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眼睁睁看着女儿苏晨曦的眼眶一点点泛红。
“妈,那是肖峻熙专门为咱准备的礼品金桔,箱子上贴着他写的祝福……”她声音发颤。
我没理会,直接把两筐金桔塞进刘宏斌车子后备箱。
“土里土气的,还礼品?他写那字难看得跟小学生似的。”
三个月后,我连升两级,坐在新办公室里还没捂热椅子,董事长助理敲门:“林副,刘董让您过去一趟。”
我推开门,刘宏斌站起身,指着办公桌上一排玻璃瓶。
“多亏了你送我的那个‘金桔’。”
瓶子里,金黄色的液体在灯下闪着光。
我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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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苏晨曦说要带男朋友回来那天,提前一周就开始跟我打预防针。
“妈,他家里条件一般,但人特别好,您别为难他。”
我当时在厨房择菜,头也没抬:“条件一般是怎么个一般法?”
“就是……普通农村家庭。”
“农村?”我把手里的芹菜往盆里一摔,“咱也是县城出来的,我什么时候瞧不起农村人了?我是怕你找个没担当的,像你那个死鬼爸一样!”
苏晨曦不说话了,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我知道她不爱听这些,可我二十多年的教训摆在这儿,由不得她不听。
那天下班回家,我特意去菜市场买了一斤排骨、一条鲈鱼,还买了虾。苏晨曦喜欢吃虾,我清炒了一盘,想着要是那小伙子还行,就当是给他接风。
星期天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苏晨曦跑出去开门,回来的时候拉着一个高瘦的男青年。
“阿姨好。”他进门就弯腰鞠躬,手里拎着两筐东西。
我扫了一眼,心凉了半截。
塑料筐,就是菜市场五毛钱一个的那种果篮,里面装着金桔,个头不算小,但外头脏兮兮的,筐底还垫着几片枯叶子。
“这是……我妈?”
“是,是我自己种的。”肖峻熙说话有点紧张,“阿姨您尝尝,这个品种是我自己培育的,味道特别清甜。”
我“嗯”了一声,接过筐子随手放在鞋柜旁边。
苏晨曦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认识——小时候她考了第二名回家,我就是这么看她的。
吃饭的时候,我打听了一圈。
肖峻熙,二十六岁,在城郊一家园艺公司当技术员,月薪四千五,老家在隔壁省的一个山村里,父母都去世了,跟着开榨油坊的舅舅长大。
“那你有存款吗?”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妈!”苏晨曦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
“这有啥不能问的,过日子不就得算账嘛。”我面不改色。
肖峻熙低头扒饭,“存了两万块,阿姨。”
两万块。
我心里呵呵了一声,没再说话。
饭后,肖峻熙主动去洗碗,苏晨曦陪着他站在厨房里,俩人有说有笑的。我坐在客厅沙发上,隔着玻璃看他们,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姑娘,从小到大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上小学的时候,我一个月工资才八百,交完房租剩三百,冬天连暖气都舍不得开。
她冻得缩在被子里写作业,手冻得跟萝卜似的。
现在好不容易工作了,有个稳定收入,找个这样的对象,以后不是要受二茬罪吗?
我越想越烦躁,起身去阳台收衣服,经过鞋柜的时候,那两筐金桔就在那儿摆着。
黄灿灿的,看着倒是挺好看。
可好看有什么用,又不是金子。
肖峻熙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我正准备下楼扔垃圾,顺手指了指那两筐金桔。
“带回去吧,家里吃不完。”
“阿姨,这个放得住,能放好几个月呢。”肖峻熙笑着说。
“我说吃不完就是吃不完。”我拎起筐子递给他。
肖峻熙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阿姨您要是喜欢了,跟我说,我再给您带。”
我没接话。
送走肖峻熙,我关上门,苏晨曦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攥在一起,绷着下巴看着我。
“妈,你为什么那样?”
“我怎样了?”我把鞋踢掉,换上拖鞋,“我说了句实话而已。他一个月挣四千五,存了两万块,以后怎么养活你?怎么买房?怎么养孩子?”
“我自己有工作,我能挣钱!”
“你挣的是你的,他的呢?你们俩加起来,一个月八九千,在这座城市能干啥?租房子都要三千!”
苏晨曦咬着嘴唇,眼圈红红的。
“妈,你当初不也是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吗?他至少不赌,不喝酒,对我好。”
“对你好能当饭吃?”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苏晨曦的眼泪直接掉了下来,转身跑回了房间,“砰”地关了门。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看着茶几上剩的半盘虾,心里闷得慌。
02
第二天上班,我心思还在那事上转。
办公室的同事都知道我女儿有对象了,一个个跑过来问长问短。
“林姐,女婿咋样啊?帅不帅?”
“还行吧,就是条件差了点。”我倒了杯水,靠在饮水机旁边。
“怎么个差法?”
“农村的,父母都没了,一个月挣四千多块。”
“哎呀,那可不行!”采购部的何广福正好路过,听见了就插一嘴,“现在的姑娘要求高着呢,你这当妈的得把好关。你看我女儿找的那个,虽然也是普通家庭,但那孩子刚毕业就在大公司,月薪八千多,还给我们老两口买了个按摩椅。”
何广福这个人,说话总爱带刺。他比我大三岁,一直在采购部当经理,我在行政部做了八年副经理,他老觉得我压他一头,逮着机会就挤对我。
我心里憋着火,但脸上没表露。
下班的时候,我接到刘宏斌助理的电话。
“林副,刘董说年底了,让您准备一份礼品清单,给合作单位的领导们送些东西。”
这种事我已经办了三年了,轻车熟路。
我整理名单的时候,忽然看到昨天那两筐金桔。
何广福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我越想越气。
一个破农村来的穷小子,进门就拎两筐土果子,让我在同事面前丢份儿。
那金桔搁在家里也是浪费,还不如送给老板做人情。
我回家把那两筐金桔拎了起来,苏晨曦从房间出来,“妈,你拎这个干什么?”
“给我们老板尝尝。”我说得很随意。
“妈!那是肖峻熙专门给你带的!他为了培育这个品种花了好几年,他说这是他家祖传的……”
“祖传?”我笑了,“你见过哪个祖传的好东西拿塑料筐装的?”
苏晨曦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口。
第二天上班,我提前到了公司,把两筐金桔拎到刘宏斌的办公室门口,塞给他的司机老孙。
“老孙,这是老家带来的土特产,你帮我给刘董尝尝。”
老孙看了看筐子,皱了皱眉,“林副,这包装……”
“东西好就行,包装不重要。”
我说完就走了,心里石头落了地。
晚上回家,苏晨曦坐在客厅等我,面前放着一张纸。
“妈,这是肖峻熙的联系方式和地址,我给你写好了。你要是哪天想找他了,就打这个电话。”
我看都没看一眼,“我用不着找他的电话。”
“你用得着的。”苏晨曦盯着我,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有点发毛。
我把那张纸接过来,随手夹在抽屉里。
“妈,你知道吗?那两筐金桔的盒子上,贴着他写的祝福。”
“啥祝福?”
“‘祝阿姨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我愣了一下,随即又觉得好笑。
一个农村小伙子的几个字,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我还是没把那句话当回事,转身去厨房热饭了。
吃完饭,我打开电视看八点档的电视剧,苏晨曦在自己房间里没出来。
我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很小,但我还是隐约听见了几句。
“没事,我妈就是嘴硬,心不坏的。”
“你别往心里去。”
“嗯,我知道,过阵子她就会想通的。”
我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转念一想,我这不都是为了她好嘛。
当妈的,总不能看着女儿往火坑里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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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两筐金桔的事,我早忘到脑后了。
公司年终盘点,行政部忙着整理各种文件,我每天加班到八九点,回家倒头就睡。
刘宏斌的司机老孙,五十二岁,在公司干了十几年,人老实,话不多。
那天他清理车子后备箱,看到那两筐金桔,差点忘了是哪来的。
“这谁的啊?放这么久都烂了。”他嘀咕着,准备随手扔进垃圾桶,想了想又抠了一颗出来尝尝。
没想到,这一尝就瞪大了眼。
“这橘子怎么这么甜?还有点花香?”老孙又吃了一颗,确实不一般。
他把金桔带到办公室,给同层几个同事分了分,大家都觉得味道奇特。
消息传到刘宏斌耳朵里,他让老孙把剩下的金桔和筐子都拿到他办公室。
“这是哪儿来的?”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
“林副给的,说是老家带来的土特产。”老孙回答。
刘宏斌没说什么,把剩下的金桔让助理装好,送到化验室去检测。
我叫林桂芳,行政部副经理,在公司干了十二年。
这段日子,我正为何广福的事犯愁。
公司有个新项目,采购部想插手行政部的管理职能,何广福在高层会议上提了个提案,说要成立一个“综合管理部”,把行政部和采购部的部分职能合并。
我得到消息的时候,提案已经递上去了。
这个消息是我在公司里唯一的好朋友、财务部的出纳小周偷偷告诉我的。
“林姐,你小心点,何广福这是冲你来的。”
我气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上班就去人事部打听情况。
人事部经理姓马,跟我认识好几年了,他私下跟我说:“刘董还没批,但何广福那边找了几个股东说情,这事不好说。”
我心里窝火,但也没办法。这就是职场,你得有靠山。
可我的靠山是谁?
刘宏斌虽然对我还算满意,但也没到特别看重的地步。公司十几个部门经理,他怎么可能稀罕我一个小小的行政副经理?
那段时间,我焦虑得整夜整夜失眠,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苏晨曦也不理我,每天早出晚归,周末都说加班,我知道她是在躲我。
之前她跟肖峻熙天天打电话,现在电话也不怎么打了。
有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她房门口,听到她在哭。
我站在门外,手抬起来,又放下来。
算了,让她冷静冷静也好。
可我心里那股别扭劲儿,怎么都过不去。
我想,如果肖峻熙争点气,有点能力,我也不至于这么反对。可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小伙,能有什么出息?
苏晨曦跟着他,日子肯定过不好。
我替她着急,可她就是不懂我的心。
两周后的一个周三下午,我正在写年终总结,刘宏斌的助理推门进来了。
“林副,刘董让您去一趟。”
我心里一紧,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何广福的提案批了。
我走在去董事长办公室的路上,心跳得砰砰响。
推开办公室的门,刘宏斌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两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金桔。
“小林来了,坐。”
刘宏斌站起来,给我倒了一杯茶。
我更加忐忑了,刘宏斌平时从不给人倒茶。
“小林,你上次给老孙的那两筐金桔,是从哪来的?”他端着茶杯,看着我。
“啊?”我愣了一下,“那是、那是老家带来的。”
“你老家的?”
“呃……对。”
刘宏斌端着茶杯笑了笑,“小林啊,咱们认识十几年了,你老家在河北,那边的金桔我吃过,不是这个味儿。”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了。
“说吧,从哪来的?”
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实话:“是我女儿男朋友带来的。”
刘宏斌放下茶杯,揉了揉太阳穴。
“那个小伙子,你还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有。”
“把他叫过来,我请他吃顿饭。”
我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刘宏斌看着我的表情,笑了。
“小林,你这次立了大功了。”
04
那顿饭安排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海鲜酒楼。
刘宏斌亲自定的包厢,下了死命令:“把人给我带过来。”
我给苏晨曦打了电话,让她帮忙约肖峻熙。
苏晨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妈,你是不是又有什么事了?”
“你妈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吗?”
“那你之前为什么看不起他?现在又突然要找他了?”
我噎住了。
是啊,我为什么忽然变脸了?
因为我发现他种的金桔,让我老板高看我一眼了。
可这话我说不出口。
“你帮妈约他一次,算是妈欠他的。”
苏晨曦没吱声,挂了电话。
过了半个小时,她回了条短信:“他答应了,下周六中午。”
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那一周,我每天都心神不宁,连年终总结都写不进去了。
何广福来我办公室串门,看到我桌上的金桔样品,笑了:“林副最近在哪发财呢?怎么桌上还摆着水果?”
我没理他,把金桔收进了抽屉里。
吃饭那天,我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了一套新买的套装。
到包厢的时候,刘宏斌已经到了,肖峻熙和苏晨曦坐在旁边,三个人正聊着天。
肖峻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双手放在桌上,坐得很端正,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笑,显得很拘谨。
我一进门,他就站了起来:“阿姨好。”
“嗯,来了?”我有点尴尬,赶紧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菜上齐了,刘宏斌夹了一块鲍鱼放进嘴里,随口问肖峻熙:“小金桔是你种的?方不方便带我去看看?”
肖峻熙点点头:“就在我们公司的苗圃园子里,不远。”
“行,吃完饭就带我去。”
我全程一句话没说,只顾低头吃饭。
苏晨曦坐我旁边,时不时给我夹菜,但我没胃口,嘴里嚼着东西心里想的全是别的。
去苗圃的路上,我坐在车子后排,苏晨曦和肖峻熙坐前排。
他们俩说话声音很小,但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你妈变了不少。”肖峻熙说。
“变什么变,还不是那回事。”苏晨曦的语气淡淡的。
我心里一阵刺痛,但没说话。
苗圃在城郊,开车四十分钟就到了。
肖峻熙在一个大棚前面停了下来,从兜里掏出钥匙开门。
棚里种了上百棵金桔树,高的有两米多,矮的才刚到我腰。每棵树都挂满了金黄的果子,满棚子都是柑橘特有的清香。
“这个品种是我爷爷那辈就开始培育的,传到我爸手上,我爸去世后,我又弄了几年。”肖峻熙指着一棵特别粗壮的树说,“这棵树是我们家最老的一棵,五十年了。”
刘宏斌蹲下来看了看土壤,又摘了一颗金桔仔细端详,剥开皮闻了闻。
“这个皮和果肉之间的白色部分,味道跟别的金桔不一样。”
肖峻熙点点头:“对,那一层白色的海绵层,含油量特别高,香味也最浓。”
那天我一直站在大棚外面,没进去。
刘宏斌和肖峻熙在里面聊了将近两个小时。
回去的路上,刘宏斌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小林,你这女婿,是个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