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酒后坦言:世子是外室生的。我果断和离,第二天他八抬大轿迎娶外室,3年后我在庙会偶遇前夫,他看着我身旁如出一辙的儿子,脸色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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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陆砚舟,你骗我整整六年,那孩子根本是你和柳晚霜的亲骨肉!”

我指尖抖得止不住,当场甩下一纸和离书。

他满口哄劝说让我做主母,容柳晚霜住跨院,大家凑合过日子。

第二日一早,八抬大红喜轿直接抬柳晚霜入侯府。

离开侯府我才查出,自己已有两月身孕,索性远走江南,独自生下儿子沈昭。

整整三年,我守着绣坊安稳度日,再也没踏回京城半步。

上元灯会那日,我带昭昭置办货品,迎面撞上陆砚舟一家三口。

他一眼看清孩子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眉眼,手里花灯哐当砸在地上,整张脸瞬间铁青。

他死死拦住去路,声音发颤:“三年前你走的时候,早就怀上了我的孩子,对不对?”

01

距离嫡子册封大典还有四天,一套崭新的世子礼服被管事急匆匆送到主院听兰堂。

礼服右肩的金线纹样裂开长长的一道口子,精致的四爪兽纹被破坏大半,根本没法直接穿去大典。

跪在地上的管事额头死死贴着青砖,身子不停发抖,一口咬定是运输途中木箱边角刮坏了衣料。

堂上满头白发的老侯爷夫人狠狠拄了一下手中的龙头拐杖,木质碰撞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知微,世子的衣物一直由你亲手打理,如今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大典当天孩子要穿什么?”

满屋子仆妇、管事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每一道视线都带着看热闹的意味。

我没有急着开口辩解,弯腰轻轻托起破损的衣料,仔细打量裂口边缘。

布料断口整齐利落,根本不是木箱木刺摩擦造成,明显是有人用剪刀刻意剪断了内里的压线。

我侧头吩咐身边贴身丫鬟青禾,让她立刻去城西寻锦绣坊手艺最好的绣工,再打开我的私库取出珍藏的雪色蚕丝金线备用。

一旁跪着的管事悄悄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彻底垮了下来。

我反手把整件礼服翻到内衬一面,布料内侧印着一枚浅淡的柳叶暗纹,痕迹清晰可见。

“这件衣裳中途停放在什么地方,经手过哪些人,全部仔细核查清楚。”

“在查清所有线索之前,这位管事统一留在前院待命,不允许踏出侯府半步。”

管事脸上瞬间褪去所有血色,整个人瘫软在地,连磕头的力气都快没有。

老侯爷夫人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不满。

“不过断了几根金线而已,何必闹得整个侯府人心惶惶,先把礼服修补妥当才是要紧事。”

我正要开口说出自己查到的疑点,一个五岁半的小男孩从内室暖阁快步跑了出来,直直挡在我的身前。



他是侯府对外宣称的亡故副将遗孤,名叫林安,也是府里即将受封的世子。

孩子个子刚到我的腰腹位置,手里还攥着写了一半的毛笔字帖,奔跑时墨汁蹭在了鼻尖,看着格外滑稽。

我蹲下身,拿出干净手帕一点点擦去他鼻尖的墨渍。

“祖母没有责怪我,你安心回去把纸上剩下的字写完。”

林安紧紧抱住我的脖颈,小小的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小声嘟囔。

“我听得出来祖母在凶你,衣裳坏了,我不想让母亲受委屈。”

刚才被满屋人围观盘问积攒的寒意,在孩子温热的拥抱里消散了大半。

三年前,镇北侯陆砚舟从北疆边境带回了无依无靠的林安。

他当时跟我说,这是并肩作战牺牲副将留下的独子,家里再无其他亲人。

孩子刚进侯府的时候瘦弱不堪,夜里常常惊醒,一有人靠近床榻就会张口咬人。

刚来第一晚,他直接咬破了我的手腕,缩在床底不肯出来,嘴里不停哭喊着爹娘。

陆砚舟提着一盏油灯,陪着我在房间坐到天快亮,中途好几次劝我不必勉强接纳这个孩子。

我把温热的米粥一点点推到床底,安静等候,直到孩子愿意伸出小手接过瓷碗。

陆砚舟拿出干净布条替我包扎手腕上的伤口,低声跟我商量。

“如果你实在难以接受,我就托可靠人家收养他,绝不会拿一个孩子逼迫你。”

那时候我主动握住他的手掌,跟他说既然孩子已经踏进侯府大门,往后就不会再让他漂泊无依。

往后数十个夜晚,我都是亲自一勺一勺喂林安喝粥,教他开口称呼长辈,重金请来教书先生启蒙。

陆砚舟也会抽出大量时间陪伴孩子,直到林安第一次愿意躺在我们两人中间安稳入睡。

去年侯府商议确立世子人选,也是我亲自回娘家,求父亲出面联络宗族长辈担保,才让身世单薄的林安顺利录入陆家族谱。

他并非我亲生骨肉,可这三年来我付出的真心半点不假。

院外传来厚重的脚步声,陆砚舟从外面回到府中,身上黑色披风裹着室外的寒气。

他进门先扫了一眼那件破损的礼服,随后弯腰抱起挡在我身前的林安。

“小小男子汉,为一件衣裳委屈落泪,实在不成样子。”

林安搂住他的脖子,立刻把刚才发生的事全部说了出来,控诉祖母为难我。

陆砚舟转头看向我,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你若是真受了委屈,早就拿账本扣掉全府下人每月月钱,哪里轮得到孩子替你出头。”

这是他平日里哄孩子的玩笑话,从前也是我们夫妻之间打趣的日常。

我伸手接过他脱下来的披风,指尖触碰到披风内侧,闻到一股陌生清淡的草木香气。

这股味道十分稀薄,混着室外的雪气,和礼服内衬那道柳叶印记自带的熏香完全一致。

“今日你是不是去过城西柳记绣庄?”我平静开口发问。

陆砚舟抬手整理衣襟的动作猛地顿住,停顿了几秒才给出答复。

“册封大典需要添置一批新帐幔,顺路过去查看料子。”

说完这句话,他便抱着林安往暖阁的方向走。

趴在他肩头的林安忽然探出头,看向我大声说话。

“母亲,柳姨跟我说,四天后的大典她也会到场,还要送我一件别人都没有的礼物。”

陆砚舟向前迈步的动作骤然停住,周身气氛瞬间变得僵硬。

02

“你口中的柳姨是谁?”

陆砚舟把林安轻轻放到地面,说话的语气比刚才冷了不少,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孩子被他突然变化的态度吓到,嘴唇微微颤抖,半天不敢出声。

“就是经常给我做糖人的柳姨,她说等大典结束,就能天天陪着我。”

老侯爷夫人立刻上前打圆场,伸手揉了揉林安的头顶。

“小孩子在外头随便认识的人,回来胡乱称呼罢了,册封大典近在眼前,不要揪着这点小事盘问孩子。”

我再次蹲下身,双手轻轻握住林安冰凉的小手。

“柳姨是在什么地方给你糖人吃的?”

林安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陆砚舟,把头埋低,一句话都不肯再说。

我没有继续逼迫孩子回答,吩咐乳母先把林安带回房间休息。

孩子走到房门边,还忍不住回头望向我,眼神里满是担忧。

陆砚舟刻意避开了孩子投过来的目光,低头整理袖口的褶皱,装作无事发生。

没过多久,看管礼服的管事就全部招供,木箱中途在柳记绣庄停放了半个时辰。

绣庄的老板娘柳晚霜借口要核对世子衣服尺寸,独自进入存放礼服的后堂许久。

陆砚舟听完完整供词,语气平淡地给出处理方案。

“柳掌柜平日里做事细心,应当是不小心挑断了金线,让她赔付一匹上等蚕丝金线,这件事就此翻篇。”

“刻意损坏世子大典礼服,只用赔一匹金线就能了结?”我忍不住反问。

“你没有亲眼看到她动手,单凭旁人证词不能定她的过错。”陆砚舟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再过四天就是世子册封大典,京城里无数双眼睛盯着镇北侯府,你把一个寡居女掌柜抓来审问,外人只会说陆家仗势欺压普通百姓。”

又是体面二字。

这么多年侯府遇上资金短缺、需要人脉应酬、置办大型宴席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记起我是富庶沈家的嫡女。

一旦碰到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事,所有人又都要求我退让,保全侯府的脸面。

我把那片留有柳叶熏印的内衬布料收好,没有再和他争执半句。

当天夜里,林安突然发起高烧,整张小脸烧得通红滚烫。

他死死蜷缩在床角,抗拒喝下汤药,嘴里不停哭喊着要找娘亲。

乳母慌慌张张跑到主院报信,等我赶到卧房时,陆砚舟已经坐在床边,手背被林安咬出一圈深浅交错的牙印。

“安安,母亲过来陪你了。”我放轻脚步走到床边。

林安睁开蒙着水雾的双眼,看清来人是我之后,依旧不停扭动身子,嘴里反复念叨。

“我要娘,我要柳娘……”

我的脚步停在了离床榻两步远的位置,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冷了半截。

陆砚舟立刻伸手按住躁动的孩子,语气严厉地呵斥。

“你现在烧糊涂了,不要胡乱叫喊陌生称呼。”

林安哭得更加撕心裂肺,一把挣开陆砚舟的手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绣着柳叶纹样的小香囊。

“柳娘说,闻着这个香囊就不会害怕,我现在就要找柳娘。”

房间里伺候的几名下人全部低下头,不敢抬头看床上的两人。

我伸手接过那个香囊,里面装着安神的草药,还混着一小把孩子爱吃的桂花蜜糖。

香囊针脚细密工整,封口位置绣着一个极小的“安”字,绝非普通商家卖给客人的商品。

我让青禾出门去请大夫,自己坐到床边,拿温热毛巾给林安擦拭额头降温。

陆砚舟伸手想要拿回香囊,我提前一步将香囊收进自己衣袖藏好。

“林安是什么时候开始频繁和柳晚霜见面的?”

“她早年短暂照料过他一阵子。”

“当初你明明跟我说,照顾孩子的乳母早就因病离世。”

陆砚舟沉默片刻,语气刻意放软,试图安抚我的情绪。

“晚霜亡夫和我同属一支军队,孩子刚失去依靠那段时间,她帮忙照看了几日。后来她守寡来到京城,偶尔想见孩子一面,我实在不忍心拒绝。”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从来没有跟我提过?”

“我看你全心全意把安安当成亲生儿子抚养,怕你心里多想,才选择隐瞒。”

这句话听上去温柔体贴,落在我的耳朵里,却堵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三年前林安第一次清晰开口叫我母亲,陆砚舟站在走廊下,亲手为我披上御寒的外衣。

他当时跟我说,安安身世可怜,往后我们两人就是他真正的爹娘,绝不会让孩子感受寄人篱下的委屈。

我完完全全相信了他许下的承诺。

林安的哭声慢慢减弱,手指依旧紧紧攥着香囊垂落的穗子不肯松开。

陆砚舟伸手替孩子盖好被子,压低声音和我商量。

“等册封大典结束,我就安排晚霜离开京城,这件事你不要再继续追查。”

卧房门外突然传来女子急促的说话声,打破了房间里压抑的安静。

“侯爷,我只求看一眼孩子,看完我立刻就走,绝不添麻烦。”

03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先伸进来一只白净纤细的女子手掌。

柳晚霜身上披着一件灰色素面斗篷,头上没有佩戴任何珠玉首饰,脸上带着一路赶路渗出来的薄汗。

她的目光一落到床上高烧的林安身上,眼眶瞬间红透,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滑落。

“安安。”

林安立刻从被褥里坐起身,伸着胳膊朝着她的方向拼命挣扎。

柳晚霜快步冲到床边,一把将孩子紧紧搂进怀里,拥抱的动作熟练自然,没有半点生疏。

林安顺势把整张脸埋进她的脖颈,一遍又一遍轻声喊着柳娘。

我端着一碗还没喂完的汤药,静静站在两步开外,看着眼前这一幕。

过去三年,每到打雷下雨的夜晚,林安都会抱着枕头跑到我的房间求陪伴;不小心摔破膝盖,只愿意让我上药包扎;刚进入宗族学堂读书,被同窗嘲笑没有亲生父母,我就在学堂门外等到放学,牵着他慢慢走回家。

可此刻他高烧意识模糊,心底最依赖、最想念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瓷碗边缘用力硌着我的掌心,尖锐的痛感让我才察觉,自己握碗的力道已经大到失控。

柳晚霜安抚好哭闹的林安,才装作刚刚看见我的样子,慌忙屈膝下跪行礼。

“夫人恕罪,我清楚自己身份低微,不该私下跑来和世子相见。只是我曾经照顾过安安,听说他突然重病,实在放心不下。”

她话语里那个差点脱口而出的“母亲”二字,清晰传到在场所有人耳朵里,陆砚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我把汤药碗平稳放在桌边木桌上,平静开口发问。

“柳掌柜消息倒是灵通,安安生病才不到半个时辰,你就从城南绣庄一路赶来了侯府。”

她垂着脑袋,不敢和我对视。

“是送礼服的下人专程去绣庄告知我的。”

“那套礼服上面的金线,也是你亲手剪断的?”

柳晚霜猛地抬起头,随即又飞快低下头,摆出一副柔弱认错的模样。

“不是有意损毁衣物!我只是想在内衬绣柳叶纹样,给安安祈福添好运。担心夫人觉得我多事,才没有提前跟你报备,挑断金线是我的过错,我甘愿受罚。”

她每一句辩解都藏着隐晦的炫耀,明明白白告诉我,她能随意在世子大典礼服上留下专属印记,还能不受阻拦地私下接触孩子。

陆砚舟上前一步,挡在我和柳晚霜中间,阻断了我的视线。

“孩子还发着高烧,有什么争执,等他痊愈之后再说。”

“方才侯爷跟我说,大典结束后就送她离开京城。”

柳晚霜抱着林安的手臂骤然收紧,指尖死死攥住孩子身上的衣料。

陆砚舟眉头紧紧皱起,当场推翻自己刚才说过的话。

“我什么时候说过立刻送她离京?外面风雪这么大,等开春天气回暖再做打算。”

他改口的速度太快,连自己都微微愣住,显然刚才那番话只是用来暂时安抚我的说辞。

柳晚霜眼中泛起泪光,低声开口替陆砚舟解围,一副善解人意的姿态。

“侯爷不必为我左右为难,我本就是不该出现的外人,明天我就能动身离开京城。只是答应送给安安的礼物,还没有交到他手上。”

林安听懂了“离开”两个字,双臂用力箍住柳晚霜的脖子不肯松开。

“我不要柳娘走!”

他转头看向我,带着哭腔苦苦哀求。

“母亲,让柳娘住在侯府好不好?她说只要你点头,我们就能天天待在一起。”

我直直看向柳晚霜,她虽然低着头,嘴角却藏着一抹来不及收敛的得意笑意。

原来她口中要送给孩子的特殊礼物,是侯府里一个名正言顺的住处。

老侯爷夫人听闻卧房闹出动静,急匆匆带着管家嬷嬷赶来,看见林安烧得难受,当场做出决定,允许柳晚霜暂住西侧跨院照料孩子。

“她熟悉安安所有生活习惯,暂住短短几天无妨。知微,你是堂堂正室夫人,不必和一个守寡女子斤斤计较。”

我心里清楚,这件事根本不是斤斤计较那么简单。

可林安虚弱地靠在柳晚霜怀里,烧得意识不清,现在继续争辩,只会让本就难受的孩子不断受折腾。

我把到嘴边的辩解全部咽回肚子,转身去库房取退热用的药贴。

走到房门位置时,柳晚霜忽然开口叫住我。

“夫人。”

她抬手轻轻擦去林安额头的汗珠,说话的声音轻柔细小。

“安安爱吃桂花蜜糖,夜里要听两遍《归雁谣》才能安稳入睡。往后这些琐碎小事,不用再劳烦你费心打理。”

04

手中的退热贴被我用力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我没有回头回应,只吩咐青禾把药贴送进卧房,自己独自回到主院听兰堂。

书桌上面摆放着三年前林安刚入府时使用的小木碗,碗底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娘”字。

那是孩子四岁的时候,握不稳刻刀,我扶着他的小手一点点刻上去的。

当天陆砚舟靠在门框边笑着打趣,说孩子最先学会喊娘,往后一定和我最为亲近。

我指尖轻轻摩挲木碗上凹凸的刻痕,粗糙的纹路硌得指腹一阵阵发酸。

窗外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我娘家锦绣坊的绣工师傅已经带着学徒赶到侯府,准备修补破损的世子礼服。

师傅拆开礼服内衬布料的时候,发现柳叶纹样底下,还藏着一行极小的生辰八字。

纪年四月初七,正好是林安的出生之日。

寻常绣庄掌柜绝不会把别人家孩子的生辰贴身绣在大典礼服内部。民间只有亲生母亲,才会给自家孩子缝制护身衣物时,悄悄绣上生辰八字祈福。

我吩咐青禾收好剪下来带有字迹的内衬布料,又取出侯府这三年在外购置私产的全部账册翻阅。

陆砚舟之前跟我说,柳晚霜一年前才守寡来到京城,可账册记录清清楚楚,三年前城南就购置了一处独门宅院。

每个月都会从侯府公用银钱里划出两百两银子,送到那处宅院。宅院登记在柳家远房亲戚名下,每月采买清单上常年出现孩童衣物、调理身子的药材。

那处宅院第一笔开销记录,刚好是我小产之后第七天。

当年我失去孩子,在卧房疼了整整一夜,陆砚舟寸步不离守在床边,衣袖全被我痛苦之下抓出密密麻麻的褶皱。

他亲手端来安胎调理汤药,见我难以下咽,直接把自己那碗汤药全部倒掉,轻声安慰我。

“有没有孩子都顺其自然,你先把身体养好,我会一直陪着你。”

仅仅过去二十多天,他就带回了孤苦无依的林安,说这是上天送来宽慰我的慰藉。

那时候我还没能走出失去孩子的伤痛,听见孩子夜里哭喊寻找爹娘,便把自己全部温柔与耐心都倾注在他身上。

如今一本本账册摆在眼前,我才看清全部真相。当年陆砚舟守在床边安抚我的同时,城南宅院里,还有另外一个女人,带着他口中所谓的副将遗孤安静等候。

天色彻底亮开,我没有去西侧跨院和柳晚霜争执,带着几页关键账页,坐上马车独自前往城南宅院。

宅院看门的下人一眼认出侯府专属马车,见到我瞬间慌了神,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后院角落摆放着老旧的婴儿摇床,院内墙面刻满孩子从一岁到三岁的身高印记,痕迹没有被完全刮除干净。

最高的一道刻痕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安安三岁,等候父亲接回。

字迹的笔法,和柳晚霜绣香囊的笔迹一模一样。

我站在斑驳的墙面跟前,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浑身发软。青禾连忙伸手扶住我的胳膊,气得浑身发抖。

“姑爷当年明明说孩子是从边境接回来的孤儿,原来这三年一直养在京城,姑娘,我们拿着账册回去和他对峙!”

宅院大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陆砚舟推开院门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随身护卫。

他一路策马狂奔赶来,肩头落着没有融化干净的白雪,脸色阴沉难看。

“是谁允许你查到这里来的?”

“侯府公账常年供养的私宅,我这个打理府中所有银钱的主母,难道没有查看的资格?”

他目光扫过墙面密密麻麻的身高刻痕,脸上闪过片刻慌乱狼狈,随后挥手让所有下人全部退出后院,只留下我们两人单独对峙。

“晚霜的丈夫常年驻守边关,我受人托付照看他们母子,后来安安无依无靠,我才把他接进侯府。”

“她丈夫全名是什么?”

陆砚舟闭口不答。

“家乡是何处?在哪一场战役阵亡?军中抚恤记录登记在哪一本名册?”

我每抛出一个问题,他下颌线条就绷得更紧一分。

“陈年旧事牵扯旁人名声,你何必非要刨根问底?”

我把那片绣着生辰八字的柳叶内衬布料摊开,摆到他面前石桌上。

“你害怕我追查的,根本不是旁人的名声,是安安真实的身世。”

陆砚舟伸手想要抢夺布料,我提前收回放进袖中妥善收好。

他眼底往日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强硬。

“沈知微,四天后就是世子册封大典。安安已经喊了你三年母亲,你现在翻查他的身世,是想毁掉孩子,还是想毁掉整个陆家侯府?”

他清楚我心里舍不得伤害林安,才拿孩子和侯府前程当成束缚我的枷锁,扣下一顶沉重罪名。

我安静盯着他看了许久,慢慢把账页重新整齐叠好。

“我答应你,大典举办之前,不会闹出事端。”

陆砚舟紧绷的肩背瞬间放松下来,松了一大口气。

“等大典全部结束,”我一字一顿清晰开口,“你必须把孩子生父、生母、当初接入侯府的完整经过,一五一十全部告诉我,不能有半句隐瞒。”

他没有给出明确答复,只是吩咐护卫护送我乘坐马车返回侯府。

马车驶出城南宅院时,我掀开侧窗帘子回头望去。陆砚舟依旧站在刻满字迹的墙前,抬手用力擦拭墙面那句“等候父亲接回”,墙面灰粉沾了满满一手。

05

墙面脱落的灰粉沾在陆砚舟指尖,也沾到了册封大典当晚他手中的酒杯上。

一整天下来,他心神不宁,敬酒时两次失手打翻杯中美酒,酒水洒落在身前衣袍。

满堂宾客只当侯爷太过疼爱世子,没人察觉他每次偷偷望向西侧帘幕,柳晚霜都在暗处和他对视。

柳晚霜没有正式席位,只以绣庄掌柜的身份,负责打理大典所有装饰帐幔。

林安穿着重新修补完善的礼服,按照宗族礼仪上前行礼受封世子。

那枚暗藏秘密的柳叶纹样已经全部修剪去除,内衬换成我亲手挑选的祥云布料。

他完成册封流程后,第一件事就是快步跑到我面前,高高举起沉甸甸的世子金印。

“母亲,我没有给你丢人。”

我抬手替他扶正头顶的世子冠帽,脸上挤出温和笑意,可心里酸涩难当,终究没能伸手拥抱他。

孩子敏锐察觉到我的不对劲,小声发问。

“母亲还在生柳娘的气吗?”

“没有生气。”

“那大典结束之后,能不能让柳娘正式住进侯府?”

我抬眼望向人群中的陆砚舟,他正被同族长辈围起来轮番敬酒,听见林安这句话,握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才散场,陆砚舟喝得酩酊大醉,连站稳都需要下人搀扶。

我让仆役把他安置到书房休息,自己拿着城南宅院的账册,坐在书桌灯下静静等候。

陆砚舟靠在软榻上,盯着我看了很长一段时间,忽然低声苦笑一声。

“知微,你方方面面都很好,唯独太过聪慧通透。”

“柳晚霜的丈夫到底是谁?”

“她从来没有婚配,不存在丈夫。”

他缓缓闭上双眼,浓烈酒意卸下了所有伪装,每一句话都直白坦白,没有半点遮掩。

“安安是我和晚霜的亲生儿子。六年前我前往江南处理公务,和她相识有了孩子。家父重病加急催我回京迎娶你,当年陆家急需沈家丰厚嫁妆填补亏空,我没有选择余地。我跟晚霜许诺,等我能自主掌控侯府事务,就接他们母子回到身边。”

我握着账册的双手,一点点变得冰凉麻木。

“我们成婚的时候,她已经怀有身孕?”

“当年婚事是两家长辈敲定,侯府急需沈家银钱周转,我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格。”

书桌烛火猛地爆响一声,跳动的火苗映得他冷漠的脸格外清晰。

新婚第二年,侯府堆积如山的债务逼上门,是我拿出娘家三间绣坊,全数变卖填补窟窿。

债主全部离开那天,他就在这间书房紧紧握住我的手,许下诺言。

“此生我绝不会纳妾,绝不会让你体会我母亲当年受的委屈。”

当晚他亲自下厨煮了两碗长寿面,面条半生不熟,我们两个人坐在廊下静静吃完。

我一直以为,那是夫妻二人同心同德的证明。

我把账册整齐叠放,不再追问当年那番虚假誓言。

“三年前你把安安带回侯府,为什么对外谎称是阵亡副将留下的孤儿?”

“晚霜出身普通商户,若是直接以外室之子的身份入府,宗族长辈绝对不会同意立他做世子。”

“所以你哄骗我认下他做嫡子,让我回娘家低声求人担保,亲手把你们的亲生儿子推上世子之位。”

陆砚舟睁开双眼,主动伸出手想要握住我的手掌。

“你真心疼安安,他也敬重依赖你。血缘关系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晚霜不奢求正妻名分,只求能陪在孩子身边。你依旧是侯府主母,她暂住西侧跨院,往后我们三人安稳度日……”

我轻轻抽回自己的手,避开他的触碰。

“你们倒是把往后的日子规划得周全妥当。”

他完全没有听出我语气里压抑的颤抖,反而松了一大口气,觉得我会顺从妥协。

“我知道你向来识大体顾大局,明天我就安排仪仗抬晚霜进门,喜轿、新娘礼服全部提前备好,婚事简单操办,规制不会超过你当年出嫁的规格。”

明天。

八抬大红喜轿早就备好停在府外。如果今晚我没有追查清楚所有真相,等到明天柳晚霜嫁入侯府,所有人都会轮番劝说我宽容大度。

我站起身,伸手取过书桌空白宣纸与毛笔。

陆砚舟误以为我要草拟纳妾文书,放松地靠回软榻,低声宽慰我。

“给她一个贵妾名分就足够,你不用担忧地位受到动摇。”

我握着毛笔不停书写,没有停下动作。

一纸文书写完,我吹干纸面墨迹,轻轻推到他面前。

“这不是纳妾文书。”

陆砚舟低头看清纸张最上方两个大字,浑身酒意瞬间消散,眼神彻底清醒。

和离。

06

陆砚舟一把抓起桌上的和离文书,纸张在掌心被狠狠揉成一团褶皱。

“就因为安安的身世真相,你非要和我和离?”

“是为了整整六年不间断的欺骗。”

“我只是隐瞒了孩子生母的身份,从来没有亏待过你。你手握侯府管家权,将来能受朝廷诰命,京城多少名门女子都羡慕你的处境。”

他猛地站起身,宽大衣袖扫翻桌边酒杯,酒水浸湿整张和离文书,黑色墨字遇水慢慢晕开模糊。

我盯着纸上蔓延开的水渍,积压了一整晚的委屈终于涌上心头。

“你让我把一个私生小孩当成无父无母的孤儿细心照料,担心他孤单委屈,害怕他寄人篱下受人冷眼。我替他抵挡宗族族人的闲言碎语,守着高烧不退的他彻夜不眠,放下身段回娘家求人担保世子之位。可孩子的亲生父亲夜夜与我同床共枕,亲生母亲安稳住在城南私宅,日日陪伴孩子。”

陆砚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我不是容不下一个孩子。我无法忍受你们看着我一片真心全数交付,还在背后细细盘算,该给我安排一个什么样的空位。”

书房门外传来拐杖敲击石板地面的声响,动静急促沉重。

老侯爷夫人带着两位宗族长辈直接推门闯入,显然早就等候在外,准备好了说辞。

她一眼看见桌上揉皱的和离书,先扬手狠狠扇了陆砚舟一记耳光,随即快步走到我身边,紧紧攥住我的手腕。

“知微,这个混账东西做错事,母亲已经替你教训他。可和离不是小事,安安刚刚受封世子,你明天就离开侯府,外人会怎么议论孩子?”

她动手责罚儿子只是做给我看的表面功夫,攥住我手腕的力道却重得生疼。

“三年前把安安接入侯府的时候,你们所有人都清楚他真实的来历吗?”

房间内瞬间陷入死寂,没有任何人出声回应。

老侯爷夫人紧握我的手掌,一点点无力松开。

两名宗族长辈轮番开口劝说,满口陈旧礼教规矩。

“男子在外留有子嗣算不上天大过错,你如今没有亲生子女,将来安安长大为你养老,本就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其中一位年长族人面色严肃,抛出施压的说辞。

“沈氏,如果你执意离开侯府,便是主动抛弃世子。当年你娘家出面为安安请封,还签下担保文书,如今反悔,整个沈家都会颜面扫地。”

陆砚舟定定看着我,笃定这句话能够逼迫我留下妥协。

我从衣袖内侧取出一份担保文书副本,平铺在桌面。

“担保文书白纸黑字写明,安安是陆家阵亡副将遗孤、品性端正交由我抚养。文书第一条便是虚假说辞,真要追究丢脸,也是侯府欺瞒宗族、官府在先,与沈家无关。”

宗族长辈劝说的话语戛然而止,再没有半句声响。



书房门外又传来脚步声,下人推门通报,柳晚霜已经一身大红嫁衣站在门外,只差凤冠没有穿戴。

她双膝跪在书房门槛上,大颗泪珠不停滚落,一副柔弱无助的模样。

“夫人若是因为我选择离开侯府,我现在就带着安安远走他乡。侯爷苦苦等候六年才得以和亲生儿子团聚,我不能再让他失去妻子。”

嘴上说着愿意主动离开,一身成套嫁衣却连夜缝制妥当,分明一早做好了嫁入侯府的全部准备。

我平静开口发问。

“迎娶你的喜轿安置在何处?”

她哭声停顿片刻,迟疑作答。

“停放在城南柳记绣庄。”

“明日迎娶的宾客名单,你们请了多少人?”

柳晚霜低头沉默,不敢给出答复。

老侯爷夫人连忙上前打断对话,试图把所有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这些仪仗、嫁衣全是我私下安排的。承璟原本只想纳她做贵妾,我考虑到安安刚受封世子,亲生母亲入门不能太过简陋寒酸。”

柳晚霜抬起布满泪痕的脸庞,语气却异常平稳。

“老夫人心疼世子,许诺以平妻礼仪迎娶我。夫人若是愿意留下,我永远敬你为姐姐。如果你执意和离,也请把世子金印、你三间陪嫁绣庄留下。安安的前程,不能因为大人之间的恩怨受到损害。”

陆砚舟猛地转头看向柳晚霜,显然事前完全不知道她会当众索要我的嫁妆绣庄。

我反倒淡淡笑了一声,眼前女子终于卸下伪装,不再扮演只求见孩子一面的可怜寡妇。

“世子金印归属陆家宗族,我一分不取。三间绣庄是沈家嫁妆,和你的儿子没有半点银钱牵扯。”

我重新铺开一张空白宣纸,提笔书写第二份和离文书。

“陆砚舟,刚才那张文书被酒水损毁,我重新写一份。你若是不肯签字,明天喜轿迎娶柳晚霜的当天,我就拿着那份虚假副将遗孤担保文书,前往宗族祠堂、官府衙门,当众把所有真相说清楚。”

他悬在半空准备阻拦我的手僵住不动。

柳晚霜脸上的泪水也瞬间停住,再没有半分柔弱姿态。

07

第二份和离文书上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陆砚舟就按上了自己的朱砂手印。

他立刻吩咐宗族长辈收好当年那份虚假担保书,又派人封锁世子居住的院落,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询问我离开侯府之后会去往何处落脚。

天边泛起鱼肚白,清晨钟声缓缓响起,我带着青禾清点所有属于我的嫁妆。

老侯爷夫人安排管家守住库房大门,声称我在侯府生活六年,库房内婚后添置的物件都该归陆家所有。

我提前通知沈家店铺掌柜带着全部原始购货单据来到侯府,一箱一件逐一核对清点。

“这张黄花梨雕花拔步床,是姑娘出嫁前沈家专门定制的陪嫁。”

“东院十二扇紫檀雕花屏风,所有银钱全部出自沈家绣坊盈利。”

“世子书房的砚台、实木书架、两箱启蒙书籍,全部是夫人用自己私库银钱购置。”

每报出一件嫁妆物品,侯府管家、仆役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柳晚霜披着一件雪白狐裘,一身大红嫁衣站在走廊之下,林安紧紧攥住她的衣角寸步不离。

我独自走进林安居住三年的院落,把他昨夜没写完的字帖平整压在书桌一角。

衣柜里整整齐齐摆放着我一针一线缝制的四季衣裳,墙面挂着他第一次射中草靶后,我重金请匠人装裱的小弓箭。

林安站在房门门口,不敢靠近我的身边。

“母亲,你真的要丢下我吗?”

我蹲下身,想要伸手帮他系好松开的衣领,他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躲到柳晚霜身后。

柳晚霜轻声开口,刻意拉开我和孩子之间的距离。

“安安,这位夫人并不是你的亲生母亲。往后不要再胡乱称呼,免得让她心里难受。”

林安嘴唇不停颤抖,小声改口。

“那我以后叫你沈夫人。”

简简单单四个字,比陆家所有人轮番施压都更让我心口刺痛。

我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停顿许久,最后只能把一枚温润的平安扣放在书桌桌面。

“夜里打雷害怕,就让下人点一盏小油灯。桂花蜜糖不能多吃,你正在换牙,吃多了牙齿会疼。”

柳晚霜脸上露出温柔笑意,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

“这些生活细节我全都清楚,安安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我挺直身子,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离开这间院子。

走出侯府大门时,街道两侧已经悬挂好第二天迎娶新人的红色绸缎,工匠搬运崭新牌匾往西侧跨院安置。

陆家筹备婚事的所有物品一应俱全,没有因为我的离开耽误半点流程。

回到沈家宅院,我刚跨过大门门槛,眼前骤然发黑,身形摇摇欲坠。

兄长沈云舟快步上前稳稳扶住我,指尖触碰到我冰凉的手腕,脸色瞬间阴沉。

“陆家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我心里积攒太多委屈,喉咙干涩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父亲早早离世,兄长接手打理沈家所有绣坊生意,这么多年一直为我留好一间随时能回来居住的院落。

过去六年每次回娘家探亲,我都只说陆砚舟待我体贴、老夫人看重我、林安乖巧懂事,从来不曾吐露半句委屈。

如今我抱着厚厚的嫁妆清点册站在自家门内,连一句粉饰太平的假话都没办法再说出口。

沈云舟没有不停追问事情经过,直接吩咐下人关上沈家大门。

“你先回房间躺下休息,陆家任何人上门,我都会拦在门外。”

家中常年坐诊的女大夫前来为我把脉,街道另一头已经传来迎娶队伍彩排的锣鼓声响。

大夫手指搭在我的腕脉上,久久没有松开,眉头一点点紧紧皱起。

“你上个月本该到来的月信,是否按时出现?”

我愣在原地,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大夫话语里的含义。

女大夫压低声音,轻声告知。

“脉象清晰,你已经怀有将近两个月身孕。”

08

诊脉用的布枕从我的手腕滑落,重重砸在地面青砖上。

青禾最先反应过来,弯腰捡拾两次都没能拿稳布枕,双手控制不住发抖。

屏风外的沈云舟安静站立,半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轻轻把手掌覆在平坦的小腹上,那里暂时没有任何动静,却孕育着一个全新的小生命。

三年前小产过后,侯府大夫一直对外宣称我体质宫寒,很难再次受孕。

老侯爷夫人四处搜寻民间偏方,一碗碗苦涩汤药日复一日送到我的卧房。

我喝药喝到一闻到苦味就反胃作呕,陆砚舟总会亲手递来蜜饯安抚我,让我再坚持一段时间。

一个月之前,我察觉胃部长期不适,主动停下了每日服用的调理汤药。

女大夫翻出我剩下的药渣仔细分辨,从中挑出几片颜色暗沉的紫茎草药。

“这是紫萝根,长期服用有避子功效。方子里面剂量不算过重,却足以让女子常年难以受孕。你停药之后顺利怀上孩子,证明你的身体原本没有损伤。”

青禾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他们一边暗中下药,让姑娘无法生育,一边把自己的亲生儿子送到姑娘身边,让姑娘辛苦抚养!”

沈云舟转身就要带上家丁前往镇北侯府讨要说法。

我伸手扶住桌沿,强行站起身拦住他。

“不要现在过去。”

“你还要替他们隐瞒这件事?”

“明天陆砚舟就要迎娶柳晚霜,林安刚刚受封世子。现在把怀孕的消息告知他,他只会想方设法把我强行带回侯府,继续用我的名声掩盖陆家的丑闻,保全他们母子的体面。”

兄长停下向前的脚步,沉默不语。

我看着桌上残留的药渣,胃部一阵翻涌恶心。这个孩子来得太迟,时机也太过凑巧,偏偏在我彻底脱离陆家之后才被查出。

我舍不得放弃腹中骨肉,却绝不打算依靠这个孩子,回头换取陆砚舟一丝半分的后悔。

“这件事暂时对外全部隐瞒。对外只说我身体抱恙,要前往江南别院休养一段时间。”

窗外街道上,迎娶队伍的锣鼓声再次清晰传来。

第二天清晨,八抬大红喜轿准时从沈家宅院门前经过。

陆砚舟骑在高大骏马之上,胸前佩戴喜庆红花,意气风发。柳晚霜乘坐的轿子挂着正红色帷幔,仪仗规格完全不输当年我出嫁的场面。

街道两侧挤满围观百姓,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说前一天夫人刚和离离开侯府,第二天侯爷就大张旗鼓迎娶新人,嫁衣、喜轿必然提前筹备许久。

我站在二楼窗边,拉上半幅窗帘,没有让街上行人看见我的身影。

迎亲队伍走到沈家锦绣坊门前,忽然停下脚步。侯府管事带着数名家仆闯进店内,张口就要取走一套百子千孙刺绣帐幔。

“柳夫人说这套帐幔原本是为侯府缝制,如今良辰吉日将近,麻烦掌柜立刻把帐幔交出来。”

沈家店铺掌柜翻开订单账本,冷静回复。

“定下这套帐幔的人是我家姑娘,所有银钱全部出自姑娘私人库房,昨天已经随同嫁妆运回沈家宅院。”

管事脸色瞬间沉下来,语气蛮横无礼。

“如今世子生母入主侯府,整个陆家只有她配使用百子帐。沈夫人已经和离,这套帐幔留在手里只会招来晦气。”

街边围观百姓瞬间炸开了锅,纷纷低声指责侯府仗势欺人。

我吩咐青禾下楼取来那套帐幔,却没有直接交给侯府管事。

“把整套帐幔拆开,上面绣着百子图案的布料全部裁剪下来。”

四名绣娘当场站在街道旁动手拆剪,完整取下整片百子刺绣纹样,剩下素红色帐布随意卷好,扔到管事怀中。

“侯府只支付过普通红布的价钱,这块布料你们可以带走。绣坊三名绣工耗费三个月完成的刺绣,还有我母亲留下的独家百子图样,绝不会送给柳晚霜。”

陆砚舟骑马穿过人群走到绣坊门前,抬头看见二楼窗边的我,脸色难看至极。

“今天是我的大喜之日,你非要当众让我难堪?”

“带人闯入我的绣坊抢夺私人物品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轿子里的柳晚霜掀开盖头一角,柔声开口,装作大度宽容。

“侯爷不必动怒,沈姐姐刚刚失去夫君,心里有怨气也是人之常情,我不和她争抢一幅刺绣。”

我把裁剪下来的百子图样妥善收进木匣。

“柳夫人称呼有误,我和陆侯爷已经签订和离文书,你我二人算不上姐妹。”

街边围观百姓忍不住发出哄笑声,柳晚霜难堪地放下轿帘,再也没有开口说话。

陆砚舟紧紧攥住马缰绳,最终没有下马和我对峙。他调转马头,护着八抬喜轿绕过散落一地的红色丝线,继续往镇北侯府方向前行。

09

那幅裁剪下来的百子刺绣图样,我没有锁进木箱封存。

前往江南别院避世的时候,我把图样带在身边,孩子出生之前,将刺绣改造成一床柔软小被子。

生产当晚恰逢江南汛期,通往别院的石桥被暴涨河水冲断,提前约好的女大夫无法及时赶来。

临时找来的接生婆在路上耽搁大半日,我独自在房间疼了整整一夜,好几次意识模糊,只能死死攥着那床绣着百子纹样的被子支撑自己。

天边透出光亮时,响亮的婴儿啼哭终于划破院内安静。

青禾小心翼翼把襁褓抱到我面前,眼泪一滴滴落在柔软布料上。

“姑娘,是一个小男孩,眉眼和你生得十分相像。”

我望着孩子皱巴巴的小脸,一时分辨不出他像谁,只留意到他右手紧紧攥成拳头,怎么哄都不肯松开。

我为孩子取名沈昭。

昭代表破晓天光,寓意往后余生,我和孩子不用再依附任何人,自在活在阳光之下。

孩子满月之后,兄长沈云舟收到陆砚舟派人送来的书信。

信中没有半句问候我近况的话语,只质问沈家为何突然中断给侯府供应绸缎,还说柳晚霜刚接手管家事务,不熟悉京城物价,希望恢复从前供货旧例。

兄长看完信件,直接把信纸揉成团丢进炭火盆烧成灰烬。

“他刚迎娶新夫人,还想靠着我沈家的绣坊供给维持侯府排场,简直痴心妄想。”

我怀里抱着沈昭喂奶,孩子听见炭火燃烧的声响,伸出小手去抓飘在空中的纸灰。火星险些蹭到孩子细嫩皮肤,吓得我手臂发软,立刻把孩子抱紧。

从这天开始,陆家送来的所有书信,全部不准送入我的院落。

我没有一直闭门守在江南别院。

沈昭半岁那年,江南本地多家绣行联合起来打压沈家,统一拒收我们绣工制作的绣品。

带头的掌柜当众对外宣称,沈家由和离女子掌管作坊,绣品寓意不吉,根本无法送入京城高端商铺售卖。

我把库房堆积的全部绣品拆开重新改造,制作成庙会悬挂的灯幡、随身佩戴的刺绣香囊,赶在春日市集开市前全部摆到河边街道摊位。

手下绣工起初都担心会亏本,连续三天三夜陪着我守摊待客。到第三天傍晚,货架上所有商品全部售卖一空,还有外地客商批量定下后续订单。

从那一年开始,沈家绣坊不再只依靠高门大户的嫁衣订单维持生计,同时承接市集、商队、普通百姓的各类刺绣活计。

从前只能依靠婚嫁订单才有收入的绣娘,终于不用再盼着豪门办喜事才能赚取工钱。

沈昭两岁的时候,常常抱着装满丝线的小筐在作坊里来回跑动。

他性格开朗不怕生人,见到作坊里的绣娘都会甜甜开口喊姨,唯独抗拒陌生男子近身拥抱自己。

每次有路人夸赞孩子鼻梁高挺、眉骨深邃,看着不像沈家子弟,青禾都会立刻转移话题,不愿旁人过多打量孩子容貌。

我平日里也刻意避开对比,从不主动拿孩子的五官和陆砚舟对比。

直到京城上元大型灯会向沈家大批量订购灯幡,负责对接的主事明确要求我亲自前往京城核对货品。

沈云舟十分反对我回京,主动提出代替我前去处理。

“我替你去京城验货,偌大一座城池,未必会和陆家撞上,实在没必要冒风险。”

沈昭蹲在地面摆弄一盏兔子花灯,听见“京城”两个字,立刻抬起脑袋看向我。

“京城有很大很大的灯吗?”

青禾在一旁逗弄孩子,笑着回应。

“有,比咱们江南别院的屋顶还要高大。”

沈昭立刻扑过来抱住我的小腿,不肯松开。

“昭昭也要跟着母亲一起去。”

我伸手轻轻抚摸孩子柔软的头发,心里做出决定。三年时间不能一辈子躲避京城这座城池。

“收拾行李,我们一同回京。”

沈云舟还想继续劝说,我已经把核对货品的印章收进随身木箱。沈昭举着小兔子灯跟在我身后,花灯纸面上映出他微微上挑的眼尾。

兄长盯着孩子那双眼睛看了许久,最终没有再多劝阻,只是额外安排四名身手高强的护卫随行,全程守护我们母子。

10

兔子造型花灯整齐摆放在京城市集摊位上,沈昭踮起脚尖,一遍又一遍清点灯盏数量。



他还不能完整数到十,数到第七盏就会重新从头开始数。青禾笑着牵住他的小手,我站在一旁和灯会主事核对最后一批灯幡数量。

整整三年没有踏回京城街道,整条长街样貌变化很大。沈家原本的老店已经重新修整翻新,从前侯府常去采购首饰的金铺却关门歇业。

路过行人闲聊时说起镇北侯府近况,府内开销巨大,世子林安多次在宗族学堂惹出事端,老夫人和柳晚霜时常为府中银钱分配争吵不休。

我没有停下脚步细细打探消息,专心核对手中货品清单。

全部货物清点完毕,沈昭吵着要去看市集中央最高的鳌山大灯。我抱起他挤过拥挤人群,在售卖糖人的小摊前停下脚步。

孩子指着一个身披盔甲将军模样的糖人,仰起小脸和我说话。

“母亲,我想要这个将军糖人。”

“你平日里不是最喜欢小兔子造型吗?”

“将军可以保护母亲,不让别人欺负你。”

摊主笑着递来糖人,夸赞小小年纪就懂得体恤母亲。

我付好铜钱,刚把沈昭放回地面,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清晰喊出我的名字。

“沈知微?”

喧闹的锣鼓、人群交谈声都没能掩盖这道声音,我的脊背下意识僵硬起来。

沈昭察觉到我骤然收紧握住他的手掌,立刻仰起脑袋询问。

“母亲,你怎么了?”

我缓缓转过身。

陆砚舟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

相比三年前,他身形清瘦不少,两道深刻纹路印在眉间,看着苍老疲惫。柳晚霜亲昵挽着他的手臂,身上穿戴华贵绸缎,头顶戴着只有侯府主母才能佩戴的纯金头冠。

九岁的林安跟在两人身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扑进我怀里撒娇的孩童,身形长高许多,神情冷淡疏离。

林安最先认出我,语气客气生疏。

“沈夫人。”

他嘴上打着招呼,目光却紧紧落在沈昭手里的将军糖人上,眼神里藏着说不清的羡慕。

柳晚霜脸上堆起客套笑意,主动开口搭话。

“听闻沈姐姐这些年定居江南,没想到今日能在灯会偶遇。这个小男孩是……”

沈昭不喜欢陌生人直直打量自己,往我的裙摆后方躲了半步,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望着面前三人。

陆砚舟手中握着的莲花造型花灯突然脱手坠落在青石板地面。

花灯竹架摔碎,里面燃烧的烛火倾倒出来,旁边路人惊慌躲闪避让。

他完全无视混乱的人群,没有弯腰捡拾花灯,目光死死锁定沈昭的小脸,一刻都不肯移开。

沈昭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到,从我的身后探出头,整张脸庞完整暴露在灯火明亮的光线之下。

侯府书房曾经悬挂着陆砚舟年少时的人物画像,画上少年眉骨深邃、眼尾微微上挑,就连受惊时紧抿嘴唇的小动作,都和眼前的沈昭一模一样。

陆砚舟脸上血色瞬间褪去,铁青一片。

柳晚霜脸上虚伪的笑容彻底僵住,手指用力掐进陆砚舟衣袖布料,留下几道深深印子。

“这个孩子今年几岁?”

陆砚舟猛地厉声呵斥身旁的柳晚霜。

“闭嘴!”

周围观赏花灯的路人被这一声怒吼惊动,纷纷停下脚步驻足观望。林安来回对比陆砚舟和沈昭两人的样貌,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陆砚舟跨过地上碎裂的花灯残骸,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抓住沈昭。

我抢先一步把孩子紧紧抱进怀中,后退几步,躲到随行护卫身后,拉开安全距离。

“陆侯爷,请你自重,不要贸然靠近。”

他伸在半空的手掌僵住,指尖不受控制轻轻发抖。

“三年前你离开侯府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怀有身孕?”

沈昭紧紧搂住我的脖颈,皱起眉头,对着陆砚舟大声呵斥。

“不许你凶我的母亲。”

那张和他面容高度重合的小脸近在咫尺,陆砚舟喉头不停滚动,再次上前一步,直接挡住我离开的去路。

“沈知微,”他声音紧绷压抑,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今天你们母子谁都不能离开这里,你必须把这个孩子的身世,清清楚楚跟我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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