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夏天,中国文坛被一场意外的风暴搅动。
雨果奖得主郝景芳在一次采访中坦言,她的少儿科幻新作《银河学院》里,“AI写作的比重已经可以占到一半了”。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迅速引爆舆论。“郝景芳承认用AI写作”冲上热搜,批评者指责她“背叛原创”“透支文学信任”,有读者直言“感觉被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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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果奖得主郝景芳
面对排山倒海的质疑,郝景芳在随后多次回应中做出了澄清:所谓50%,并非指AI直接写作的篇幅,而是AI在约30个创作步骤中的辅助参与度。
她反复强调:
“我的小说每一行都是我写的。”
6月26日,她更是在个人微博发布长文和视频,再次强调“新作少儿科幻系列《银河学院》的每一行文字都由本人完成”,自己只是将写作拆成了故事构思、世界观设定、情节打磨等三十个步骤,每个步骤都有AI的参与辅助。
这并非一次简单的“代笔”风波,而是一面镜子,映照出AI时代文学界最深层的一个分歧:当人工智能能够深度介入创作过程,文学创作的边界在哪里?作家这个职业,究竟什么才是不可让渡的核心?
一、“每一行字都是我写的”:郝景芳的AI实践
郝景芳对AI的态度,根植于她对创作流程的精细拆解。
她将小说写作分为大约30个基本步骤:确定故事核心、主人公人物设定、核心冲突设定、世界观设定、角色行动线设计、故事大纲与分场提纲等。她所说的“AI写作比重占到一半”,指的是在这30个步骤中,AI的贡献参与度达到了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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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景芳领取雨果文学奖
具体而言,AI在她创作中扮演着多重角色:当主人公设定需要一些道具时,AI帮她设想;当世界观设定涉及她不够清楚的原理时,AI帮她查找资料、完善设定;当她觉得脑洞枯竭时,AI帮她提供10个、20个不同的脑洞供她挑选;在进行大纲和分场大纲设计时,AI提供灵感;在最后写作时,AI参考她之前的文风写出参考性段落,她再在此基础上码字。她的AI助手是一个经过严格训练的本地知识库系统,懂她的故事框架、人物关系和文风偏好。核心构思、情感表达、最终的文字定稿,全部由她自己完成。
在郝景芳看来,恰恰是高度原创的作品,才更需要AI的大量辅助。她见过很多有故事、有灵感、有记忆、有感受的人,却被卡在了“表达”这道门槛前。她希望借助AI实现“创作平权”——写作不该是一小群人的特权。她甚至设想:
“将来办写作比赛,不允许标注用不用AI,最后揭晓时再看获奖者是谁。作品好坏应该取决于作品本身,而不是背后的生产过程。”
对于未标注AI参与的争议,郝景芳的回应是:
“之前没有任何人规定必须标注百分之多少是AI写的,没有这样的法律规定,所以我没标。”
她表示如果大家有争议,她可以标注。早在2025年9月,《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就已正式施行,要求互联网平台上的AI生成内容需添加显著标识,但在纸质出版领域尚欠缺同类规范。
二、审慎与坚守:余华、莫言等作家的不同声音
与郝景芳将AI深度整合进创作流程的开放态度不同,多数知名作家对AI写作持有更为审慎乃至警惕的立场。他们的观点虽有差异,但核心共识是:AI无法取代人类的原创性文学创作。
余华的态度开放但并不盲目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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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华
2026年6月17日,他在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上谈及AI写作时,坦言AI的发展速度早已超出自己的预期。但他坚定地认为,人类独有的“试错能力”是AI难以逾越的壁垒。他指出,AI极少出错,而人类文明的进步恰恰源于一次次犯错和失败。他强调原创力是一切创作的根本,真正的创作离不开创作者独一无二的视角与思考。
在他看来,“情绪、细节和只有经历过生活才能写出来的东西,AI现在还做不到” 。在个人实践中,余华曾透露自己使用的AI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AI有时会说错,他就会训斥它。他认为在AI时代,原创思考能力越强的创作者,生命力就越强。
莫言的立场更为鲜明。在接受新华每日电讯专访时,他直言:
“任何一个有志气的作家,不会屈服于AI这种巨大的压力,还是要坚持原创。”
他认为,AI是靠一代又一代作家写出来的东西“喂”出来的,在海量作品基础上可以重新组合。他犀利地将AI生成的内容定性为 “二手货” ——其水平完全依赖于人类的原创输入。莫言强调,作家最宝贵的价值在于原创能力,即“写自己没有写过的、别人也没有写过的小说或者诗歌,创造在别人的作品里面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典型的人物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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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
他承认AI会作为一种辅助工具介入文学创作,尤其在翻译和策划方面“恐怕难以避免”,但他坚信AI“目前来看还是不具备这样的原创能力”。
刘慈欣的态度则更为复杂甚至带有反思性。
一方面,他表示AI目前还不能代替人类作家进行科幻小说创作;另一方面,他坦承“包括其他人类作家在内,身上并没有什么东西最终是不可被代替的”。他甚至坦言,AI几秒钟就能生成比人类更好的创意,“那为什么还要写?”。
这个问题让他第一次对“人类创造力是否还有价值”产生动摇。他暂时不会用AI来辅助自己的创作,因为他认为“写作的最大乐趣就在于我们独立的个人创造”。但他也警示同行:面对AI的冲击,要“停止自我安慰” ,坦然面对技术带来的天翻地覆的影响,去寻找一条全新的道路。
王安忆则从写作本质出发表达“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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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忆
她认为AI“无非是搜索、归纳、模仿,是按逻辑生产内容”,而文学的素材是“活的、不固定的,是带有个性和情感温度的”。她强调,AI可以“生成内容”,却无法真正“创作灵魂”;AI可以模拟写作,却取代不了写作的“乐趣”。她相信 “生活不按照常理出牌” ,这是作家面对现实的最大优势。
许知远的态度更带情感色彩。
2026年7月,他在香港书展上说:“我现在看到AI写的文章真的是难受。”他认为AI未来可能写得更好,但与人写的终究不同,因为人身上那些不可预测、甚至莫名其妙的东西——困惑、茫然、不断探索自我的过程——会变得越来越珍贵。
三、两种路径,一个未完成的追问
将郝景芳的实践与上述作家的立场并置,我们看到的不是简单的是非之争,而是AI时代文学面临的根本性追问。
郝景芳代表了一条“融合”的路径:将AI视为强大的创作伙伴,用于查资料、提供脑洞、完善细节,而将核心构思、情感表达和最终定稿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她认为用AI辅助创作“没啥见不得人”,因为科学家大量使用AI做研究没人质疑“代写论文”,作家使用AI也不应被视为“代劳”。
而余华、莫言等作家则代表了“坚守”的路径:强调原创性、生命体验和人类独有的情感才是文学创作不可替代的核心。莫言将AI作品称为“二手货”,余华将“试错能力”视为人类壁垒,王安忆将“生活的不按常理出牌”当作武器——这些论述共同指向一个信念:文学的灵魂,终究来自不可复制的人类经验。
然而,刘慈欣的自我怀疑或许是最值得深思的。当一位顶尖科幻作家坦言“人类身上并没有什么东西最终是不可被代替的”,当他说AI的强大能力让他对“人类创造力是否还有价值”产生过动摇,这提醒我们:所谓的“不可替代”,也许只是我们尚未看见替代的可能。
郝景芳的争议终将平息,但它留下的问题不会消失:当AI可以承担越来越多的创作辅助工作,作家的核心价值究竟是什么?是“每一行字都由我写成”的技术性坚持,还是作品背后那个不可复制的生命经验与独特灵魂?或许,答案不在“用”与“不用”的二元对立中,而在于我们如何重新定义。
在AI时代,什么才配称为“创作”?
参考文献
[1] 潮新闻. 雨果奖得主郝景芳回应质疑:用AI写作,没啥见不得人的[EB/OL]. (2026-07-31) [2] 中国新闻周刊. 新书一半内容不是自己写的?获国际大奖作家回应[EB/OL]. (2026-06-17) [3] 问AI. 雨果奖作家AI创作风波:该焦虑的并不是机器代笔[EB/OL]. (2026-06-30) [4] 中国新闻网. 余华犀利谈AI写作:AI永远学不会犯错,这是人类创作的底气[EB/OL]. (2026-06-18) [5] 新华每日电讯. 莫言接受本报专访,谈AI以及其他——“作家最宝贵的是原创能力”[EB/OL]. (2026-05-29) [6] 光明网. 莫言接受央媒专访:有志气的作家不会屈服于AI压力,还是要坚持原创[EB/OL]. (2026-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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