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着那张化验单站在医院走廊里,脚底下像踩着棉花。五十岁了,绝经都快两年了,怎么会怀孕。
医生说这种情况罕见,但不是没有。卵巢功能偶尔会有一次 "回光返照",刚好那段时间我和老周去青岛旅游,住了一个星期,海边的风把人吹得松弛,晚上喝了点啤酒,稀里糊涂就有了。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化验单,纸都被汗浸湿了。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高兴也不是害怕,是 —— 儿子怎么办。
儿子叫林小宇,今年二十岁,在武汉读大二。不是我亲生的,是领养的。
当年我和老周结婚第三年还没怀上,去医院查,是老周的问题,精子成活率低到几乎没有。老周拿着化验单坐在医院台阶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第三根的时候他说,要不咱离了吧,你找个能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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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踹了他一脚,说放什么屁。
那时候我二十六岁,还年轻,总觉得日子还长,说不定哪天就有了。我们跑了大大小小的医院,中医西医都试过,药罐子熬坏了三个,肚子还是平的。到我三十二岁那年,老周说别折腾了,咱领养一个吧。
领养的过程比想象中难,福利院的孩子大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我们挑了半年,最后见到了小宇。那时候他才八个月大,躺在婴儿床里,瘦得像只小猫,见了人也不哭,就瞪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你。我伸手碰了碰他的小手,他一下子攥住了我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我回头对老周说,就他了。
把小宇抱回家那天,我妈特意从老家赶来,炖了一锅鸡汤,说给我补补,也给孩子补补。我妈是个实在人,她知道小宇不是亲生的,但从来没提过一个字,对外就说是早产,七个月生的,所以小。
小宇小时候体弱,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有一次半夜发烧,烧到四十度,我和老轮换着抱,在医院走廊里走了一整夜。小宇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含含糊糊喊妈妈,我眼泪就掉在他脸上。那时候我就想,管他是不是我肚子里出来的,这就是我儿子。
小宇慢慢长大,越长越像老周。尤其是那两道眉毛,浓得像墨笔画的,认识的人都说这孩子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老周听了就笑,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后来小宇上了高中,学业忙,话也少了。但每天晚上下晚自习回来,都会先到我房间门口说一声,妈我回来了。我就应一声,早点睡。
高三那年他学习到很晚,我每天晚上给他热一杯牛奶,端到他书桌旁边。他总是头也不抬地说谢谢妈。有一次我放牛奶的时候,看见他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考个好大学,让爸妈享福。
我拿着空杯子走出房间,靠在墙上哭了半天。
小宇高考发挥得不错,考上了武汉的一所重点大学。送他去报到那天,老周扛着行李箱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看着小宇的背影,忽然觉得他长高了,肩膀也宽了,不再是那个攥着我手指的小婴儿了。
宿舍在六楼,没有电梯。老周扛着箱子往上爬,爬到三楼就喘得不行。小宇说爸我来,老周摆摆手说没事,你爸还没老。我在后面看着老周的后脑勺,白头发已经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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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好小宇,我们坐火车回来。一路上老周没怎么说话,快到站的时候他忽然说,家里这下空了。
我说,嗯,空了。
那之后的两年,家里确实空了很多。小宇一般周末打个电话回来,说不了几句就挂了。我和老周每天下班回家,做饭,吃饭,看电视,睡觉。日子像白开水一样,没什么味道,但也不苦。
去年小宇放暑假回来,带了个女孩子,说是同学。女孩子文文静静的,见了我就喊阿姨好。我心里明白,这是处对象了。
我偷偷问小宇,认真的?小宇点点头,说嗯,认真的。
我说,那你可得对人家好。小宇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和老周躺在床上,老周说,你看,儿子都要娶媳妇了,我们也快当爷爷奶奶了。我说,是啊,真快。
老周翻过身来抱着我,说,这辈子有你和小宇,我知足了。
我没说话,眼泪流在枕头上。我一直没告诉老周,其实我心里偶尔还是会遗憾。尤其是看到小区里那些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我会多看两眼,想象一下如果当年我也有个自己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但也就是想想而已。小宇就是我的命,这一点从来没变过。
所以当我拿着那张化验单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小宇。
他已经二十岁了,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女朋友,自己的未来。这个时候我再生一个,算什么?他会怎么想?别人会怎么说他?
我在医院坐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把化验单折好,放进包里,没告诉老周。
晚上老周下班回来,跟我说今天单位发了两箱苹果,是烟台的,甜。我嗯了一声,没什么胃口。老周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我说没事,可能有点累。
那几天我天天失眠,翻来覆去地想。想这个孩子到底要不要,想小宇知道了会怎么样,想老周知道了会怎么样。我甚至偷偷查了五十岁生孩子的风险,网上说的都挺吓人的,什么高血压糖尿病,什么胎儿畸形率高。
但我心里有个地方,软乎乎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发芽。
第五天晚上,我实在憋不住了,把化验单拍在老周面前。
老周正在看报纸,拿起化验单看了半天,没看明白。他说,这什么呀,你拿反了。
我说,我怀孕了。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报纸慢慢放下来。他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像见了鬼一样。半天他才说,你开什么玩笑。
我说,没开玩笑,今天去医院查的,医生说的。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走了好几圈,最后停在我面前,说,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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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点头。
老周又坐下来,手撑着额头,半天没说话。客厅里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过了很久,老周才说,你怎么想的。
我说,我不知道,所以问你。
老周说,你想要吗?
我没回答。我反问他,你想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