋闷,单位的事又烦,出去散散心,回来人精神了,对大家都好。
逻辑完整,头头是道,把自己说服了。
我跟单位打了请假报告,说我老婆要做手术需要人陪,批了七天假。
然后扭头买了去成都的火车票。
七月十三号早上,我拉着行李箱出门,玉琴在厨房收拾灶台。
我换好鞋,推开门,回头说了一声,我走了。
她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嗯。
没出来,没回头。
我就这么走了。
四川确实漂亮。
九寨沟的水,蓝得不像真的,站在栈道上往下看,人都是恍惚的。
黄龙的钙华池一层一层铺下来,太阳一照金光闪闪的。
峨眉山的猴子抢人东西,老赵的帽子被一只猴子摘了去,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我发了不少照片到朋友圈,每条都有人点赞。
七月十五号那天,我们在峨眉山半山腰,手机响了,是志远。
我走到旁边树底下接起来,喂。
志远说,爸,妈进手术室了。
旁边有人喊我快点跟上,我往边上又走了两步说,好,你盯着点,有什么情况随时告诉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那两秒钟很短,但我听见了。
他问,你今天不回来吗。
我说我在四川呢,回不来,你多操心,医生说什么及时跟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是满山的树,绿得发黑。
老赵在前面喊,守明你磨蹭什么呢,前面有个亭子,风景绝了。
我应了一声,来了。
手术做了将近四个小时。
我在山上走了将近四个小时,拍了一大堆照片,发了两条朋友圈。
下山的时候志远发来消息,手术顺利,人已经推出来了,在观察室。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回兜里。
那会儿我心里有没有一丁点愧疚。
说完全没有,是骗人的。
有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但那一点点被我告诉自己手术顺利没事了给压下去了。
我就是这种人,碰见该做的事找个借口绕开,然后跟自己说绕开是对的。
然后继续走。
七月二十二号,我回到了家。
推开门,屋里没人。
一切都跟走之前一样,鞋柜、茶几、饭桌,窗台上多了两盆新绿萝,叶子油亮,长得很好。
饭桌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玉琴的字,饭在电饭锅里,自己热。
我进厨房把饭热了,一个青椒肉丝,一个番茄蛋汤,菜是隔夜的但放冰箱里没坏,我一个人吃完,把碗洗了,回了自己屋。
那会儿我没觉得有任何不对,我还想,这不就是我们这些年的日子嘛,本来就是这样的。
玉琴那时候还在志远家休养,手术后身子虚,刘芳说让她多住一阵子方便照顾。
我没打电话过去问。
志远隔三差五发消息说妈恢复得还行在吃药,让我放心。
我回个知道了。
就这些。
她回来是十来天以后的事,志远送她回来,进门的时候我看她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眼窝有点陷下去,但精神头还撑着。
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坐下。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憋出来一句,辛苦了,好好养着。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嗯。
就这一个字。
志远在旁边倒水,眼睛往我这边瞟了一下又移开了。
刘芳把带来的补品放在桌上,笑着说,妈,这几天在咱家没饿着你吧。
玉琴扯了扯嘴角,挺好的,你们照顾得好。
刘芳坐过去挨着她说,以后觉得一个人闷了随时来住,我们那间客房就是给你留的。
玉琴拍了拍刘芳的手,没说话,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日头挺好,照进客厅落在她身上,她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一件被人摆在角落里很久了的东西,你不去碰它,它也不来找你。
我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下午才是一切真正开始往下走的时候。
09
今年四月出头,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我在单位坐着,突然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不是疼,是绞,从胸腔中间往外挤,挤得人喘不上气,整个上半身往下坠。
我想喊人,嗓子眼发不出声来,手撑在桌沿上想站起来,没撑住,从椅子上滑下去了。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白墙白灯白床单,满鼻子消毒水的味儿。
志远站在床边,脸煞白,眼睛底下青了一圈,刘芳在旁边攥着纸巾,眼圈是红的。
志远说,爸你醒了,你知道你在哪儿吗。
我嗓子干得像糊了一层砂纸,挤出一个字,医院。
他说对,你急性心梗,已经做了介入手术,放了一个支架,现在在重症监护室。
我闭了闭眼,胸口还有钝痛,像什么东西压着。
睁开眼问,你妈呢。
志远没马上回答,偏过头看了看窗外。
那一下沉默比说什么都清楚。
他说,你好好歇着,别想太多,有我们在这儿。
我又问,我问你妈呢。
刘芳轻轻拽了一下志远的袖子,志远把头偏得更开了,走廊上有护士推着车过去,咕噜咕噜响了一阵。
他最后说,她有事,来不了。
我没再问了,不是不想问,是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从头顶浇下来,凉的,慢慢渗进骨头缝里。
志远每天来,刘芳每天来,带些清淡的吃食,陪我说一阵子话,问我感觉怎么样。
但玉琴,没来。
我躺在那张床上,盯着天花板,门外每有脚步声我都会偏过头去看。
每一次都不是她。
过了几天我忍不住又问志远,你妈到底怎么说。
志远把手里削好的苹果递给我一瓣,犹豫了一下说,她说她晓得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不来。
志远张了张嘴。
我问,她是不来还是来不了。
志远沉默了很久,把手里削苹果的刀子放下,说,她说她不来。
我闭上眼睛,没再问了。
10
住院第五天下午,志远一个人来的,刘芳没跟着。
他进来把东西放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一阵,一句话没说。
我侧过头看他,他低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收着,像是在琢磨什么。
过了一阵他抬起头来,跟我说,爸,你知道妈做手术那天,她在医院等了多久吗。
我没说话。
从早上五点半,到下午两点,八个多钟头。
他看着我,她一个人签的手术同意书,一个人被推进去的,一个人在病房里醒过来的。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说,你知道她醒过来第一句话说的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护士后来告诉我,她睁开眼第一句话是,他人呢。
护士问谁。
她说,我丈夫。
护士说没有人。
她就点了下头,没再问第二句。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走廊上有人推着病床经过,轮子碾过地胶的声音一长一短。
爸,你去四川玩得开心吗。
我没法回答。
妈做手术那两天我翻过你的朋友圈,志远的声音很平,平得让我不敢看他,九寨沟,黄龙,峨眉山,发了十几张照片,张张都在笑。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低着头看我。
爸,我就问你一件事。
如果那天躺在手术台上的是你,我妈跑去旅游了,你心里什么滋味。
我嘴唇动了动。
你不用回答,他说,因为你已经知道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妈让我给你的,她说她不来了,还说这信里头的东西她准备了很久,让你一定看一看。
志远拿起外套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下来,背对着我。
爸,你住院第一天我问妈,要不要去看看。
她回了八个字。
他转过头来看了我最后一眼。
他当年,也没有来。
门合上了。
病房里就剩我一个人,和床头柜上那个白色的信封。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才伸手去拿,手指头有点抖,撕开封口的时候撕歪了,露出里面几页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是她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端正,跟她在供销社开了二十多年发票练出来的一模一样。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
那行字只有短短十几个字。
我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然后我觉得全身的血一下子全涌到了头顶又一下子全退下去,手指头攥着那张纸攥得骨节发白。
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突然响起来。
护士推门冲进来,按住我的肩膀,大声喊着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