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月荷事

吾女诞于荷日，友人画荷题扇“卷舒开合任天真”。家中添“和”，亲友来贺，皆因“家和万事兴”的信条刻在中国人的家风里。于是，中式家居，白墙之上，玄关、客厅、书房、连廊……都能见到些许荷影，或淡墨写意，或明丽工笔，或喜庆年画，仿佛只有如此，方显一团和气。

荷花清净高洁，这番和雅，长在文人墨客的审美点上，占尽多少笔墨自不必说，更是与江南造园力求清净养心的理念完美契合。苏式园林中，多有太湖假山围拢的曲折荷塘。水面宽阔，则远筑戏台、廊桥飞架、画舫浅泊；池略小，也需有曲桥通轩、亭台旁依、榭阁临水……如此种种，耗费巨资，多为赏荷观鱼之意趣。即使小巧的江南人家，也要“螺蛳壳里做道场”，没有荷塘也要摆上缸荷、盆荷。

苏州东山人家会在天井里用“七石缸”养荷，既美观又作消防之用。这缸，底小，口径一米半。入春托渔人捞取河泥，翻缸换土，栽藕埋淤，蓄满“天落水”，再投几只小田螺，万事俱备。之后，就可静观芽叶渐冒，分叉长苞，直到花叶铺盖缸面，挨挨挤挤。我祖父好侍弄花木，白玉浅口方盆里堆几块小假山，粘上亭台小径，敷上青苔，养上碗莲，颇具意境。

近几年，荷宴兴起，古装荷景外拍也红极一时，白塔西路、桃花坞的荷花市集已然热闹非凡，而这喧嚣的热度背后竟藏着姑苏城外寂静的星光。夜半两点多，东山农人戴着头灯，撑着“推排”下湖，这种两头略尖的一人小艇可灵活穿梭于密密的荷丛。也有在浅水处，穿橡胶连衣裤，拖拽着更小的“长脚盆”，下水采的。天微白，大伙抓紧上岸回家，捆扎装担，坐上三轮，终于赶上凌晨四点半的“荷花专线”。当第一缕曙光照进姑苏城，方寸的摊位间，农人已开始售卖六月的新鲜：只见那老伯娴熟地拍几下花苞顶，五指张开一撑，粗糙的手掌顺花形一抹，花开啦！抽几枝莲蓬与南天竹、芦竹一捆，印有草书的黄纸一包，饱含太湖水气的一束插荷已递到客人手中。有耐心的卖花阿姨则一片片醒花，灵巧地将花瓣向内翻折成玫瑰花型，独具特色。也有将花苞配莲蓬，荷叶折几褶，直接一包，朴实原味。

酷暑最是荷乐无穷。到杨湾外祖父家小住几日，驳岸摸鱼、偷采莲花，没少干。“小黑人”举着超大荷叶做伞，小娘舅把荷叶倒扣在头上遮阳，老哥麻利地将荷叶左右对折，再上下对折，拿起一段树枝，像做针线活般上下穿刺、定型。这顶帽檐下挂的书生荷帽馋得全村伙伴追了一条又一条弄堂。坐在门口的元宝石凳上吃莲蓬，滑腻的莲心抠出不吃；折些藕断丝连的荷梗挂耳朵上，套脖子里；咬出空壳，套五指上，炫耀独一无二的“美甲”；难得给莲子壳画上眉眼，能演一出小人戏。看到下山头谷场上晒着包白切羊肉的荷叶，偷偷踩上两脚，听咔嚓咔嚓的脆响。七月底点“狗屎香”，提着莲蓬，插香游街，别提多神气……

大暑里，最欢腾的就属“荷花节”。农历六月二十四，是苏州“观莲节”，现今古城内葑门荷花荡旧俗早已消亡，而东山是苏州唯一完整保留古代“荷花生日”庙会的乡镇。相传唐贞观年间，魏徵斩太湖恶龙，龙血化作红莲，龙鳞长成碧叶，葑山荷花自此年年繁盛，乡民建庙祭祀，香火绵延不绝。到明代，庙会定型，主祀驱蝗保丰收的刘猛将。猛将兄弟的外婆家在葑山附近的金湾，各村便在荷诞抬着神像前来赏荷省亲。另有一说：庙会还有一位护乡神明，就是东山人口中的“路公菩萨”，本字路公，即明末抗倭名臣路振飞。相传倭寇袭扰，恰逢路公回山丁忧，召集乡勇成功击退海盗，百姓感念，在葑山修祠供奉。但查《太湖备考》《具区志》等，云：明嘉靖倭寇自嘉兴突入太湖，分舟劫掠东西两山。东山乡绅翁参等组织乡团凭山水险隘，固守各处港汊，倭寇不能登岸，遁去。明末鼎革之际，湖寇作乱，本地乡绅席本桢借助葑山荷花节“十大猛将”十旗巡游的盛大仪仗，布设疑兵吓退盗匪。这样想来，路振飞作为明末孤臣，忠节名满太湖，人们更愿意把保境御侮的故事附会在他名下，口口相传，遂成乡土佳话。现今，赏荷雅会、神明祭祀、水乡巡会融为一体，“葑山芰荷”已成东山十景，十里荷塘，水陆出会，祈福和宁，百年传承，从未中断。

八旬老父称，三五岁时常随他祖父母坐船去赏荷。大伙怕寺里米面不够，有用盆碗装去的，懒惰的就顺便在锣里带米去。十大猛将齐出场：西头诸公井的猛将叫“井上老大”，我家门口殿前猛将靠在张师殿里，就叫“戤（gài）大阿二”，烟阿三，芦柴阿四，漾桥阿五，席家湖阿六，穿得破破烂烂的苦阿七……各村抢会，看谁家猛将先到外婆家，场面激烈。

水路出会比陆上有趣。二十三日白天，渔港里彩旗林立，挂机船两两并排相连，十几块木长条板横铺其上，可平稳站立二三十人。各村“猛将堂”开始守夜，备香案，供瓜果，先行祭拜。龙头山上灯火通明，葑山寺里香火缭绕。夜半蝉鸣蛙噪，百姓已动身，铜鼓队、腰鼓队、舞龙队、挑花篮、打莲湘的半百阿姨来到各自村头，抬猛将的壮年也来了。天蒙蒙亮，各村上船。第一艘船头锣鼓开道，猛将坐中间，上方风幡招展，随行扛旗站立四周；不同的表演队各占一船，五六艘连体船，鱼贯入港；两位船尾舵手仅凭手感，控制外挂柴油马达，步调一致；两三个撑篙人分别立于前后船艄，掌握平衡；赶会百姓自驾单船紧随其后……像极了曹军连环船出营的阵仗。湖村一路敲敲打打，鼓乐连绵数十舟，沿水路到达龙头山，与陆路而来的山上村汇合。葑山寺平场上，各村分旗列队，各式表演你方唱罢我登场，直闹到日上三竿。

今日，想起荷月多少事，可谓“荷不语，‘和’长在”啊。

原标题：《荷月荷事》