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泉城，一位作家的第二故乡

每个中国人认识济南，几乎都绕不开老舍。

初中语文课本里的那篇《济南的冬天》，“小山整把济南围了个圈儿”，“最妙的是下点小雪呀”，几乎是所有人对济南的第一印象：温暖的、被山围住的、像摇篮一样安全的小城。很多人还没去过济南，却早已在课本里，与它相遇过一次。一个作家能够定义一座城市的集体想象，在中国并不多，济南便是其中之一。

可我抵达济南时，却是盛夏。烈日把街道晒得发白，空气里浮着热浪，护城河边的柳树低垂着，蝉鸣几乎盖过了人声。老舍把济南的冬天和秋天都写成了经典，却几乎没有留下关于夏天的篇章。他在这里生活近五年，只轻描淡写地提过一句：热得够呛。

我来的，正是他没有细写的那个季节。于是，我决定在这座城里找找他留下的痕迹，从他住的地方开始。

从大明湖往南走，穿几条巷子就到南新街。这条有折弯的南北胡同在济南不算出名，但它是老城区名人故居最密集的街道之一。58号是老舍的故居。灰瓦白墙，红漆木门，推门进去是一个非常小的四合院。院子中间一棵石榴树，盛夏的石榴花还挂在枝头，红得发闷。三间北房是展厅，分别展出老舍的生活起居、在济南的创作经历，以及他和这座城的故事。

老舍故居里的石榴树

1930年夏天，老舍应齐鲁大学之聘第一次来到济南。头一年他一个人住在校园办公楼里。1931年暑假回北京和胡絜青结了婚，婚后两人一起回来，在南新街54号（后来门牌改成58号）租了这处小院。胡絜青后来回忆，老舍选这里是因为“往北走不多远就是趵突泉，往南不到十分钟就到齐大”，地段方便。他在这张南窗下的书桌上写完了《离婚》《猫城记》《牛天赐传》和《赶集》里大部分短篇。长女舒济在这个院子里出生，一家人住了三年。

大明湖畔老舍纪念馆

展厅里最让我记住的不是老照片和手稿复印件，而是墙上一块牌子：“禁止抽烟，本人（老舍）除外。”老舍是个重度烟民。他人已经不在了六十年，但这个院子还给他留着抽烟的特权。整个上午我在故居里，没有遇到第二个游客。门口墙壁上嵌着一块雕版，刻的是《济南的秋天》全文。

老舍旧居

齐鲁大学在南新街南端，穿过文化西路就到了，今天叫山东大学趵突泉校区。工作日不对外开放，我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铁栅栏能看到里面的老建筑：灰色的石墙、拱形的窗、坡屋顶上长了青苔。这些是二十世纪初教会大学留下来的西式建筑，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老舍1930年刚到济南时住在办公楼二楼西头，“推窗南望，可以远眺庙宇点点的千佛山；楼下，槐榆夹道，碧草如茵”。今天门口的马路很堵，不好打车。千佛山应该还在南边，但隔着高楼，从门口看不见了。

齐鲁大学（现山东大学）

从南新街往北几分钟就到趵突泉。老舍散步最近的去处。

夏日的趵突泉水量很大，三个泉眼都在冒，白色的水柱从池底翻涌上来，水面不停地震荡，能感觉到一种沉闷的力量从地下顶上来。

这三个泉眼曾出现在老舍的笔下。1932年他在上海的《华年》杂志上发表《趵突泉的欣赏》，那时他在南新街的小院刚住满一年，写的是一个邻居每周都能看见的东西。他说这泉水永远那么纯洁，永远那么活泼，永远那么鲜明，然后连着用了三个字：冒，冒，冒，“假如没有这泉，济南定会丢失了一半的美”。

趵突泉

老舍这篇散文其实可以当一份观泉说明书用。文中他提醒读者，别只盯着中间那三股。池子边上还散着许多小泉：有的是一串一串的气泡往上升，像一串明珠；有的攒成一小簇，白得像一朵珠花；还有的半天才憋出一个泡来，冒到水面“噗嗤”轻轻一碎。我照他说的蹲下去看了一会儿，确实是另一个世界，大泉像是一种力量，小泉酝酿的是一种脾气，每一股的节奏都不一样。

“立定呆呆地看三分钟，你便觉出自然的伟大”。看完泉可以坐下来喝一杯，泉池边上用趵突泉水泡茶的望鹤亭茶社还在营业。老舍在济南的那几年，这一带的茶社是有听书项目的，窗外泉水翻涌，屋里梨花大鼓的鼓点一下一下，喝茶的人赏泉、听曲，悠闲消磨半天时间。

曲水亭街茶馆

公园不小，值得多留一会儿。往东是漱玉泉，泉水从石缝里漱出来，溅得很白。泉名和李清照的《漱玉词》互为出处，一说泉因词得名，一说词因泉得名。泉北面就是李清照纪念堂，1956年开始兴建的一组古建筑，门厅上的“一代词人”是郭沫若题的字，堂内还陈列有茅盾、叶圣陶、李苦禅等人留在纪念堂的题字、绘画、赋诗等作品。

李清照与漱玉泉

芙蓉街早已成了游客扎堆的小吃街，烤鱿鱼和柠檬茶的味道一路飘着。但只要拐进旁边的小巷，热闹一下子退了下去。芙蓉泉就藏在居民院墙边，没有围栏，也没有售票处，一汪泉水安安静静地从石缝里涌出来。我到的时候，工作人员正在打捞浮萍，池底卧着一条黑色的大鲤鱼，一动不动，像守着这眼泉。街上的店铺换了一批又一批，脚下的这眼泉，却已经在这里涌了几百年。

五龙潭在趵突泉西边不远，却是另一种气质。潭水蓝绿通透，能见度极高，水底的水草和鱼清晰可见，像一个微缩的九寨沟嵌在城市公园里。潭边的石榴树很多，红花映着蓝水，颜色浓烈到不真实。二十多处泉眼在潭底同时涌动，让整片水域始终鲜活。

济南五龙潭公园

五龙潭水底的水草和鱼清晰可见

济南的泉水从哪来？南部山区的雨水渗入石灰岩缝隙，沿地下暗河向北流动，到了城区遇到不透水的火成岩层，被顶上来，变成泉。这套地下水系统和一条已经消失的古河有关，济水。“济南”这两个字就是“济水之南”的意思。济水曾经是和长江、黄河、淮河并列的“四渎”之一，后来被黄河改道吞没，作为一条地表河流早已不存在了。但它的地下水脉还活着，以泉的形式从济南城里冒出来。一条消失的河，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流。城市以它命名，它以泉的方式回应。

从五龙潭出来往东北方向走，到曲水亭街。这条老街的中间有一条窄窄的水渠，泉水从南往北流过整条街，汇入大明湖。想找到还在住的原住民，要从主街拐进延伸出去的小巷子里才行。巷子窄到只能过一个人，这些小巷就是牛国栋在《济水之南》里写的那种济南老街，他背着相机走了十年，记录下数百条正在消失的胡同和巷道。那本书里反复出现的字眼是“消失”和“拆除”。曲水亭街的水还在流，但住在水边的人在一户一户地被商铺替换。

曲水亭街

附近就是济南府学文庙，老舍在济南的时候，这一带是老城的腹地，泉水从地下冒出来，顺着巷子流成小溪，汇进大明湖。家家户户的院子里有水井、有石榴树、有夹竹桃。那个年代的济南老城就是一个被泉水泡着的大院子，老舍在《济南的秋天》里写过这种感觉：不是一座大城市，只是一个大家庭。今天的老城区保留了这种格局的骨架，水还在流，井还在冒，但住在里面的人越来越少，店铺越来越多。格局还在，气息在慢慢替换。

济南府学文庙

走了一整天，有一样东西总是不经意映入眼帘：石榴树。老舍故居院子里有一棵，五龙潭公园里有一片，趵突泉的万竹园里有，曲水亭街边也有。石榴是济南老院子里最常见的树种之一，栽种历史很长，几乎每座有年头的四合院里都有一两棵。老舍住在南新街时，院子里种满了花草，如今院子中央立着的那棵石榴树，是这个小院里唯一还按着四季生长的植物。

1934年，老舍离开济南去了青岛；1937年又短暂回来住了三个月，此后再也没有回来。但他后来一直把济南称作自己的“第二故乡”。一个北京人，在伦敦教过书，在新加坡写过小说，在济南只住了不到五年，却把这里叫作第二故乡，起初让我有些意外。可在城里走了一天之后，这句话忽然变得可以理解。泉水、石榴树、老巷子，还有清晨大明湖边的风，都有一种让人慢慢安定下来的力量。

老舍没有细写济南的夏天，或许真的是因为嫌热。但他笔下那个温厚、从容的济南，我却在盛夏的泉水、石榴树和老街里遇见了。

策划 / 悦游编辑部

编辑 / Iris Pi

撰文 / 江北生

图片提供 / 江北生、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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