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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就这样远走了。仿佛一个不告而别的旅人,只留下被风吹皱的窗帘,和窗台上那半杯余温尚存的茶。我凝视着日历上那最后的一个数字,它像一枚被时光打磨得发亮的硬币,沉甸甸地,硌在七月的尾巴上。这一年,究竟是踩着怎样的鼓点,走到了这里?
时间原是藏在沙漏里的细流,无声无息地渗过窄颈,等我们恍然低头,上半瓶已然空了。仿佛昨天还是料峭的春寒,梅花在雪地里点着绛唇;转瞬就是樱花如雪,纷纷扬扬落了满肩;再一眨眼,热浪便铺天盖地涌来,将整个日子都浸泡在滚烫的声浪里。这一年,竟被裁剪得如此零碎,又如此仓促,像一本未及细读的书,风一来,便翻过了大半。
而今年这个夏天,是真的热。热得不像话,热得有些蛮不讲理了。太阳像一颗永不熄灭的火球,悬在头顶,将每一寸空气都烤得发烫。午后尤其难熬,整个世界都仿佛被扔进了一只巨大的蒸笼里,闷热、潮湿、黏腻。
鸟儿在树枝上声嘶力竭地鸣叫,那声音是热的,晒得发白,又被拉成千万条透明的丝线,将人密密地缠绕起来。连平日里最精神的杨树叶子,也都耷拉着宽大的手掌,蔫蔫的,像被抽去了筋骨。
赋闲在家的我,什么也不做,汗珠却依旧从额角沁出,顺着脸颊的弧度滚落,留下一道道痒酥酥的痕迹。空气似乎凝成了琥珀,将一切都封存在里面——包括我的呼吸,我的思绪。
有时候望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光,会恍惚觉得,这夏天怕是永远也过不去了吧。它就这样赖着,盘踞着,将所有的清凉都驱赶到梦境的边缘。
可就在这样的闷热与恍惚里,日历却清醒地翻到了七月末。我忽然想起节气来。翻开黄历,立秋二字,竟已端端正正地等在了八月的门槛上。从前并不觉得节气有什么要紧,如今却像听到一声遥远的钟鸣,心里忽地一颤。
立秋了,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夜里会起风了,意味着树会开始落叶了,意味着那蛮横的暑热,终究要一寸一寸地退却了。古人说“一叶知秋”,从前觉得矫情,此刻却忽然懂了——原来敏感的不是叶子,是光阴。它总能找到最细小的缝隙,悄悄提醒你:又过了一季。
想到这儿,忽然觉得今年的夏天,也并非全然的难熬。那些被热浪蒸腾得模糊了的黄昏,那些躺在床上流汗的午后,那些在电扇嗡嗡声里断断续续读过的书页,都在即将告别的此刻,泛上了一层温柔的底色。
原来所谓的难熬,也不过是光阴的一种修辞。它用酷热来书写,用汗水来标点,等到最后一个句号落下时,我们才发现,自己竟也这样一天天地,撑了过来。
七月最后的晚上,空气里依旧有白日的余热,但风,确实有些不同了。它拂过手臂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像谁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你的皮肤。
抬头,看见那轮月亮,不再是六月的嫩黄,也不是八月的皎白,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大概是旧信笺的那种,微微泛着岁月的光。它静静地照着,照着这个即将告别的七月,照着这个我将用一整年来怀念的夏天。
于是我知道,七月是真的要远走了。它带走了最盛大的闷热,带走了最滚烫的日头,也带走了这个夏天里,我所有焦灼的、慵懒的、无所事事的时光。
而八月,带着立秋的节气,正安静地等在下一个路口。风会渐渐凉起来,叶子会一片一片地变黄,日子也会换一副面孔,重新来过。
时间就是这样,一面催着我们告别,一面又引着我们遇见。而我们,除了在原地站一会儿,目送七月的背影渐渐模糊,还能做什么呢?
七月,就这样远走了。
而我,已经开始想念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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