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初冬的早晨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但我的心里却像是揣着一盆炭火，热乎乎的。为了那天，我大半辈子的心血都搭进去了，但只要看到儿子陈浩穿上西装、胸前别着“新郎”胸花的模样，我就觉得一切都值。
酒店门口的红地毯一直铺到了马路边，充气拱门上写着陈浩和林婷的名字。亲戚朋友们已经陆陆续续到了，大家嗑着瓜子，笑着向我道喜。我穿着一件租来的酒红色丝绒旗袍，为了显得精神，早上还特意让化妆师给我盘了头发，涂了点口红。平时在菜市场卖熟食，我这双手粗糙得像砂纸，那天也破天荒地涂了护手霜。
迎亲的车队快到了后，旁边的大姑姐碰了碰我的胳膊，笑着说：“熬出头啦，等明年抱上大胖孙子，你这辈子就算圆满了。”我笑着点头，眼角却忍不住有些发酸。
为了那场婚礼，我们家算是褪了一层皮。陈浩是个懂事的孩子，大学毕业后进了一家小公司当程序员，没日没夜地加班。他跟林婷是工作中认识的，第一次把姑娘带回家的时候，我看她安安静静、白白净净的，心里喜欢得不得了。只要儿子喜欢，我这个做妈的自然是一百个满意。
可是一到谈婚论嫁，事情就变了味。
林婷的母亲是个极其强势的女人，第一次两亲家见面，她连筷子都没动几下，就开始提条件。彩礼要二十八万八，说这是他们老家的规矩，少一分就是看不起她女儿。房子必须是市区的三居室，而且房产证上得加上林婷的名字。
我当时坐在饭桌前，手心里全是汗。陈浩他爸走得早，我靠着一个卤味摊把儿子拉扯大，供他读完大学，手里满打满算也就存了四十来万。这笔钱，原本是打算给他们付个首付，再办个体面的婚礼。
陈浩在桌下紧紧攥着我的手，眼神里满是哀求，又带着心疼。我知道他夹在中间难做。那天晚上回家，儿子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最后哑着嗓子跟我说：“妈，要不这婚先不结了，我不能把您逼死。”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做父母的，哪看得了孩子受这种委屈。第二天一早，我就把老城区那套住了二十多年的五十平米老房子挂到了中介。房子卖了一百多万，我拿着那笔钱，给他们在市区全款买了一套二手三居室，加上了林婷的名字。剩下的钱，凑够了二十八万八的彩礼，又给林婷买了钻戒和三金。
我自己则在菜市场附近租了一间没有窗户的一居室。搬家那天，陈浩抱着我哭了很久。我拍着他的后背说：“傻孩子，只要你们小两口以后好好过日子，妈住哪儿都一样。”
本以为房子和彩礼都解决了，婚事就能顺顺当当地办下来。可林婷家那边的要求就像无底洞。婚纱照要拍一万五的套餐，婚庆要请市里最出名的团队，就连那天的婚宴，林婷的母亲也坚持要在这种星级酒店办，说他们家亲戚多，档次低了丢人。
为了凑齐那十多万的办酒钱，我白天卖卤味，晚上去快递站分拣包裹，连着干了三个月，腰肌劳损犯了，疼得直不起腰，吃着止痛药硬挺着。陈浩也背着林婷，接了好几个私活，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婚礼的前一天晚上，陈浩来出租屋看我，帮我贴好缓解疼痛的膏药，坐在床边轻声说：“妈，明天接完亲，婚礼一办完，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以后我发工资了，除了家里开销，我都拿来孝敬您，不让您再干这么累的活了。”
听着儿子的话，我觉得所有的辛苦都烟消云散了。只要跨过今天这道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车来了！车来了！”亲戚们的欢呼声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一排黑色的奔驰婚车缓缓停在了红地毯前。头车上装饰着巨大的心形玫瑰花束，陈浩拿着手捧花，满脸通红地从副驾驶下来，整理了一下领带，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到后排车门前。
鞭炮声震耳欲聋，亲朋好友们围了上去，准备撒花瓣和彩纸。陈浩拉开了车门，笑着弯下腰，向车里的林婷伸出手。
可是，一秒，两秒，三秒过去了。林婷并没有像排练时那样把手递给陈浩。她坐在车里，穿着洁白的婚纱，低着头看着手机，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周围的欢呼声渐渐小了下来，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站在不远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我拨开人群往前走了两步，看到陈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有些尴尬地压低声音问：“婷婷，怎么了？大家都看着呢，快下车吧。”
林婷终于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但语气却很生硬：“我妈刚才给我发信息了，说今天下车，得给六万块钱的下车费，不然这车我不下。”
这句话虽然声音不大，但在瞬间安静下来的环境里，却像一颗炸雷。陈浩愣住了，拿着捧花的手停在半空中，声音都劈了：“六万？什么下车费？之前从来没说过啊！婷婷，你别闹了，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
林婷咬了咬嘴唇，似乎也觉得有些理亏，但还是硬撑着说：“我弟马上要谈对象了，女方要求买辆车。我妈说，就当是我们做姐姐姐夫的赞助一下。六万块钱对你们家来说又不多，你连全款房子都买得起，还在乎这六万吗？”
陈浩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双手扒着车门，近乎哀求地说：“婷婷，家里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买房子、给彩礼、办酒席，我妈连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都卖了，现在还租在十几平米的破屋里。我卡里现在连五千块钱都拿不出来了，去哪里给你变六万块钱？”
“那是你的事。”林婷把脸扭向一边，“反正我妈说了，见不到六万块钱的转账，我就不能下车。陈浩，你今天要是拿不出这个钱，就是不重视我，不尊重我家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