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方天星头顶那串数字从我记事起就在那里了。十六岁零三个月,精确到天。我看不见别人头上的数字,全家也只有我和姐姐看不见彼此头顶的倒计时,但爸妈能看见。他们看得清清楚楚,于是方天星成了这个家里最金贵的人。
零食是她的,新裙子是她的,连睡前故事也只念给她一个人听。妈妈靠在床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又缓又柔,念小王子和他的玫瑰。我蹲在门外,听着那些句子一句一句飘出来,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胳膊上,心里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揪。
小时候我是真的恨过她的。七岁那年邻居送来一只炖鸡,妈妈把两只鸡腿都夹进姐姐碗里,金黄油亮的,摆在白米饭上像两座小岛。我碗里只有几根青菜,眼泪啪嗒啪嗒掉进饭里,然后我跳下凳子指着她说你为什么不去死。
那句话说出来之后我自己先愣住了。姐姐的眼泪大颗大颗砸进碗里,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妈妈一巴掌扇在我脸上,耳朵嗡了整整一下午。后来我偷听到爸妈在厨房说话,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说还剩九年。爸爸说我知道。九年,就九年了。
那时候我才知道姐姐头顶那些看不见的数字是什么意思。她真的会死。而且每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知道她什么时候死。像一本摊开的书翻到最后一页,页码印在上面,谁也改不了。
可我就是忍不住。十四岁生日那天家里买了蛋糕,十四根细蜡烛点在奶油上面,妈妈小心翼翼地用手护着烛火,爸爸举着旧相机在拍。我冲过去一把掀翻了整个蛋糕,奶油糊了一地,蜡烛滚进角落里熄灭了。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可我当时控制不住。我不想看见他们给她过生日。不想看见她闭着眼许愿的时候爸妈偷偷抹眼泪的样子。不想承认她真的要走了。
爸爸的巴掌一下接一下落在背上,我咬着牙没躲。姐姐扑过来抱住我,用她瘦瘦的身体挡在前面,手腕被椅子划了一道,血珠子渗出来她也没松手。那天晚上她偷溜进我房间,把半块糖塞进我手心,手指碰了碰我肿起来的脸颊,轻声说:“天依对不起。姐姐很快就走了,以后没人跟你抢东西了。”
我攥着那半块糖没吃。糖纸在我手心里攥了一整夜,攥得皱巴巴的沾了汗。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大片,第二天太阳晒干了,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十六岁生日前一天我发了高烧。额头烫得能煎鸡蛋,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发冷。妈妈进来量了一次体温,皱着眉说三十九度二,然后转身出去了。我以为她会留下来,会像照顾姐姐发烧时那样整夜坐在床边。可她端来一碗白粥放在床头柜上,说喝点粥别饿着,就关上门走了。
我在床上躺到天黑,浑身骨头缝都在疼。客厅里传来爸妈和姐姐的声音,他们在布置明天生日用的彩纸和气球。我听见妈妈的笑声,轻轻的,像怕吵到什么。然后爸爸推门进来,把粥碗端走了,说凉了不能再吃。
后来他们把我关进了杂物间。因为我开始喊,开始拍门,说我难受,说我头疼。妈妈站在门外沉默了很久,然后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咬着牙的:“天依,你姐明天就过十六岁生日了,你就不能安安静静地待一晚上?”
“我好难受……妈妈我好难受……”
“够了!你姐明天就要死了!你就不能忍忍?”
门外的脚步声远了。黑暗一点一点压下来,杂物间的气味钻进鼻腔,樟脑丸和旧衣服混在一起,又闷又潮。我蜷在一只旧纸箱旁边,额头抵着膝盖,浑身都在发抖。
再后来我就不抖了。身体忽然轻起来,像从水里浮出来一样,慢慢地、慢慢地飘到了天花板下面。我低头看见自己还蜷在那只纸箱旁边,嘴唇青紫,脸色灰白,手松松地垂在身体两侧。
我死了。比姐姐的倒计时先到的是我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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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飘出杂物间的时候爸妈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姐姐躺在他们中间,身上穿着那条淡蓝色的新裙子,裙摆绣着小星星。妈妈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爸爸低着头,肩膀微微地颤抖。姐姐忽然偏了一下头,声音很轻:“爸妈,我听见妹妹在喊。”
“她没事。”妈妈的手没停,“就是装病,你别管她。”
姐姐的眉头拧起来,抿着嘴没再说话了。
半夜的时候奶奶来了。她拄着一根旧拐杖,进门先把布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摸出几个苹果和一包糕点。妈妈接过去的时候奶奶扫了一圈客厅:“天依呢?”
妈妈手上顿了一下。“她在房间写作业。”
奶奶没说话。她看着妈妈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拐杖轻轻磕了一下地板。“陈秀兰,你说实话。”
妈妈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了下去:“天依她……闹脾气,我让她在杂物间冷静一下。”
奶奶的拐杖猛地顿在地板上,那声响在安静的夜里又脆又沉。她撑着拐杖慢慢站起来,浑身都在抖:“天星是天星,天依也是你的女儿。你把她关在杂物间?她发烧了你知不知道?”
“妈,我是为了天星——”妈妈的声音急起来,“天星明天就……”
“我知道!我知道天星明天就要走了!”奶奶的声音哑了,“可天依呢?天依活该受这些?从小到大她穿姐姐剩下的,吃姐姐剩的,连你们的爱都是姐姐剩下的。两个孩子都是好孩子,是你做妈的欠了她们两个!”
妈妈瘫坐在椅子上捂住了脸。奶奶撑着拐杖走到杂物间门口,弯下腰对着门缝轻轻说了一句:“天依,奶奶在这儿陪你,别怕。”
我飘在她旁边,鼻子一阵一阵发酸。我伸手想碰碰她的肩膀,手指穿过去了。奶奶蹲在门口等了很久,门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天快亮的时候姐姐醒了。她穿着那条淡蓝色的裙子推开卧室门,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一点点泛白的天空。晨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串别人才能看见的数字照得清清楚楚。她回头对着客厅里一夜没睡的爸妈笑了一下,说:“爸妈,我没事。”
妈妈冲过去抱住她,抱得那么紧。爸爸也走过去,手搭在姐姐头上轻轻摩挲着。奶奶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看着看着忽然转身朝杂物间走了两步,声音拔高了:“天依!快把天依放出来!”
爸妈这才想起杂物间里的我。妈妈破涕为笑,连连说对对对放天依出来,一家人朝着杂物间跑过去。爸爸伸手推开那扇门的时候,笑容还挂在脸上。
然后他不动了。他站在门槛外面,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掌,定在原地。妈妈推了他一下:“怎么了?快叫天依出来啊。”
爸爸没说话。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妈妈绕过他挤进门,看见蜷在纸箱旁边那个小小的身体。她蹲下去推了推我肩膀,笑着说天依别闹了快起来,然后她的指尖碰到了我的脸,又冷又僵。她的笑容一点一点碎掉了,碎成一片一片的茫然和恐惧。
“天……天依?”
没人回答。爸爸跪在旁边伸手探我的鼻息,手停在半空中开始发抖。姐姐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脸色白得像纸。她张嘴想喊一声妹妹,嗓子眼堵着什么也没喊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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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瘫坐在地上抓起我的手使劲搓,搓得自己掌心发红,可我手指又冷又硬,怎么都搓不暖。她开始语无伦次地说妈妈错了妈妈不该关你,我给你做红烧肉给你买新裙子带你去游乐园,你睁开眼睛看看妈妈。每一句都比上一句更用力,可每一句都砸在空处。
爸爸伸手探了我的颈动脉,手停在那个位置很久很久,然后他瘫坐在地板上,脸埋进掌心里,喉咙里发出一声又低又长的呜咽,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动物终于漏出了压不住的声音。
姐姐扶着门框慢慢滑下去,坐在门槛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她忽然开始笑,笑得很轻很轻,笑着笑着眼泪就淌下来了,淌了满脸。
奶奶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她靠着墙,拐杖从手里滑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她也没去捡。她只是闭着眼,一遍一遍念叨着什么,声音碎得像被风吹散的叶子。
我飘在天花板下面看着他们,看着妈妈还在搓我的手,看着爸爸跪在地上起不来,看着姐姐坐在门槛上笑得满脸是泪。我想告诉他们我在这里,我不疼了,我不发烧了,我现在很轻很轻就像一片云。可我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晨光照进杂物间,落在我那张灰白的小脸上。我头顶上从来没有什么倒计时,爸妈看不见我的数字,姐姐也看不见。谁都不知道我会先走。
姐姐的倒计时在那天早晨停了。
妈妈抱着我的尸体哭了很久之后忽然想起来什么,她猛地抬头看向姐姐头顶,然后整个人定住了。她松开我,踉跄着站起来,冲到姐姐面前死死盯着她头顶那片空气。爸爸也跟着看过去,两个人都愣住了,脸上那种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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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被他们盯得往后缩了一下:“爸妈?怎么了?”
“天星……”妈妈的声音在抖,“你头上的数字……没了。”
姐姐的眼睛瞪大了。她伸手往自己头顶摸了摸,什么也没摸到。她转头看向我蜷在杂物间里的尸体,又转回来看着爸妈,瞳孔缩了缩。
“天星,天星你不会死了。”妈妈一把抱住她,抱得比刚才更紧,哭得比刚才更大声,“数字没了……没了……你不用死了……”
爸爸也过去抱住她们母女两个。三个人挤在杂物间门口哭成了一团,哭得整个屋子都在震。我飘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点冷。妈妈刚才抱着我的尸体哭了那么久,现在她抱着姐姐笑,笑得整个人都在抖,嘴角是弯的,眼睛也是弯的,只是泪还挂在上面没干。
姐姐从她怀里挣出来一点,偏头看向门里的我:“可是妹妹她……”
妈妈的手按在她肩膀上把她转回来:“别看了天星。你活下来了,这是好事,是好事。”
“妈——”
“听我说天星,”妈妈的声音忽然稳下来,稳得让我有点意外,“你妹妹她……她从小就嫉妒你,你也知道。她为了抢你的东西什么都干得出来。她掀过你的生日蛋糕,说过让你去死的话。她——”
“她发烧了。”姐姐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是你把她关在杂物间的。”
妈妈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过了几秒她才重新开口,声音低了一些:“那是……那是意外。谁也不想的。”
姐姐没再说话。她从我房门边站起来,慢慢走到杂物间里面,在我旁边蹲下去。她伸手整理了我乱掉的头发,把碎发别到耳后,又把我那只蜷着的手轻轻摊开。她的手心有一块发黄变硬的什么东西。是一块糖。十四岁那年她塞给我的那块。我攥了两年多,攥到糖纸全皱了,糖化了一半又凝了回去。
姐姐把那块糖从我手心里拿出来,很轻很轻地放在自己口袋里。然后她凑到我耳边说了一句只有我能听见的话:“天依,对不起。姐姐又抢了你的东西。”
她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哭。她的眼睛很干很亮,像雨后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