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里那把剃刀刚划开师傅后脑勺的皮,血珠子冒出来。老年痴呆一年多的人,突然浑身一抖,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眼睛一下就瞪大了。
他盯着我看了三十秒没眨眼。
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你那个‘甲’字……下半年就来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又闭上了眼,嘴里开始嘟囔些听不清的话。
我没当回事。以为他又犯癔症了。
可第二天早上,欠了一屁股债的师兄丁春生就站在我家门口,脸上挂着一种让我心里直发毛的笑。他说:“吕龙,该你翻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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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给师傅剃了八年头,从来没出过岔子。偏生那天手滑了。推子沿着后脑勺划下去,我听见“滋”一声,就知道坏了。
血珠子渗出来,沿着头皮往下淌。
我赶紧拿毛巾去捂,嘴里喊着:“师傅,别动别动,刮着了。”
师傅程德昌没吭声。
我从后面看不见他的脸,只感觉他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毛巾捂上去,他也不躲。
过了几秒,我准备把他脑袋掰过来看看,他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只手枯瘦得跟鸡爪子似的,力气却大得吓人。
我一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了大半辈子,这会却亮得跟灯似的。
“吕龙。”他叫我名字,声音虽然哑,却清楚得很。
“师傅?”我有点懵,“您、您认识我了?”
他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你记住,你命里有个‘甲’字。26年下半年,会有人来找你。抓住了,这辈子就翻身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然后他的眼睛又恢复了那种空洞,手上的力道也松了。整个人又变回那个糊涂的程德昌,嘴里开始哼哼唧唧地唱戏。
我心里那个滋味啊,说不出来。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把那件事跟老婆马秀芳说了。她正在厨房切菜,头也不回:“你师傅一天到晚满嘴胡话,你信他?”
“那是他清醒时说的。”我说。
“人家清醒不清醒你能看出来?”马秀芳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你师傅都痴呆一年多了,能清醒几分钟?也就你当真。”
我没再吭声。她说的没错,师傅这病确实时好时坏。可我就是觉得,他今天那眼神,不像犯糊涂。
正琢磨着,门被人拍响了。
我住的这个地方是城中村,老破小,隔音差,拍门声跟擂鼓似的。马秀芳皱着眉头去开门,门一拉开,外面站着丁春生。
丁春生是我师傅的大徒弟,比我大五岁。
当年也是跟着师傅学木匠,后来嫌做活太苦,下海开了装修公司。
头几年确实赚了点钱,可后来行情不行,公司赔了,欠了一屁股饥荒。
这两年他神神叨叨的,见人就说什么命啊运啊的,大家都知道他急了。
“吕龙。”他一进门就拉住我手,也不管马秀芳那张拉长的脸,“哥遇上难处了,你得帮帮我。”
“又是钱?”马秀芳插嘴。
丁春生尴尬地笑笑,搓着手:“嫂子,八万块钱的饥荒,明天再不还,人家就要上门了。我真撑不住了。”
“我哪有钱,”我说,“你也知道我一个月挣多少。”
“借五千就行。”丁春生竖起五根手指,“先让我把这关渡过去。”
马秀芳转身去了厨房,锅碗瓢盆摔得乒乓响。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可我到底没能狠下心。丁春生这人再不着调,当初我学徒时师傅没空搭理我,是他手把手教会我怎么掌刨子的。这份情,我记。
我从衣柜里的铁盒子里掏出五千块,递给他。
他接过去,眼眶一下就红了,嘴里说着“吕龙,你是我亲弟,我记住了”。
我送他出门时,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正好落在墙上的那张照片上。
那是我、师傅和丁春生三人的合影。是十年前师傅七十大寿时拍的。
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没说。
我送他到楼梯口,看着他那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02
那五千块钱借出去以后,马秀芳跟我整整吵了三天。每次吵的都是同一句话:“你一个月挣四千,你借给他五千,你拿什么过日子?”
我赔着笑脸说:“他会还的。”
“他拿什么还?”马秀芳把手里的塑料袋摔到地上,“他那个装修公司赔得裤子都没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借钱给他,就是打水漂!”
我没话接。
第四天晚上,我以为这件事消停了,丁春生又来了。
这次他没空着手,拿了一沓纸,上面画着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
他一进门,也不管马秀芳那张脸有多难看,就拉着我在小矮桌前坐下来,一张一张翻给我看。
“你看这个,”他指着纸上那些符号,“这是五种命格的图样,我研究了小半年。”
我一开始扫了两眼没当回事,可他翻到第三张纸时,我愣了。
那个符号看起来像”甲”字,但仔细看,又不太像。它是由三条线组成的,中间那条最长,两边各有一短一长的分叉,正好对应人手的形状。
“你怎么知道我手上的纹路?”我问。
丁春生笑了:“我不光知道你的,我还知道师傅的。你记不记得咱们当年跟师傅学手艺时,师傅说过一句话?”
我不记得。
“他说,干木匠的,老天爷给饭吃还是不给饭吃,看手。”丁春生把那张”甲”符号摆在我面前,“你这个叫‘甲’格。咱们这些手艺人里,十个有九个都是‘由’格或者‘申’格,能对得上‘甲’格的,一百个人里也未必能出一个。”
他说得头头是道:“‘甲’字嘛,上下贯通,前路后路都走得通。你做木匠做的不是木头,是做结构,是前后连通的本事。师傅当年收你,恐怕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我心里一动。
想起师傅前几天说的那些话。他说你命里有个”甲”字,下半年有人来找你。
丁春生看我愣神,又说:“吕龙,你信不信命?”
我没答话。
“我本来也不信,”他自嘲地笑了笑,“你也知道,我以前做装修公司那会儿,觉得人定胜天,什么都敢闯敢干。可后来赔了,亏了,借钱借到亲兄弟都不认我了,我就开始信了。不是信什么神啊佛的,是信冥冥中有些东西,推着你走。”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问。
“我想说,你那个‘甲’字格,可能真有用。”丁春生把那些纸摞好,“我研究过,这个命格的人,适合往前冲,适合抓机会。你这一辈子窝在木匠铺子里,不是你的命。你该往上走的。”
他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这次我注意到了。
他看的是师傅。师傅在那张照片里站在中间,笑得很慈祥。可丁春生看他的眼神,有点复杂。不是恨,也不是怨,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走后,马秀芳从厨房出来,把一盆脏水倒在下水道里,嘴里骂骂咧咧:“你那个丁师兄,就是个灾星。他来找你就没好事。”
“他也是没办法了才找我。”
“哼。”马秀芳不屑地哼了一声,“你是他亲弟?他倒的苦水你倒是接住了,他翻身了记得你吗?”
我没回话。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师傅那天说的话和丁春生今天带来的那些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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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马秀芳让我去菜市场帮忙。
她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蔬菜,一个月赚的比我做木匠还多。所以她才有底气天天骂我。
那天我去帮她拉菜,结果因为忙中出错,一箱带鱼跟人拿错了。
马秀芳知道后,在菜市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了我一顿。
我蹲在菜摊后面,一句话没说。
王林就是那时候打来电话的。
王林是我小学同学,在县城开了个卖木工机械的小店。这些年我俩偶尔联系,他知道我还在干木匠活。
“吕龙,你在哪呢?”王林的声音在电话里有点兴奋。
“菜市场呢。”
“我给你说个事,”王林压低声音,“有个老板,姓沈,开文化投资公司的。他想找个有手艺的老木匠,做那种短视频直播带货。我去他那谈生意时听他说的。”
“直播?”我愣了一下,“我不会那玩意。”
“不需要你会,”王林说,“你就负责干活,他们有人负责拍有人负责卖。你想想,你做了二十年木匠,手艺比谁差?就是窝在铺子里没人知道你。现在有个平台能让你露脸,你不动心?”
我说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我坐在菜市场口那棵歪脖子树下想了半天。马秀芳还在边上骂我丢带鱼的事,我却一点没听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句话。
师傅说的:“下半年有人来找你,抓住了就翻身了。”
丁春生说的:“你那个‘甲’字,适合往前冲。”
我回到家,丁春生果然又来了。这次他坐在我门口台阶上,叼着根烟,看到我回来,笑了一下:“王林给你打电话了吧?”
我愣了:“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他掐灭烟,“但我猜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吕龙,我跟你说,这就是你的机会。你别再窝着了,四十多岁的人了,再不拼一把,后半辈子就只能这样了。”
“万一搞砸了呢?”
“搞砸了也比从来没干过强。”丁春生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起来,“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我当年开装修公司时,明明有机会做得更大,可我害怕,收手了。现在回头想想,那点风险算什么?至少我试过了。”
我看他说话时眼睛有点红。
我不知道那是真情流露,还是装的。
我说:“行,我试试。”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我觉得他是真心为我高兴。
可他笑的时候,我又注意到他眯着眼睛的表情,跟那天晚上看照片时一模一样。
04
沈亮的奔驰车停在菜市场门口时,马秀芳正在卖最后两把青菜。
她看见那车,嘴里嘟囔了一句:“哪个有钱人来买菜了?”
结果沈亮下了车,径直朝我走来。
沈亮这人,五十出头,有点发福,但穿着讲究,一看就是那种混得很开的人。
他伸出手来跟我握了一下,笑得很和善:“吕师傅?我是沈亮,王林介绍来的。”
我跟他说了句你好,心里有点紧张。
他带我去吃西餐。我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进那种地方。刀叉都不会用,牛排切得乱七八糟。沈亮倒不介意,一边吃一边跟我说他的计划。
“吕师傅,现在这年头,好东西这么多,为什么没人知道?是因为缺平台。”他放下刀叉,认真看着我,“你信不信,你那一双手做出来的东西,放到网上,能让成千上万的人愿意花钱买?”
我不太敢信。
“我有团队,负责拍视频,负责运营,负责卖货。你只管干活就行。”沈亮递给我一张名片,“底薪两万加提成。一个月时间,如果干得好,咱们签长约。”
两万块。是我现在工资的五倍。
我拿着那张名片回家,马秀芳一听,第一反应就是:“天上不会掉馅饼。”
“我觉得挺靠谱的。”我说。
“靠谱?”马秀芳拍着桌子,“哪个靠谱的人会开着奔驰来找你一个木匠?他图你什么?”
“图我的手艺。”
“手艺?城里哪个木匠没手艺?他凭什么找你?”
我没法回答她这个问题。但我知道,是王林介绍的我。王林是我老同学,他总不会坑我。
晚上丁春生来了,听说这件事后,比我还兴奋。
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搓着手说:“吕龙,你这是要走大运了!我跟你说了吧,你那个‘甲’字格,今年下半年,准有好事!”
马秀芳朝他翻白眼:“你别在这煽风点火的。”
“嫂子,我是为了吕龙好。”丁春生赔着笑脸,“这个机会要是错过了,一辈子就错过了。”
“能抓住的才叫机会,”马秀芳冷冷地说,“抓不住的那叫坑。”
丁春生没反驳她。
但我注意到,他在我签合同的时候,凑到我身边,小声说了一句:“一定要签,不要犹豫。”
他说话时眼睛亮亮的。
真亮啊,跟灯一样。
我当时觉得他是真心为我高兴。
可后来我才知道,那亮光不是高兴,是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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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一次直播定在8月中旬。
沈亮带了一个摄影团队来我那个小工棚,架了四台摄像机,打了三个灯,把我那破地方照得跟片场似的。
我穿着沈亮给我买的衣服,站在刨台前,手心全是汗。
导演是个年轻小伙子,让我先说段话,介绍自己。
我张嘴说了句:“大家好,我……我叫吕龙,是个木匠。”
然后就没词了。
导演让我再说几句,比如这些年做了多少活,有什么代表作。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弹幕倒是很热闹。
“这是哪个村里来的老师傅?”
“老古董吧。”
“手在抖,紧张成啥样了。”
“木匠?看起来像逃难的。”
我盯着屏幕上那些字,越看越紧张,手抖得更厉害了。
锯木头时手一滑,锯条歪了,木头被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我听见背后有人叹气,是沈亮的人。
这场直播在一个小时后关了。
沈亮把我拉到一边,脸色不太好看:“吕师傅,你这个状态不行。”
我知道不行。
可我改不了。我这个人,习惯一个人对着木头干活,对着人说话就慌,更何况对着那么多人。
“再给你一个月,”沈亮说,“要是不行,这个项目我就停了。”
我心里沉了下去。
回到家,马秀芳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她看我的表情,没再问。
半夜,门又被拍响了。
丁春生来了。他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他怀里抱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一摞发黄的纸。
“吕龙,”他把那摞纸摊在我面前,“你看这个。”
我凑过去看。
纸上画着很多线条和结构图,是一些榫卯的样式。
我一眼就认出来,这不是普通的榫卯。
这些样式很老,线条流畅,结构精密。
我跟着师傅做了二十年木匠,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我问。
“这是祖师爷传下来的‘甲字榫卯法’,”丁春生压低声音,“是师傅当年给我的。他说这东西一般人做不了,得是‘甲’字格的人才行。你试试看,用这个做一把圈椅。”
我翻了翻那些图纸,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手法太老道了,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讲究。要是用这个做出来的东西,绝对跟市面上卖的不一样。
“你哪来的?”我问他。
丁春生笑了笑:“你别管了,先干你的活。真能用上就行。”
那一夜我没睡。
我把那些图纸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边看边在脑海里想象把木头变成成品的整个过程。
等到天亮时,我已经把那把圈椅的结构图全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