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签完字,手还在抖。陈永利把支票推过来,笑着说:“哥,拿着吧,二十年的辛苦费。”
我盯着那个数字,500万。周围几个老同事都在鼓掌,老赵拍着我肩膀说“值了”。可那掌声听着,怎么那么假?
我刚把钱装好,前台马初夏追出来,脸色白得吓人。她往我手里塞了个纸团,声音压得极低:“哥,那500万不是赔偿款,快跑!”
我展开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钱是赃款,你被当替罪羊了。陈永利在局里等着你。
我还没来得及问清楚,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口,陈永利带着两个陌生男人走了出来,冲我喊:“哥,再聊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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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的酒局,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陈永利订的包间是“鸿运厅”,一桌子的菜,茅台开了两瓶。
我数了数,总共有十二个人,除了几个平时走得近的,还来了几个退休好几年的老家伙。
老赵坐我左手边,一个劲劝我喝酒。他退休五年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可那天精神头特好,眼睛亮得吓人。
“马哥,你总算熬出来了。”老赵敬我一杯,“哥几个都替你高兴。”
旁边老孙也跟着附和:“是啊,老马,这年头能拿到这个数的赔偿,少见。”
我没搭话,只是笑。谁不知道,公司裁员从来都是逼你“主动离职”,赔偿金撑死给N 1。我这500万,确实是天上掉馅饼。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陈永利坐主位,一直盯着我看。我每次抬头,都能对上他的目光。他也不躲,就笑呵呵地举杯:“哥,兄弟敬你一杯。”
他是副总,比我小两岁,平时见面都叫“马工”。今天这“哥”叫得,我心里直犯嘀咕。
酒过三巡,我假装去厕所,在门口抽了根烟。走廊里没人,灯光白得晃眼。我掏出手机,翻到女儿的号码,又给按掉了。
晓萱要是知道我签了这协议,肯定要骂我。
她在市局刑侦队,见过的事儿多。上回公司让我签“技术顾问协议”,她就说过:“爸,你长点心,这些事你别掺和。”
可我能不签吗?
三个月的项目审计,公司账目被查封,陈永利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哥,公司遇上点麻烦。”他递给我一份文件,“这个‘技术顾问协议’,需要你签个字。”
我问签这个是干嘛的。
陈永利说,公司做项目需要“走账”,借一下我的身份信息,走个流程。他拿出老赵的签字给我看:“你看,老赵当年也签过,现在不是好好的?”
我犹豫了三天,最后签了。
为什么?因为二十年前,我老婆生晓萱大出血,急需四万块手术费。陈永利二话不说,就从自己口袋掏出来给我垫上了。
这事儿我记了二十年。
所以当他需要帮忙的时候,我明知这事不地道,还是点了头。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一点头,把我推进了火坑。
烟抽完了,我回到包间。
推门的瞬间,我愣住了。
屋里的笑声停了。所有人都在看我,有些人的表情来不及收,就那么僵硬着。
“哥回来了,来来来,最后一杯。”陈永利端着杯子站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
我也端起杯,可心里那个问号越来越大。
吃完散伙饭,陈永利拉着我走到角落,从西装口袋掏出一张支票:“哥,这是赔偿款,你拿着。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我看着那张支票,500万。手不自觉地抖了。
二十年的工资加起来,也没这么多。
“哥,别激动,这是你应得的。”陈永利拍拍我肩膀,“就是有个事儿,我得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那张技术顾问协议,其实还有个附件。”陈永利从口袋又掏出一张纸,“跟这个协议是一起的,你顺手签了。”
我接过来,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看得我眼晕。大概意思是说,这笔钱是以“个人账户”转入的,我不追究公司的责任。
我犹豫了一下,陈永利就催:“哥,赶紧的,下午我还得去税务局盖章。”
我就签了。
签完的时候,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琢磨着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附件,写的是“自愿接受非法资金”的认罪书。
可我签的,是“马浩”两个字。
散席的时候,大家都往外走。我跟着人群,脑子里嗡嗡响。
马初夏站在门口,看到我出来,眼睛亮了一下。
她来公司半年了,平时不怎么说话,见人就是笑。可那天,她看我的眼神,像是要说什么,又不敢说。
我正要走过去,陈永利从后面叫住我:“哥,我送你回去。”
我刚想说不必了,马初夏突然快步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马工,喝杯醒酒茶再走。”
她把茶杯递给我,顺手往我兜里塞了个纸团。
我愣了一下,看向她。她咬着嘴唇,眼睛盯着我,那眼神,分明是在说:“快走!”
我下意识攥住了那个纸团。
陈永利走过来:“小马,你也在这儿?”
“陈总,我给马工送杯茶。”马初夏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
“行了,走吧。”陈永利摆摆手,转向我,“哥,车在外面等着。”
我跟着他往外走,脚步却越来越慢。兜里的纸团像一团火,烫得我坐立难安。
出了门,陈永利说:“哥,你先上车,我去接个电话。”
他走开了,我站在那,咬着牙把纸团掏出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哥,那500万不是赔偿款,是赃款。快跑!你已经被盯上了。
我手一抖,纸条差一点掉地上。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陈永利带着两个陌生男人走出来,冲我喊:“哥,再聊两句?”
那两个人,看着他,又看着我,脸上挂着笑,可那笑,让人后背发凉。
我没动。
陈永利提高声音:“哥,来呀,就两句话。”
我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第二步。
然后,我转身就跑。
身后,陈永利的声音变了调:“妈的,他知道了,追!”
02
我拼命跑,顾不上回头。
五十岁的身体跑不起来,腿像灌了铅。肺里的空气火烧火燎的,喉咙腥甜。
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拐进一条巷子,躲在一辆面包车后面。心脏跳得像擂鼓,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喘气声。
脚步声近了,又远了。
我慢慢探出头,看见两个男人往前面追去。
他们不知道我拐弯了。
我瘫在墙边,冷汗把衬衫都湿透了。
手机响了,是陈永利。
我直接挂掉,关了机。
又等了五分钟,确定周围没人了,才站起来。
去哪?
回家不行。陈永利肯定派人去家里堵我。
找老婆?她这会儿应该在家。我掏出手机,又放了回去。万一她手机被监听了呢?
我只能去找女儿。
晓萱在市局刑侦队,有宿舍,有枪。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看我一身汗,问:“兄弟,怎么了?”
“没事,赶时间。”
我没敢多说。
车开了三十分钟,我一路看着反光镜,生怕有车跟着。
还好没有。
下车的时候,我给了司机一百,没让他找零。
女儿宿舍在三楼。我跑上去,敲门的手都在抖。
没人应。
我又敲,比刚才重。
“谁?”里面传来晓萱的声音。
“爸,是我。”
门开了。
晓萱穿着睡裙,头发披着,看到我愣住了:“爸,你怎么来了?这都几点了?”
我进门,反手锁上门,靠着门板喘气。
“爸,你怎么了?”晓萱看着我,脸色变了。
我没说话,把手里的纸团递给她。
她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眼睛就瞪大了。
“这是谁给的?”
“公司前台,叫马初夏。”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刚签完字的时候。”
晓萱又看了两遍纸条,放下,盯着我:“爸,你签了什么字?”
我老实交代了。从“技术顾问协议”,到离职协议,再到那张附件,一五一十全说了。
晓萱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个附件,写的是‘自愿接受非法资金’的认罪书。”
“什么?”
“你在上面签了字,就等于承认自己知道这笔钱有问题,还自愿接受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
“可我不知道啊,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我根本看不清。”
“看不清你就签?”晓萱的声音高了,“爸,你都五十了,还这么不长记性?”
我没说话,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浑身发凉。
晓萱看着我,又软了语气:“算了,先不说这个。陈永利给你的那张支票呢?”
我从口袋掏出来。
晓萱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爸,这张支票有问题。”
“什么问题?”
“金额是500万没错,但它是从一个私人账户转出来的。不是公司账户。”
“私人账户?”
“对。正常赔偿款,应该走公司账,有公章有财务章。这张支票,是一个叫肖立轩的人开的个人支票。”
“肖立轩?他不是公司财务总监吗?”
“就是他。但这笔钱,不是公司的钱。”
“那是谁的钱?”
晓萱看着我,一字一顿:“我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有一个可能——”
“这个肖立轩,正在被我们局里调查。他和陈永利,疑似参与了一起非法洗钱案。”
我脑袋彻底空了。
“他……他们……”
“他们在利用公司做掩护,转移非法资金。”晓萱说,“而你这个‘技术顾问’,就是他们选中的替罪羊。”
“为……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好骗。”晓萱毫不客气,“你老实,公司里谁都说你好,从不得罪人。还有——”
“还有什么?”
晓萱叹了口气:“你还欠陈永利一个人情。”
我愣住了。
她说的,是二十年前那四万块。
“他们就是看准了你这一点。”晓萱说,“你重情义,又容易心软,最适合当背锅侠。”
我坐在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二十年了,我以为陈永利是我兄弟。
可他从头到尾,都把我当傻子。
“爸,现在不是难受的时候。”晓萱说,“你那张纸条,是谁给你的?”
“前台小姑娘,叫马初夏。”
“她为什么帮你?你们很熟?”
“不熟,我连她全名都不知道。”
晓萱又看了看纸条,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这个人……”
她没说下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打在墙壁上。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晓萱,那张支票,会不会真的有问题?”
“我现在不能百分之百肯定。”晓萱说,“但我可以告诉你——”
“如果那张支票有问题,那么你签的离职协议,和那张附件,就是一个完整的局。”
“你会被认定涉嫌洗钱,金额500万,足够判你十年以上。”
我瘫在沙发上,浑身像被抽空了。
十年。
五十岁进去,六十岁出来。
我还能活几年?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马浩。”
是陈永利。
“哥,我知道你去找闺女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劝你,别让她掺和进来。”
“陈永利,你到底想干什么?”
“哥,我不是害你。那500万,是给你的补偿。”
“那你为什么追我?”
“我要是不追你,别人会信吗?”
他这是什么意思?
“哥,明早八点,城南老地方,我们见一面。”陈永利说,“来了,你就都明白了。不来——”
他顿了顿:“那你就等着给你老婆收尸吧。”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晓萱看我脸色不对,问:“谁打来的?”
“陈永利。”
“他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事。”
我不能让晓萱掺和进来。
这是我一个人的事。
三更半夜,我打个电话回家,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还是没人接。
心跳一下子就快了。我拿起外套,刚要出门,手机亮了。
是老婆发来的微信:老马,我在你妈家,没事,别担心。
我松了口气,回了一条:我这几天不回家,别找我。
发完,我关了手机,在床上躺着,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翻来覆去就是今天那些画面。
签字的时候,陈永利在笑。
马初夏递纸条的时候,手在抖。
那两个男人追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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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睁开眼。
身体像散了架,哪哪都疼。
晓萱已经出门了,桌上放了张纸条:八点回来,什么也别做,等我。
我看着纸条,心里发苦。
等不了。
陈永利说了,八点见。
我收拾了一下,出门打车,报了个地名。
是城南一个废弃的厂房。
二十年前,我和陈永利刚进厂那会儿,在这儿干过两年。后来公司搬了地方,这儿就闲置了。
他约我在这儿见面,大概是念旧情吧。
我心里琢磨着,也许事情还有转机。
到了地方,厂房破破烂烂的,门洞大开。
我推门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只有陈永利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摆了张桌子,还放了两个杯子。
水还是热的,冒着白汽。
“来了?”陈永利笑着招手,“坐。”
我坐下,盯着他。
他瘦了,眼窝深陷,黑眼圈很重。
“你昨天跑什么?”他问。
“你说呢?”
“我要是想害你,今天就不一个人来了。”
我犹豫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那500万,到底是怎么回事?”
“哥,我实话跟你说吧。”陈永利点了根烟,“公司确实在洗钱,但我不是主谋。”
“那是谁?”
“肖立轩。”
我一愣。
“你的财务总监?”
“对。”陈永利弹了弹烟灰,“他是北京一个大老板的人,派来我们公司洗钱的。我一开始不知道,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手里没证据。”陈永利掐灭烟,“肖立轩做事很干净,账面上一点痕迹都没有。我查了大半年,只查到他的资金流向。”
“那你让我背锅是什么意思?”
“我这叫‘引蛇出洞’。”陈永利压低声音,“你那张‘技术顾问协议’,是肖立轩指定你签的。我猜,他是看准了你老实,好控制。”
“那你还让我签?”
“我不让你签,他会找别人。到时候,你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我沉默了。
陈永利接着说:“我给你的500万,是我这些年的积蓄。我想让你拿了钱,赶紧走。等案子破了,钱再还我。”
“那你昨天为什么追我?”
“因为肖立轩的人就在附近。”陈永利说,“我不追你,他们会起疑。”
我看着他,想分辨他话里的真假。
可他的眼神,看不出一点心虚。
“那马初夏为什么给我纸条?”
陈永利愣了一下:“谁?”
“马初夏,前台那个小姑娘。”
“她给你纸条了?”陈永利皱眉,“我让她别管这事儿。”
“你知道她?”
“她是公司前员工马建国的闺女。”
“马建国?”
“对,三年前出车祸那个。以前是财务部的,后来查出账目有问题,被开除了,没多久就出事了。”
“他出车祸,跟这些事有关系?”
陈永利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怀疑不是意外。”
我脑袋更乱了。
如果说陈永利是坏人,他跑了大半天,就为了跟我说这些?
可要是他说的都是真的……
“哥,你信不信我?”
我没回答。
手机响了,是晓萱。
“爸,你在哪?”
我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
“爸,出事了。”
“马初夏失踪了。”
“公司说她今天没来上班,电话关机。她同屋的室友说,昨晚她出去之后就再没回来过。”
我握着手机,手心直冒汗。
陈永利也听到了,脸色变了。
“完了。”
“什么完了?”
“肖立轩知道了。”
04
我站起来,二话不说就往外走。
“哥,等等!”陈永利追出来,“你不能一个人跑,容易出事。”
“那你让我怎么办?”我回头盯着他,“跟我老婆一起?”
“跟我走,我带你去找人。”
“找谁?”
“找知道真相的人。”
我犹豫了三秒,还是跟上了他的车。
是一辆白色面包车,看着不起眼。陈永利掀开后座,里面好几个包,有我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摞现金。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你跑了之后。”陈永利发动车子,“我就知道事情要闹大。”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见一个人。他知道肖立轩的把柄。”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城南一个老旧小区。
陈永利停好车,带我上楼,敲了六楼一户的门。
里面半天没人应。
他用力又敲,还是没动静。
“这家的主人,是财务部的老会计,姓王,叫王德福。”陈永利说,“他在公司干了二十八年,肖立轩来的第一年,就查出了账目问题。”
“那后来呢?”
“肖立轩用钱把他收买了。”
“那他还能说真话?”
“他手里有账本的复印件。肖立轩给的封口费,他没花,全存着呢。”
我正想问,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谁?”
“老陈。”
门开了,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旧睡衣。
“你怎么来了?”王德福看到陈永利,又看到我,脸色一变,“这谁?”
“马浩,我兄弟。”
“你怎么带外人来了?”
“出事了,老史。”陈永利扫了一眼楼道,“进去说。”
王德福让开身子,我跟着陈永利进去。
屋子里乱得很,桌上堆着账本、文件,还有几盒剩饭。
“老史,肖立轩动了。”陈永利开门见山,“他让马浩背黑锅,还抓了公司的前台。”
“哪个前台?”
“马建国的闺女。”
王德福脸色变了。
“马建国出事前,跟我说过,他女儿知道他在查什么。”
我插了一句:“马建国在查什么?”
王德福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在查公司洗钱的事。”
“那他……”
“他不知道怎么弄的,查到了肖立轩的上线。一个姓白的老板。”
“白什么?”
“不知道。马建国没来得及说,就出事了。”
我站在那,感觉腿发软。
“那现在怎么办?”陈永利问。
王德福没回答,弯腰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沓文件,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男人,三十多岁的样子。其中一个我认识,就是肖立轩。
另外两个,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着挺斯文。另一个虎背熊腰的,胳膊上纹着龙。
“这谁?”我问。
“金丝眼镜就是那个白老板。”王德福说,“纹龙的,是他手下。”
“那你有什么证据?”
“有。”王德福从盒子里摸出一个U盘,“里面是肖立轩转账的电子记录,还有白老板的一些通话录音。”
“能定罪吗?”
“能。但得有人去送。”
陈永利和我的目光撞在一起。
“我去。”我说。
“你去就是送死。”王德福摇头,“肖立轩肯定在找你。”
“那你有什么办法?”
王德福想了想:“有一个人,能帮上忙。”
“你闺女。”
“我女儿?她是警察。”
“我知道。”王德福说,“但这事不能从公安局走。”
“为什么?”
“因为白老板在局里有关系。”
“你连这都知道?”
王德福苦笑:“我干了二十八年财务,什么事没见过?”
“那你让我怎么办?”
“让你闺女,私下查。”
我正要说话,手机响了。
是晓萱。
我接了。
“我在一个朋友家。”
“别动,我去接你。”
“不用……”
话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一阵嘈杂。
王德福快步走到窗户边,往下一看,脸色大变:“坏了,他们来了!”
我跑过去看,楼下停了辆黑色商务车,车门打开,下来五六个人,直接往楼里走。
“他们怎么找到这儿的?”陈永利急了。
王德福咬牙:“我手机被监听了。”
“那怎么办?”
“走消防通道。”
王德福打开后门,推着我们往外走。
我跟着陈永利跑,脚底下一路滑。六层的楼梯,十几秒就跑完了。
后门出去,是一条小巷子。
王德福指着左边:“前面有个垃圾站,翻过去就是地铁站。”
我跑了几步,回头一看,王德福没跟上。
“老史,快走!”
他站在那,冲我喊:“你们先走,我年纪大了,跑不快。”
“不行……”
“别管我,我自有办法。”
我还想说什么,陈永利拉着我就跑。
我挣扎着回头,看见王德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电话,在说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他给白老板打了电话,说好汉做事一人当,放我一条生路。
白老板同意了。
代价是,王德福的腿被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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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和陈永利翻过垃圾站,冲进地铁站。
没买票,直接跳进车厢。
列车正好关门,开动了。
我靠着车厢,大口喘气。
“王德福……他会怎么样?”
“他会没事。”陈永利的声音有点虚,“白老板虽然狠,但讲规矩。”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陈永利沉默了好一会儿:“因为我以前,就是白老板的人。”
“你……”
“我年轻的时候,跟他做过几年生意。后来发现不对,就撤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还会信我吗?”
我盯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车到站了,陈永利拉我下车。
出站的时候,他突然说:“哥,马建国……我也有责任。”
“什么意思?”
“他查到我头上了。我为了自保,把他查到的证据,给了白老板。”
“我知道我是个混蛋。”陈永利低下头,“但我没办法。白老板手里有我家人的信息。”
“那你现在怎么又愿意帮我了?”
陈永利看着我,眼睛红了。
“因为我闺女前两天给我打电话,说她在学校被人盯上了。”
“是白老板的人?”
“不是,是肖立轩。他要我听话,别乱说。”
“那你怎么办?”
陈永利擦了一把脸:“所以我想,与其被人捏着,不如放手一搏。”
我看着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个人,二十年前救过我,又差点毁了我一辈子。
现在,他要用命来还。
06
我们找了个旅馆住下。
陈永利掏钱付了房费,登记的是假名。
房间不大,两张床,一个电视,窗户对着马路。
我坐在床边,脑子乱糟糟的。
手机响了。又是晓萱。
我接了:“我在外面,没事。”
“爸,你听我说。”晓萱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查到一点东西。”
“什么东西?”
“肖立轩的账户,最近有一笔大额转出。一共800万,分两次,转给了境外账户。”
“什么时候转的?”
“前天。”
前天,就是我签离职协议的那天。
“转账人是谁?”
“不是你,是肖立轩本人。”
“他这是要跑路。”晓萱说,“我估计,他们收网的时间,就在这一两天。”
“我来想办法。你千万别乱动。”
挂了电话,我正要跟陈永利说这事,他突然站起来,去了窗户边。
“怎么了?”
“楼下有人。”
我跑过去看,一辆白色轿车停在旅馆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其中一个,我认识。是肖立轩。
陈永利压低声音:“他们找到我了。”
“怎么可能?”
“我手机应该被定位了。”
说完,他拿起床上的包,扔给我一个:“哥,你从后门走。”
“那你呢?”
“我引开他们。”
“别废话。”他推着我往后门走,“王德福那U盘还在你手里,你一定要把它送到你闺女手上。”
“陈永利……”
“哥,欠你的,今天还你。”
我刚想说什么,他已经拉开门,冲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听着外面的响动。
脚步声,骂声,还有一声惨叫。
然后是一片寂静。
我咬着牙,从后门跑了出去。
我找了个网吧,开了台机子,插上U盘。
里面的资料很多,有转账记录,有通话录音,还有一个文件夹,写着“马建国”。
我点进去,看到了几张照片。
是一个男人的照片,三十多岁,长得很憨厚。
照片上,他在一家银行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背面写着日期,是三年前的夏天。
我继续往下看,看见了一段录音。
点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着像是肖立轩。
“老马,这个账本你得帮我改一下。”
“改什么?”
“把几个项目的支出,改成收入。”
“这不就是……”
“就是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了。”
“可这次……”
“这次什么?我告诉你,白老板说了,这次干完,给你一笔钱,够你养老的。”
“我不……”
“你不也得干。”
录音到此结束。
我坐在那,浑身发冷。
马建国,是因为不肯改账本,才被辞退的。
而辞退他的决定,是陈永利做的。
我忍不住想起他说过的话:“我为了自保,把他查到的证据给了白老板。”
陈永利,从来就不是好人。
只是现在,他选择当了一次好人。
我关了U盘,打电话给晓萱。
“我在城南的网吧。”
“我来接你。”
“不用,你说个地方,我去找你。”
“不行,路上不安全。”
“那你来接我,小心点。”
挂了电话,我坐在网吧里,盯着门口。
过了一个小时,晓萱来了。
她穿着便衣,背了一个帆布包。
“走。”
我没问去哪,跟着她上车。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一个小区门口。
“这是哪?”
“我一个同事家,信得过。”
下车往楼上走,晓萱掏出钥匙开门。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
“这几天你住这儿,别出去。”
“那U盘……”
“我已经让人在查了。”晓萱说,“白老板的身份,应该很快就能查到。”
“那我……”
“你就等着。”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爸,这一整天,你吓坏了。”
我没说话。
她又看了看我:“你瘦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确实,一天之间,眼窝深陷,头发白了不少。
五十岁的人了,还摊上这种事。
我坐在沙发上,掏出烟,想了想又收起来。
“爸,你别多想。”晓萱说,“等案子结了,一切都会好的。”
“我怕等不到那天。”
外面突然警笛声大作。
我站起来,跑到窗户边看。
只见小区门口,停了好几辆警车,还有几辆黑色轿车。
其中一个下车的,是肖立轩。他被押着,双手铐着,低着头。
旁边站着的,是几个穿制服的人。
其中一个,拿着对讲机,在说什么。
我看向晓萱,她也在看窗外。
“他们抓了肖立轩?”
“嗯,刚刚抓的。”
“那白老板呢?”
“还没找到。”
“那你让我躲在这儿,不是……”
“别担心,我有办法。”
她打开手机,给我看了一张照片。
是一个男人的脸,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看着很面善。
“这是谁?”
“白老板的真名,叫白胜天。”
“那你……”
“我的人已经查到他的住址了。”晓萱说,“最迟今晚,就能抓到他。”
“那我能做什么?”
“你就待着。”
晓萱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待在屋里,睡得死去活来。
快半夜的时候,电话响了。
“爸,白老板抓住了。”
我噌地坐起来:“真的?”
“真的。”晓萱说,“他准备跑路,在机场被抓了。”
“那陈永利呢?”
“他……”
“他怎么了?”
“他受了伤,在医院抢救。”
“伤得重吗?”
“重。医生说,可能……活不下来。”
我握着电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爸,你来一趟吧。”
“哪个医院?”
“市一院。”
我挂了电话,穿上鞋,往市一院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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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医院走廊里站满了人。
有警察,有公司的人,还有陈永利的家属。
他老婆抱着小儿子,眼眶红红的。大女儿在哭,哭着说“爸爸你醒醒”。
我站在门口,看见医生走出来,说:“病人醒了,只能进去一个人。”
家属拥上去,医生拦住了:“他指定要见一个人。”
医生看着我:“马浩。”
我愣了一下,走过去。
走进病房,一股药水味扑鼻。
陈永利躺在那,浑身插着管子,脸色惨白。
他看到我,挤出一个笑:“哥,来了。”
我坐在床边,不知道说什么。
“哥,那500万……”他喘着气,“在我一个账户里,密码是……是我闺女的生日。”
“你把钱还了,别……别脏了手。”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陈永利,你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哥,你信不信,我这一辈子,只有你做的那碗面,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什么面?”
“那年你老婆大出血,你借了我的钱,第二天给我端了一碗排骨面。”
我想起来了。那天下着雨,我端着一碗面,站在医院门口等他。
他吃了,说“好吃”。
“哥,我那时候就在想,这个人,值得我帮。”
“那后来……”
后来,陈永利进了白老板的圈子,像一脚踩进了泥潭,越陷越深。
当他想抽身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哥,对不起。”
我握着他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永利走了。
那天夜里,凌晨三点十七分。
医生宣布死亡的时候,他老婆嚎啕大哭。大女儿抱着弟弟,哭得撕心裂肺。
我站在走廊尽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天亮的时候,晓萱来找我。
“爸,该走了。”
我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
走过住院部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是马初夏。
她被两个女警扶着,脸上有伤,走路一瘸一拐的。
“马工。”她看到我,笑了笑。
“我被白老板的人抓了。”她说,“好在警察来得及时。”
“你没事就好。”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哥,你没事吧?”
“我没事。”
“那就好。”
说完,她跟着女警走了,走到拐角,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我一直记得。
三个月后,案子结了。
肖立轩和白胜天,分别判了十五年和无期。马建国的事,也查清了。
那天我去看王德福,他坐轮椅,腿上的石膏还没拆。
“老史,你的事我都知道了。”我放下水果,坐在他对面,“谢谢你。”
“不用谢。”他笑了笑,“我不这样做,心里过不去。”
“那你怎么知道要给我打电话?”
“因为马初夏给我发了一条信息。”
“她说什么?”
“她说,陈永利走之前,让我告诉你,那500万,他闺女会还给公司。”
“马浩,你说这人啊……”王德福叹气,“一辈子,有时候就看那么一个坎,能不能迈过去。”
“是啊。”
“你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