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地面,考场外的挂钟指针像刀子一样扎在韩光霁心上。
“同学,迟到超过30分钟,按规定不能进场。”
监考老师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他胸口。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救人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咸涩的味道混进嘴角。
他转过身,慢慢往外走。
身后是安静的考场,前方是空荡荡的走廊。
一个月后,他蹲在院子里帮母亲刷鞋,一个陌生男人拿着文件袋走进来。
“你好,请问这是韩光霁家吗?”
他抬起头,那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我是江城理工大学的,来给你送……一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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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六点,韩光霁就醒了。
其实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地看床头那只旧闹钟,生怕睡过头。
杨梅芳五点就出门扫街了,走之前把早饭放在灶台上,一碗稀饭,两个馒头,一个咸鸭蛋。
韩光霁三两口扒完稀饭,把馒头塞进书包,又检查了三遍准考证和文具。
水笔芯是新换的,涂卡笔削好了,橡皮擦干净的。
他妈跟他说过,这些东西跟命一样重要。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六月的县城,天亮得早,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晨跑的老人,还有卖早点的摊贩在路边吆喝。
韩光霁走得很快,几乎是半跑着。
考场在县一中,离他家四站路,他要提前一个小时到,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他看见前面围了一堆人。
走近了才看清,一个老太太倒在路边的水泥地上,脸朝下,姿势很奇怪。
旁边站了七八个人,有拎着菜篮子的,有推着自行车的,还有一个穿着拖鞋的大爷。
没人上前。
“别管啊,小心被讹。”有人说。
“对对对,现在这种事太多了。”
“我上次看见有人扶了个老太太,赔了三万。”
韩光霁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地上那个老太太。
她的脸侧向一边,嘴角有白色的泡沫慢慢渗出来,手蜷在胸口,像在抽搐。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走吧,你还要考试,晚了就来不及了。你妈供你读书多不容易。
另一个说:她就这样躺着,万一没人管,会死的。
他看见那老太太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什么也没抓住。
旁边的议论声还在继续。
“打120了吗?”有人问。
“打了打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韩光霁看了看手表,六点四十五。
考试九点开始,从这里跑到医院再赶去考场,时间应该够。
他蹲下来,把书包放在地上,轻轻翻了翻老太太的身体。
她还有呼吸,很微弱,眼睛闭着,嘴里的泡沫越来越多。
“小伙子你干嘛!”旁边的大妈喊了一声。
韩光霁咬咬牙,把老太太背了起来。
她很轻,轻得让他心里发酸。
他拔腿就跑,步子又快又稳,额头的汗滴下来,砸在手背上。
“快打120,让他们在医院门口等!”他回头喊了一句。
有人掏出手机打了电话。
韩光霁跑了两条街,才看到医院的牌子。
急诊室的门开着,护士已经推着床等在外面了。
“脑溢血,快送抢救室!”医生看了一眼老太太,声音拔高了几度。
韩光霁把老太太交到医生手里,转身就跑。
跑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表。
七点三十五分。
来得及。
他又跑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
跑过两条街,又穿过三个路口,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他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像要炸开一样。
保安拦住他。
“考试开始三十分钟了,不能进场。”
韩光霁脑子嗡的一声。
“我……我救人了,我不是故意迟到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保安看了看他,没说话。
监考老师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是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严肃。
“老师,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路上遇到一个老太太晕倒了,我送她去医院了。”韩光霁把准考证递过去,手在发抖。
监考老师看了看表,又看了看他。
“同学,按照规定,超过三十分钟不能进场。”
“老师,我的英语成绩一直很好,这次高考对我很重要。”
“我知道,但规定就是规定。”
韩光霁沉默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教学楼里透出来的灯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他妈每天凌晨四点就出门,手上的茧子比他还厚。
他想起他妈说过的话:儿子,好好考,考上好大学,咱家就有盼头了。
他眼眶发酸,但没哭。
他转过身,慢慢朝外走。
太阳很大,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02
客厅的挂钟滴滴答答走着,每一声都敲得人心里发慌。
桌上的电话响了三次,他都没接。
第四次响起来的时候,他终于拿起话筒。
“光霁,你考得怎么样?”是班长的声音。
“还好。”他咬着牙说了一句。
“那就好,我英语考砸了,听力好难。”
韩光霁没说话,挂了电话。
他坐在床边,看着床头那堆复习资料,一本一本摞起来,比桌腿还高。
那是他这一年里抄的笔记,做的错题本。
他妈看不懂这些,但她每次收拾屋子的时候,都会用抹布把书皮擦干净。
成绩是半个月后出来的。
他在网吧查的,因为家里没电脑。
点开网页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鼠标点了几下点不准。
输入准考证号,回车。
屏幕上的数字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三百二十七分。
英语零分。
他停了一分钟,关掉网页,下了机,走出网吧。
外面太阳很大,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拿着手机在查成绩,有人笑得合不拢嘴,有人蹲在路边哭。
他没哭。
他往前走了几步,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行字:三百二十七分。
这个分数,连三本都上不了,只能读大专。
街头卖烤红薯的大爷朝他喊了一句:“小伙子,要不要来一个?”
他摇摇头。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往家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了蒋俊远。
蒋俊远穿着新买的运动鞋,倚在墙边,像是在等人。
“哟,我们的救人英雄来了。”蒋俊远的声音带着笑,“考得怎么样啊?”
韩光霁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我听说你英语缺考了,是真的吗?”蒋俊远跟上来,“救人救得把考试耽误了,啧啧啧,真伟大。”
“你管我。”韩光霁说了一句,脚步没停。
“我考了四百八,二本稳了。”蒋俊远在后面喊,“你要不要去读大专啊?”
韩光霁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没回头。
回到家,门虚掩着,杨梅芳已经下班了。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呛得人喉咙发干。
韩光霁站在门口,没进屋。
杨梅芳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成绩出来了?”
她看见儿子的表情,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
“哐当”一声。
“多少分?”她问。
韩光霁没说话,把手里的成绩单递过去。
杨梅芳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转过身,背对着儿子,蹲在地上捡锅铲。
那个背影很小,很小,小得让人心都揪起来了。
“妈,对不起。”韩光霁说。
杨梅芳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吃饭吧。”
吃饭的时候,两人都没说话。
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老屋里格外响。
杨梅芳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儿子碗里,又夹了一块肉,把他碗里的肉挑出来,放回自己碗边。
韩光霁看见了,没说话,低下头扒饭。
那一夜,他房间的灯亮到很晚。
第二天,他去学校填志愿。
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还想不想复读。
“我读大专就行了,早点出来工作。”
班主任叹了口气,在志愿表上盖了章。
他选了省城一家职业技术学院,学汽修。
钱少,出来能找到活干。
回来的路上,他去新华书店门口站了一会儿。
橱窗里摆着各种大学的招生简章,封面上印着漂亮的教学楼,绿草如茵的操场。
他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巷子口,蒋俊远和几个男生在打篮球。
“蒋俊远去北大了。”有人喊,“他爸说了,只要考上,就给他买一辆车。”
“厉害啊!”
“他成绩本来就好,那是人家应得的。”
韩光霁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蒋俊远看见他,吹了声口哨:“光霁,你填了哪个学校啊?”
韩光霁没理他。
“要不要我叫我爸给你介绍一个?他认识几个招生办的。”
“不用了。”韩光霁头也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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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填完志愿后,日子过得很慢。
杨梅芳照常凌晨四点出门扫街,中午回来做饭,下午睡一会儿,晚上再去扫一趟。
她没再提过考试的事,好像那件事从没发生过一样。
韩光霁也从不主动提起。
有时候邻居大妈看见他,会问一句:“光霁,考上大学没?”
他笑笑说:“没考上,读大专。”
“那也不错,大专也能学个手艺。”
他点点头,低头走过去。
这天下午,他正蹲在院子里刷鞋。
他妈那双解放鞋的鞋底快磨平了,沾满了泥土和草屑,黑乎乎的,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他打了一盆水,倒了些洗衣粉,拿了刷子使劲刷。
盆里的水一会儿就黑了,换了三盆才洗得有点白。
太阳斜斜地照在院子里,热得人后背冒汗。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院子门口,穿着一件白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韩光霁站起来,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水:“是我,您找谁?”
中年男人走进院子,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我叫李国伟,是江城理工大学的招生办主任。”
韩光霁愣了一下。
“您……找我?”
“对。”李国伟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出半个头,“我母亲叫丁静芬,是你在高考那天救的那个人。”
韩光霁的手顿了一下。
“她……还好吗?”
“好了,现在在家休养。”李国伟的声音很稳,“医生说再晚十分钟,就救不回来了。”
韩光霁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能进去坐一会儿吗?”
“哦,好,您请进。”
韩光霁把李国伟领进屋,又去厨房倒了杯水。
杨梅芳还没下班,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李国伟坐在椅子上,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我们找了你好久。”李国伟说,“那天你送我妈去医院,连名字都没留就跑了。我们是通过医院的监控找到你的照片,又问了好几所学校,才确认是你。”
韩光霁搓了搓手:“没什么,当时就是看见了,不能不管。”
“我知道。”李国伟看着他,“可你因为我妈,错过了高考英语。”
韩光霁低下头没说话。
“我是来跟你道谢的。”李国伟说,“也是来道歉的。”
“不用道歉,是我自己选的。”
李国伟沉默了一会儿,手在文件袋上拍了拍。
“韩光霁,你高中成绩怎么样?有没有想过读大学?”
韩光霁抬起头,有点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的分数……只能上大专了。”
“如果有一个机会,可以上本科呢?”
04
杨梅芳下班回来的时候,李国伟还没走。
两人正在客厅里说着什么,韩光霁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有点复杂。
“妈,这是李叔叔。”
杨梅芳愣了一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您……有什么事吗?”
李国伟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大姐,您生了个好儿子。”
杨梅芳没听明白,看向韩光霁。
韩光霁把事情说了一遍。
杨梅芳听完,眼圈有点发红。
她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指头在裤子上来回搓。
“李主任,这……这不合适吧?我儿子救人不是为了图回报的。”
“我知道。”李国伟说,“但我想回报,不是可怜他,是他该得的。”
杨梅芳看了一眼韩光霁。
韩光霁没说话,低着头看手里的文件。
那是一份特殊招生的申请表格,上面写着江城理工大学的名字。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名字会和这所学校扯上关系。
“光霁,你自己想不想去?”杨梅芳问。
“我……”韩光霁抬起头,“我想,但我怕给李叔叔添麻烦。”
“不麻烦。”李国伟说,“特殊招生每个学校都有名额,但需要学校推荐,还要经过省级审核。流程繁琐一点,但不是不行。”
杨梅芳想了一会儿:“那……要多少钱?”
“不要钱,这是政策内的。”
杨梅芳还是不放心:“您为啥这么帮我们?”
李国伟沉默了几秒钟。
“大姐,实话说吧。我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事。那年我刚工作,骑摩托车去考试,半路上看见一个小孩子在路边哭,走丢了。我帮他找了半个小时的家人,结果考试迟到了,没考上。”
他顿了顿,继续说:“后来是我的师傅帮我找的关系,我才补上了那个名额。要不是他,我不会有今天。”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所以,我不是在帮你们,我是在还一个情。”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杨梅芳站起来,走到韩光霁面前,蹲下来,拉起他的衣角擦了擦眼角。
“儿子,你要是想去,就去。咱不欠人情的。”
韩光霁点了点头。
李国伟站起来:“那我回去准备材料,可能需要你到学校开一些证明,我明天来找你。”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我妈说想见你,有空的话,来家里坐坐。”
韩光霁送走李国伟,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
晚霞红彤彤的,像火焰一样烧着。
第二天上午,李国伟开车来接他,去了学校。
校长知道他的情况后,亲自签了推荐信。
“好样的。”校长拍着他的肩膀,“救人不后悔,这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韩光霁接过推荐信,手有些发颤。
从办公室出来,他在走廊上碰到了蒋斌。
蒋斌是学校的行政老师,也是蒋俊远的亲叔叔。
他看了看韩光霁手里的文件,笑了笑:“光霁,特殊招生可不是闹着玩的,要经过省里审批,流程复杂得很,不一定能过。”
韩光霁点点头:“我知道,谢谢老师。”
“我劝你别抱太大希望。”蒋斌的声音不咸不淡的,“这种事,说得多好听,办起来都难。”
韩光霁没说话,攥紧手里的文件走了。
回去的路上,李国伟一直沉默着开车。
“你妈妈的事,我会尽力。”他在路口停下车,看了韩光霁一眼,“但我不敢保证一定能成。”
“我知道。”韩光霁说,“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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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是最难熬的。
韩光霁照常去帮母亲扫地。
清晨的街道上没有什么人,环卫车的声音轰隆隆的,扫帚划过地面,带起一层薄薄的灰尘。
他跟在母亲后面,把地上的树叶扫成一堆,再装进垃圾袋。
邻居们看到他,总是要问几句。
“光霁,听说你救了个老太太?人家要帮你上大学?”
“不是帮我,是特殊招生。”
“那不一样嘛,反正你运气好。”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觉得他在吹牛。
韩光霁不解释,只是低着头干活。
杨梅芳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有没有消息?”
“没有。”
她默默地转身去厨房做饭,锅里的油花噼里啪啦响。
第四天晚上,韩光霁实在睡不着,走到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夏天特有的闷热。
他想起那天的考场,想起监考老师说话时的表情,想起他背着老太太跑过的那两条街。
腿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后背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他不敢想太多,怕一想,就会后悔。
他咬了咬嘴唇。
不后悔,不后悔,不后悔。
到了第五天,李国伟打来电话。
“材料已经递上去了,省里正在审批。”
“好,谢谢李叔叔。”
“你先别急,等消息吧。”
挂了电话,韩光霁心里更悬了。
这种悬着的感觉,比知道自己考砸了还要难受。
第六天,天上下了一场大雨。
韩光霁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雨帘愣神。
这时,门被推开了。
李国伟站在门口,浑身上下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白衬衫紧紧裹在身上。
“李叔叔?您怎么来了?”
李国伟没说话,走进屋,站在堂屋中央。
水从他身上滴下来,在水泥地上汇成一滩。
“怎么了?”韩光霁心里一紧。
李国伟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一个字。
“有人举报。”
“举报什么?”
“说你的材料有问题。”
韩光霁愣住了:“什么问题?”
“说你冒名顶替,说那些获奖证书不是你本人的。”
韩光霁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拍了一砖。
“不可能!”他急了,“那些证书都是我自己的,我参加过数学竞赛,得过市里的奖,学校都知道的!”
“我知道。”李国伟的声音很沉,“但有人举报,省里就得查。”
杨梅芳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葱,她看着李国伟,又看看韩光霁,声音发颤。
“这是……怎么回事?”
韩光霁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姐,你别慌。”李国伟说,“我已经在查了,是谁举报的,很快就会知道。”
“可这不是耽误事吗?”杨梅芳的声音大了起来,“我儿子救了人,凭什么还要被人告?”
韩光霁低下头,手攥得死紧。
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疼得他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蒋斌那天说的话:不一定能过。
原来,从一开始就有人不想让他过。
06
那几天,韩光霁几乎没怎么睡。
闭上眼就是一个念头:到底是谁?
他想过蒋俊远,想过蒋斌,但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有人会做这种事。
他得罪过谁?
没有。
他只是在路上救了一个老太太而已。
第七天下午,李国伟又来了。
这次他没淋雨,脸上却带着疲惫。
“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