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源紫金“卖空气”赚73万元，生态家底如何变成真金白银？

广东河源紫金县最近干了一桩新鲜事——把“空气”卖出去了，成交价73.67万元。

这场买卖并不是想象中的将空气装进易拉罐中或塑料袋里投放市场。准确地说，这场买卖卖出的是18186吨“碳普惠核证减排量”，单价40.51元/吨，买家是有碳排放配额缺口的企业，交易平台是广州碳排放交易中心。紫金县林业局工作人员陈家裕在接受南都N视频采访时将其解释为：“通俗一点讲，就是把我们森林上的氧气卖出去。”

森林里的树在生长，吸进二氧化碳、吐出氧气，这个“功劳”可以量化、核证、交易。高排放企业有减排指标，当减排指标不够用的时候就需要去购买；森林帮地球减了碳，就产生可交易的指标。一买一卖，空气就有了价。

更值得关注的是，公坑村这单生意有特殊分量——它是2025版《广东省林业碳汇碳普惠方法学》发布后全省首个备案落地的项目。一套新规则第一次投入实战，结果是通的，钱是能赚到的。

73万怎么花？全部用于山林管护、林下经济培育、村级公共设施建设。村民不用砍一棵树，靠树“呼吸”年年都能分红。

谁排放谁付费，谁减排谁收益

空气是何时开始能“卖钱”的？——随着化石能源大量使用，导致温室效应不断增强。为了给地球“降温”，我国出台一系列政策和明确减排路径，同时积极建设和完善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而碳排放权交易的核心逻辑很简单：谁排放、谁付费，谁减排、谁受益。

二氧化碳排放权变成可交易、可定价的资产，无形的减碳行为被“货币化”，减排量能像商品一样流通交易。这就是空气能“卖钱”的底层密码，使减碳从环境责任转变为有经济激励的市场行为。

那么，为什么紫金县能够实现“空气变现”？

紫金县地处粤北生态发展区，林地面积391.76万亩，天然林180.8万亩，生态公益林201.09万亩，森林覆盖率76.71%，林木蓄积量1676.11万立方米。森林覆盖率全省前列，底子够厚。

但光有林子不够，还得有人把森林“翻译”成碳资产。这单生意背后，是一整套“翻译机制”。

据陈家裕介绍，深圳龙华区对口帮扶紫金，两地2023年签了《双碳产业战略合作框架协议》。深圳出技术、出平台、出专业机构；紫金出林子、出数据、出配合。县里构建了“帮扶牵头、生态统筹、林业确权、农业联动”的服务体系——谁的林子、有多大、能产生多少碳汇，一笔一笔算清楚，然后打包上市。

这次交易之前，瓦溪镇下濑村已经先走了一步，跟深圳一家公司完成了碳普惠交易，入账10万元，成了龙华和紫金两地首个“碳普惠交易示范村”。有了探路的，公坑村再跟上，步子就稳了。

广东河源紫金县。

紫金的逻辑：靠山吃山，但不能砍山

河源是东江源头区域，水源保护是硬任务，工业发展空间受限。但换个角度看，限制的另一面是优势——林子好、水好、空气好。这些过去被认为是“发展的代价”，现在正变成“发展的资本”。

森林保护好了，林下经济就有了空间。养鸡、种石斛、种黄金（当地一种煲汤用的药材）、种香菇木耳——林子越密，林下越有文章可做。森林还能涵养水源，东江源头水好了，下游珠三角几千万人喝的水就干净。这笔生态账，不能光算紫金自己的。

最直接的转化通道还是碳汇交易。树在那里长着，每年都在产生碳汇，每年都能卖钱。这跟砍树卖木材完全不同——砍树是一次性买卖，卖碳汇是永续经营。林子越茂盛，碳汇越多，收入越稳定。73万元到手后全部反哺山林管护和村内建设，保护与收益之间，形成了正向循环。

为了守护好这片林子，紫金这些年下了不少功夫。最核心的是“森林质量精准提升”。陈家裕在采访时纠正了一个常见误解——森林覆盖率76.71%，这说明紫金其实不缺林子，要做的是增加更多“好林子”，也就是“让原来的森林长得更好”，该补的林中空地补上，该培育的培育，用专业术语就叫做“培育大径材”。三年来，紫金通过精细化、全周期经营，全县累计完成森林质量精准提升47.3918万亩，同时全面推行紫金红锥良种造林，优选乡土阔叶树种，推行混交复层林营建。数据是枯燥的，但走进林子里的感受是直观的——树更壮了，林相更整齐了。

说到生态保护的效果，陈家裕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2022年以来，白溪省级自然保护区团队先后发现了多个全球新物种——以“紫金”命名的植物“紫金舌唇兰”和“紫金短柱茶”，2025年又发布了昆虫新物种“白溪鳞蚁甲”。一个地方能持续发现新物种，说明它的生态系统是完整的、健康的、未被惊扰的。动物保护同样有说服力——“广东紫金龙窝穿山甲重要栖息地”成功列入《陆生野生动物重要栖息地名录》。这种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对环境极其敏感，能在紫金安家，说明林子够密、人为干扰够少。“这些东西就说明我们的森林覆盖率那么高，野生动植物也是比较丰富的。”陈家裕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能听出林业人的底气。

保护得越好，林子越密、质量越高，产生的碳汇越多，卖出的钱越多，钱再反哺保护，链条也就越来越清晰——保护环境不是只花钱不赚钱的买卖，它本身就是一桩可持续的生意。

粤东西北，都在“卖空气”

紫金不是孤例。广东的“卖空气”生意，粤东西北已经全面铺开。

汕尾累计碳汇交易收益已超1000万元。陆河县37个村完成林业碳汇二次交易，12.29万吨碳普惠减排量卖出338万元，惠及10.6万村民。清远连南34个村一次性卖出11.33万吨，收入469.32万元。肇庆广宁早在2020年就试点了4个贫困村，9789吨卖了35万元。

河源更是粤北五市林业碳汇减排量第一名——2024年通过省级备案的林业碳汇碳普惠项目17个，减排量98363吨。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清晰的趋势：粤东西北的绿水青山，正在被重新定价。过去几十年，这些地区为珠三角提供了生态屏障，发展空间受限。现在，碳市场给生态价值找到了变现出口。广东省政协委员李志坚在2026年广东两会上建议，借鉴欧盟碳汇机制和浙江“两山银行”模式，“将粤北生态优势转化为经济优势”。

河源市在“十五五”规划中明确提出：“持之以恒做好绿水青山的加法，开拓创新实现金山银山的乘法。”加法是守护，乘法是变现。

公坑村这笔73万的交易，金额不算大，但它回答了一个长期困惑：生态好，到底能不能当饭吃？

答案正在浮现——能。不是靠财政转移支付，不是等靠要，而是靠市场把生态服务明码标价。林权怎么归集、收益怎么分配、更多村集体怎么参与，这些问题还需要在实践中继续求解，但方向已经清楚了。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不是比喻，是生意。

紫金的老乡们应该慢慢咂摸出滋味了：林子不只是木材，还可以是“碳银行”；树不只是风景，还可以是“提款机”。林子长得越好，来年的“氧气分红”就越厚实。这大概是生态保护最硬核的道理——保护好环境，真的能挣钱。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刘红豆

受访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