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昌榜书名家张岳
陈 林
建昌古城的文脉长河之中,清代西昌本土诞生了一众声名不俗的书画名家,马水河旁留下传奇书迹的张岳,便是其中极具分量的一位。作为晚清宁远府地界公认的榜书大家,他没有在中原书坛留下煊赫的名号,却以一手雄浑开张的大字、温润向善的品行,在西昌的土地上留存了跨越百多年的文化印记。咸丰四年,一代书家何绍基途经西昌,专程为他的匾额躬身下拜,这件轶事至今依旧是西昌文旅历史当中脍炙人口的典故。回望张岳的一生,边疆的烟火滋养了他的笔墨,山野的风骨铸成了他的底色,他的人生与书法,都是西昌清代边疆文化最鲜活的注脚。
![]()
一、边地儒士:张岳的生平底色
根据民国《西昌县志》艺文、人物篇目记载,张岳,字镇甫,清中后期西昌本地贡生,是安宁河流域非常典型的边疆文人。西昌地处川滇交界的大凉山腹地,明清改土归流之后,中原的文教体系逐步落地,大量汉地读书人迁居建昌,当地的士人群体不断壮大,张岳便是这一批在地文化传承者当中的代表。
现存的地方志当中并没有详细标注张岳确切的生卒年份,结合西昌地方史料与何绍基入蜀的时间倒推,他的人生活动区间大致落在清道光、咸丰年间。青年时期的张岳没有选择固守西昌小城,而是背起行囊走遍国内诸多名山大川。云贵高原的摩崖石刻、关中碑林的秦汉碑刻、巴蜀腹地的历代题名,都成为他书法创作的养分。长途游历的经历,让他跳出了偏远边城狭小的视野,能够接触到中原最前沿的书学风尚,也练就了开阔豁达的胸襟。
游历结束之后,晚年的张岳选择返回故土西昌定居。定居之后的他并没有把全部精力放在书法扬名之上,平日里最为人所称道的两件事,一是抄写道教、佛教的经忏文稿,二是倾尽家财帮扶地方孤寡贫苦的百姓。凉山旧时的民间口述史料当中,留下了不少关于他行善的细碎记录:马水河周边失去依靠的老人,时常可以收到他送来的米面药材;城内孩童没有条件求学,他便自发开办私塾,分文不取教导边疆孩童识字读书。
清代西昌的士绅圈层当中,张岳属于非常特殊的一类人。他拥有贡生的功名,具备步入官场的资格,却主动放弃了仕途的机会,扎根市井民间。在他看来,边疆的文脉传承并不需要身居高位才能够完成,一笔好字、一份善心,便足以点亮一方乡土。当地的乡老在后世的口述回忆当中,将张岳定义为“隐于烟火的书家”,他的身份从来都不只是一名书法家,更是扎根西昌民间、守持乡土道义的乡贤。
二、高原书风:独树一帜的张岳榜书
榜书也被称作擘窠大字,是古建筑匾额、摩崖石刻最常使用的书体,书写难度极高,非常考验书写者的控笔能力、格局与胸襟。西昌地处横断山区,群山连绵、河谷开阔,独有的高原地貌,深深烙印在了张岳的书法风格之中,他的榜书完全跳出了西南地区温润秀美的书写范式,形成了属于凉山地域的雄浑面貌。
清代西昌当地道观、城楼、古寺的大量牌匾,都出自张岳的手笔。现存地方志对他书法的描述十分凝练:榜书功力极深,笔力雄健、气势开张,深得古代碑刻的气韵内核。大凉山山野厚重的风骨,完全融进了他的笔墨之内。从西昌民间留存的历代书家评述来看,张岳的大字有着非常鲜明的特征。
首先是结体开阔,布局大气。高原群山的轮廓直接影响了他的字形架构,他书写的大字不会刻意收紧笔画,单字的横向、纵向空间都舒展外放,大字的整体骨架稳重大方,没有细碎扭捏的细节,远观便可以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磅礴气场。西昌马水河真武观的匾额,便是他榜书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三个大字排布匀整,笔势向外延展,完全贴合高原古建筑沉厚庄重的气质。
其次是用笔苍茫,金石气息浓郁。常年行走在川西群山之中,张岳见过大量汉代崖墓、唐代摩崖的碑刻,他的书写主动吸收了北碑的质朴厚重,将汉隶的宽博笔意融入大字创作。落笔的时候墨色沉实,起笔收笔带着天然的斑驳质感,并没有晚清馆阁体光滑浮艳的弊病。在当时的宁远府范围内,几乎没有书家能够写出同类型的大字。
凉山本土的书法爱好者一直有一个共识:张岳的书法是独属于西昌的高原书风。中原地区的榜书大多依托江南、关中的人文环境,或是精巧秀逸,或是肃穆庙堂。而张岳扎根大凉山,山川风物给了他独一无二的创作底色,他的笔墨当中,既有中原法帖的法度,又带着凉山山野自由豪迈的气韵,是清代凉山书法艺术十分珍贵的样本。
三、岁月流散:张岳留存的传世真迹
非常遗憾的是,历经近两百年的时代更迭,张岳留存下来的原作已经十分稀少。西昌境内的古建筑大多在岁月之中经历损毁、翻新,大量悬挂于庙宇城门的匾额陆续遗失,现存可考证的张岳真迹,大多散落在民间的收藏谱系当中,公开展出的馆藏作品几乎没有。
真武观的“真武观”匾额是张岳最知名的传世作品,也是何绍基驻足拜谒的核心遗存。马水河真武观修建于明代,是西昌老城城北非常重要的道教宫观,清代咸丰年间庙宇完整,山门之上高悬的匾额便是张岳亲笔所书。近代以来西昌城市不断更新,贞武观的主体建筑彻底拆除,这块核心匾额也随之消失。目前凉山州文保单位、西昌市文管所都没有找到这件匾额现存下落,只有大量地方志、民间文史资料记录下了这件作品的相关细节。
除了真武观匾额之外,民间口述资料当中记载了张岳其余的多处书迹。明清时期西昌泸山沿线的多处道观、寺庙的山门题字,都出自他的手笔。邛海沿岸不少老民居的门楣榜书,也被当地老人认定为张岳的作品。清代宁远府城内不少乡绅的宗祠牌匾,同样留存有他的墨迹。西昌本地老一辈的书法研究者开展过多次田野走访,想要寻访散落的民间遗存,可绝大多数古建筑都已经拆除,大量碑刻匾额随着城市建设彻底湮没,能够完整留存的实物寥寥无几。
如今西昌可以佐证张岳书法水平的物证,大多是后世的拓片复刻、地方志当中的文字记录。清代西昌本土的地方志《宁远府志》、民国《西昌县志》,都专门留出条目记录张岳的书法成就,郭尚先、何绍基两任四川学政到访西昌,都专门观赏过张岳的榜书,二人留下的品评记录,成为后世研究张岳书法最核心的文献依据。
四、千古佳话:马水河前何绍基下轿拜书
清代西昌最广为流传的书法轶事,便是咸丰四年四川学政何绍基途经马水河,为张岳的榜书落轿下拜的故事。这件事迹不止被记录在民国《西昌县志》当中,西昌当地代代相传的民间故事,也将这件事作为边疆文脉的标志性典故。
咸丰四年八月,已经五十四岁的何绍基奔赴宁远府西昌,主持当地的岁科并试。作为清代书坛公认的标杆人物,何绍基一生临遍天下名碑,见过不计其数的历代名家真迹,眼界极高,几乎很少会为一方边陲小城的民间书家发出由衷的赞叹。
何绍基出行途经马水河片区,马车缓慢行进的过程当中,他抬眼望向路边贞武观的山门,第一眼便被上方悬挂的匾额牢牢吸引。匾额上“真武观”三个大字笔力沉雄,开张大气,山野的厚重感扑面而来。何绍基瞬间便认出这件作品拥有极高的艺术水准,当即下令轿夫停下轿辇。
当时随行的一众官员、幕僚都十分诧异,作为一省的最高文教长官,身份尊贵的何绍基没有丝毫官架子,下车之后仔细整理自己的官服冠带,走到匾额下方,郑重地对着这幅边城书作躬身下拜,长久伫立之后才缓缓起身。随行的官吏全部大为震惊,没有人可以想到,享誉全国的书法大家,会专门为一处偏远道观的匾额行大礼。
何绍基对于张岳书法的认可,完全出自纯粹的艺术敬畏。在他的诗文与公务奏折当中,他始终坚持“何地不生才?边隅往往胜于都会”的理念。大凉山远离中原文化中心,却诞生了功底如此深厚的书家,这件事极大地冲击了他此前对于边疆文风的固有认知。在西昌主持科考的全过程里,他多次向当地的士子提起张岳的书法,号召西昌的读书人沉下心深耕笔墨,不要因为地处边陲便自我局限。
这件轶事流传之后,张岳的名字在川南的书画圈层当中迅速传开。后世不少凉山本土的书法家,都将马水河前的这段往事作为创作的精神源头,边疆的文人不必困于地域的限制,同样可以创作出能够打动顶级名家的优秀作品。
五、文脉长流:张岳留给西昌的文化余响
跨越近两百年的时光,张岳留下的墨宝基本已经消散在历史当中,但是他所带来的文化影响,长久扎根在了西昌这片土地之上。他的人生轨迹、艺术选择,成为西昌清代边疆文脉非常珍贵的样本,时至今日依旧能够为当地的文化建设提供参考。
首先,张岳的艺术经历,打破了大众对于边疆书法的刻板印象。长久以来,大众普遍认为优秀的书画作品只会诞生在中原、江南等文化兴盛的区域,而张岳的创作证明,大凉山辽阔的山河可以滋养出水平极高的本土艺术家。何绍基下轿拜书的典故,本质上是中原顶尖文人对于凉山本土艺术的认可,这件事极大提振了西昌后世文人的文化自信。清代之后,西昌本地涌现出大量的书画名家,泸山书院、邛海周边的文人圈层蓬勃发展,都和这段历史有着很深的关联。
其次,张岳“书品即人品”的人生选择,深刻影响了西昌后世的乡土书画家。他一生不慕仕途,常年行善助学,用笔墨扎根民间,凉山本地的艺术家长久以来都十分看重艺术家的德行,很多西昌本土的书法家都会主动参与乡村美育、文旅公益的相关工作,传承张岳的精神内核。
大凉山的晚风依旧吹过安宁河谷,邛海的月光落在古城的城墙之上。张岳这一生没有留下大量传世的名作,没有获得显赫的官职,可他以一手雄浑的榜书、一份滚烫的乡土情怀,把自己的名字永远留在了西昌的文脉长河当中。马水河前的一拜,早已不止是两位书家跨越山海的惺惺相惜,更是高原土地上生生不息的文化火种,历经岁月冲刷,依旧熠熠生辉。
来源:邛泸风月
作者:陈 林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