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岁少女打处方减肥针进ICU，网购平台应该担责吗？

【文/王力 编辑/吕栋】

18岁女孩，因为打一针减肥针，被送进了ICU。

近日据温州网报道，女孩从网上购买替尔泊肽用于减重。她身高约1.6米、体重45公斤，BMI仅约17.6，已经属于偏瘦人群，却在首次使用时直接注射10毫克。随后，她出现剧烈呕吐、腹痛、脱水等症状，并一度病危。

很多人会问：明明不胖，为什么还要打减肥针？不了解药物风险，为什么敢自行注射？

但更值得追问的是，替尔泊肽并不是普通减肥产品，而是一种需要处方和医生判断的药物。一个BMI只有17.6、没有相关疾病诊断、首次用药的年轻人，为什么能够通过网络平台购买到高剂量规格？平台是否核实了她的身高、体重和病史？医生是否进行了有效问诊？药师是否审核了用药合理性？

按照今年5月发布的《处方药网络零售合规指南》，处方药网络销售应建立在真实处方、处方审核和药学服务基础之上。

当处方药可以像普通商品一样搜索、下单，当线上问诊变成简单勾选几个选项，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已经不只是“年轻人为什么敢打减肥针”。

律师表示，自行购药滥用处方药，使用者自身承担主要责任：电商平台若存在处方审核不严，违规售药行为，同样需要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18岁少女险些丧命

替尔泊肽在国内用于长期体重管理，通常要求BMI达到或超过28；或者BMI达到或超过24，同时伴有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睡眠呼吸暂停等至少一种体重相关疾病。

换句话说，减肥针不是“想瘦就能打”，更不是普通美容产品。

剂量同样关键。

按照药品说明书，替尔泊肽的推荐起始剂量是每次2.5毫克，每周一次。使用4周后，才建议增加到5毫克。如果还需要加量，也应在当前剂量至少使用4周后，每次增加2.5毫克。

截图来自穆峰达 ® （替尔泊肽注射液） 产品说明书

而这名女孩第一次使用，就直接注射了10毫克，相当于标准起始剂量的4倍。逐步加量的意义，就是让身体慢慢适应，减少恶心、呕吐、腹泻等不良反应。跳过这一过程，风险自然会被放大。

类似的严重后果，此前国内外都出现过。

国内媒体曾报道，有人为了快速减重自行加量，即使已经持续恶心、呕吐、无法进食，仍继续注射，最终出现严重脱水、电解质紊乱，甚至酮症酸中毒。还有一些本身并不肥胖的人，通过网络渠道获得减肥针，使用后连续多日无法进食，不得不入院治疗。

国外已有警示案例。2024年，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通报，多名患者因看错注射器刻度、混淆“毫克”与“单位”或计算剂量错误，导致实际注射量达到规定数倍，出现严重呕吐、腹痛、脱水和低血糖，需住院治疗。其中，一名65岁男性误将“10单位”当作“10毫克”，注射超10倍剂量，死于低血糖昏迷、脑水肿及多器官衰竭。

此外，澳大利亚也报告过一名中年女性因换算错误，注射过量司美格鲁肽后死于胰腺炎和高钾血症；英国一名58岁护士使用替尔泊肽后发生胰腺炎、感染性休克死亡，其死亡证明将药物列为促成因素之一。这些案例警示，剂量换算和注射操作的微小疏忽，都非常致命。

患者擅自用药、自行加量，当然有责任。但问题不能只停留在“女孩为什么敢打”。

处方药之所以需要处方，就是因为普通消费者很难独立判断自己是否适合用药，也很难准确掌握剂量。

互联网平台上，处方药到底有多容易买到？

减肥针只是一个切口。

在互联网购药平台快速发展的背景下，处方药销售正在从线下药房走向线上交易。

根据今年5月25日刚刚发布的《处方药网络零售合规指南》要求，处方药并非普通商品，网络销售必须建立在真实处方、处方审核和药学服务基础之上。

指南明确，处方药应凭执业医师或者执业助理医师处方进行调配、购买和使用，药品网络零售企业应确保处方来源真实可靠，并由执业药师负责处方审核和调配。

然而，在实际购买过程中，互联网平台上的处方审核是否真正落实？

为了弄清减肥针在线购买的真实状况，观察者网对多个主流互联网购药平台进行了下单实测，统一以替尔泊肽为例。

测试发现，美团买药允许用户自行选择“确诊疾病”，选项涵盖2型糖尿病、高血糖合并超重、高血糖合并肥胖。确认《互联网诊疗风险告知及知情同意书》后，系统即可进入开方流程，处方备注显示“已确认用药安全”。从最低剂量到最高剂量规格，购买流程均可继续。

截图来自美团买药

京东买药的疾病选项范围更广，除上述适应症外，还包含“胰岛素抵抗合并超重”“糖耐量减低合并超重”“血糖升高合并超重”等选项。当选择较高剂量时，系统处方生成“患者因病情需要开具超七天药量”的补充说明。

截图来自京东买药

阿里健康同样支持购买较高剂量规格，测试中单次可购买两支。淘宝页面设置“请选择确诊疾病”，包含高血糖合并肥胖、2型糖尿病、高血糖合并超重、糖尿病等选项。除确认《互联网诊疗风险告知及知情同意书》外，用户还需确认敏感个人信息处理规则。

截图来自阿里健康

叮当快药的流程相对增加了一些信息采集环节，要求填写体重，并询问“是否已在实体医院就诊且已有明确诊断”。在选择“我有，不在身边”后，系统进入在线医生咨询界面，再次确认适应症，但测试中选择2型糖尿病后，处方仍较快生成。

截图来自叮当快药

在测试过程中，一名BMI约19的女性消费者，在没有提供糖尿病诊断证明、检查报告或既往用药记录的情况下，仅通过线上页面自主勾选“2型糖尿病”，随后即可继续购买替尔泊肽，并可选择高剂量规格。

上述平台在整个购买流程中，库存足够的情况下，购买数量未见明确限制，这意味着一名首次用药者，可以直接购入最高剂量，且一次购入多支。

值得注意的是，在今年五月颁布的新规中明确规定，短时间内同一账号大量、多次购买同类药品的处方药品网络零售企业在处方调配和销售过程中应当加强风险研判。

《处方药网络零售平台合规指南》 截图来自国家药监局附件

虽然消费者已经确认《互联网诊疗风险告知及知情同意书》，但问题在于，一份用户自主填写的疾病信息，是否能够替代真实医疗诊断？太过丝滑的处方，究竟是一份医疗判断，还是平台交易流程中的一个步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