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汤在瓷碗里晃荡,热气扑在脸上,熏得人眼睛发酸。
杨九红端着碗站在正房门外,手刚要掀帘子,就听见婆婆压低声音说:“她脚上那个胎记,跟你爹的私生女对得上——”屋里静得像没人。
白景琦的声音干涩得跟砂纸似的:“娘,她毕竟——”话卡在那儿,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杨九红手里的碗“哐当”摔在地上,参汤溅了一裙子。
她腿一软,整个人贴着门框滑下去,耳朵里嗡嗡响,眼前天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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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杨九红嫁给白景琦那天的热闹,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花轿从青楼门口抬出来,沿街站满了看热闹的人。
有撇嘴的,有摇头的,也有说“这姑娘命好”的。
杨九红坐在轿子里,盖头底下眼眶发热,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总算从那个火坑里爬出来了。
她跟白景琦认识两年了。
头一回见面是在醉仙楼,她抱着琵琶唱曲儿,白景琦坐在台下喝酒。
一曲唱完,他站起来鼓掌,眼睛亮得跟捡着宝似的。
那之后他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待着听曲儿,有时候就坐那儿喝闷酒,也不闹腾,跟别的客人不一样。
杨九红在青楼里见了太多假情假意,可她看得出来,白景琦是真心的。他说要娶她的时候,她哭了一宿,第二天红着眼睛说“我嫁”。
嫁进来头一关,就是拜见婆婆。
白文氏坐在正厅太师椅上,穿了件深黛色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人的眼神像刀子。
杨九红跪下去磕头,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说了一句:“起来吧,往后在白家,规矩得学着。”
“规矩”这两个字,白文氏咬得很重。
杨九红刚回房换衣服,就听见偏院有人说话。
丫鬟香秀站在廊下,跟厨娘嘀咕:“二奶奶这模样,比传闻里的还俊呢。”厨娘撇嘴:“俊有什么用,那种地方出来的,能干干净净?”香秀赶紧使眼色:“别瞎说,小心老太太听见。”
杨九红装作没听见,转身进了屋。
她早就知道嫁进来会遭人白眼,做好了挨冷受冻的准备。可真正到了这一天,心里头那股滋味,还是不好受。
傍晚白景琦回来,带了一包桃酥,笑嘻嘻递给她:“府里的点心师傅做的,你尝尝。”杨九红接过来,咬了一口,甜丝丝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白景琦看她眼眶红了,赶紧问怎么了。
她摇头说没事,是点心太甜了。
白景琦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我知道府里有人乱说话,你别往心里去。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杨九红点点头,挤出一个笑。
可她知道,这话说得好听,真到了节骨眼上,他挡得住吗?
头几天还算太平。白文氏虽然态度冷淡,但也没怎么为难她,顶多是不搭理。杨九红每天早起去请安,白文氏永远只说“知道了”,连正眼都不看。
到了第七天,事情来了。
白玉芬回来了。
白文氏的女儿,白景琦的妹妹,嫁到了城东张家。她隔三差五就往娘家跑,一进门就嚷嚷:“娘,我回来看看您。”
白玉芬三十出头,长得随白文氏,眉眼间带着精明。
她一见杨九红,嘴角往上挑了挑:“哟,这就是嫂子吧?果然是个美人,怪不得我哥魂都丢了。”
这话听着像夸,可杨九红听得出里头那层意思。
吃午饭的时候,一家人坐在正厅。
杨九红被安排坐在末座,白玉芬挨着她。
菜还没上齐,白玉芬就开腔了:“娘,我听说嫂子在楼子里的时候,南城的赵老板常去捧场,还说要给她赎身呢。怎么最后让我哥抢了先?”
白文氏夹菜的手顿了顿,没搭话。
白玉芬又说:“人家赵老板可是有钱的主,嫂子要是跟了他,吃香的喝辣的,也省得受我们白家的穷。”
白景琦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白玉芬,你少在这儿挑事。”
白玉芬装委屈:“哥,你凶我干嘛?我也是关心嫂子嘛。她以前见的世面广,我怕她在咱们家待不惯。”
杨九红坐在那儿,手里的筷子捏得发白。她想怼回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刚进门就跟小姑子吵,传出去更不好听。
白文氏这时候终于开口了:“吃饭就吃饭,少说那些有的没的。”
白玉芬撇撇嘴,不吭声了。
可那顿饭杨九红一口都没吃下去。
晚上回房,白景琦气呼呼地说:“玉芬那张嘴,你别理她。”杨九红靠在床头,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
她忽然想起今天白玉芬那句话,“楼子里的时候”,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
这扇门是进来了,可里头的人,谁也没真把她当自家人。
杨九红翻了个身,背对着白景琦,睁着眼睛看墙上的影子。月光从窗格子漏进来,影影绰绰的,像什么鬼怪趴在那儿。
她忽然想起母亲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她命苦,这辈子没让女儿过上一天好日子。杨九红那时候才十二岁,不知道什么叫命苦。现在她知道了。
可是白景琦对她好,这一点她信。他要是图新鲜,不至于把她娶进门来养着。青楼里的男人她见得多了,真心假意还分得清。
这么一想,心里又暖和了点。
杨九红侧过身,看着白景琦的轮廓。
他睡着了,呼吸沉稳,脸上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
她轻轻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心里说: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跟着你,值了。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值”,很快就会变成另一个模样。
02
转眼杨九红嫁进来半个月了。
白文氏没让她干什么重活,就是每天早晚请安,学规矩。规矩这东西,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一个动作不到位,白文氏就皱眉。
头几天杨九红还能应付,可慢慢她发现,婆婆不是嫌她规矩不好,而是压根儿就看她不顺眼。
比如她绣了个帕子给白文氏送去,白文氏接过去看了一眼,随手搁在桌上说“放那儿吧”。
给她脸色看的是香秀,第二天那帕子就在垃圾堆里扔着。
杨九红看见了,没吭声。
比如她端茶去书房,白文氏正在打电话本子,头也没抬说“放下出去”。
杨九红转身要走,白文氏忽然来一句:“你倒茶的手势不对,要两只手端,一只端着像什么样子。”
杨九红点头应着,心里不是滋味。她从小没娘教,哪里学过这些规矩。
再比如,白文氏跟人说闲话的时候,从来不叫她在旁边。
有一回她路过正厅,听见里头几个老太太在聊天,有人问:“你家那位二奶奶,怎么不见出来见客?”白文氏说:“她身子不好,就不出来了。”
杨九红站在门外,苦笑。
这些话她都咽下去了,想着熬一熬,等日子久了就好了。
可过了十来天,白文氏又添了一条规矩:不让杨九红上桌吃饭了。
那天中午,槐花去厨房端饭回来,表情怪怪的。杨九红问她怎么了,槐花吞吞吐吐说:“老太太说,以后二奶奶在偏院吃,别去正厅了。”
杨九红搁下手里的针线:“为什么?”
“老太太说,”槐花低着头,“说二奶奶在屋里吃得自在些,省得闻见饭菜不舒服。”
这话说得客气,可谁听不出来是不想看见她?
杨九红愣了半晌,慢慢坐下来,拿起针线继续绣。
绣的是个鸳鸯戏水的花样,原打算绣好了挂在卧房里,现在看着怎么都不顺眼。
她一把把绣绷子扔到床上,胸口堵得慌。
槐花小声说:“二奶奶,你也别太难过。老太太性子就这样,等过些日子她气消了,自然就——”
“气?她有什么气?”杨九红打断她,“我又没得罪她。”
槐花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从那天起,杨九红就一个人端着碗在偏院吃。
白景琦有时候过来陪她,可每次待不了多久就被白文氏叫走。
有一次白景琦要走的时候,杨九红拉着他袖子说:“你陪我吃完不行吗?”
白景琦为难地说:“娘那边有事,我得去。”
他走了以后,杨九红端着碗,饭一口都咽不下去。
白玉芬隔了几天又来了。
这一回她没空着手,带了一篮子点心,说是南城赵老板铺子里买的。
她拎着点心走到偏院,笑眯眯冲着杨九红说:“嫂子,我给你带了点心来。赵老板托我捎的,他说惦记着你呢。”
杨九红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露:“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白玉芬笑得更欢了,“我就是替赵老板传个话。他说了,嫂子要是哪天在白家待不惯,他那儿天天有好酒好菜等着。”
杨九红气得脸发白,但还是压着火气:“你回去告诉赵老板,我嫁了人了,叫他少惦记。”
“哟,嫂子这火气不小。”白玉芬扭头走了,留下一阵香气。
杨九红坐在屋里,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这个白玉芬,不是在找她的茬,是在给她挖坑。
果然,没过两天,白文氏就找她谈话了。
那天下午,白文氏让人叫她到正房去。杨九红进去的时候,白文氏坐在炕上,手里搓着念珠,脸上看不出喜怒。香秀站在旁边,低着头。
“坐吧。”白文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杨九红坐下来,心里七上八下。
“我听说,玉芬给你带了赵老板的点心?”白文氏的声音不紧不慢。
杨九红连忙解释:“是她自己拿来的,我没要。”
“我知道你不会要。”白文氏抬眼看她,“可你要明白一件事,白家的门风,容不得半点闲话。你好歹是白家的二奶奶,跟外头的人牵扯不清,丢的是白家的脸。”
杨九红咬着嘴唇:“婆婆,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白文氏打断她,“可架不住外头有人瞎说。你要是真把我当婆婆,就该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杨九红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
白文氏挥挥手:“行了,你回去吧。”
杨九红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白文氏在身后说了一句:“你在楼子里待过,有些习惯,得改。”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杨九红的心里。
她回到偏院,坐在床沿上,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她使劲擦,可越擦越多。
槐花端了杯热茶进来,看见她在哭,急了:“二奶奶,你别这样,老太太就是嘴硬——”
“槐花,”杨九红抬起头,眼睛红彤彤的,“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嫁进来?”
槐花愣了一下:“二奶奶说什么呢,二爷对你多好啊。”
“好是好啊,”杨九红苦笑,“可有什么用?这宅子里头,除了他,谁把我当人看?”
槐花没说话。
杨九红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行了,不说这个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熬着呗。”
她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青楼里熬了十年,不也熬过来了么。
可她不晓得,更大的风浪还在后头等着她。
就在那天晚上,杨九红帮白文氏收拾旧物的时候,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照片。
那是个年轻女人,梳着丫鬟头,怀里抱着个婴儿。女人的眉眼跟杨九红长得有点像,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
杨九红多看了两眼,心里莫名觉得亲近。
她随口问香秀:“这谁啊?”
香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哦,那是老宅的旧人,早就不在了。”
杨九红也没多想,把照片放回抽屉里。
可她不知道,这张照片,是解开所有谜团的第一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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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杨九红开始留心白家的事了。
不是她有心去查,是有些东西自己往眼前跳。
那天她端着茶去白文氏房里,听见里头白玉芬在说悄悄话:“娘,那赵老板可不是个好惹的人。我听说他放话说,杨九红是他看上的人,让我哥小心点。”
白文氏哼了一声:“怕什么,白家还怕他一个商人?”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白玉芬压低声音,“我就是觉得,她嫁进来,怕不是冲着咱们白家的家产来的。”
杨九红端着茶的手一抖,茶水溅了几滴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推门进去。白玉芬看见她,表情闪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脸:“哟,嫂子来了。”
杨九红挂上笑:“我来给婆婆送茶。”
白文氏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杨九红退出来的时候,听见白玉芬又说了一句:“娘,你看她那个样子,装得多像。”
杨九红捏着门框,指节发白。
可她没发作,转身回了偏院。
槐花正帮她收拾衣柜,看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杨九红摇摇头,坐在床沿上,发了半天呆。
过了几天,杨九红在院子里晒被子的时候,白文氏忽然走过来,说要帮忙。杨九红受宠若惊,赶紧把被子抖开。
白文氏伸手去接,眼睛无意间扫过杨九红的脚踝——她蹲在那儿,裙摆拉上去,露出一截小腿,脚踝上有一块青灰色的胎记,指甲盖大小,像一个弯弯的月牙。
白文氏的动作僵住了。
“你这胎记,什么时候长的?”白文氏的声音突然变了调。
杨九红愣了一下:“天生的啊,从小就有的。”
白文氏盯着那块胎记,眼睛一眨不眨,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三个字:“不碍事。”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在逃跑。
杨九红莫名其妙,低头看看自己的脚踝,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可从那天起,白文氏的态度变了。
以前是冷淡,现在是恨。
没错,就是恨。杨九红能感觉得到,白文氏看她的眼神,从起初的不屑,变成了藏在眼底的恨意。
她不再让杨九红去请安了,说她碍眼。也不让杨九红碰她的东西,说她不干净。甚至连白景琦来偏院,白文氏都要叫香秀去喊人,说有事商量。
杨九红摸不着头脑,就想跟白景琦打听打听。
那天晚上,白景琦被白文氏叫去说了半天的话,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杨九红问他怎么了,他支支吾吾说是生意上的事。
“你别骗我,”杨九红盯着他的眼睛,“是不是娘说什么了?”
白景琦避开她的目光:“没有,你别多想。”
“那你怎么这副表情?”
白景琦坐在床沿上,背对着她,半天没说话。
杨九红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景琦,你要是有什么为难的事,跟我说说。咱们是夫妻。”
白景琦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眼底有些复杂的东西。“九红,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记不记得你娘是谁?”
杨九红愣了一下:“我娘?她早就死了,我记事起就没见过她,只听说她是个丫鬟。”
白景琦的表情更复杂了:“那你知不知道,你娘是在谁家当丫鬟的?”
杨九红心里咯噔一下:“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白景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杨九红:“没什么,我就随便问问。”
杨九红的心跳得很快。
她想起那张泛黄的照片,想起香秀躲闪的眼神,想起白文氏看见她胎记时的表情。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景琦,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白景琦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没有,你想多了。”
可他这话说得很没有底气。
那天晚上,杨九红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想起槐花那天说的话:“有些事,不知道反而好。”
现在她有点明白槐花为什么这么说了。
可她又控制不住不去想。娘是谁?白文氏为什么看见胎记就变了脸?白景琦为什么问她记不记得娘?
所有的事情连起来,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喘不过气。
接下来几天,杨九红开始暗地里打听。
她找了个机会,问槐花:“你知不知道我娘的事?”
槐花正在收拾桌子,听见这话,手顿了顿:“二奶奶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杨九红装作很随意,“听说她以前在白家当过丫鬟,是吗?”
槐花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那她为什么会离开白家?”
槐花的眼神闪了一下:“这个……我不太清楚。”
杨九红看出她在撒谎,但也没有追问。
槐花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杨九红一眼,欲言又止。
杨九红坐在屋里,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有一种预感,这个家的秘密,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而那个秘密,跟她有关。
04
天气热起来了,院子里的知了叫个不停,吵得人心烦。
杨九红在偏院待得闷,想到后院走走。后院种了两棵槐树,树荫底下凉快。她刚走到那儿,就听见墙那边有人说话。
是香秀和厨娘桂花。
“你说老太太是不是太过了?不让二奶奶上桌吃饭也就算了,这几天连茶都不让人送了。二奶奶想喝水还得自己去厨房倒。”香秀的声音压得很低。
桂花叹气:“老太太的心思,谁知道呢。不过我听说,老太太最近晚上老是睡不好,老是半夜惊醒,嘴里还念叨着什么‘翠莲翠莲’的。”
“翠莲是谁?”香秀问。
“听说是老宅的丫鬟,早就不在了。”桂花压低声音,“我听说,那个丫鬟当年怀了白老爷的孩子,被老太太赶出了府。孩子生下来以后,就被送走了。”
杨九红站在槐树底下,浑身发冷。
她想起那张发黄的照片,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
翠莲。
跟她长得有几分像的翠莲。
她的心猛地揪紧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来:那个孩子,该不会是她吧?
她定了定神,悄悄退回院子里,回了偏院。
槐花正在屋里扫地,看她脸色发白,赶紧问怎么了。杨九红拉着她的手:“槐花,你跟我说实话,我娘到底是谁?”
槐花愣住了,手上的扫帚掉在地上。
“二奶奶,你怎么——”
“你别瞒我,”杨九红的声音在抖,“我都听见了。翠莲是谁?白老爷又是谁?”
槐花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二奶奶,这个事你不能打听——”
“为什么不能?”杨九红的眼泪在眼眶里转,“我到底是谁家生的?”
槐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弯腰捡起扫帚,低着头说:“二奶奶,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是福气。”
杨九红咬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我凭什么不能知道?”
槐花没说话,只是攥着扫帚,攥得手都发白了。
从那天起,杨九红开始偷偷翻白家的旧账本和书信。
她趁着白文氏睡午觉的时候,溜到书房里翻箱倒柜。
老管家王富贵有时候来送茶,看见她在翻东西,也不说话,只是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走了。
王富贵是白家最老的下人了,在白家待了三十年。
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记性也开始糊涂了,有时候跟人说话说着说着就想不起下一句。
可他看杨九红的眼神,总是带着点什么。
杨九红有一天端着茶去给他,趁机问他:“王叔,您还记不记得有个叫翠莲的丫鬟?”
王富贵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翠莲……翠莲……”他念叨着,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她就是老宅的丫鬟吧?”杨九红追问,“后来呢?她去了哪儿?”
王富贵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
“她……她走了,回老家去了。”他的声音很含糊。
“她走的时候,是不是带着个孩子?”
王富贵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她:“你……你怎么知道?”
杨九红心里一沉:“我见过她的照片。”
王富贵的表情像被雷劈了一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别查。”
“为什么?”
“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还难受。”王富贵转过身,背对着她,“姑娘,听我一句劝,好好的日子,别自己找不痛快。”
杨九红站在原地,看着老管家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她在青楼里学了十年察言观色,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停。可这一次,她停不下来。
她要知道真相。
可真相就像一条毒蛇,她越靠近,越觉得冷。
杨九红开始留意白文氏的一举一动,想从她身上找到答案。
而白文氏也在盯着她。
两个人像两只猫,在暗处互相打量着。
杨九红每天从白文氏面前经过,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有一天,她端着一碗银耳汤去给白文氏送去,走到门口,听见里面白文氏在跟香秀说话。
“香秀,以后别让二奶奶进我的屋子。”
“老太太——”
“她身上不干净。”
杨九红手里的汤碗抖了一下,银耳汤洒出来,烫了手。她没敢出声,悄悄退回去。
回到偏院,她坐在床沿上,胸口起伏着,整个人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不干净?
她已经洗得干干净净了,怎么还是“不干净”?
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对她说的话:“九红,娘对不起你,让你生在这个世上,受这份罪。”
小时候她不懂这句话什么意思。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可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她生下来就要受这份罪?
她到底是谁生的?
那个叫翠莲的丫鬟,和她是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槐花推门进来,看她这个样子,叹了口气:“二奶奶,你这又是何必呢?”
杨九红睁开眼睛,看着槐花:“槐花,如果你是我,你会查下去吗?”
槐花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知道真相的人,没有一个活得轻松的。”
杨九红苦笑了一声:“我现在活得也不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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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午后,杨九红去厨房给白文氏熬参汤。
她跟厨房的桂花学了几天,总算把火候掌握好了。她想趁这个机会,去给白文氏送一碗,看能不能缓和一下关系。
熬好了参汤,她端着碗,从偏院走到正房。
午后的宅子特别安静,连知了的叫声都显得特别响。杨九红走到正房门口,正要掀帘子,听见里面传来白文氏的声音。
“你说,这事怎么办?”
杨九红的手顿住了。
是白景琦的声音:“娘,这事您别急,我再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白文氏的声音压低了,但隔着帘子,杨九红还是听得一清二楚,“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娶她进门,到底是为了什么?”
帘子那边静了一下。
杨九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听说,她身上那个胎记,跟你爹那边的胎记一模一样。你见过没有?”
白景琦的声音有点僵:“娘,您说什么呢,我不懂——”
“你还跟我装?”白文氏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以为我老糊涂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眼里的那些东西?”
白景琦不说话了。
杨九红站在门外,手抖得像筛糠。她拼命稳住手里的碗,参汤在碗里晃荡。
白文氏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像在说什么见不得光的事:“白家的私生女,那个丫鬟翠莲当年怀的孩子,你爹临死前还念叨过。你查出来了,对吧?”
杨九红的耳边嗡嗡响。
她扶着门框,腿开始发软。
白景琦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了,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娘,她毕竟——”
话只说了半句。
门外的杨九红,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滚烫的参汤溅了她一裙,她没觉得烫,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双腿一软,贴着门框滑坐下去。
“二奶奶!”槐花尖叫着冲过来。
屋子里的声音停了,紧接着门被从里面拉开。
白景琦站在门口,看着瘫在地上的杨九红,脸上的表情是杨九红从来没见过的——有愧疚,有惊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九红?”他蹲下来,伸手去扶她。
杨九红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写满了泪水和恐惧。
“她毕竟什么?”她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白景琦的手僵在半空中。
白文氏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杨九红。她的表情很复杂,有厌恶,有愤怒,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心虚。
“把她扶回去。”白文氏对槐花说,“让她歇着。”
杨九红推开白景琦的手,自己撑着门框站起来。她的腿抖得厉害,整个人像风中的落叶。
“我问你,”她盯着白景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毕竟什么?”
白景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说啊。”杨九红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白景琦别过头去,不敢看她。
白文氏哼了一声:“让她知道也没什么不好。我倒想看看,她知道以后,还有什么脸在白家待下去。”
杨九红转过头,看着白文氏,嘴唇哆嗦着:“您告诉我,我是谁的女儿?”
白文氏的眼睛像刀子一样盯着她:“你是你娘跟白家老爷的孽种。你是白家的私生女,是我那死鬼丈夫造的孽。”
杨九红眼前一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
她靠在门框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白景琦终于转过头来,伸出手:“九红,你听我说——”
“别碰我。”杨九红的声音像冰一样。
白景琦的手停在半空中,表情痛苦得扭曲。
杨九红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她的裙子湿了一片,参汤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她走得跌跌撞撞,槐花在旁边搀着她,生怕她一头栽倒。
身后是白文氏冷冷的声音:“让她一个人待着,别管她。”
白景琦的声音:“娘——”
“你给我闭嘴。你干的好事。”
杨九红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前路,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
原来她不是嫁给了爱人,而是嫁给了自己的哥哥。
原来她以为的救赎,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原来她这些年受的苦,根源就在这扇大宅门里。
她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像是掉进了一个深渊,越陷越深。
走到偏院门口,杨九红终于撑不住了,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二奶奶!”槐花慌了。
杨九红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肩膀抖得像风中落叶。
她哭不出来,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槐花蹲在旁边,抱着她,眼泪也跟着流。
“二奶奶……二奶奶你别这样……”
杨九红抬起头,脸上是干涸的泪痕。
“槐花,”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槐花拼命摇头:“没有,二奶奶没有错。”
“那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受这样的罪?”
槐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杨九红靠在槐花肩膀上,眼睛望着院子里的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刺眼。
她忽然笑起来,笑得眼泪又流出来。
她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刺眼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