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大年初二，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羽绒服，刚踏进婆家院子，舅舅黄文博的声音就从堂屋里砸了出来。
“穿成这样来，丢人现眼！”
我脚步顿了一下，手里的年货袋子勒得手指生疼。
女儿雨涵仰起小脸看我，眼里全是不解。
我冲她笑了笑，没吱声，抬脚跨过门槛。
满桌子亲戚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只有婆婆罗春梅从厨房探出头，低声说了句：“思瑶来了，快坐。”
我没坐。
我站在那儿，看着舅舅翻开一本泛黄的族谱，拿起毛笔蘸墨，慢悠悠开口：“思瑶啊，今年咱黄家要重修宗谱，外嫁进来的媳妇，得看有没有出息，才配入主位。”
他顿了顿，眼皮一抬：“我看你这情况，要不，就放偏位吧？”
旁边的小姑子黄婷婷笑了一声：“妈，嫂子那件衣服穿了几年了？我还以为是哪家讨饭的走错门了呢。”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没看，但我知道——那件事，该来了。
01
那年冬天特别冷，但再冷也冷不过我穿那件旧羽绒服时的心里。
我其实不是没钱买新衣服。省政府办公厅秘书处处长，月薪加上各种补贴，足够我买好几件像样的羽绒服。但我就是不想买。
不是舍不得，是不敢。
这个事说来话长。
我嫁给袁光启之前，有过一段婚姻。前夫是老家县城的一个小老板，结婚头两年感情还行，后来他家里知道我是在省政府上班的，态度就全变了。
先是公公婆婆三天两头找我“帮忙”，什么亲戚的孩子要进事业单位啊，什么邻居要批宅基地啊，什么战友的儿子要调岗位啊。
一开始我还真帮了几个，后来发现根本帮不完，而且很多事根本就不是我的职权范围。
我不帮吧，他们说我不近人情。我帮吧，越来越多的人找上来。
前夫倒好，直接把我当成他的人脉工具，带着一桌子所谓的“朋友”来家里吃饭，让我陪酒、攀关系。
我忍了三年，最后还是离了。
离婚的时候他指着我的鼻子骂：“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个当官的嘛！要不是看你这层关系，我早把你休了！”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身份这个东西，在有些人眼里就是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所以嫁给袁光启时，我跟他约法三章：第一，不许对外说我的具体工作；第二，不许拿我的身份去办事；第三，不能让亲戚知道我到底在干什么。
袁光启这人老实，他答应了，就真的没跟任何人说。
他们袁家在镇上也算是有点根基的人家，但袁光启就是个中学教师，日子过得普普通通。
他妈罗春梅是个传统的农村妇女，一辈子最怕的就是得罪人，尤其是得罪她那个当干部的弟弟黄文博。
黄文博在县农业局当副局长，在镇上算是个人物。
每年过年，他都是全家最风光的那一个，穿着呢子大衣，夹着公文包，走到哪儿都有人喊“黄局长”。
他特别喜欢过年，因为过年能让他充分享受那种被人捧着的感觉。
而我就是他最看不上的那种人。
在他看来，一个从省城回来的女人，穿得破破烂烂，提的礼物也就几箱牛奶一袋水果，简直给袁家丢脸。
“你看看人家婷婷，在县城开美容院，一年赚二十来万，穿的啥？名牌！你呢？你穿的那叫啥？我都不好意思说你。”舅舅每次见面都要数落我。
我不吭声。不是没脾气，是不想跟这种人计较。
袁光启知道我的脾气，每次都悄悄握握我的手，示意我忍忍。
我也忍了。
但今年，似乎没那么好忍。
因为春节前一个多月，我带队到这个县来搞了一次暗访。
暗访的内容是乡村振兴专项资金的使用情况。
县里报上来的材料写得天花乱坠，说什么建了三个示范村，带动了五百多户贫困户增收，数据漂亮得很。
但我看过太多这样的材料了。越漂亮，背后越可能有问题。
果然，下去一看全露馅了。
所谓的示范村，就是一个空架子，墙上刷了标语，屋顶盖了新瓦，但老百姓一问三不知。
项目资金倒是拨下去了，但大部分都变成了各种名目的“管理费”，真正到老百姓手里的没几个钱。
更要命的是，我发现在所有项目材料上签字的负责人，就是县农业局的黄文博。
当时我拿着材料看了半天，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但我没犹豫。我在审批意见上写了四个字：重新审核。
然后就让秘书把材料退回去了。
就是这件事，让我这个春节变得格外热闹。
当然，舅舅不知道那四个字是我写的。
他还以为，是省里某个“不长眼”的年轻干部把他的项目卡住了。
他还在四处找人“通关系”，想把这个项目捞回来。
他更不知道，那个在省里“不长眼”的年轻干部，就是坐在他面前、穿着旧羽绒服、被他当着全家人数落的——我。
02
大年初二一大早，袁光启就起来收拾东西。
“思瑶，你换件衣服吧。”他看着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欲言又止。
“换什么？”我明知故问。
“妈打电话说了，今年舅舅也回来，你穿得太寒酸，他肯定又要说。”
“他说他的，我穿我的。”
袁光启叹了口气，没再劝。他知道我倔，也知道我不是没钱，就是故意不穿好的。
七岁的雨涵倒是挺高兴，从起床就开始问：“妈妈，能见到小姑姑吗？小姑姑说要给我买新玩具！”
我胸口一紧。
雨涵说的“小姑姑”，就是袁光启的亲妹妹黄婷婷。
黄婷婷在县城开美容院，赚了点钱，人也变得势利起来，每次见面都要显摆自己混得多好。
她对雨涵倒是还算亲热，但这种亲热总让我觉得不太舒服。
坐了两个小时的车，终于到了镇上。
袁家的老宅子在镇东头，是个三进的院子，青砖黑瓦，收拾得挺干净。
婆家虽不算富裕，但罗春梅把院子拾掇得井井有条，院子里种着几棵柚子树，挂满了黄澄澄的果子。
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高高低低的笑声。
“光启他们来了！”舅妈薛秀梅的声音最先响起。
我拎着东西走进院子，就看见堂屋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舅舅黄文博坐在八仙桌正中间，穿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脚上蹬着锃亮的皮鞋，手里夹着一根烟，一副“我是这个家的主人”的派头。
他看到我的第一眼，烟头顿了一下，然后目光就落在我的羽绒服上，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哦，来了。”他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敷衍。
“舅舅过年好。”我笑着打了招呼。
他没接话，转头跟袁光启说：“光启啊，你过来帮我看看这个族谱，今年我想把咱们黄家的宗谱重修一下。”
袁光启应了一声，走过去坐到他旁边。
黄婷婷倒是热情，一上来就拉着雨涵的手：“哎呀，雨涵长高了！来，姑姑给你看看新买的发卡！”
雨涵高兴地跟过去了。
只有我，手里还拎着年货，站在堂屋中间，像是个多余的人。
薛秀梅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我手里的东西，嘴角撇了一下：“思瑶，就带这点东西？”
“嗯，一箱牛奶，一袋水果，还有两盒年糕。”我老实回答。
薛秀梅没再说什么，但那表情分明在说：没出息。
我走进厨房，想帮忙干活。罗春梅正在切菜，看到我进来，轻声问：“路上累不累？”
“不累。”
“那就好。”
就这两句话，没了。不是她不想多说，是薛秀梅在旁边，她不敢多说。
薛秀梅一边洗菜一边自言自语般地开口：“哎，今年婷婷给我买了一件新羽绒服，六百多呢，说是名牌。我说你花钱大手大脚，她说‘妈，你辛苦一年了，穿件好的怎么了？’”
我装作没听懂，低头剥蒜。
“对了，思瑶，”薛秀梅转过头来，“你那件衣服穿几年了？”
“四年了。”
“四年？啧啧啧啧，你也省过头了吧？”
我笑了笑：“穿着舒服就行。”
薛秀梅“啧”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神态语气里全是那种掩盖不住的轻蔑。
我心里堵得慌，但想想袁光启，还是忍了。
厨房里飘着炒肉的香气，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窗外传来雨涵的笑声。
这大概就是过年的味道吧。
只是在这个味道里，我就像那件旧羽绒服，格格不入。
没人注意到，我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瞥了一眼屏幕，是省办公厅的号码。
我没接。
现在不是时候。
03
午饭前，堂屋里已经热闹起来。
舅舅黄文博摊开族谱，手里拿着毛笔，蘸饱了墨，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这是我们黄家的老谱，还是你爷爷那辈修的。这些年，陆陆续续添了不少人，但都没正式修过。”他翻着泛黄的纸页，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袁光启在旁边捧场：“舅舅辛苦了。”
“辛苦什么？这是咱们黄家的大事！”黄文博说得义正词严，“咱们家，能出我这个当干部的，那是祖上积德。我这辈子没别的，就想着把咱们黄家的名头立起来！”
他一边说，一边在族谱上比划。
“这个是主位，就是咱们黄家的嫡系子孙，有功名有出息的人，才配写在最前面。这个是偏位，就是那些混得不好的，或者嫁进来的媳妇，就放在旁边，用蝇头小字标注。”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扫了我一眼。
我装作没看见，低头给雨涵剥橘子。
“爸，那你把嫂子的名字写在哪儿？”黄婷婷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黄文博沉吟了一下，慢悠悠地说：“依我看，先放偏位吧。等以后有出息了，再挪到主位。”
“凭什么？”袁光启脸色变了。
“光启，你急什么？”黄文博放下毛笔，慢条斯理地说，“这个规矩不是我定的，是老祖宗定的。你媳妇现在是个什么工作？小科员吧？一个月挣多少钱？够不够她买身新衣服的？”
“舅舅，我媳妇的工作……”
我一把按住袁光启的手，冲他摇摇头。
“你媳妇的工作怎么了？”黄文博看着我，“思瑶，你自己说，你在省里干啥的？”
“普通公务员。”我轻描淡写。
“普通公务员？就这？”黄文博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浓浓的轻蔑，“省里那么多单位，普通公务员多了去了。我还以为你是什么大领导呢，穿得这么朴素。”
薛秀梅在旁边接口：“没出息就没出息，摆什么谱。”
黄婷婷也跟着笑：“嫂子，不是我说你，你这些年混来混去，也没混出个名堂。你看看我，两年前开美容院，现在一年二十万，穿的用的全是大牌子。你对自己也太狠了吧。”
我剥完橘子，递给雨涵，抬头笑了笑：“挺好的，你们都有出息。”
这话一说，黄文博冷哼了一声，没再继续，但那表情分明在说：烂泥扶不上墙。
罗春梅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招呼大家入座。她大概也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但什么也没说，只低头摆碗筷。
那张族谱还摊在桌子上，墨迹未干。
雨涵跑过去看，被黄文博喝了一声：“小孩子别乱动，弄坏了你赔不起！”
雨涵吓得缩回手，眼眶红红的，跑过来躲在我怀里。
“没事，”我拍拍她的背，“那是舅爷爷的东西，咱们不碰。”
“妈妈，”雨涵小声说，“舅爷爷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没有的事。”
“可他刚才骂你……”
“那不是骂，是……”
我说不下去了。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七岁的孩子解释，什么叫势利眼，什么叫嫌贫爱富。
我只能把女儿抱紧，在心里默默跟自己说：再忍忍，吃完这顿饭就回去了。
可我不知道，这顿饭，远没有我预想的那么简单。
04
午饭端上桌，满满一桌子菜。
红烧肉、清蒸鱼、扣肉、炖鸡、炒腊肉，摆了整整一桌。罗春梅每年过年都这样，拼了命地做，好像不把厨房里的东西全部端上来就不算过年一样。
舅舅黄文博坐在主位，举筷夹菜，先吃了一口红烧肉，点点头：“嗯，大姐手艺还行。”
罗春梅笑着应承：“你喜欢就好。”
“大姐，你这个儿媳妇啊，”黄文博放下筷子，话锋一转，“真的是，我都不想说了。咱们黄家的脸都被她丢光了。”
正在夹菜的袁光启手一顿。
“舅舅，您这话说的……”
“我说的是实话！”黄文博提高了声音，“你看看她，跟我女儿婷婷站在一起，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婷婷是什么打扮？她是什么打扮？说句不好听的，像个讨饭的！”
“舅舅！”
“光启，我知道你护着她。但你要明白，一个女人混成这个德性，那就是没本事！你要是有点出息，就让她换身像样的衣服，别给咱们黄家丢人现眼！”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的菜掉在碗里。
“妈，”雨涵声音怯怯地响起来，“妈妈的衣服是旧了点，可是妈妈说，干净整洁就可以了。”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黄文博瞪了雨涵一眼。
雨涵被吓到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舅爷爷，”她鼓起勇气又说了一句，“妈妈很厉害的，妈妈有好多好多奖状呢，我都看到了！”
“奖状？”黄文博哈哈大笑，“哪个单位不评先进？评个先进就是厉害了？婷婷，你给爸爸说说，你店里评了多少个先进？”
黄婷婷笑着说：“爸，那玩意儿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一桌子人全笑了。
只有我和袁光启没笑。
袁光启的脸涨得通红，他攥着筷子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我知道他难受。
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欺负他老婆。
但我们之前约好的，不跟任何人吵，不暴露我的身份。
他强憋着火，一口一口地喝酒。
雨涵扯了扯我的衣角：“妈妈，我没说错话吧？”
“没有，”我摸摸她的头，“雨涵说得没错，妈妈有好多奖状。”
“那舅爷爷为什么笑？”
“因为……因为舅爷爷觉得奖状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钱。”
“钱重要吗？”
“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
“那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看着她水汪汪的眼睛，认真地说：“做人要善良，不要看不起人。”
黄文博大概听到我说的话了，斜了我一眼：“思瑶，你话里有话啊？”
“没有，舅舅想多了。”
“最好没有。我这个人最讨厌那种指桑骂槐的人。有什么话当面说，别在背后做文章。”
我笑了：“舅舅教训得是。”
黄文博哼了一声，又夹了一块扣肉。
罗春梅赶紧转移话题：“来来来，大家吃菜，别凉了。思瑶，你尝尝这鱼，我做的时候放了你爱吃的醋，你尝尝味道对不对？”
我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酸酸的，嫩嫩的。
“好吃，谢谢妈。”
“好吃就多吃点。”罗春梅说着，又给我夹了一筷子。
薛秀梅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大姐，你可真是个好婆婆。”
“都是一家人，”罗春梅讪讪地笑，“说什么两家话呢。”
外面传来几声狗叫，随即是汽车引擎的声音。
谁也没在意。
谁也不知道，那场把我从这场尴尬中捞出来的“救兵”，已经到了院门口。
05
那两声狗叫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我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请问，这是袁光启家吗？”
所有吃饭的人都愣住了。
袁光启放下筷子，站起来往外走：“我去看看是谁。”
我也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堂屋的门帘一掀，走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夹克，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风尘仆仆的样子，一看就是赶了不少路。
“您好您好，我叫杨光誉，是镇上负责乡村振兴工作的。”他自报家门，语气恭敬客气，“请问何思瑶同志在吗？”
何思瑶同志？
黄文博听到这个名字，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找谁？”他疑惑地问。
“我找何思瑶同志，省政府办公厅的，”杨光誉重复了一遍，“请问她在这里吗？”
黄文博皱起眉头：“什么何思瑶？我们这儿没有这个人！”
杨光誉愣住了：“不可能啊，地址明明说的就是这儿——”
“我说没有就没有！”黄文博不耐烦地挥挥手，“你这人怎么回事？大过年的，到别人家里来瞎打听！”
我站在门帘后面，心里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那天上午，秘书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后来我又回了过去，把事情简单交代了一下。没想到，他们竟然直接找到这儿来了。
“杨镇长，”我从门帘后走出来，“我就是何思瑶。”
黄文博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你……你说什么？”
我没看他，径直走向杨光誉：“加急文件？”
“是的是的，”杨光誉赶紧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何处长，省厅让我转交给您，说是关于那个项目的批复意见，需要您亲自签字确认。”
我接过文件，随手翻开。
上面写着：关于XX县乡村振兴项目专项资金违规问题处理意见。
落款处，是我的签名。
“有笔吗？”
杨光誉赶紧递上一支笔。
我在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合上文件，递给杨光誉：“行了，回去跟省厅说，我这边收到文件了。至于那个项目，按流程处理，不用打招呼。”
“明白了，何处长。那……打扰您过年了。”杨光誉鞠了个躬，转身出去了。
全程不到三分钟。
但黄文博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思瑶，”袁光启拉着我的手，声音有点颤抖，“那个人……叫你何处长？”
“嗯。”
“你……你是省政府……”
“办公厅，秘书处。”我补了后半句。
满桌子的人都安静了。
黄婷婷手中的筷子掉在桌上，砸出清脆的一声响。薛秀梅愣愣地看着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那个项目，”黄文博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那个被省里卡下来的项目……是你……”
“是我审的，”我看着他，平静地说，“材料造假，数据虚报，预算严重超支。舅舅，你签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八仙桌上的族谱还在摊开着，墨迹已经干了。
何思瑶三个字，还挂在边缘偏位的位置上。
刺眼得很。
06
死一样的寂静。
厨房里的油锅还在滋滋响，但没人动筷子了。所有人像被施了定身术，端坐在各自的位子上，目光齐刷刷地看着我。
黄文博最先回过神来。他的脸从苍白变成通红，又从通红变成铁青，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像是在拼命吞咽刚才说过的话。
“思瑶，”他终于挤出一句，“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说我是什么职位？”我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舅舅，你不是一直在说我们黄家要讲规矩吗？我的规矩就是，工作归工作，家里归家里。今天就算不签那份文件，我也不打算在饭桌上聊工作的事。”
这几句话不轻不重，但落地有声，砸得黄文博半天没接上话。
薛秀梅缓过神来，脸上的表情变化堪称精妙。
刚才的轻蔑鄙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勉强的、带着惊惶的笑：“哎呀，思瑶啊，你看你，一直都不说，舅妈刚才那些话，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我这个人就是嘴快，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舅妈是心直口快的人。”我笑了笑，“没事的，一家人，有什么说什么。”
这话说得客气，但聪明人都听得出来——我既没有跟她计较，也没有给她台阶下。
薛秀梅讪讪地笑了两声，低头扒饭，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黄婷婷坐在对面，表情最复杂。
她刚才嘲笑我最凶，现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的手指在桌上敲来敲去，终于忍不住开口：“嫂子，你……你真的是省里的领导？”
“不是领导，”我纠正她，“就是一个普通干部。”
“不可能，”黄婷婷摇摇头，“普通干部，能让镇长专门跑一趟？”
“工作上的事，总有紧急的时候。”我不想多说。
黄婷婷还想追问，被她妈的眼神制止了。薛秀梅小声说：“婷婷，别说了。”
只有罗春梅，还是那副样子。她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舅舅黄文博坐在主位上，脸上阴晴不定。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终于再次开口。
“思瑶，那个项目……能通融一下吗？材料上有些地方确实做得不太仔细，但我保证，后续整改一定跟上。县里对这个项目很重视，卡在这边，我回去也不好交代。”
“舅舅，”我看着他，“项目的事，已经在走正常审批流程了。不用打电话，也不用打招呼。县里整改完了，报上来，我们会重新审核。”
“可是……”
“没有可是。”
黄文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个被他指着鼻子骂“没出息”的外甥媳妇，会用这样的口吻跟他说话。
袁光启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握紧了我的手。
那手掌宽厚温暖，指节微微颤抖。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些年，我受了多少委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