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质疑的怡颗莓，在中国正被对手围攻

界面新闻记者 | 秦李欣
界面新闻编辑 | 牙韩翔

怡颗莓（Driscoll's）陷入了一场来自美国市场的争议。

美国一家民间消费调查机构在怡颗莓普通草莓中检出12种农药残留，并将其中8种含氟农药或相关化合物归类为PFAS“永久性化学物”，也被称为“永久性农药”；相关结果随后被两起消费者诉讼援引，指控怡颗莓的食品安全和可持续营销涉嫌误导。目前案件尚未判决，也没有监管机构据此认定怡颗莓草莓“含致癌物”。

随后，怡颗莓回应称相关指控“缺乏依据”，公司拥有严格的食品安全和合规管理体系。截至目前，这些都只是原告一方的指控，案件尚未形成司法结论。当地报道显示，消费者案件预计后续举行初步听证，员工案的听证则安排在更晚时间。

消息传入中国并冲上热搜。在社交平台上，这一事件被进一步误传为“怡颗莓草莓检出致癌物”，也引发消费者对国内在售产品安全性及供应链来源的质疑。

7月21日，怡颗莓中国回应称，此次风波源头在美国市场，美国的草莓和中国市场的产品是两条供应链。怡颗莓在国内卖的莓果产自云南基地；相关产品符合国家食品安全标准。7月24日，怡颗莓再发布声明称，近期围绕其产品食品安全问题存在“虚假言论、误导性信息及不实内容”，公司已依法开展维权准备工作。

7月31日，界面新闻记者查询多家超商线上渠道发现，小象、盒马、叮咚在售怡颗莓蓝莓均为秘鲁产区，山姆线上渠道则无在售怡颗莓产品。而界面新闻记者从水果批发市场了解到，怡颗莓云南产区蓝莓因为季节和风波影响，供应情况有所调整。

7月31日，界面新闻记者查询多家线上超商线上渠道怡颗莓产品在售情况。

不过，线上缺货或产地切换尚不足以证明怡颗莓已经被渠道全面下架。真正值得关注的是，这场发生在美国市场的争议，正在击中怡颗莓商业模式中最核心的部分。

这家拥有百年历史的美国浆果企业，并不满足于在当地出售草莓、蓝莓和树莓，而是试图把浆果，改造成一种具有品牌认知和价格溢价的消费品。

例如在盒马渠道，界面新闻看到同等果径和克数的怡颗莓秘鲁蓝莓与国产蓝莓，售价分别为15.9元和14.9元，其中怡颗莓产品常规售价为19.9元。

事实上，浆果并不是一种容易被规模化经营的水果。

与苹果、橙子等耐储运品类相比，草莓、树莓和黑莓采后损耗率更高，对温度、运输时间和成熟度也更加敏感。同一品种在不同产区、季节和种植条件下，甜度、硬度和外观可能存在明显差异。

怡颗莓的商业模式，就是试图用育种、种植技术和供应链管理，削弱自然条件造成的不确定性，再通过品牌把这种“稳定”卖给消费者。

一名蓝莓企业负责人对界面新闻表示，怡颗莓在进入中国市场后发现，若依靠海外产区供应，经过长距离运输后，产品表现并不理想，因此开始寻找适合在中国发展的种植基地。

怡颗莓秘鲁产区蓝莓。图源：记者 秦李欣/摄

怡颗莓中国官网资料显示，该公司于2013年进入中国市场，并选定云南作为其在中国的主要新鲜浆果种植基地。

在2010年前后，中国蓝莓产业仍处于起步阶段。当时，国内蓝莓种植主要集中在北方，品种多为适应低温环境、具有较高需冷量的传统品种。南方尚未形成规模化商业种植。

如今成为中国蓝莓重要产区的云南，最初同样面临种植条件上的挑战。“行业内有说法，怡颗莓花了三四年的时间在国内寻找合适的蓝莓种植产区。但因为那个时候怡颗莓已经有无土栽培技术（对土壤条件依赖降低），所以最终在云南开展大面积商业种植。”上述蓝莓企业负责人对界面新闻表示。

界面新闻记者了解到，该名负责人提到的无土栽培技术是一种基质栽培模式，旨在以最少的土地获得最大的产量。怡颗莓的许多浆果已不再直接种植在土壤中，而是种植在特定配比的有机材料（如椰子纤维和苔藓）混合基质的花盆里，降低自然环境差异对产品品质的影响。

但种植技术只是怡颗莓体系的一部分。

更重要的壁垒来自品种。怡颗莓会从大量候选品种中，长期筛选甜度、酸度、香气、外观、硬度、耐储运能力及商业化种植表现，再将合适品种交由合作种植者生产。

怡颗莓本身并不需要完全拥有土地和农场。通过与种植者合作，它一方面可以快速扩展供应规模，另一方面又利用品种、技术和标准控制产品。这种模式使其更像一个掌握上游技术和下游品牌的浆果平台，而不只是传统水果种植企业。

进入中国后，怡颗莓又把这套体系与山姆、盒马等强调品质和中高端客群的零售渠道绑定。

在国内消费者尚未形成蓝莓品种认知的阶段，怡颗莓并不需要反复解释不同品种的区别。统一的品牌包装本身就成为一种品质标签——对于消费者而言，记住“怡颗莓”远比辨别品种、产区和种植商更加容易。

这也是怡颗莓打开中国市场的关键：它一边通过云南本地化种植降低运输成本、提高新鲜度，一边借助高端商超完成消费者教育，把一种原本没有明显品牌归属的农产品变成品牌商品。

怡颗莓树莓和黑莓。图源：记者 秦李欣/摄

但这套商业模式也存在一个明显的脆弱点。

怡颗莓的品牌覆盖不同国家、产区和种植合作方，大众消费者却不会精确区分一盒莓果究竟来自美国、中国还是秘鲁。对于消费者而言，他们认识的是同一个怡颗莓品牌。因此，当美国市场的产品陷入争议时，受到影响的就不只是某个产区或某批产品，而是怡颗莓整体的品牌形象。

更重要的是，怡颗莓的本土竞争对手也在发力。

章杰向界面新闻表示，目前怡颗莓在生鲜树莓、黑莓领域仍占据较强优势，国内市场份额约占90%。界面新闻记者了解到，树莓、黑莓对采后加工分选、货架期管理要求较高，国内多数相关企业目前仍以加工品为主要方向。

对于这些易损耗浆果而言，长期积累的供应链管理能力仍然是怡颗莓的重要壁垒。但在蓝莓市场，情况正在发生变化。

界面新闻记者了解到，由于蓝莓采后耐储能力更强，货架期可长达60天（树莓仅约10天）。再加上近年来国产蓝莓品种持续迭代，设施农业和基质栽培技术不断成熟，使中国企业逐渐具备与国际品牌竞争的基础。

“云南因为天然条件优越，解锁了品种和土壤等硬件条件后，2020年左右，蓝莓在云南整体爆发。”上述蓝莓企业负责人说。

云南产区国产品牌蓝莓。图源：记者 秦李欣/摄

数据显示，2020年中国蓝莓种植面积和总产量已超过美国，跃居全球第一。据Rabobank分析，尽管中国已经成为全球最大的蓝莓生产国，但人均消费量仍不足0.5公斤，相较美国人均消费量约为1.3公斤而言，蓝莓市场仍存在较大增长空间。

市场空间吸引更多本土企业尝试从“种植商”向“品牌商”转型。

“只是做农产品供货的话，可能很快就会被市场淘汰。”上述蓝莓企业负责人向界面新闻表示，“尤其像我们这种做单一品项的，要想持续良性发展，一定要建立自己的品牌。”

界面新闻记者注意到，部分本土企业已经开始复制怡颗莓的路径：从种植端切入，通过品种、供应链和品牌建设，提升浆果的消费价值。

以爱莓庄为例，该品牌布局涵盖蓝莓种植、采收、冷链加工、物流配送及品牌销售，希望将蓝莓从标准化农产品进一步转化为品牌化水果。据南方日报报道，该品牌占国内早春蓝莓市场份额50%以上。

“我们的蓝莓可在每年9月至次年5月跨季上市，这时候北半球处于冬春淡季水果稀缺，全球只有秘鲁和中国云南可以出产早春蓝莓，直接锁定蓝莓的最高价值。”爱莓庄总经理助理伍大利表示。此外，佳沃食品也在布局蓝莓产业，通过引进优质品种、采用基质栽培和完善采后供应链体系，提升国产蓝莓的品质稳定性。

过去，怡颗莓的竞争对象更多是缺乏标准化能力的传统水果供应商；但随着中国蓝莓产业成熟，它面对的已经不再是分散种植户，而是一批正在用同样的设施农业、数字化管理和品牌运营方式争夺消费者认知的本土玩家——这意味着，怡颗莓正在面对的并不只是一场短期舆论危机那么简单，而是需要在竞争更激烈的中国市场守住自己的份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